薄 奠
文/楼兰若雪
当我决定为你写下一些文字的时候,正是某个静凉如水万籁俱寂的午夜,一如往常地从浅淡地经不起碰撞的梦里惊醒,然后一意孤行完全不懂事地致电给你,告诉你突然想为你写些什么了.
我总是这样,未雨绸缪地摆出各种各样的姿势,却在事情的末端终于面对时发现情感早已不复充沛.我们必须得苦涩地承认,一切我们所能认知的事物几乎都是稍纵即逝的,包括生命,以及被人们反复吟唱的爱.对于那些倏忽而至又转瞬消亡的情绪我们是多么的无能为力,既无法完整如初地记叙,又做不到快意恩仇地忘记.于是,当你辗转着问起那些曾信誓旦旦许诺的文字时,我突然感到连解释也捉襟见肘至找不到言语.
我其实从没忘怀,并且一直在等待.
很多时候,我更擅长描述破碎和离散,描述黑色的欺骗和背叛,我习惯了手执利刃,将虚幻的梦境割裂成血迹斑驳的投影.所以有一天,当我想到我终于会因为这些而为你写下文字时,光是这个想法就已经让我泪流满面.
我想起在已经过去的不算短的时日里,你予我的那些欢乐.我便不愿意让你相信,答应为你写字的那个人容颜清丽然心有残疾......
于是,还是想对你说那句许多人说过许多遍的话:我生命中的温暖就这么多,全都给了你,叫我以后怎么对别人微笑.
多年以前的某个下午,我如同所有碌碌无为的学子一样,拿着一本枯燥乏味毫无意义的论文集,百无聊耐不做任何企盼地翻阅.这是所有人都经历过的诸多个面目雷同的某个校园生活的午后,它是时光的河床毫不起眼的沙砾,即使匆匆流逝也不会有人稍作惋惜.后来,我记得有一篇文字让走马观花的眼停驻了片刻,然后,又一遍一遍地翻出来读,以至于直到今日,当你无意中说起它时,我依然记忆犹新.
你告诉我,那是你的文字.
惊诧唏嘘后,我无可奈何地叹息:也好,这起码证明,在已经荒度的几十个春秋里,我们并非全无交集.而这也几乎是一个无声的隐喻,是我们无法用机率乃至任何与科学相关的事物解释得清楚的多少万分之一,通常人们轻描淡写地把它定义为宿命.
其实,我一直不太相信这些人们无法道明却归结为虚无的所谓的缘份或天意,尽管我惯常于表现出安于天命的姿势.只是偶尔,我会懵懂地回溯过往,并在许多个细节丝丝入扣后,讶异于自己的后知后觉和命运的密不透风.
多年以前,我漫无目地的走在你曾走过的林荫小道,我心有不甘地坐在你曾坐过的课桌旁,我满怀梦想地跟在你曾跟过的老师后面。多年以前,我和你一样骄傲轻慢并且不相信时光的力量,我心事重重地抚过那个校园的每一寸肌肤时,并没有想到,在我人生以后所有或长或短或轻或重的遇见中会有一个人与我有过同样的对命运的迷茫和抵抗。我们的手指已经在完全不自知的昨日重叠成了一副永远无法复制的版画,却一直在各自迥然相异的世界里过着让人匪夷所思的相似的生活。
或者正如你所说,有些遇见,早已经埋下伏笔,而有些错过,也是在所难免......
那日途经你所在的城市,在那座我非常熟悉的长年于修葺中的桥上,你的车慢慢擦过我的车,就如同那些韩剧俗套却仍让人心碎的画面一般,我们的遇见无声无息.多年前的那篇文字,以及这场惊心动魄的邂逅,终于因为老天善解人意地运筹帏幄而戏剧化得让我们找不到合适的对白.
你说,这真残酷.
我想,没有比这更美的相遇了.
于是,意犹未尽地想起了那句让人动容的话:我说这人生啊,如果看过一回痛快淋漓的风景,写过一篇杜鹃啼血的文字,与一个赏心悦目的人错肩,也就够了.
为什么快乐也会流下眼泪
灌溉了我的荒野
开满了玫瑰
我不累 我不睡
我不休息 我不阖眼
我不想浪费 每一秒
在这有你的世界
遇见一场烟火的表演——又见《玻璃之城》
文/楼兰若雪
回想那些孑孓独行或有人陪伴的懵懂年生,热烈地追逐所谓梦想而心安理得大剌剌地轻视身边一切真实的存在,一路欢笑一路泪水跌跌撞撞走来,检视生命的本真和余味竟发现除了惨淡地面对惨淡的现实我们竟所剩无几。而所幸在所有冰凉的心灵和早已冷却的过期的故事背后,我们都曾有过一场美丽的遇见,那是关于爱情最初的信守和坚持,它是生命里唯一的光亮。
想起这些,缘于上个世纪一部旧电影《玻璃之城》。
某晚,看到一个关于舒淇的访谈节目。主持人问到了舒淇的过往,那个在镜头前一直淡定从容的女子竟泪流满面,她说要把脱掉的衣服一件件穿起来,她做到了。接着不可避免地谈到了她的感情以及旧爱黎明,以及那部让他们结缘的片子——《玻璃之城》,访谈没有继续深入就匆匆结束,屏幕上回放着这部老片的片花,黎明依然深情的眉眼和舒淇尚显稚嫩却清纯如花的笑厣,他们携手奔跑在长长的回廊,一起消失在英国伦敦安静得让人想落泪的街头……
第二天,找出这部老片,静静地看完。是第二次看了,依然被深深地打动。
有时候,我们对电影会过于苛求,在短短不于两个小时的时间里,希望能够从中获得更多的心灵的观照和深刻的体悟,或者希望电影能承载更多的历史,抑或能够在道德舆论价值观的引导上面面俱到。或者更多。所以对于任何一部影片,从来都是众说纷纭,莫衷一是。
严格来讲,《玻璃之城》绝对不是经典之作。相对于与之同期的同类型作品,这只是一个简单而俗套的爱情故事。可是如果要论上个世纪最让人难忘的影片,它绝对是不可或缺的一部。
(一)
但凡未得到/但凡是过去/总是最登对
---《似是故人来》
怀旧是这部影片贯穿始终的一种情绪。
一九七一年的香港。如火如荼的革命思潮。衣着古旧的青年男女最初的情动。拙笨的朴素的誓言。老式电话里被延长的忙音。港大校园那束从往事里投射的阳光。终于被拆掉的女生宿舍楼。生涩拘谨得有些尴尬的同学聚会。还有那首低回婉转的Try to Remember……镜头不停地转换,匆促的人影,在近乎于黑白色的荧幕上寂寞地来去。诸多渐被淡忘的人事突然被唤醒,一种来历不明的忧伤陡走心尖。人,原本都是怀旧的。
如若说人的短暂命途,总有些不自觉背负也无力挣脱的包袱,那么怀旧应该是首当其冲。这几乎是无人能得到宽宥的原罪。于是我们说,是失去的,永远最美。当时光终于移到了我们身后,关乎着那段时光的人事轻易就能让我们频频回首。也许是,前路的叵测不可知也让我们习惯了回望过往的或沉沉心痛或欣喜感动以此来慰藉已经忘了继续行走的脚步。怀旧是成长的遗产,我们怀抱着它一路走来半是甜蜜半是哀伤。该片的导演张婉婷曾是港大学生,这部片子既是导演对过往人生所做的意犹未尽的回溯,也是对尚存活在记忆里却已经在现实里灰飞烟灭的那段岁月深深的缅怀和凭吊。
所以在影片中那种随时能勾起人们对七十年代香港回忆的画面并不鲜见。而剧中被浓墨重彩描画的两个人物-----港生(黎明)和韵文(舒淇)身上所共同被赋与的执着与专注更是承载了导演全部的爱情理想。一切皆因对过往的无法释怀。即使中间隔着长长的二十多年,前尘旧事依然轻而易举地被两个怀旧的故人掀开了头巾,他们之间沉寂的情感其实就如被阿司匹林滋养的玫瑰花一般,顽强地存活在他人的意料之外,汹涌澎湃。
人们说,有多少爱可以重来?我们常常怀念,究竟是在怀念彼时的那个人,还是当时的自己……
(二)
闭上眼睛你最挂念谁/眼睛张开身边竟是谁
---《人来人往》
二十多年后重遇的港生与韵文已各为人夫人妇。
这是一部关于婚外感情的影片,只是许多时候,因为他们让人心酸的际遇以及最终的惨烈结局,而让剧中的他们的后代以及屏幕前的我们有意无意地略去了这一残酷的真实。而他们各自的另一半也是可有可无地以一两个镜头轻描淡写地带过,相对于他们的感情而言,时间,人物,地点,全只是无足轻重的背景。
可毕竟不是一份正常的情感,所以得用长久失意兑换短暂甜蜜,偶尔欢娱,快乐即成飞灰。于是便有了韵文一次次提出分手,于是便有了韵文负气离开香港去到英国,于是便有了港生追寻到伦敦两人的车粉碎在静寂的街头……我想,这个结果或许是最好的。他们终于可以不负如来不负卿地给二十多年的感情一个交代,他们已经无法继续。从二十多年后的第一眼邂逅到后来的求全责备,彼此的要求都在步步升级,爱,从来不会适可而止。所以当他们两人终于能死在对方的怀抱中,当他们的骨灰随着烂漫烟花次第绽放于香港流光溢彩的天空,我想,他们的爱情因此而不朽,他们应该是幸福的。
对于婚外的感情,很无语。
任何一份真正的感情都是没有罪的。人们说,有些人的一生不过是在合适的时间遇到不合适的人,而另一些人,是在不合适的时间遇到了合适的人。貌似有理,实则不经推敲。其实,时间都是合适的,只是遇到的人,却总是不合适……
(三)
给我一刹那/对你宠爱/给我一辈子/送你离开
---《蝴蝶》
一九七一年的香港。
年轻的港生韵文相恋。很浪漫的情节。青涩到让人不忍触碰。港生为了梦想暂离香港。临行前,送给韵文一个他的手掌雕塑,上面的斑驳纹路竟全是由韵文的名字拼成。这个深情的男人说:我的事业线爱情线生命线全是由你的名字组成。一语成谶。这其后的二十多年,学建筑的他完成了他对韵文最初的承诺:建一座名为“康桥”的桥,并最终与她一起将生命交付给了这座桥。
港生离开后,韵文最重要的事便是挣钱给港生打国际长途。她在各种兼职与邮局间奔波,常常是马不停蹄地做几份工,而往往她储的钱总不够两人说尽想说的言语。我看着这个顽强的女孩一面用哭腔埋怨着港生一面在断线时挣扎着说等我存够了钱再打电话给你。心里一片凄然。爱情常是刚毅如铁,又脆薄如纸。离别拉开的不仅仅是空间的距离,而等待的时间太长,其间又经历了诸多人事变故。两人到底还是断了联系。
爱情让我们想了又想。仿佛行走于荒漠中,突然遇见一场烟火的表演,还来不及欢跃,就已经湮灭。
而我们所能做的,也仅仅只是想想。在情动的刹那,给予宠爱,然后用上一生的想念,直至离开。
(四)
你是千堆雪/我是长街/怕日出一到/彼此瓦解
---《邮差》
有许多让人动容的细节。
两位年轻的主角俯视着维多利亚湾璀璨的夜景。港生对韵文说:“我觉得每个大城市都应该有一座美丽的桥,好像美国的金门桥,意大利的叹息桥,英国有康桥。”然后他远渡重洋去学建筑,希望能为香港造一座美丽的“康桥”。多年以后,他们给自己的孩子取名叫“康桥”。
二十多年后重遇,彼此眉眼处仍有情意,却已各自殊途。某晚港生将车停于韵文家楼下,雨骤风狂,他们在楼上楼下彼此凝望,有救伤车的鸣笛刺耳地回响。似突然明了生命从不曾被自己掌控,而自己能做得了主的只有那颗心和住在心里的那个人。于是旧情复炽。我想导演所想表达的只是人对于天命的一种无可奈何的妥协和皈依。这让我想起了张爱玲的《倾城之恋》的某些情节,瞬息万变的盛世,连生命都可以说没有就没有了,还有什么值得你委屈了自己去维系。
分手时。港生说,请你不要忘记,我跟你在一起的每一天,我们都是那么开心,我都是那么爱你。
韵文说,也请你记得,你不在我身边的每一天,我才更爱你。韵文的这句话让我感动到无语。只有体味过爱的锥心刺骨的凄凉才能说出这种思深情重的话来。
还有许多。
他们最后化作了烟火,短暂而绚烂。而他们的爱情,也正如影片名一样---如玻璃般晶莹剔透,也如玻璃般一碰即碎。
冰河事纪
文/楼兰若雪
(一)
我朴实而贫瘠的故土一望无垠的原野深处,遍地生长着一种娇俏的花,它的叶尖细纤弱,花是那种柔软的嫩黄色,花瓣如同青春期盲目叛逆却又最终从众的孩子一般整齐划一地以同一种姿态在风里轻轻摇曳,它的花蕊几乎微小至不可辨认,被静静地包裹于同样微小的花瓣中,任劳任怨地如母亲般毫不张扬繁衍生息。在我的家乡,这种花儿随处可见,田间地头,它们随四季的更替唱着绵延深情的挽歌,生命卑微,朝生暮死。
我一直叫不出它们的名字。在所有与故乡相关的记忆中,尽管因为许多次地跟在父母的身后顽劣地从它们身上踩踏而过,尽管会像模像样地摘下一捧无比矫情地将它们放于装满水的玻璃瓶里,然后毫不怜惜地看着那些娇艳的花朵渐渐枯萎至凋落成泥,心里并无惊动。仿佛早已知道生命的明灭对于植物而言从来骤如急雨,而我们,这些自诩了高等的动物可以如造物主般操纵安排它们的生死。因为当时尚且不知所有的生命都是如斯卑微,惟一不同的只是在这尘世间能获得存在的时间有异罢了。我记住了它们,却没有关心过它们的名姓,就如同走过某一条街巷,听过某一首音乐,遇到某一个人,你刻骨铭记的,永远都是他的容颜。
表哥告诉我,它叫丁丁花。他讲这番话时眼神躲闪,笑容羞涩。于那个如静默的雪被下依然有绿色生命蟋蟋簌簌顽强生长的华年,总有些不知名却被我们耻于表达的情感在以一种欲语还休的方式静静滋长。我们弊帚自珍地独自沉浸时又会无法自制地忍不住要将这幸福昭告天下。我知道,他喜欢的女孩姓丁。当时。
我可以想象。在放眼望去一片优雅嫩黄的原野上,他带着他心爱的女孩,穿行在那些微小却依然顽强绽放的花朵中,空气中有甜丝丝的花香拂过他们的肩,他们奔跑在逼仄的田梗上,情感充沛而笃定地说着年轻的誓言,天真地相信永远。这个写诗的男孩用女孩的姓为他们身旁的这些小花命名,为他们的爱情命名。
丁丁花,轻灵,娇俏,浪漫得让人忍不住想到岩井俊二电影中那些模糊却坚韧的画面,它象征着痴执,至死不渝。
我们当时并不曾有过任何预见。年轻的感情总会因为这样那样的因由而一拍两散,然后当事人千篇一律地叹一句不懂珍惜。生命尚无限漫长,尚有诸多遇见等待我们去浅斟低唱,痛哭流涕后再重振河山继续谈一场场无疾而终的恋爱。所以,当我终于能面目从容地与异性对话了之后,我的表哥已经走丢了他的丁丁花,并已在越来越荒诞的生活中走过了一段又一段湍急的情感。他玩世不恭地望着我,戏谑地说:现在,恐怕没人再相信我是纯洁的了。
我深深地记住了这句话,并且记住了在那个有着微凉夜风轻轻拂面的晚上,那个年轻的男孩从遥远的地方坐车赶到我家,不惜揭开自已的疮疤只是为了告诉我要忍痛成长。尽管,他竭力地表现着他对生活的无所谓,但是他的脸上仍能被我不经意地捕捉到抹不去的忧伤和悼念,就如同是饱经风霜洗礼的塑像。在那一刻我想,人,会不会越活越像一尊雕像?永远是同样的表情,没有悲喜?
他在QQ签名里写着:忧郁已开满山岗,等待青春的散场。这却是几年前的事了。
他已经不再写诗,奔波于各个城市,忙着生忙着死,头发过早地掉了。他以一种蛰伏的姿势夹缝求生,向命运妥协成了佝偻的样子,在一顿家常的晚饭都吃不上的时日里依然隐忍无声。他同所有曾有过信仰和梦想的孩子一样不再对生活提出任何愿望,活得越来越没有抵抗。谈起爱情时他冷冷笑着嗤之以鼻。我们很少联络,我听不到他的声音。他几乎不来看我,那些与亲情相关的记忆也在越来越长久的分离中渐渐失去依附。当我偶尔静下来,想起许多年前,那个极力掩饰羞郝却仍然深情地向我讲述他的恋情的少年,仍能清晰地感觉到,他的心曾柔软得像那片片花瓣。
我曾对他说,希望他能活得如河流一般绵延而深情,无论流过高山或是峡谷,无论淌过礁石或是暗滩。他最后却终于凝固成了静默的冰。
(二)
我最初接受教育的地方是一所简陋破败的村办小学。在八十年代末期,这种教学设备落后,师资力量薄弱的学校比比皆是。教室的课桌椅都是双人双坐,三八线便是那个时代最喜剧化的产物。教室的地板是硬实的泥土,打扫卫生的同学总会用扫帚扬起漫天的灰尘。所有的老师都是拿着教学参考书照本宣科地念,我们在下面虔诚地望着黑板笔走如飞地记,然后死背。讲桌上无一例外会有一根削尖的竹制的例尺,用来狠狠敲打讲台以震住场面或是教训顽劣的孩童。有宽大的操场,可是同教室一样,常年四季沙尘飞扬,操场边沿会有生了锈的单双杠和篮球架孤独地站立,偶有同学爬上去嬉闹,便会被值日的老师严厉地驱走。操场四周象征性地用右灰粉洒出了跑道的模样,却在不久便消失无踪。暑假之后的操场会长满深深的杂草,在里面奔跑常心有惊悸,唯恐踩到绵软的长虫,扰了它清梦。
如同贫瘠的校园一般,我的整个童年和别人经历的童年并无不同——潦草的课堂,写不完的作业,推陈出新的游戏以及单一粗劣却足以让我们垂涎三尺的零食——若真有不同,便是于那时开始,有一个非常重要的人物走入了我的生活,并从此影响了我以后许多年的生活。
我记得她叫刘敏。
不是很漂亮的女孩子,黑黑瘦瘦的,爱笑,有洁白的牙。总是穿天篮色的裙子,体育很棒。她从外校转来,与我同桌两年,后来转学去了另外的学校,不知所踪。
于我这样一个用大人的话说有些不太合群的孩子而言,一路走来,所拥有的友谊总是乏善可陈。不是故作高傲地疏离了那些喧嚷的热闹,只是性格使然,惯于将自已包裹并伫立于自以为安全的地带。那么,在那段如今我在寂寞时刻静静翻阅仍会感恩不已的时光里,那个叫刘敏的开朗的孩子一定曾予我巨大的温暖。她的手骨节坚硬,如同男孩一般,紧紧攥着我的手,义不容辞地担当着保护我的责任……
我现在描述起她来如此地艰难。我甚至记不起任何一件与她相关的事件。我们曾闹过的矛盾,我们曾有过的欢笑,她在转学时是否曾经送我纪念的信物,说过彼此一定会再见云云这些天真的话语,我全都忘了。可笑的是,当我不得不提起小学生活时,她总是第一个跃入脑海的人,迅疾而诡异。
她转学走后的许多年,我对“刘敏”这个名字常时间保有一种莫名的敏感。每次当我在其他地方猛然听到它时,都会让我长久地失神。在那些只能用煎熬才能痛快淋漓表达内心愤懑的苦读时光里,我一手演算着毫无意义繁杂的习题,一面想念她爽朗的笑魇来撑起所有的兵荒马乱。我总是能够有意无意地听到关于她的消息,某年某月某日她在哪里出现了,梳着什么发型,穿什么服饰。我会装作不经意地聆听然后仔细地记住,并想着能给她写一封信告诉她我是多么想念共有的那些岁月。或者,我曾经情感充沛地于某些下着雨的夜晚给她写过一封封不曾投递的信也未为可知,不然,她是因了什么在我的记忆里长久地驻留,并且我几乎花了整个少年的时期来怀念与她相处的那段短暂的友谊。
可以肯定的是,我非常想念她。非常想念。
多年以后。我们所接受的那些惨烈的教育最终要面对更加惨烈的检阅了。所有清澈的孩子一夜之间跑步成长,突然从心无旁鹜的朋友成了兵戎相见的对手。家长和老师谆谆告诫:这座独木桥,不是他落水就是你阵亡。空气变得混浊不堪,谁都不愿意出手,可谁都不会放手。
我从来没有想到,若干年后,在我对刘敏的想念已变成想起的时候,在我们都已经疏于表达情感恪守冷暖自知了后,在那个没有硝烟兵不血刃的战场上,我会与她,不期然地狭路相逢。
我们在等待同一所学校的面试。我在人头攒动的走廊看到了她。她竟然仍然穿着天篮色的裙子,留着短发,黑黑瘦瘦,笑起来露出白白的牙,就仿如多年以前的模样。
我强抑住激动的心情,想着应不应该走过去抱住她。我们之间隔了那么遥运的时间,我不敢肯定对于她的那份执念是一种源远流长的回溯还是仅仅只是叶公好龙。她就在距我不到五米的地方静静地站立。而这五米,我却仿如走了一个孩子从童年到少年的整个时段所花的时间。我走过去,试探着问:你是刘敏吗?
我看到她一脸的迷茫,已经没有了儿时的爽朗,那个年龄惯有的矜持和无法掩饰的警惕在那张我曾回望过无数次的脸上一览无余,她漠然地回答:是啊。
我知道,她已经无法认出我了。站在她面前的,不是多年以前陪她在操场生锈的蓝球架旁奔跑的孩子,而是和她挤在同一条狭窄的路上明争暗夺的对手。她对我,早已毫无记忆,有的,只是在那个年龄段被迫繁衍出的深深的敌意。
那一瞬间,我突然感到无比悲怆。那些奔突的情感从耳旁竦竦作响呼嘨而去。有些东西在失去,我几乎要落下泪来。我并不介意她已经不记得儿时一个不起眼的小伙伴了,我介意的是,我已经失去了与她并肩的欲望,在那一刹那,我想起一句话:成长就是死亡。我们的过去已经无可挽回地逝去了,今朝的容颜异于昨晚。岁月教会我们刚强,也赐予了我们坚硬。
我仓皇地转身逃离她的目光,我知道,在我身后,她不会恍然大悟地叫出我的名字或者意犹未尽地望着我冥思苦想。我们被一个叫成长的东西盘剥得支离破碎遍体粼伤,早已经学会了用厚厚的甲胄将自己裹得毫发不伤。我们的心智早不复纯善,熙熙攘攘,皆为利往。
我慢慢走回属于我的位置。那一刻,我突然心硬如铁。我做不到抱着一个陌生人相拥而泣,做不到一厢情愿地向她讲述这些年的执念,做不到看着她凛然的眼神却依然情绪饱满地倾倒一个少年的情感垃圾。
我做不到。我们都变了模样。
冰是死去的水。
(三)
曾经试过为一个素不相识的老人深深地难过。彼时的家乡尚贫穷得没有任何像样的交通工具,我生活的小镇人们如果要进城除了步行,便是倚靠一种破旧拥挤且车次稀少的公汽。那种公汽上方,通过后面栏梯爬上去可以堆高高的货物。即使是如此简陋低劣的交通工具,我贫穷的乡亲依然消费不起。我记得有一次,车已经开走了,一个瘦高的老人奋力奔跑抓住车后的栏梯想勇敢地爬上去,许多人在后面呼叫着阻拦他的一意孤行。他跟着车跑了三分钟之久,最后被重重地摔在了地上,再也站不起来。我看着这一幕,无比难过,慌慌张张奔过去用孱弱无力的双手想扶他站起,我用劲全力抱住他,看他皱纹密布的脸痛苦地痉挛,我的泪陪着他流了一地。
某年夏季,一个年轻的男孩被那条吞噬了无数条生命的所谓的母亲河轻易地收回了生命。这是一个绝妙的轮回,我们世世代代被它养育,它又会在合适的时候毫不留情地行使母亲的权利。而我们,即使付出了牺牲同类的代价也依然没有学会敬畏,并且将一直如此。每年夏季,总会有新的生命去交换那一些被深深掩埋的无辜的魂灵。为了那个陌生的孩子的早夭,我哭得泣不成声。这是第一次对命运无常的恐慌和屈膝以及对生命无能为力的怜惜。
曾经只敢将眼睛躲在太阳镜后,畅快地流泪。为了许多凄美的情感故事矫情地哭出声音。被所有的美好与柔软感动。同情一切弱小和卑微,想去最贫穷的地方送水或救助那些眼神无辜的孩子,给素不相识的人写信倾诉年轻的冲动,认真地去爱身旁的每一个人,告诉自己永远不要放弃梦想,努力做个好人……
这些。这些。都是已经逝去的过往里曾经美好的我们。
我们都是好孩子。最最善良的孩子。我们都是好孩子,最最天真的孩子……
现在,我努力躲开街头伸出乞求之手的流浪汉闪烁的眼神。已经能坦然面对陌生人的不幸,表几句虚伪的慨叹而心底不再起任何波澜。电话簿里装着挤挤挨挨的数字,可一旦它掉了就再也记不住一个号码。我行色匆匆忙着算计透支生命已经记不起多久没有被影像里的故事感动。习惯了笑得很不以为然觉得哭泣变得无比可耻。不再给任何人写信,不奢望生活的惊喜不相信爱情……。
其实,人自作聪明的时候总是多过聪明的时候。就如某个女孩写过:唐朝的钟,宋朝的椅,明朝的古籍,只要它们愿意,都可能获得比人类更长久地存在。人类的命运及命运里的多舛遭遇其实与那些花瓶里自生自灭的花朵并无二致,一样受制于它物。
莫非是因为成长让我们更加聪明,所以得以在凉薄的世情中冷漠地抱起双手看他人的云起云落,同时无动于衷地接受命运所有的鞭苔或是抚摸。还是,我们早已不自知的一点点丢失了,那些弥足珍贵的,再也无法复得的东西,而这里面,居然也包括我们自己。
我们都曾希望活成水的模样,柔软多情,奔流不息。却被生活逼成了坚硬低迷的冰,并自以为冷峻地以永恒不变看不出悲喜的样子望着河岸的一岁一枯荣……
让我们诅咒时光。
姜岩:如果有来生
文/楼兰若雪
我这苦心已有预备,
随时有块玻璃破碎堕地。 ——题记
亲,2007年的冬季有所谓的百年难遇雪难,你站在24楼的高度,睥睨这繁盛至肮脏的世界在皑皑雪原中可否显见一些光亮?你张开翅膀,以一种优雅至极致的飞翔的姿势完成了你人生的最后一个亮相。你的身体绽放如一朵娇艳的花儿,在2007年的银装素裹中,成了人们再也不忍卒睹的潋滟。亲,如若让你选择,唯美的你,应该是愿意合衣而卧,躺在鲜花铺满的宽大的婚床上让地西泮片艾司唑仑片不动声色地牵引你走入另一个次元。而你终于,以一个决绝至惨烈的方式,来完成你对这龌龊人间的最后抵抗。亲,风太大,雪太狂,楼那样的高,你一定一定,好疼痛。
我用了一个上午的时间来读你,泪流满面。已经很久不曾为谁哭过了。却是真真正正地心疼你,仿佛心疼自己。
亲,我知道,死亡,只是你最终最迫于无奈最坏的选择。尽管你在日志中似已在两个月前就已去意已决。而这两个月,你是如何面对背叛的真相,孤单的空房,低声下气痴心妄想地去求一个回圜。你在他公司的门口踯蹰徘徊,你还侥幸地想着死马当成活马医,你甚至天真地想:假如还可以呢?还可以吗?亲,难道古往今来上下五千年这所谓泱泱人世间痴情女儿薄情汉的故事,看得还少吗?从来两人之间的尾声,要么止于爱的沉默,要么休于恨的喧杂,你又是何苦如此执着?亲,这六十日的炼狱光阴,活着怕是比死了更难过百倍。于是,你选择那一个沉重的飞翔轻松地结束,就如一声缓慢低沉的叹息,余音袅袅。世人不过均是兔死狐悲地洒两滴同情的眼泪,在你的背影后,也有些活得意气风发的学究在那里洋洋洒洒地论心理论道德,这些纷纷扰扰这些身后的尘嚣这些探究这些窥测又怎能明了你一二。亲,在那些只有缭绕的烟雾只有寂寥的动画片只有一个人自言自语的时日里,你躲在被隐藏的日志中,悄数着岁月的流逝。你说,等待结束。那样坦然那样无所谓。是呵,还有什么值得有所谓呢。
在两鬓雪染的双亲面前,你得强颜欢笑,粉饰太平。回身便是负情之人冷漠绝然的陌生脸庞。你孱弱双肩能载得动几个凄凉冬日。你在楼下苦苦仰望24楼可有温暖灯光为你点亮,他却拥着如花新人在卯力疯狂。你说:能请我喝点东西吗?对方回复你一片死寂恍如午夜苍凉。亲,当一百多个时日后,我读到你这些文字时,多希望那时候,我能幻化为一点烛光,如若能给你,我的亲,一点点温暖和光亮,能让你在窒息的痛楚中握住一丝力量,我即使就此被焚烧也愿为你担当。
亲,真的走了吗?我宁愿相信你拥有了翅膀,你只是去了飞翔。你依然还在,以我们不自知的方式,看着这世界的丑态百出冷暖炎凉。亲,你原谅了吗?那个你曾爱过的人。他一点点地剥夺你,然后丢弃你,他给了你的除了失望,就是绝望,还有那一瞬间,扑向大地的勇气。亲,你相信吗?真有用生命和死亡也换不回的温情,真的,他不曾出现,他像一个犯错的孩子一般隐匿于人海。你的墓碑上,没有他的名字,许多许多的电视桥段都教会我们,在妻子的陵墓上,应该恰如其份地写上:爱妻之墓 夫上 。亲,如若你还在,你会愿意,在你的墓志铭上留下什么样的言语。
亲,2007年的冬季,许多人都在切肤地经历着死亡和失去,他们或隐忍或张扬,但无一例外地是每个人都在伤与痛中且行且歌且坚持,亲,惟有你,那样勇敢。每个人都在说着死去,咋咋呼呼地轻漫着自己的生命,仿佛那真的是一件多么无足轻重的事情。可谁真愿意,为了旁人或者身外的物质,轻易地将生命交付。亲,惟有你,那样执迷。你毫无声息地规划着自己的死亡,用两个月长长的六十天时间去等待去守候那个曾依靠你变得茁壮而转身拥年轻身体入怀的同样年轻的薄情郎。
亲,只能这样了吗?用生命去救赎,用死亡去成全?
那个人,留着一头长发貌似艺术家,搂着一个娇小的女子站在异国的街头。便是他们了。他说他喜欢上了另一个女子,那个女子擅长于表演哭得很凄惨,那是当然,小鸟依人地扮可怜是她术业有专攻。亲,便在那时,便在那日他终于坦承时就该放手罢,要知道,从来雨落难上天,水覆不再收,你坚持你纠结你痴缠又怎能捆缚得住变了的心。他们都说,你是为了他而死。我笑。亲,即便是死,你也是为了自己。他,又算得了什么呢。
亲,如若我是你,我断不会如此的。
他不爱我。我依然得好好地活着,张牙舞爪地活着,神采飞扬地活着。这世界,没有了谁的体温,太阳不得照常升起。
他不爱我。我依然得好好地活着。我还有健在的父母,还有得心应手的工作,我还要去旅行看风景,把世间的美食全都尝遍,买许许多多抱也抱不动的碟片慢条斯理地嚼着暑片看完。
他不爱我。我依然得好好地活着。我还会再爱上另一个人,另一个温暖的男人,他会专心地心无旁骛地待我,我会为他洗衣做饭生孩子烫衣服,我们会爱到很老很老直到死掉。
亲,真的,他算得了什么呢?一个过路人,只是陪了你一段花荫下的岁月而已,而已。
你在日志里写着:
如果有来生/要做一棵树/站成永恒/没有悲欢的姿势/一半在尘土里安详/一半在风里飞扬/一半洒落阴凉/一半沐浴阳光/ 非常沉默非常骄傲/从不依靠从不寻找
如果有来生。如果有来生。
来生,不要再为爱痴狂。
情字若茧
文/楼兰若雪
引子:
明天启年间,并州人狩猎为业,缘山而行。忽遇莽苍郁林,忘路之远近,隧迷。复前行,欲穷其林。林尽水源,见良田美池桑竹之属,阡陌交通,鸡犬相闻。其中往来种作,男女衣著,悉如外人;黄发垂髫,并怡然自乐。其中种种竟与陶公笔底之桃花源甚似,大惊。村中闻有此人,咸来问讯。自云先世起源黑水靺鞨女真族,为避高丽与契丹之争,率妻子邑人,来此绝境;遂与外人间隔。问今是何世,乃不知有元,无论唐宋。此人一一为具言所闻,村人皆叹。并州人意欲久居,实言告之,允,不复出焉......
(一)
云锦村,酿雪的天。
阴郁的穹窿里不着一丝生的痕迹,闷沉的风如歌如诉。
南浦客栈。一青衫男子依窗而坐,他眉眼似瓷,腰间挂着的剑上一朵青花如炽绽放,尽如喷薄的祥云朵朵。
云锦村民惯例打量着这一不速之客。
自二十年前,并州人入村以后,云锦村的静谧便如秋池之水被惊扰。
不复安宁。
人来人往。
有人之处便是江湖。
那些陌生的脸孔如四季更替般换了几重。有人去有人留。而云锦村民却从没见过如青衫男子这般让人过目不忘的人。
他在云锦村南浦客栈已经住了一个月之久,却没人看他出过客栈门。他从不说话,俊朗的面容冷漠如铁。他的剑更是雄奇瑰丽,不可方物,与青衫独立的他倒是相得益彰。
他不像其他的人,急急吼吼地恍似找寻什么无果后,又大剌剌地离开。他更像是在等待什么。
等待他预料中的结果。
(二)
雪若梨花瓣,飘零成泥。
乱红掸掉金风身上的雪,青葱玉指刹时绯红一片。金风怜惜地捂住她的手,揣入怀中。
金大哥,把刀放下吧,砍柴累不累?
金风摇头。那把刀挂在他的肩头早已成无物,从三岁起,便在先父的催责下闻鸡起武,早已练就了一身好功夫。那把云锦村三个壮汉也未必扛得动的刀这时伏在金风的肩上,共他早成一体。
就如面前这个女子。与他指腹为婚,青梅竹马,虽未曾嫁娶,却早已有血肉模糊的关联,彼此情动的一刹那,便决定了今生的牵绊难离。
金大哥,你看那人。顺着乱红手指的方向,正是南浦客栈。那青衫客端坐窗前,正望向他们。
他是谁呀?乱红问。
侠客。金风眼底有深深的艳羡。
什么是侠客?
每一个男人都想成为侠客。金风冷静的声音如雪般滑落,他约略感觉到乱红的手微微一颤。
(三)
云锦村第二个让人过目不忘的便是虬髯客了。
他赤髯而虬,骑一汗血宝马而来。初入便引得云锦村民围观。他倒并不羞怯,敞开了喝酒吃肉。
与他对桌而坐的正是青衫客。
两个男人如此这般对坐三日,却不曾对话。
男人之间,酒就是语言。
恰逢乱红与金风路过南浦客栈,看着这双男子好生奇怪。
虬髯客轻轻抬眼,正与乱红四目相对。乱红赶紧低垂双眼,面若桃艳。
金风欲怒,双手握紧柴刀。
虬髯客并不看他,从容起身,踱到他们面前,轻轻开言:可惜了。
金风大怒,举刀作势要砍。
虬髯客面不改色,叹道,天下第一刀竟然成了砍柴的工具。
金风的手停在空中。
你说什么?
我说阁下手中所拿的正是江湖中人苦苦寻觅的天下第一刀——饮情刀。
(四)
问乱世,谁来夺。
饮情一出我主沉浮。
当年天下第一刀天君豪与青莲教主雪夜闻箫一战,撼动武林。最终天君豪以一招“若雪饮情”打败雪夜闻箫,争得天下第一的名号。可就在此后,他也从江湖上销声匿迹,下落不明。
而他擅使的“饮情刀”虽然在兵器谱排名中遥遥领先,江湖中人却再也不曾得见。
虬髯客细细为金风道明前因后果。他再抬眼,望向乱红,乱红眼若惊兔,慌作一团。
如果我没有猜错,你应该就是天君豪的后人,你姓天?
不,我姓金。云锦村妇孺老幼系出白山黑水女真族,都冠以金姓。
虬髯客眼露笑意,小兄弟,你现在可是身系武林安危。
我只是一乡野村夫,干武林何事?
哈哈哈。虬髯客仰天大笑。金鳞岂非池中物,云锦村这些往来的过客都是冲着你来的。包括他。
他用手指着对面的青衫客。
青衫客波澜不惊,继续喝着酒。
他是谁?金风问。
天下第一的剑客——剑在。
(五)
金风轻轻擦拭着那把从小陪他一块长大的刀。一遍又一遍。直到它的寒光微显。他从来没有如此仔细地看过它。它的确不起眼,可在经过金风的几遍擦拭后,金风真切地感受到了刀锋渗出的阵阵寒气。
每一个男人都想成为侠客。
他的骨髓里淌着一代大侠天君豪的血。
饮情刀躺在他的怀里,蠢蠢欲动。它被埋藏得太久太久。
乱红透过门楣看着金风。
这个男人注定属于江湖。
虬髯客说,知道这把刀为什么这样了得吗?
为什么?乱红抢着问。
虬髯客定睛看着乱红,因为饮情,只有为情所伤的人才能真正控制这把刀,也正因为如此,刀的威力才能得以完全显露。
金风抬眼,正好看到乱红的身体轻轻一颤。
(六)
沉暮如梦厣的云锦村。
金风,乱红,虬髯客。
在天下第一刀客和乱红之间,你必须得有一个决断。虬髯客的声音冷冷传来。
金风迟疑了三秒钟。
生命空洞地流失,无措地看着三个身影的对峙,看着情与欲的仓皇对峙。
乱红纤若柔柳的娇躯轻颤。她宛似满月的面忽而惨白如霜。
三秒钟,有时候,便是一生。
金风看到乱红一双突然凛冽的眼,他知道,这三秒的距离,已是此去经年。
乱红恍若被抽去骨血,她失了魂灵,缓缓移步到虬髯客前面,不待言语,身先倾颓。虬髯客顺势揽乱红入怀。
带我走。乱红气若游丝,却眼神笃定。
金风痛苦地闭上了眼。
静定如葬的天,埋了誓言。
(七)
天下第一剑客与金风的对决。
残阳如血。
一身青衫的剑在冷冷地看着对面那个落拓的男子。他满面胡渣,形容枯稿,散乱的发遮住了他的眼。
出剑吧!
剑在冷笑。一切在他预料。
不容他说话。一道寒光凌厉闪过。青衫男子突然变色。他的眼神,从冷峻到惊诧,他的剑柄尚在手中,还没来得及出鞘。
却听“叭”的一声脆响,剑竟碎裂成两段。
剑在人在。剑若不在了,人,徒留何用?
果然后生可畏。天下第一剑客嘴角掠过一丝苦笑,细看却仿如释下了千均的重挑。
你只是比我迟了三秒,三秒。金风淡淡地说。
剑在扔掉尚握于掌心的剑柄,扔掉绑缚了他一生的虚名,长吐一口气:金风,从今以后,江湖上便再没有第一剑客了。
三秒之前为前世,三秒之后为今生。
金风望着那个男人沧桑的背影,渐渐走入如血的尘世里,竟生出了淡淡的倦意。
叹白首,为功名。最终都敌不过三尺黄土。
(八)
三秒之内,夺人性命。
你为什么这么快?
所有死在金风刀下的人,都会在他们恰好问完了这句话后仆然倒地。
天下第一刀客饮尽壶里最后一口酒,扔掉酒壶,扬长而去。
没有人听到过他的回答,因为问这话的人,都已经死了。
没有人看到过他出刀,看到过他出刀的人,都成了死人。
已经没人记得他叫金风了,他有了一个新的名字:天涯苦旅。
他终于成了他想做的人。一个侠客,人人景仰,武林至尊。
他终于知道父亲为何退隐云锦村,高搁饮情刀了。
他也终于知道剑在当时让他三秒的原因了。
无敌时刻最寂寞,而寂寞最断魂销魄。
夜夜笙歌,极尽风流。可他并不快活。
他叫每一夜陪他的女子同一个名字:乱红。
他成了一个醉客。清醒的醉客。
醉酒后的他抱着饮情刀,躺在床上,蜷曲着身体,像个没有抵抗力的孩子。
爱如饮鸩,见血封喉。
(九)
大漠沙如雪。
乱红轻拂古琴,虬髯客雪夜闻箫凝神细听,浅斟低酌。一曲罢,乱红转头轻唤:雪大哥。
雪夜闻箫笑而不语。他终于报了当年那一刀之仇。
乱红成全了那个她爱的男人,也成全了天下第一刀客.却独独忘了成全那个她唤作金大哥的男子.他其实只希望,砍柴回来,有个女人为他掸掉身上的雪.....
他只是迟了三秒,却要赔上一生.
只是女人,从来情为天,哪里会想到这些。
情字若茧,不成蝶,便成殇。
南浦之南
文/楼兰若雪
我知道,湖北仍在落雨,淅淅沥沥且夹杂着春日里料峭的风,这个季节的风云变幻总是如命运一般叵测难料。我在南国耀眼的日照中眺望故乡的方向,想象你在离我百里之遥的地方是否如我一般,一手撑着额头,一手撑着无力为支的生活,以同样复杂无言的目光回望着那些灯火阑珊处的斑驳影像。就如同我们虽在不同的生命轨迹中各自勉强打拼了一段差强人意的青春后,居然会写下了毫厘不差的心情故事。
我静静地看着你为我做的册子,一遍又一遍。那些你精心写就的句子在屏幕上点滴呈现又渐次消失,就如绚丽似烟花般寂寥的青春,只能看着它一点点走失至末稍星星点点的余辉终归于寂灭,惟有在此去经年偶遇一个适合忧伤的时日里独自悼念。你在给我的册子末尾写着:给挚友楼兰若雪。这短短几字,我却得非常努力才能忍住,不要像个孩子般动情地落下泪滴。
我从来没有想过,会有一个人,能在初次照面后便如此轻易地获取我的信任,并悄无声息声色不动地为我的青春做了一个完美的注解:
关于青春/我已记不起太多/好多故事/变成风从指缝滑过/或在岁月转角/偶尔闪现温暖的眼眸/那是彼此回忆里/玫瑰色的梦呓/偶尔会翻起相片/抚摸不再年轻的自已/颠倒的时空里/青涩的笑容/如破空的银铃……
于是,很自然地便想起了一句不曾对你说过的话:灵魂里有光的人,总是容易彼此认出对方……
此间,距离你所在的城市并不遥远,夜色已浓。
我在你予我的这段音乐中,写下这些文字,写下岁月里所有期期艾艾的企盼和不期而遇的感动。
犹记得零八年初识时,你爽朗的笑脸和你在我文字后让我动容的评价,以及你毫不自知地宽容曾让我良久感动。就是那一段岁月,而今回忆起来依然让我无比感慨。对于美好,我们总是太过于贪恋,所以,在你敛起翅膀,没入人海许久以后,我仍耿耿于怀。当我再也找不到你的文字了后,我曾尝试着能在其它地方看到你依然微笑的面庞,或者唐突地辗转询问过你的近况。
但是,这些。当我今天无比平静地讲述这些你不曾知道的心情时,我相信,你应该懂得。我曾对你说:对着你,就如对着南浦。是的。我怀念那段南浦时光,怀念那些美丽的马甲,怀念从不曾谋面却仿若相识已久的你……
我们在静默中久久凝望。我知道,在这些长久的静寂背后一定会有更加潮伏壮阔的回归。我们爱着这片土地,我们都不曾离去。
现在回想,再没有比这更壮美的静默了。
所幸我们终于再次遇见,灵魂里有太多需要应和的东西让彼此一日千里不需任何铺垫成为知己。而只有那句我使用过无数次却依然喜爱的言语才能解释其中因由:有些人身体如此接近,灵魂却遥不可及。而有些人,即使远隔万里,却能心心相印。而我们,如兄妹般的情谊也无声地验证了那句话:不是所有的情感都有关暧昧,不是所有的男女都含糊不清。
南浦之南是归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