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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汉平原的秋天,层林尽染,天高云淡,河流温顺缓缓,田野富足而丰腴。美丽的景色引发的却是伤感的心情,秋风送来的是一个噩耗:关伯年的姐姐和姐夫去世了。
姑妈和姑父在雨凡的记忆里并不陌生,可没什么好感,只知道他们家里孩子很多,住在一个穷乡僻壤的地方,自己从来没去过。他们那边的人倒是经常过来,来了就要占他的床铺,甚至穿他的衣服鞋袜,在他家吃喝好多天,回去还要带走一大堆东西。他不知道的是姑妈姑父一辈子都在劳累不停,早就病缠一身。先是姑妈倒地离去,姑父因情绪激动心脏病突发也撒手走了。他们走得很突然却又必然。
关伯年带着老婆和两个孩子开着车赶往这个江汉境内最贫穷的乡镇--------竹根滩。它的地名如同它的历史和现状一样充满苦难,人们过得简朴清贫。镇子离市区倒不算远,可是要到达的村庄却还有更远的路。东风汽车驶过了镇子十字街就是一条不宽阔的石子路了,一路颠簸。路的两旁矗立着一排排高大的白杨树。树木、田野、农舍、篱笆透过车窗玻璃在乔雨凡的眼前一闪而过。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却又在想,心里如同打翻了五味瓶。
汽车终于临近所在的村庄了。可车无法进入村里,只能停靠在路边这个叫康岭村的一户人家的打麦场上。早有亲戚等候在一旁,他们引着关伯年一家顺着一条羊肠土路往一个叫周岭的村走。走过了几排人家,是一片空旷的田地,地里长着一些稀稀疏疏的棉花。引路的亲戚说:这里的土质不行,以前汉江经常溃口,把这里冲击成沙了,庄稼长得不好。基本都是旱田,连块象样的水田也没有,各户也想学别的村整几块稻田,可没那个条件和能力。
雨凡朝北望去,只见一条蜿蜒盘旋的堤坝暴露在蓝天白云之下。他以为是东荆大堤,父亲说那是汉江堤。他想:汉江大还是东荆河大呢?再一想,江当然比河大啦。
步行半小时后,来到了几间低矮的房屋前,屋前搭着棚,棚内坐满了人。关伯年的哥哥和大姐昨天就赶来了,他们头上包着一条白布。走到矮屋的门坎前,雨凡看见他的表哥表姐表弟们都跪在地上,围在一个大脸盆旁烧黄纸。他们声音都哭嘶哑了,大表姐身子几乎就趴在潮湿的地上。屋中央的地上盖着两块白布,里面躺着他的姑妈姑父。他看到了他们露出的脸孔,才一眼,他不敢再看了,赶紧把头扭转到别处了。
爸爸和妈妈进到屋里哭去了,雨凡连忙退了出来,关山也跟着默默地走了出来。雨凡坐在一条长凳上一言不发,不知该想点什么,不知该做点什么,更不知该说点什么。他第一次这样近距离的接触到死去的人,而且是曾经熟悉的人,同他说过话,抱过他,给他带过玩具、零食的人。
一直等到下午,来的亲友们才开始吃饭。吃的米饭是一种黄黄的小米粒,雨凡和他弟弟都没吃过也没见过,大伯说那是黍米。菜不多,味道也不好,雨凡吃不下,一会儿就下桌了,自个走到台坡下的小树林里转去了。林子里有个老太婆伸着枯瘦的手在那捡枯枝黄叶,几头小羊在林外的田埂上啃着青黄的草。他又望见了汉江大堤。
一阵鞭炮响起,开始送葬了。雨凡走了回来。屋内屋外哭喊声一片,年纪大的相互搀扶着,年纪小的拉着长辈的衣角。队伍乱糟糟,几个大汉分别抬着两口连油漆都没刷的棺木往前走。在送葬人悲痛的哭声中,在队伍零乱的步履中,在稀落的鞭炮声里,在鸟儿惊飞的天空下,在青黄一片的田地里,两口棺材终于送达目的地------汉江堤下的几棵苦楝树旁。几个胡子拉渣的男人还在把坑挖深,送葬的人都停了下来,棺材还被那几个大汉抬在肩上。
雨凡不想看下去了,拉起关上就往大堤上跑。几个小孩也跟着跑了上来。他们一口气就跑到了汉江边。那几个孩子也跟着跑得气喘嘘嘘。雨凡问他们:汉江从哪里来?流到哪去?
那几个孩子都回答:不知道从哪里来,只知道流到大海去。
关山说:废话!你们天天住这里,会不知道它从哪里流来?那你们怎么知道它要到大海去?
那几孩子满脸无可奈何地又说:真不知道。你不信可以问别人去,大人可能会知道。
汉江比东荆河要宽阔多了,河在这个地方拐了一个大弯,不远处的堤坝也拐了个同样的大弯。阳光洒在几孩子的身上,他们朝着江面远处大喊着:噢-----噢-------噢------
天地间非常安静,听不到大堤那一面的嘈杂哭声。这一面,除了他们,看不见一个人影。江的两岸,是满目的田地,是成熟的等待收割的农作物和丛生的杂草。(待续)5月28日,21:36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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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雨凡的梦里常浮现姑妈姑父的影子,人永远的离开,才让他懂得去怀念,才让他渐渐明白人与人之间维系的是感情,感情中包括亲情。哪怕是你不喜欢的亲戚,也有着血缘的牵连。他不由得担心姑妈姑父的坟地里也会像发生雪娇那样的事,可能也会被再次挖出来拉去烧掉。但是,终究他所担心的事没能发生,或许那个地方不太在乎这样的问题吧。
他是一个学生,脑袋里想的问题实在太多了。一个不爱想问题的学生那绝对搞不好学习,适合做点本分点的事情。一个只爱把问题关注在学业上的学生那一定是学习成绩优秀的孩子,绝对可以上一所不错的大学。一个成天想问题太多太杂的学生,那绝对不是学习成绩优异的学生,今后适合做一个想象力丰富的文艺家。能否象所说的那样,最终的结果不能绝对,只有目前身上的条件能绝对适合发展的方向。
江汉电影院地处市中心,这段时间正播放一部大型的车轮战火片《大决战》。观众都是各学校组织而来的师生们。水乡中学的师生是在一天中午进场的,才开始放映几分钟,乔雨凡就和同班的几个死党溜了出来。他们几个先是挤进影院旁的公厕撒尿,只见里面排满了一溜的人,有本校的也有别的学校的。高高矮矮胖胖瘦瘦的学生们有的蹲在里面,有的在排队等候。只撒尿的就不用等了,拉开裤子就可以尽情方便了。孙弟班不知道是尿急了点,还是方向盘没把握好,撒到了旁边一个男同学的裤腿上了都不知道,直到那人狠狠地踢了他一脚才反应过来。没等他说声对不起,人家就出手了。这可让他气不打一处来,又见那小子不是本校的,校服胸前印有二中两个字。孙弟班迅速把裤子一提,伸过去就是两记拳头,那小子也不甘示弱拳脚并用起来。厕内的人开始东躲西闪,你推我挤的,还有几个在一旁叫吼鼓掌,看把戏似的。何永刚和王治国见状,也上去揍那个二中的学生。乔雨凡却过来拉开他们几个,说:算了算了,都有错。那小子趁机跑了出去,孙弟班还指着他后背发了几句狠话。
四个人没心思进去看什么电影,在街上闲逛起来。手上钱不多,只能买几块西瓜啃一下,买几支冰棍嘴里含一下,买两包瓜子嗑一下。用完了我的几块钱再用你的几块钱。
江汉的市区面积经过几年的变化,已经扩大了一倍,不少地方在建高楼大厦。南门湖里没了荷叶荷花,污浊一片。横提街修成了水泥路,街头的大烟囱没了,不知道哪年哪月被拆的,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商厦。上面有著名剧作家曹禺的题笔:金陵商场。
四个人进了这座商场东看西瞧,让售货员一看就知道是从乡下来的,理都懒得理他们几个。他们又爬到四楼,这回可开了眼,那里面好多和他们一样大的孩子,还有一些毛头青年们都趴在几台机器上用手用拳头乱捶着。什么玩意儿?他们觉得新鲜,全被吸引过去了。只见机器的屏幕上有好多动画人儿,有的拿刀有的拿剑还有的拿枪,奇怪的是那上面的人儿都听站在那里捶打的人的指挥。一看不知道,现在才明白是电子游戏呢。
何永刚觉得只看不过瘾,于是掏出裤兜里仅有的一块钱买了两个硬币大小的铁牌,学着别人的样,把铁牌子往一台机器孔里一投,开始疯狂地在那些花花绿绿的按钮上捶打起来。孙弟班也忍不住跑上来捶,何永刚嘴里骂:别捣乱,老子才开始学,下回我们一起再来玩!孙弟班和他用力地捶,才两分钟就搞得满头大汗,在一旁的游戏机老板直骂他俩:小狗日的们,这样下去机器没两天就被你们除脱了!轻点行不行啊?用劲大和小都是一样的。
没几下子,他们指挥的动画人儿就死悄悄了,捶的两个人还意犹未尽,在一旁看的乔雨凡和王治国也还没看够瘾。四个人只好在游戏机室内围在别人身旁看。最后被老板骂出来了,看什么,别妨碍别人玩。
他们出来后沿着南门湖走,几个算命的老头说:来算个命吧,算不好不要钱。
走到了人民医院那,乔雨凡发现这里不是他十年前来时的样子了,以前的旧楼不知道跑哪了,臭厕所也没了,现在眼前是一栋新的门诊大楼。原来的大门跑到屁股后的墙上开了。和平街变成了小巷子,原来的大门封了。街两旁建满了密密麻麻的民房。记忆中高大的法国梧桐树被砍掉了。小巷子里行走的人少了。
一直转到太阳西斜,他们才回到电影院旁。在影院的公侧后面是一条窄窄的弯弯的巷子,外地人也许不知道,这就是江汉最吸引人的小食街了。说来别人都不信,一边是摆着各式的烧烤摊子和麻辣罐子,飘来一阵阵诱人香味。一边是公厕时不时飘来一股尿烧味,可这似乎影响不了人们的胃口,影响不了这的生意。不管白天还是夜晚,男男女女的食客们把那些摊子挤得满满的,一屁股坐在小凳上,几个人围着个小桌子津津有味地吃着。个个脸上散发着红光嘴上冒着红油,汗水不住地往下滴,手还不停地去摸桌上的纸巾来擦。
他们四人穿过这条巷子时,感觉身上油呼呼的。地上仿佛也打了一层黑油,清洁工人天天扫,也不可能把它打扫干净。来到影院门口,电影开始散场了,班长正准备清点人数,他们溜到了本班的队伍里。主任发话:开始回校。(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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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凡和关山从很小的时候就不在一个房间一张床上睡觉了,原因是他们在一起容易争吵打架。雨凡的性格越来越喜欢清静独处,不喜欢别人动他的东西。而关山却总是忘记哥哥的警告,喜欢拿他的一些玩意儿玩玩使使,一旦被雨凡发现免不了要骂几句,次数多了,他就对关山动起手来。关山先是忍着,随着个头长得越来越和雨凡不相上下,他也开始还手了。关山要因要去砍甘蔗吃,一时找不到刀,就上楼跑到雨凡的房间里把他的刀拿到地里砍去了。
每户人家都在菜园里或多或少的种几排甘蔗,留给小孩吃。有的种多了的,甘蔗收获后埋在地下,等到春节江汉街上赏花灯的时候拖去卖。关伯年家不愁那点钱,种的甘蔗都让两个儿子吃光了的。
关山拿着那把刀砍了一棵后,就慢悠悠地坐在地里削皮,刮着梗上的一点泥土,然后把甘蔗剁成几节,坐在那慢慢地吃着。那把刀就被他扔到了一边。这刀其实是雨凡在猪圈的屋顶上找下来的,本来就已经锈迹斑斑了的,可是他天天都拿到石头上去磨,没几天刀变亮了变锋利了,砍起树棍竹子非常方便。这算是他的天涯明月刀了,一回到家总是要拿出来砍点什么的。这回他也要去砍甘蔗吃,可是找不到宝刀了,他也不知道关山正躲在甘蔗地里吃着。来到地里后才明白自己的刀又被关山拿出来了,于是就问刀呢?偏偏关山一时又忘记放哪了,两个人就满地里找起来。刀还没找着,雨凡就气了,看见关山不慌不忙地又坐那吃甘蔗去了,根本就不理睬他,还说了句:你去找吧,反正不是我的。这一下把他哥惹毛了,雨凡就一巴掌打了过来,还没等关上站起来,他又一脚踢过去。关山在地上扑了个嘴啃泥,他也不爬起来,就在那哭起来,声音越嚎越大,可就是没人来理他。奶奶去别家聊天去了,爸妈出门做事去了,谁管呢?
乔雨凡最后还是找到了自己的刀,他在地里选了棵最大的甘蔗砍倒后,利索地刮干净,砍成几节后就走了,懒得理睬关山,任他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