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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浦书香]短篇小说        飘风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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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线杜孟力
 

楼主 倒序阅读 使用道具 楼主  发表于: 05-09
# 我们每个人都是一股飘风,都不停的在飘。有的飘过去无声无息等于白白飘走,没有留下一丝念想。有的飘过去能听得见悉悉嗦嗦,不禁都会奇异的猜想,是谁在风中竖立?
    # 除了家里,一个女人不能在一个地方晃得太久,不然这里就成了热点。
    # 当年修火车道要破山而过,填火山口。如果毁了村,他们没了生“柴”之道,更重要的少了飘风的地方,所以坚决不同意。要钱没有女人没有娃有什么用?所以最后只好避开了这个飘风口。

短篇小说


                   飘风口
                                                    

                   一

    人生怎么可能只有一个飘风口呢?
    是飘风口男男女女吊在嘴边经常拿出来说的一句话。尤其“个”字发音很重且长,明显听得出来里面有深刻含意。比如,飘风口的人发达了搬进城去了会说这句话。甚至找了一个情人也会说这句话。从这里看,这句话的意思就精深了,随你怎么想象怎么使用无穷无尽。
眼下,松伢子的心情正符合这句话的语境。三年前,松伢子的老婆在麻将桌上一个“八万”杠上开花,突发心肌梗塞,那朵开心花拖到桌边瞬间变成了白纸花。
   正是这句话帮松伢子从沉痛悲伤中走出来放下了过去开始了重新生活。那天上午,松伢子从镇上邮局开完会回来。从大路拐上飘风口的小路上,歪歪扭扭,只注意躲避槿木枝丫,没想到前面突然出现一个女人,摩托车前轮擦到女人的脚边几乎人仰马翻。
   “松伢子!”女人轻声曼呼似一阵清风从林间飘过来,裹挟着飘风口女人特有的柔蜜,让人听上去挺不住有一种心恸和盈泪的感觉。人与人之间不是关系很特别的人根本不能渲染到这种境界。
   果然,松伢子看清女人,顿时眼眶潮红声音发梗。“桂子……?”
  “是我。”
   桂子是松伢子的初恋女友。十多年前突然消失,眼前又突然出现,怎能不让松伢子感觉像做梦一样?
   桂子是来飘风口旁边修铁路的一个项目部经理的女儿。母亲得“地贫”亡故后就来到父亲身边生活,来到了飘风口。
    桂子要帮父亲交电话费,找到飘风口邮局,很自然就和松伢子混熟悉了。
    早前不通邮车,只有自行车。隔几天,松伢子就要从镇邮局拖一批信件报纸回来,从飘风口那条小路。桂子也经常要到镇上采买工人们的生活用品。俩人去时,桂子就坐在自行车衣架上,回来时就齐心协力推车。年轻人精力旺盛,从早到晚都像是快乐时光。
    两年过去了,俩人如胶似漆。松伢子以为时机成熟了,开始求婚。借一个在飘风口歇脚的机会,松伢子讲起了飘风口历年来痴男怨女们恩恩爱爱纠纠緾緾的情事来。依照前辈们的经验,飘风口就是一块福地,做什么事情都能心想事成。
   桂子毕竟是一个成熟的女人,在经受松伢子哄骗时,脸上不断涌现一波一波潮红。但仔细看,这种潮红也不是特别纯净,里面揉进了些许幽怨些许不安。
   可惜,此时热血鼓胀的松伢子眼睛里看到的是杜鹃花是茶花,哪还有意识理会潮起潮落时里面还会有海藻。
   俩人卸下报纸书信,急忙回到镇上,到卫生院买避孕药没有,到药房买没有。
   松伢子说:“小镇哪有这东西,乡下人一般不用。要不就算了,有了动静我们就结婚,乡下人好多都是这样处理的。”
   桂子说不行,态度坚决得松伢子有一点不解。
   令松伢子更不解的是自此以后,桂子像飘风口的风一样飘走了,无声无息。而眼前,又像当年一样无声无息的飘回来了,唯一不同是在松伢子有了那么多经历之后。
   “你当年为什么要走?”
   “不为什么,想走就走呗!你以为我是想和你结婚?”桂子说得好轻松,但眉宇撒开时有些缓慢生硬。
    松伢子不会像以前那样看不到了,但还是和以前一样傻。“你是不是在什么地方看着我?”
   “你怎么还是那么傻不啦几的?我爹老了,快要退休了,我来照顾他不行?”
   其实,这些年桂子根本没走,她爹帮她在火车站找了一份工作,因为是货运站,很少有人特别注意她。当年松伢子来找她时,她就躲了。想看松伢子时,桂子就坐在飘风口的槿林里等他路过。看他结婚,看他生下女儿,看他的女儿考上大学。在他最需要的时候,桂子又适宜地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二

   松伢子三年前是什么生活?飘风十里温暖如春。三年来又是什么生活,冷火消烟形只影单。桂子走进他的屋子,空空荡荡,前院后庭感觉不到一丝人气儿。桂子的心堵得接不上气来,朝旁边那棵橘橙树别过脸过,眼泪是哗地哗地流啊!桂子已经把松伢子当成她自己身上的一个零部件了,他身上痛连着她的心一起痉挛。
    松伢子老婆以前开着一个手机店,虽然充电话费卖手机不太赚钱,但车水马龙门庭若市人缘及地。如今玻璃柜台内如松伢子一样空空如也,只残存几张价码牌子也似在诉说松伢子曾经的辉煌。桂子忙了几天,电脑重装系统。柜台重新摆满了。门楣上的招牌也换了一块新的。俨然女主人一样舒展开松伢子头顶一片天空。自信与幸福开始慢慢回流到松伢子的脸上。
    桂子的所做所为亦如飘风口的一阵飘风吹皱起火山口那片湖水的涟漪,铺天盖地的荡漾。飘风口的人认为桂子的到来会引起不小的波澜。最明显的好像是侵犯了松伢子的邻居一个为松伢子离婚的女人香兰的权利。香兰一定不会束手就擒。关键是松伢子不知所情,桂子更是一无所知。
    香兰嫁给了松伢子的邻居墩伢子而成为邻居。开始看到墩伢子老实巴交其貌不扬,拚死不想嫁过来,是有一天看到墩伢子和松伢子在一起像发现了金元宝一样心旌摇曳认为可以近水楼台先得月才改变了心意。香兰跟墩伢子说穿了,“就凭你这副鬼样子,就别癞哈蟆想吃天鹅肉了。我是看中了松伢子,到时候你别磨磨叽叽,耽搁我的好事儿。答应了就嫁给你。” 猖狂之极,尽显香兰豺狼本色。也是,现在的女人比香兰过之而不及的人大有人在!
    墩伢子也爽快,“可以。”
    墩伢子如此大方也有他的心理基础:松伢子是哥们,朋友妻不可欺,松伢子也不是那种人;香兰也确实形若龙宫鲤鱼精现世貌似瑶池碧玉天仙。与神仙眷女双宿双飞是他这辈子修来的曾经拥有的福份。
    邻居自然有邻居的好处,香兰与松伢子的老婆称姐道妹。飘风口的人谁都知道香兰居心叵恻想明修栈道暗渡陈苍。只可惜松伢子老婆还蒙在鼓里,辜负她一片好意。
    终于有一天,松伢子老婆回娘家了。香兰逮到机会,潜进松伢子家里 ,尽百般能事挑衅。
    松伢子果然顾忌兄弟情份,他说:“人有脸树有皮,我和墩伢子是兄弟,这么做超过底线了啊?”
    香兰生气了,“你和墩伢子是兄弟是吧?我是你兄弟老婆是吧?我改变不了你们兄弟关系,我可以改变兄弟老婆的关系,看你怎么说!”
    “你疯了?”
   “是你逼疯的!”
   “冷静,冷静。”松伢子知道香兰的脾气,人怕怂船怕恿,事情激到香兰头上后果是可怕的。
    几天后,墩伢子找上门来,将一份离婚协议拍到柜台上,险些将玻璃砸碎。“你们怎么回事?你这是讲兄弟情份吗?你这是害得兄弟从此没有了老婆。你知道现在娶个老婆容易吗?”
    松伢子也恼火,“我他妈知道谁是怎么回事!”
    俩兄弟,关于老婆福份的厚薄,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但也在一起同病相怜,实则飘风口乃至人间一大奇观。
    也是松伢子老婆命薄,还没等香兰再次寻上门来,突然一命乌呼。从人性薄弱处看,香兰通往松伢子的路上已阳光明媚。从人性崇高处看,香兰需要忍饥挨渴慢慢浸沏等待三年期满等待这事从飘风口人心里走出来。
    桂子的出现等于横刀切入,让香兰痛肤感相当强烈,时刻在寻找机会,她要向松伢子表达不满,她要立马桥头,喝退桂子。



                                 三  

    飘风口人过冬有烤火笼屋的习惯,每年七八月家家户户都要上山备樵。山上油松槿木巨多,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飘风口的人也很讲规矩,每家都在山上划定的有一片,各采各家的樵。墩伢子离婚后,种田缺帮手了懒种田了,就买了把油锯。今天帮这家采樵明天帮那家采樵,也能混日子。
这几年,松伢子无心采樵,他的山上已经挤密压密。墩伢子对松伢子说,好多人在觊觎你家的樵。松伢子说,“谁有力气谁采去,透透气亮亮光也行。”正是因为有了松伢子的这句话,墩伢子送了好多人情,多赚了好多钱。
    松伢子家火笼屋几年未用,墙灰斑驳脱落,檀木虫洞杇坏,瓦顶几乎瘫塌。桂子说,今年一定要修整修整。吩咐松伢子,一定得抽时间上山备樵。
    香兰听说了,对松伢子说,你家火笼屋直接扒了做庭院得了,在我家火笼屋开个门就行。
    两家火笼屋紧挨着,共用一壁墙,开个门即可解决,确实是个好方案。但行得通吗,不是说离婚了就可以为所欲为,连人心也不顾了?
    松伢子哪能同意呢!并叫香兰以后少往他家跑。 除了家里,一个女人不能在一个地方晃得太久,不然这里就成了热点。
    香兰说,不带这么玩人的啊,我要的你迟早得给我!
    今天早上,松伢子向墩伢子借油锯。
    本是采樵旺季,墩伢子一天耽搁得好几佰。放了别人想都别想,但松伢子借,他慨然应允。“这几天累得不行了,实在是想歇歇了。”
    其实,墩伢子有他的阴谋,一是桂子修整火笼屋有他怂恿的成份在内。他一心串搡桂子与松伢子,好让香兰死心。虽然香兰不一定再嫁给他,但人无路可退也许能回头呢?二是,后口的彪伢子苦追香兰不着,早就许誓要找机会教训松伢子一顿,不能让他有了碗里的还占着锅里的,让他知难而退尽早放弃一个,给哥们挪一个机会。已做好准备尽等着墩伢子的情报。
    墩伢子和彪伢子讲好条件,要情报可以,但不能缺胳膊少腿,否则事与愿违,被香兰发现得不偿失。
    相比于老婆的重要性,墩伢子只能隐藏兄弟情份了。人心确实太复杂,松伢子确实太冤枉!
    松伢子拖了独轮车上道后,墩伢子悄悄拨通了彪伢子的电话。
    香兰从墩伢子身后过来,“你鬼鬼崇崇在干什么?谁上了山?早饭呢?”生活不仅有七情六欲,还免不了一日三餐,虽然不能睡一床了,但同住一屋,不出钱的厨师还得用。
     看松伢子身影隐入飘风口,桂子拨通了鲍师傅的电话,“鲍师傅,你今天可以带人来施工了。”
    香兰听见了,“你今天整火笼屋?”
   “啊(发第三声答应的意思,飘风口人不喜欢用嗯,好像用嗯冷漠许多。下同)。”桂子说,“能 不能请墩伢子帮帮忙,你家的火笼屋整得好漂亮,他有经验。”
   “可以可以。”墩伢子连声答应。
   “松伢子呢?”
   “上山了。”
    香兰一愣,瞪了墩伢子一眼,“你是皮痒痒了,跟我小心点!”说完,急匆匆回屋推出摩托车,轰了一声油门绝尘而去,她也要上山。香兰是何等人,她能不清楚墩伢子彪伢子之间有勾当?
     桂子问:“你怎么惹着她了?她这么急着去干什么?”
     墩伢子说:“我敢惹她?她能有什么事?一辈子都是来去一阵风,想往哪里飘就往那飘!”


                                           四

    飘风口的地形属于典型的火山熔岩性质,围绕火山口湖泊一转几十公里全是突起的山岩,连绵不断也能遮风挡雨,形成一个异于外界的小气候。飘风口人就繁衍生息在凹内,如同生活在母亲怀抱里一样。
    山岩上满是绿的黄的蓝的青的植物,从古至今,飘风口人从来没数清过到底有多少种。正是这些植物,给了飘风口人飘逸的个性,更给了飘风口人借天借地借风借雨的灵气。
当年修火车道要破山而过,填火山口,毁村,他们认为没了生“柴”之道,更重要的少了飘风的地方,所以坚决不同意。要钱没有女人没有娃有什么用?所以最后施工方只好避开了这个飘风口。
    松伢子平时很少用独轮车,他搞不清楚一动独轮车就会吱吱呀呀发出声响的原理,但今天特别喜欢听。声音清脆嘹亮,在清晨的薄雾中轻转回扬,仿佛一个人在林间纵情歌唱。飘风口人说,从独轮车的声音里,可以听出一个人的心情来。此时,松伢子终于明白,独轮车的歌声也是飘风口人表达情感的一种方式。
    “松伢子,采樵啊?”薄雾里歌声中有人走出来。
    “啊。赶集去啊?”
    “啊。我像看到彪伢子和几个哥们,在你的樵区等。彪伢子有点横不讲理,你是不是有什么地方得罪他了?”
    “没有啊?”松伢子想不明白,彪伢子和自己不是一路人,平时交往不多,能与我何相干?
    “啊,那就是我想多了。”
    松伢子来到樵区,果然看到彪伢子几个坐在槿林间的石头上。脸上看不出恶相,但能看出是在生谁的气。松伢子主动打招呼,“彪伢子早啊!”
    尽管松伢子是笑脸,彪伢子出言还是极为不友好,“你知道我为什么在这里等你吗?”
    “等我?什么事?”
     “不明白是不是?那就让你明白。哥儿几个,他让我们脸上无光,我们也要让他脸上无光……”
   平时相处从没有过节的几个,今天像有仇恨似的,上来就拳脚相加。松伢子也是有血性的男人,遭此莫名之冤,他顺手从车上抽出一根压棒,“不要说我没提醒你们,伤了人别怪我下手太狠啊?”
    松伢子终是顾忌,但彪伢子几个更狠,将松伢子打翻在地,开始连踢带踹。
    关键时刻,香兰骑着摩托车赶到了,“彪伢子,撒野是不是?你也不看看这是谁的地盘?不看看主人是谁?”
    “哈哈哈,你是他的主人,他是你的狗对吧。狗怎么能跟人抢食呢?哈哈哈……就是要打你这条癞皮狗!”
    看来,彪伢子几近丧失理智。他的兄弟都慑于香兰的气势缩起手脚,只有彪伢子仍在疯狂。
    香兰杏眼怒放,“不来狠的看你还不服了!”她拾起落在地上的木棒,高高抡起,狠狠的照着彪伢子的腿横扫过来。
     彪伢子倾刻翻倒,鲜红的血顺着裤管侵沏滴落。他的几个哥们吓得目瞪口呆。
     香兰指着他的几个哥们,“你,你,把他背到医院去。让他自己掏钱。松伢子的我来负责。”
    “行,行。”
    彪伢子用血的代价为香兰做了垫基石,感情这事就是这么让人刺心。
    “怎么样,有没有伤到哪儿?”香兰扶起松伢子,擦去他嘴角的血迹。
    “没有。”松伢子今天稀里糊涂,还是最大限度的在克制。“真是莫名其妙!”
     香兰见没事,噗哧一声笑起来,“鱼没吃到嘴,倒惹了一身腥!”
     “什么鱼?什么腥?”
     “鲤鱼。鱼腥。”
     “哪儿的鱼?”
     “火山口湖里的。”
     香兰突然喊起背心痒的钻心,她够不着,让松伢子帮忙挠挠。那怕是邻居,平时松伢子还真没挠过香兰。犹豫了一下还是挠了。
    “不行啊,浑身都在痒!完了,莫不是碰上‘美人脱衣’了?”
     松伢子一看香兰的脖子,满是个疙瘩红疹。再看看林间的地面上,也确实长满了俗称“美人脱衣”的阔叶作物。不小心接触到人皮肤,便会浑身骚痒,轻者过敏,重者昏迷危及生命。其实,香兰是故意碰到“美人脱衣”的。
     “美人脱衣”在夏季毒性最强。飘风口人也有治“美人脱衣”的良方。就是飘风口山下火山口的那片湖水。不停的冲洗半小时便会阻止其继续发作。
    “快点快点,下湖去下湖去!不能开玩笑。会泅水吗?”
    “不会。”
     火山口湖,是飘风口人的母亲湖。碧柳垂面烟波浩渺。
     靠湖边有几排防浪柳掩映水中。香兰退尽衣衫,像防浪柳一样半潜入水里。
      松伢子是不敢看,也不能不看,他要保证香兰的安全。他清洗伤口时,被香兰一把攥入到深水之中。
     香兰像鲤鱼精一样古灵精怪,在松伢子的身边游来游去。风声浪声笑声浑然融合,构成人间最美景色。
    松伢子立在水里一动不动,浑身血脉膨胀得亦然如同那棵防浪柳一般。
     极目远处,在飘风口那边的山上,桂子眼泪婆娑。她知道她的使命再一次完成了,只需轻身一转,像风一样隐入林间。就在昨天,桂子也在医院查出“地贫”病灶。她终究没有逃脱家族遗传病的魔咒,让人扼腕唏嘘命运无常。
     其实,我们每个人都是一股飘风,都不停的在飘。有的飘过去无声无息等于白白飘走,没有留下一丝念想。有的飘过去能听得见悉悉嗦嗦,不禁都会奇异的猜想,是谁在风中竖立?
                                                           (完)


杜绝尘色乱
梦里笑忘己
丽人为谁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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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线不系之舟

沙发  发表于: 05-14
当真看完了,精彩。
别怪哥清高,哥尘世冷眼走一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