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年前，天生愚型的小妹远嫁他乡。不曾想，兄妹一别竞是
漫漫12年；
12年后，再见到小妹时，她已是病入膏肓、沉疴在身了，生
命留给她的时日已屈指可数。小妹，你让哥哥如何面对那迟来的
重逢，怎样承受那深深的愧疚……
一
小妹出生时不足月，连哭声都很微弱。由于母亲悉心照料，
小妹总算活了下来。后来，母亲发现小妹五官有点与众不同：眉
距太近、眼小嘴阔、舌头粗短……
医生诊断说：她是先天愚型。
愚型，就是弱智，甚至就是痴呆。
母亲哭了，她长大该咋办？有人劝母亲把小妹丢了算了。母
亲断然拒绝：即便是愚型，那也是她身上掉下的肉呀！
随着小妹的长大，母亲的心病愈重。
8 岁，小妹才会含糊不清地叫娘。那一刻，母亲激动得热泪
盈眶——毕竟她是惟一的亲生女儿呵。
10岁，在大人的指点下，小妹学会了自己洗衣、煮简单的饭
菜，还能唱几句流行歌曲。愁云惨雾的家因此平添几许生机，母
亲脸上才泛起了久违的笑容。
那天，一帮大孩子欺负小妹，她落汤鸡似的哭着回家。我心
疼极了，问她为什么浑身湿透。小妹指着远处的几个孩子说：“
他……他……打我！”
待我疯一样地拉着小妹去跟那帮调皮蛋儿们“理论”时，他
们早已跑得无影无踪。我把小妹扛在背上，安慰她：“小妹不怕。
小妹有哥哥在。有哥哥在，小妹不怕！”
小妹的出生和长大，让刚强一生的母亲心里没有了底气儿，
小妹成了她一生的重负。
18岁时，小妹身高只有一米四几，但她出落得俨然一个大姑
娘：爱穿衣、爱洁净、爱照镜子和梳妆打扮。
母亲当时重病在身，才50岁就拄上了捌杖。一天，她忽然召
集我们兄弟俩到堂屋议事。
“云花（小妹乳名），你们哥儿俩也不能照顾她一辈子。我
老了，恐怕没几年活头，她的婚姻大事是该考虑的时候了。18年
来，磕磕碰碰，病病歪歪，都没能夺了她的命——这孩子命硬哩！
后半辈子享福受罪全由她去吧！”
原来，老家河南有人托媒。那男孩大云花几岁，有点残疾，
但人精明能干，家庭经济条件不错……
母亲说没事先同我们商量，就答应让媒人带那男孩来湖北一
趟。
男孩来了，只见小伙子五官清秀，口齿伶俐。只是腿有点不
灵便，配我家小妹绰绰有余。我跟大哥从心底里不愿小妹嫁那么
远，可在周边实在没有合适的，不如此，又能如何？好在男孩的
家距伯父的家只有十多里地，可拜托老人家和几个堂兄照看一下。
母亲说：“没有别的路了，只能这样。你们就算高寿，也不
能陪伴小妹一辈子。让她走吧……”
是的，就有了萧瑟秋风中的送别。
“可（哥），菜（再）见！”小妹乘坐的列车已经缓缓启动，
她从车窗里朝我憨笑着挥着手。
列车驶离站台，我的心仿佛一下子跌入了冰窖。小妹，其实
我们真不忍心你如此远嫁，可除此之外，又能有什么更好的选择
呢？
远在千里之外的小妹，你依然是我挥之不去的担忧。
二
2003年8 月10日，一个电话让我的心重若磐石。
电话是大哥打来的。他说小妹的婆婆从老家打来电话：小妹
病重！医院检查后确诊为：“肿脓肿”！医生说，由于脓肿体积
大，距肝脏表面3厘米，直径5厘米，而且部位也不好，脓肿中心
位于血管丰富的肝门区，手术有一定的难度和风险……
大哥说，小妹在生病的日子里，总是不停地念叨我们。一会
儿问娘来了么？一会儿问哥呢？念叨完，她茫然回顾，伤心地饮
泪哭泣。
当年，刚成年的她，在潜江实在找不到一个能够安顿她愚钝
心灵，完成她女性使命的地方。值得安慰的是，远嫁河南的她遇
上了一家好人：善良公婆，虽有残疾却心智健全的丈夫。十多年
过去，她也有了孩子，孩子聪明伶俐。婆婆一家待她十分细心，
老家来人都说小妹掉进了福窝里……
小妹婚后第二年，母亲便拖着病体回了一趟老家，陪了小妹
一段时间。
回湖北后的母亲，显得格外兴奋，说小妹在那里生活很好。
她说：“我心里一块大石头终于落地罗！”
一年后，伯父来了一封信，信中简述了小妹的生活状况，说
母亲陪了她一些日子后，小妹仍是想念老人，整天伤心地哭着找
娘……她婆婆左右哄劝不好，只好捎信让伯父接她去住上几日。
我们隔得遥远，伯父一家充当着小妹娘家的角色。
信尾又说小妹生了一个千金，由于不会料理，不足月就夭折
了。母亲闻讯病情加重，弥留之际，母亲拉着我的手，喊出的却
是小妹的名字。我知道，母亲是放心不下小妹。我依偎在母的怀
里，向母亲发誓一定要照料好小妹，只要我们有口饭吃，决不会
让小妹饿着。母亲临闭眼时，两行浑浊泪水缓缓落下。她老人家
带着对小妹的无限牵挂撒手人间。
此后多年，关于小妹的消息，都是从往返老家的人那里获知
的。大哥曾去过一趟小妹家，回来说她生活不错，还认识大哥、
还记得娃娃（我的孩子）。她自己也生了一个女孩，乖巧可爱……
大哥经济条件尚好，每年春节总不忘给小妹寄些钱物，附上问候，
近来，我也从买房盖房的窘境中走出，正酝酿着接小妹来湖北住
上一些时日……
我也因此不急着去老家看她。当然，另一个原因是我疲于奔
命，大块的时间不多。十年中，我的生活也充满坎坷。先是求学、
工作，后是恋爱、成家，再后来是住房改革，东拼西凑盖房。待
情况略有好转，我又因杂务繁忙，无暇前往。每年春节来临，寄
上数百元聊表心意。然而，纵然有千条理由万种原因，也不该疏
远那远在千里之外的亲情呀！她毕竟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惟一的一
个亲妹妹呀！
回趟老家吧，小妹在想我们哩——我跟妻子商量道。
回吧，十多年了，我们没尽兄嫂的照顾之责，真得去看看她
——妻支持我的决定。
大哥告诉我他与小妹的婆婆的通话情况——老人哭着讲述小
妹的病情；大哥安慰老人说已经汇款过去；老人说你们不寄钱我
们也会给她治病；大哥说钱不多，只能算尽绵薄之力；老人说不
是钱的问题，说小妹想念家人……
那言外之意就是小妹需要我们，而她的婆婆家担心小妹此番
会有不测。他们的顾虑可以理解。大哥再三强调，如果手术会有
意外，或者小妹不治，我们作为娘家人不会怪罪。手术方案听医
生安排。
大哥说：“等那边的复诊结果吧，一有消息我们即刻启程！”
8 月16日晚，终于等来了小妹的消息。
小妹的病情有了变化，而且县城两家最大的医院做出了同样
的结论：肝内占位性病变！
我知道，那就是肿瘤的代名词！
我的心仿佛一下子坠入无底的深渊。
“我们必须回一趟老家，无论小妹的病情是否有治，不然，
心中有愧啊！”
当我准备近时回趟老家或者接她到湖北住上一些日子时，不
幸悄然袭来。作为兄长，那份痛惜如何承受？大哥终究利用出差
的机会去看过小妹，而我，除去牵挂与担忧，连老家的土地都不
曾踏上过。12年，漫长的12年呵！
小妹，你好好的接受治疗，别再念叨了，哥哥马上就能跟你
见面了。小妹，你，等着呵！
三
2003年 8月20日，大哥和我登上了湖北潜江开往河南永城的
长途客车。
一座传统的干打垒土墙院落里，一群人正在那里等候我们，
他们分别是小妹的婆家人以及四个姑姐妹。20多天来，病重的小
妹一直由她们轮流照看。
小妹的一双女儿放学归来了，他们在被人告知我们是来自湖
北的大舅、二舅时，从未与我们谋面的两个小女孩，眼神里顿时
溢满了亲情。
大女儿赵岩，12岁，小女儿梦岩，7 岁。天使般的她们天资
聪颖且长得漂亮。
小女儿梦岩更是聪明乖巧，通晓事理。她怯怯地拉住我的手，
“舅舅，俺妈，想您了，想得厉害……”孩子那一双水灵灵的眼
睛里，分明写满了需求与渴望。我心里突然一阵酸楚，一把抱住
孩子，“走，带舅舅去看你妈妈。”说着，快步向小妹的屋里走
去。
——堂屋里，小妹躺在床上。人瘦得已经脱形，脸色蜡黄、
眼窝深陷、呼吸有些急促。这就是那个从小在我的背上长大的小
妹？就是那个在外面受了欺负需要向哥哥寻求保护的小妹？远嫁
老家12年，想不到，12年后的重逢，居然是在小妹沉疴在身、弥
留之际，一种巨大的悲凉海浪般地漫上我的心头。
“小妹，我和大哥看你来了！”刚开口，我的双眼已噙满泪
水。
小妹居然毫不迟疑地喊了我闪：“哥，哥哥！”——12年未
谋面，她依然一下子认出了我们。
“小妹，我是谁？”我牵着她的手。
“哥哥！”她从小就用“哥哥”和“哥”区别我与大哥。
然后就是哭，就是念叨爹娘。爹娘——这两个世界上最最温
暖字眼。
“娘呢？娘咱不来呢……”
我的小妹，你哪里知道，娘早在你远嫁故乡后的第三年就与
世长辞了；你如何原谅，在湖北的哥哥已有整整12年没有前来探
望……
“来看我，接我回家……”
我沉沉地点头。泪水已止不住落下。
“回家……去？”小妹求我。
“回家……去！”我答，任我的泪雨滂沱。
“别走。哥哥别走？”她伸出手，乞求我们不要离开她。
“不走，哥哥不走！”我拉着她的手，轻声说道。
即便是我转过脸稍稍抹泪，她也会大声呼唤。那是她担心间
断12年的亲情会在须臾间失去；她太需要亲人的呵护了！天底下
哪有如此狠心的哥哥，母亲临终前我曾经发出的誓言轰然间在耳
边回响，心中陡然间升起一种深深的自责。我轻轻地把小妹抱在
怀中，哭着说道：“哥哥不走。小妹不怕，有哥哥在，小妹不怕！
小妹会好的。小妹病好后，哥哥带你回家……”
“回家，回家……找娘！”小妹依附在我的怀里，两行泪水
涌出眼眶。
谁又能把失去的亲情唤回？此刻，病魔正在一分一秒地吞噬
着小妹那本来就残缺的肢体。天生愚钝的小妹还不清楚她病情的
程度，只是更为强烈地需要亲人。我为什么在小妹健在的时候没
有常来看看，她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惟一的小妹呀，我们是吸吮着
同一个母亲的乳汁长大的！我们身上流着相同的血液，我们是一
母同胞的骨肉之情啊！我无论如何也不愿才30岁出头的小妹就如
此结束她本已残缺的生命呵！我的小妹，你果真就如此苦命么？
你如果不是先天愚钝，该是多么幸福呵！即便愚钝，苦生命尚在，
你也该是幸福之人呵。然而，小妹，你却已无缘于幸福了！我那
苦命的小妹呀……
“别走，哥哥别走。”小妹的声音越来越微弱——一阵疼痛
袭来，小妹痛苦地昏迷过去了。“小妹，小妹！哥哥不走，哥哥
不走！”我趴在她的耳边，哽咽着说。
小妹，哥哥不走，哥哥陪着你，陪着你走完你生命中的最后
一段路。为了弥补我12年都未曾关爱过小妹的过错，为了尽一个
兄长对远嫁故乡的憨妹那殷殷的责任，为了你在有限的时间内能
充分享受到亲情的滋润与呵护……
然而，小妹还是要走了，生命留给她的时日已屈指可数。
小妹，倘若你真的走了，来年的清明，在母亲的坟前，你让
哥哥怎样给至死都牵挂着你的母亲以交代？在以后母亲的每一个
祭日里，面对母亲的遗像，你让哥哥怎样给母亲去诉说？后半生
漫漫的岁月里，你让哥哥怎样承受心灵深处那无边无际的自责与
愧疚……
2003年11月1 日，河南传来噩耗；妹妹走了，他永远的离开
我们。一时间，湖北的我们全家沉浸在巨大的悲痛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