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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阅史览书]鲁智深| 黑夜中最亮的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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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倒序阅读 使用道具 楼主  发表于: 12-07
— 本帖被 金的书声 执行加亮操作(2018-12-16) —
鲁迅说“细民所嗜,仍在《三国》、《水浒》。”细民就是老百姓,老百姓从他们的欣赏趣味来讲,最喜欢的还是《三国演义》和《水浒传》。讲起《水浒传》的英雄,人们都知道梁山有108将,其中最关键的十几位人物,都是大英雄。聪明秀出谓之英,胆力过人谓之雄。有智慧的叫英,有胆略的叫雄。本篇来讲最为光彩夺目的水浒传奇英雄鲁智深。
再说水浒之鲁智深
原文|鲍鹏山
改写|李 军


一. 英雄本色
明代思想家李贽给予了鲁智深极高评价,把他比作佛。鲁达是在水浒众好汉里面出场很早的一位,他这个光彩夺目的形象出来以后,就奠定了整个梁山的底色,一下子就改变了人们对于强盗的印象;梁山泊那108个人不一定都是英雄好汉,但因为跟鲁达这样的大英雄一伙,也都被当成好汉了。
鲁智深,姓鲁名达,“智深”这两个字,是五台山的主持智真长老给他取的法名,在他做和尚之前,不叫鲁智深,叫鲁达,是甘肃平凉军区司令种师中手下的一个军官,主要是防御西夏和契丹。鲁达当的什么官呢?叫提辖官,正营级少校。
简单说一下这位种师中,他有个哥哥叫种师道,种家三世为将"号山西名将"。兄弟两的官职都是经略,种师道被称为老种经略,种师中就叫小种经略。稍后金兵入侵中原,种师道担任河北河东宣谕使,种师中担任河北制置使副使,也就是抗金军事副统帅,最后种师中战死于杀熊岭。如果鲁达不当和尚很可能也会战死于杀熊岭。


九纹龙史进大闹了史家村以后,不愿意到九华山去落草为寇,想着去边防军区去找他的师傅王进,可是他走错了路,到了渭州,他发现渭州也有一个军区,他就抱着侥幸的心理,师傅王进会不会在这个军区呢。他在一个小茶馆打听,就在这个时候,鲁达大踏步地走进了店来。史进就向鲁达打听,鲁达一看,这个史进个子长得很高,体格宽大魁伟,然后说“像条好汉”。那么史进看鲁达是宽脸大耳朵,鼻子很端正,一脸络腮胡子,身长八尺,腰阔十围。
鲁达很单纯,他看史进长大魁伟,和他比较像,所以他就很喜欢史进,然后两个人互通姓名。当史进告诉鲁达,我是史进的进候,鲁达竟然说出一句话来,说:你是不是就是那个史家村的什么九纹龙,史大郎史进啊。
这一点让史进是受宠若惊,史进不知道鲁达,但是鲁达却知道史进。鲁达此时三十五、六岁,有身份有地位小有名气,史进只是一个十七、八岁流浪在江湖的新手。鲁达就特别亲热,一把手挽住了史进,既然你是史大郎,那好,跟我喝酒去,很亲切。鲁达很欣赏史进,欣赏史进有两个原因,一个是他长相,像一条好汉,二是史进能够为了救朋友一把火烧掉自己的庄园,和官府作对。这个不容易做得到,所以你的行为是一条好汉,因为你是好汉,所以请你喝酒。于是这两个好汉就很亲热的从这个茶馆里出来,走到了街上,准备找一个酒楼,在街上看到一大群人围在一起,史进初涉江湖很好奇,就过去围观。
他跻进去一看,真是喜从天降,原来在人丛里面的那个正在使枪弄棒的卖膏药的人,是教他习武的第一个师父,叫打虎将李忠。《楚辞》上有两句“悲莫悲兮生别离,乐莫乐兮新相知”。有一种悲伤难过,那是和好朋友离别,有一种开心快乐,那是和好朋友相聚。史进一兴奋,一激动,马上就喊了:师傅,好久不见。李忠一看到是史进,也觉得很吃惊:贤弟你怎么在这里啊?鲁达马上就说了一句:“即是史大郎的师傅,也和俺去吃三杯”。这话讲得很有意思,因为我喜欢史大郎,你是他的师傅,那好,你也就沾光了,我看在史大郎的面子上,我也给你面子,一块儿吃酒去。
鲁达显得很有风度,很有派头。但是李忠却不能够体会别人给他的这个面子,他跟鲁达、史进讲:那你们等我一会儿,等我把膏药卖完,等别人把赏钱给了,我们再去。
鲁达马上就来了一句:“谁耐烦等你,去便同去”。
潜台词就是,你算什么啊,让我等你,你要去就去,不去拉倒。很可能是鲁达第一眼就不喜欢李忠,因为李忠这个时候不太体面,在大街上使枪弄棒卖狗皮膏药,不像是一个英雄好汉。
李忠央求着鲁达和史进说:没有办法,小人的衣饭,我要靠这个吃饭,要不行你们先去,我等一会,己找来。李忠说得很诚恳,也很可怜。给他面子,他不要,他要钱。
尽管李忠没有好汉的那种气派,可他也不容易,他就是这样一种谋生方式,跟史进不能相比,史进出生大地主家庭,家里有钱,只是他为了救朋友,一把火把庄园烧光了。一个人是不是英雄好汉,就看在关键时刻舍不舍得,是大英雄一定是舍得的,可如果是个庸人,那一定是计较,舍不得。大英雄是舍得、小人是计较、庸人是贪。
鲁达听李忠这样说,就更不耐烦了,他把周围的人全赶跑了。李忠这个时候非常无奈,陪着笑脸只能说:好急性的人啊。鲁达的气场当然碾压李忠了,所以李忠只能陪着笑脸。
三个人一起到了一个叫潘家酒楼的酒楼上,开始喝酒,鲁达和史进是意气相投,史进和李忠是久别重逢,新朋老友都很高兴,聊一些江湖上的事情,说一些武艺,较量一些枪法,很舒服,但是喝着喝着,就不愉快了。


因为从隔壁传来了哽哽咽咽的啼哭声。有一个成语叫“向隅而泣”,一个人向隅而泣,举座为之不欢,在一个环境里边,只要有一个人哭,大家都不会高兴的,所以鲁达很生气,说我们正高兴,怎么会有人哭呢。他叫来店小二,然后让店小二,把这个哭的人叫过来,问一下到底是怎么回事,一看是父女俩人,女孩子叫金翠莲,她父亲就称为金老汉好了。
金翠莲和她父母从东京开封府来到渭州投奔亲戚,可是到了渭州以后,发现亲戚已经不在渭州了,而在南京,就是现在的河南商丘。一家三口流落在渭州,不久母亲生病去世了,就剩下父女俩人,在此经受磨难。
在本地有一个杀猪的屠夫,人称郑大官人、镇关西,看中了金翠莲的年轻美貌,于是强媒硬娶,逼着金翠莲做了他的小妾,并且写了一份契约,写着,我用三千贯钱买下你做我的小妾。但是这个钱他没给,叫虚钱实契,证据上写得清楚,你给了三千贯,但是实际上钱没有交付,就把金翠莲霸占了。三个月之后,他玩够了又把金翠莲一脚踢出门,反而拿着契约,逼着金翠莲父女还他的三千贯钱。这三千贯对这父女是天文数字,好在金翠莲会唱小曲,于是父亲就带着女儿,每天就在酒楼里面卖唱,一点一点地去还给屠夫。这几天酒店里面的客人少,点唱的人少,所以这父女二人挣的钱少,没有办法给郑屠去交差,没法交钱肯定又要受他的欺负,所以这个父女二人一想到这一点,又没有地方没有人来听她倾诉,所以在啼哭。


是不是英雄就会在这个时候显示出来。大多数人之所以成不了英雄,也就是因为不能像鲁达这样。鲁达一听到这件事情的第一反应是他马上就站起来对李忠、史进说:你两个先慢慢喝,等我去把那个郑屠打死了再来。
李忠和这个史进一点思想准备也没有,赶紧就把他抱住了:兄长,明天再说。几次三番把他给按住了,鲁达最终坐了下来,是因为他想明白了一件事,因为他现在面对的是这可怜的父女二人,他要救人,首先要让这父女能够安全地脱身。先救人,然后再去收拾屠夫,这是一个正确的次序。
于是鲁达从自己的口袋里面拿出了五两银子,全拿出来了,然后对史进说,你也借些银子与俺,我明天还你。跟李忠也是这样说的,你也借一点给我。这个事情已经不是这父女的事了,是我鲁达的事。大包大揽,我来办,很豪放,这就是英雄本色,那史进本身就是英雄,他马上就拿出十两银子,而且还说了,不用还,也算我一份。
十两不是个小数字,宋江给了阎太婆十两银子,阎太婆办完丧事之后还剩下五六两银子;后来武松给了郓哥五两银子,让郓哥陪着他打官司,郓哥就想,有这五两银子,我父子二人,半年的生活没问题了。五两银子,可以让两个人活半年。所以这十两银子,在当时很值钱的,史进一甩手就是十两,真的是很土豪,更何况他此时也是背井离乡在江湖漂泊,也需要每天花钱。


但是旁边的李忠,一直都还没有动静,那就太不英雄了。在鲁达掏钱的时候,你可以不动,等到史进拿出十两银子的时候,你该有所表示了吧?但他还没有动静。鲁达只好点明了:你也借些银子与俺。看来是躲不掉了,李忠只好伸到自己的包裹里面摸,摸了半天,摸出了二两来银子。他在口袋里摸了半天,实际上心里在盘算着,我拿多少钱才能能说得过去呢?
这时鲁达脸色就很不好看,给他一个白眼,说“不是一个爽利的人”。鲁达接着还做出一个更让李忠无地自容的举动,他把自己的五两银子和史进的十两银子放到一块儿,十五两银子交给了金老汉,然后把李忠的二两银子扔给他了,不要了。金圣叹在这个地方批了八个字“胜骂、胜打、胜杀、胜剐”。李忠真的是颜面丧尽了,其实李忠也是个可怜人,挣一点钱也不容易。来看“穷困潦倒”这个词,穷困可以,潦倒不行,穷困的是生活,潦倒的是精神。生活可以穷困,精神不能潦倒。
李忠现在连精神都潦倒了,显得这么猥琐悭吝而拘谨。鲁达、史进、李忠这三人的性格对比得非常鲜明。金老汉父女拿到了这十五两银子,是一笔大钱,足够他们很长一段时间的路费和生活费,但是拿到了钱,就一定能走吗?
他住在那个小客店的老板是屠夫的爪牙,屠夫让这个老板盯紧这父女,不准离开渭州。所以金老汉就对鲁达说:大恩人啊,我有钱也走不成,那个酒店老板把我管得死死的,我脱不了身啊。
鲁达说:“俺明日几个早,来发付你两个起身,看哪个店主人敢留你”。你先回去,收拾你的行李去,到大街上找一部车子,你把一切都准备好,明天早晨我亲自来送你们两个离开,我看有谁敢拦阻你。
父女二人就回去了,但是鲁达真的能够帮助金老汉父女逃离苦海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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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发  发表于: 12-07
二. 找个借口揍你
鲁达在潘家酒楼和史进、李忠喝酒的时候,碰到了一对受人欺压的父女,金老汉和他的女儿金翠莲。鲁达的心里面很不愉快,非常生气。所以喝酒也就草草收场了,三个人分手后,鲁达回到住处晚饭也不吃了,气愤愤地就睡了。
鲁达生气了,后果很严重。人能够生气,这也是一个很好的品德。
俗话说:气伤脾,怒伤肝。告诫人们平常最好不要生气,不要发怒,要养成一种平和的心态,才有益于身体健康。生气有时候是人的道德感的一种表现。一个道德感很敏感的人,他会有很强烈的道德痛苦、道德的愤怒。鲁达这一次生气就属于道德愤怒。其实也没有谁惹他,他就是看到了这种不平的现象。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在拔刀之前一定会有愤怒。你不愤怒,凭什么拔刀相助?实际上这就显示出了鲁达的品质,是一种高贵的品质。

第二天,金老汉父女把一切都准备好了,就等着天亮。他们是等天亮吗?天每天都在亮,但是今天对他们不一样。因为随着太阳升起还有一个人要到来,那就是鲁达。如果鲁达不来,今天的太阳就绝不会是为这一对可怜的父女而升起。他们在等天亮,不如说他们在等鲁达。父女在忐忑不安中等待着,鲁达大踏步地走了进来。
“大踏步”是鲁达的一个标志性的动作,是英雄好汉的一种标志性的行为,是一种做派。
鲁达一进小客店就高声喊店小二:金老汉父女住在什么地方?
他做事要光明正大,堂堂正正。
店小二不知道鲁达来有什么事,但是他认识鲁达,于是他就把鲁达带过去。金老汉一看鲁达来了,就请他喝茶。鲁达说:去便去,还哆嗦什么,赶紧走吧。
这个店小二一看,着急了。一把就抓住了金老:你们要干什么去呀?鲁达不等金老汉回答,“他欠你钱吗?”
店小二说:不欠,只是他欠着郑大官人三千贯钱。鲁达说:“郑大官人的钱我去给。你放这一对父女还乡去。”
金圣叹批注说,看到“还乡去”这三个字,有让人流泪的感觉。世界上有很多人在受苦受难,有很多人不能够还乡归家。就是因为恶人太多,而好人太少。所以金圣叹说“让人下泪”。
可是,店小二死死地拉住金老汉,不让他走。鲁达就很生气了,先是一巴掌,打得他口中吐血;再是一拳,打落他两颗门牙。这很奇怪,有的人就是不认道理,只认拳头。道理很重要,但是有很多人不懂道理。所以人们喜欢好汉侠客,他们专打不明道理的人。
挨打后,店小二一道烟地躲了,店主人也不敢出来。金老汉父女终于可以离开了。
按说鲁达的救人已经结束了,可是接下来鲁达还有一个动作,尤其让人感动。他搬了一条凳子,往门口一放,坐在那个地方,整整坐了四个小时。鲁达是一个很不耐烦的人,可这个时候特别耐烦,就在那儿坐着,一般人是做不到的。四个小时以后,金老汉父女当然已走远了,至少是店小二和店主人追不上了。
金圣叹在这说:看了鲁达救人,我就非常惭愧。惭愧我也活在世上,我一辈子怎么就没有帮过人呢。
鲁达这个行为确实非常感人。也许我们都该学金圣叹反思一下,有没有帮过人、出过力、仗义一回,有没有在关键时候挺身而出帮别人一把。

四个小时过后,鲁达方才起身,从凳子上起来。他扶了弱,但是他还没有除强;他扬了善,他还没有惩恶。他“方才起身”接着就是六个字“径到状元桥来”,直接地向状元桥这个方向走去。金圣叹说,看这六个字“径到状元桥来”耳目震骇,眼睛耳朵都被震惊了。
鲁达到状元桥去干什么?要去找那个郑屠夫。
鲁达是种师中司令手下的少校提辖官,而这个郑屠夫,也是投托在种司令的手下,开了一个肉案子,最主要的最大的客户肯定就是军区司令。事实上鲁达也知道郑屠夫。只是他万万没有想到,这个屠夫竟然在外面自称是“镇关西”,而且人人都喊他“郑大官人”,这在他看来就很逗逼。
到了状元桥,他看到的是郑屠开着“两间门面,两副肉案,悬挂着三五片猪肉”,注意这些数字,所谓镇关西郑大官人也就个派头。郑大官人坐在那盯着手下,有十来个刀手在卖肉。手下也有十来个人。鲁达一进到郑屠的小肉铺里面,他就高声地喊了一声“郑屠”。这一声真的是石破天惊,他已经习惯于人们喊他“郑大官人”了,怎么突然有一声喊“郑屠”,一下子就把他原形喊出来了。
社会分工千差万别,屠夫也就是一个职业,没有高低贵贱之分。这个本身不丢人。梁山英雄里操刀鬼曹正,不就是屠夫吗?没有人瞧不起他,林冲还收他做了徒弟。曹正也是个很有头脑,很有谋略的一个人物。樊哙、张飞不也都是屠夫吗?
喊“郑屠”,本来不好笑,但是现在鲁达喊声“郑屠”就突然好笑了,因为人人都喊他“郑大官人”,你突然喊他一声“郑屠”。
什么时候才有幽默、滑稽的效果出现呢?就是它会出现一个逆转。比如说,在演讲,讲得慷慨激昂的时候突然打个喷嚏,就好笑。人人都喊他“郑大官人”,他也自己觉得“郑大官人”。突然,有一个人喊“郑屠”,那就好笑。一个人的社会地位无所谓高低贵贱,也不可笑。可笑的是,不愿意承认现有的地位,非要装逼,这就可笑了。《皇帝的新装》中,所有的人都以为皇帝穿的是最漂亮的衣服,但是当一个小孩突然喊“皇帝什么都没穿”,然后人们就哄堂大笑。有的时候笑声就是最好的武器,笑声能够揭示真相。
郑大官人突然听到有人喊他一声“郑屠”,他当然很憋气呀。但是他看到的这个喊他“郑屠”的人是鲁提辖。所以,他虽然憋气,也只能够忍了。他慌忙地跑过来:“提辖,恕罪”。很客气。他转身就跟手下的人说:搬一条凳子过来。命令的口气。一转身:“提辖,请坐”。二边脸色是不一样的,是一条“变色龙”。
鲁达就说:我奉着小种司令的使唤,要到你这儿来买十斤瘦肉切成的肉馅,不要有半点的肥的在上面。
郑屠马上就跟手下人打招呼:“使头,快拣好的十斤,切去”。“使头”是个什么官呢?是他自己给手下人封的职务,没人知道。李贽李卓吾也不知道,所以李贽注了四个字“很调侃的”,说这个名称很新。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因为这个名字是郑屠的独创,只有在他的这个肉铺公司里才有的官名。

但是鲁达是诚心来收拾你的,怎么能让你这样摆派头呢!鲁达说:“不要那些傻逼动手,你自与我切”。你以为你是什么?现在让你切肉,你就老老实实地给我切肉。
郑屠可能发现有问题了。他一开始想跟鲁达套近乎,所以他很潇洒。鲁达说切肉。行,赶紧安排手下切。但是一看不对啊,也不敢套近乎了,他可能觉醒到了,我是个屠夫,和鲁达的地位是有差距的,我不能跟他平起平坐。他让我切肉,那好吧,我切吧。
所以,他很乖:“说的是,小人切便了。”因为要求一点肥肉都不能有,所以整整切了一个小时,切得满头大汗。终于切完了,用荷叶包好,很谦恭地跟鲁达说:我找人给你送到府上去?
鲁达说:送什么送。再要十斤肥的肉馅,不要有一点点精肉在上面。
这一个多小时,这一个郑屠一边在切,他一边心里就在盘算,是不是他今天来找麻烦的。现在他果然发现有问题了,十斤瘦的切完了,现在又要切十斤肥的,而且还不要有一点点瘦肉在上面。他就有了一个疑问,说:刚才精肉切成肉馅,我想你们府上可能要包馄饨。可是这肥的肉馅,有什么用啊?
但是鲁达眼睛一瞪:司令吩咐我的,谁敢问他?!这个语气很冲,这个眼神可能也很可怕。
所以,郑屠一下子又被吓住了,马上说:“是合用的东西,小人切便了。”郑屠现在有一点明白了,今天不是讲明白的时候,眼前的这个主也是讲不明白的人了,咱不惹他。理解的要执行,不理解的也得执行,而且还要装得非常理解来执行。郑屠切好了这些肥肉,又花了两个小时。
当郑屠在切肉的时候鲁达在看,那十来个手下的刀手在看,街坊邻居还有那些来买肉的人,都不敢来了,发现这个气氛不对,火.药味很浓。
施耐庵为了提醒我们这一点,写了一个非常有趣的细节。那个店小二不是给鲁达打的两个门牙都打掉了吗?又把金老汉父女放走了,他得来向郑屠来报告。他是用手帕包着头来的,为什么呢?脑袋也被打破了。到这儿来一看,不行。郑屠的旁边坐着鲁达凶神恶煞一般。所以,不敢走近,也在远远地跟着大家一块儿在看。
所以,早晨这几个小时,满街的人都在看,这个镇关西郑大官人现在正在乖乖地切肉。可谓是出尽了洋相,丢尽了脸面。但是,郑屠今天可能也是拿定了主意,反正今天我不得罪你,我什么都丢光了,我这条小命不能丢。

鲁达也有他的主意。你铁了心了不惹我,可是我是铁了心地要找你茬。我们两个就比一比,谁更有耐心吧。就这么玩下去。所以,当郑屠把那个肥肉切好了包好了以后,又很谦恭地送到鲁达的面前,说:我找人把它送到你府上去。
鲁达说:还要十斤寸筋软骨,脆骨,也要把它细细地剁成馅。
郑屠想那照这样下去,等十斤脆骨切完了,你再来十斤大肠、十斤腰花。这还能过吗?到这个时候郑屠已经是忍无可忍了。他很气但是又不敢发作。不敢发作,可是又很气。所以,这个时候他就有一个很古怪的表情,他就笑着说:你今天是不是特地来消遣我啊!
金圣叹就说:又吓、又恼,泛出笑来。又害怕,又生气,所以脸上各种各样的表情,古里古怪地变换了半天,终于变出这么一个尴尬的笑来。
鲁提辖马上就说:“洒家今天特地要来消遣你。”说完这句话,鲁达抓起这两包肉馅,劈面就摔过去了,直接就砸到他的脸上,就像下了一阵肉雨。像雨点一样,这肉切得多细啊。郑屠头上、脸上、头发上都是肉馅。这个时候,郑屠一下子就从肉案上抽出一把剔骨尖刀。刀抽出来了,要拼命了。一看到郑屠拔出一把刀来,鲁达转身拔步到了大街上。一场你死我活的拼斗肯定是在所难免。
鲁达就是要逗你就是要找你茬,就是要让你忍无可忍的时候让你来跟我打。不然打你没借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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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楼 发表于: 12-07
三. 拳打镇关西
三四百年前,明代思想家李贽在读到鲁达拳打镇关西这一段的时候,竟然批注了惊世骇俗的十五个字:“仁人智人勇人圣人神人罗汉菩萨佛”。一下子给鲁达送了八顶高帽子,仁人、智人、勇人、圣人是儒家的最高境界;神人是道家信仰的最高境界;菩萨、罗汉、佛是佛家的最高境界。他为什么会给鲁达以这样夸张的评价?

郑屠被鲁达调戏得实在是忍不住了,于是他拔出一把剔骨的尖刀,就来刺杀鲁达。可惜郑屠不是鲁达的对手,鲁达只是一脚就把郑屠踹翻了,踢倒在大街上。鲁达踏住他的胸脯,把拳头高高地举起来,没有马上打下去。他要先说明白,首先是告诉他,你别忘了你的身份,一个卖肉的屠夫也敢称镇关西。鲁达骂得很难听,说他是操刀卖肉的屠夫的时候,还说了一句,你是狗一样的人。讲到这个地方的时候,鲁达猛然又说出下面一句话:“你如何强骗了金翠莲?” 这是最关键的一句,因为你不知道你真实的身份,你轻狂骄横自大,这都不是死罪,但是你强骗了金翠莲,你就是死罪了。
有一本书叫《侠的人格与世界》,讲了中国的侠客有一个很重要的特点,就是侠客会把别人身上所蒙受到的不幸和不公,看成是和自己蒙受不公不幸一样,他们往往感同身受。郑屠欺负的是金翠莲,但是鲁达感觉到是在欺负他,侠客就有这样的一个特点,能够把别人的不幸当成自己的不幸,把整个社会的不公当成是自己的不公,把别人的恨当成自己的恨,这个特征在鲁达的身上体现得非常明显。

现在已经告诉了你,为什么要打你,所以当鲁达说完后,马上就是一拳,直接打在他的鼻子上,鼻子当场就打歪了。郑屠一下子就被打懵了,可嘴还硬呢说“打得好”。鲁达一听,又是一拳,打在他的眼睛上,把眼珠打迸出来了,眼眶打开裂了,眼珠子打出来了。这个时候,郑屠知道今天不服软可能是不行了,所以开始求饶,希望鲁达能放过他一马。但是鲁达的思维方式跟其他人不一样,鲁达看见他求饶就更生气了,说:你个破落户,如果你跟我硬到底,我可能还会放了你,你现在向我求饶,洒家偏偏不饶你。于是又是一拳,打在太阳穴上。
这三拳打的非常有意思。第一拳打在鼻子上,鼻子歪在一边,鲜血迸流,恰似开了个油酱铺,咸的、酸的、辣的,一发都滚出来,五味俱全。第二拳打在眼睛上,把眼眶打裂了,把眼珠都打出来了,红的、黑的、绛的什么颜色都绽出来了。第三拳打在太阳穴上,就像佛堂里盛大的演奏会,磬儿、锣儿、铙儿一起响。这段描写非常合理,打在鼻子上,鼻子管味觉的,所以酸的、辣的、苦的全出来了;打到眼睛上,眼睛是管视觉的,所以各种色彩都出来了,眼冒金星、五彩斑斓;打到太阳穴上,那整个脑袋就懵了。这是站在郑屠的感受角度进行的合理想象。
从创作的心理上来讲,实际上是一种压抑的情感发泄。文学是苦闷的象征,受压抑的时间太久了,苦难太深重了,内心里面有太多太多的仇恨没有办法发泄,那么只能在文学上找到一个发泄的途径。鲁达的行为代表了社会里不可或缺的一种正义,正义缺席的时间太久了,鲁达让它回来了。《水浒传》里面常常有非常血腥的描写,太残忍,明白这个原因就明白施耐庵为什么要这么写了。
许多人在看完这段故事的时候,都有一种快意恩仇的痛快淋漓之感,很激动。

三拳过后郑屠挺在地下,口里只有出的气没有入的气了,死了。
这个结果是没想到的,因为鲁达并没有想把他打死。这家伙罪不至死,但是打的过程中为什么下手那么重呢?因为鲁达可能是越打越生气,然后拳头的分量就越来越重,把他打死了。鲁达就很紧张,他马上就想到了一个问题,吃饭问题。
所以鲁达很可笑、很可爱,也许他在打人之前,经过一晚上冷静的思考,却没有想到吃饭问题。把人打死了以后,他才想到了吃饭问题,说明他不是一个在做事之前,方方面面都考虑得很周到的人,他不是这样的人,他的很多的行为是率性而为。说白了,就是一个莽撞人。但是没有贬低他的意思,因为这个世界需要莽撞人,世界上好多事情没有莽撞人就没有人做;世界上假如都是算得准的,把得牢的,方方面面考虑得很周到的,那这个世界上很多很多的事情就没人做了。就是莽撞人做了很多人不敢做又想做的事。郑屠已经横行霸道很久了,没人管,出来一个莽撞人就把这事解决了。莽撞人突然意识到了一个问题,那就是今天从起床到现在,他干了不只计划中的两件事。
他本来想好了就干两件事。1.把金翠莲父女送走。2.教训一下郑屠。但是没想到,在教训人的时候,做过头了,把人给打死了。现在他意识到了,他还干了第三件事,砸了自己的饭碗,让自己从军官变成了杀人犯。
他确实犯法了。这个问题非常严重,这是影响他未来命运的一件大事。
春秋时期有一个大哲学家叫墨子,他曾经解释过什么叫做侠客的行为。他说侠义的行为一般来说,应该具备某一些基本的元素,特别提到:“士损己而益所为,为身之所恶,以成人之所急。”是什么意思呢?一个人不惜损害自己,去成全别人,做自己不愿意做的事情,然后去成全正义的事情,这样的行为才能够真正地叫做侠义的行为。从这个定义来看,鲁达恰恰就是这样的人,他今天“扶老奶奶过马路”,而面对他的是倾家荡产锒铛入狱。他是否会后悔呢?

孔子曾经讲过一段话,说有一种人生的状态叫患得患失。人们往往为了追求某一个职位,可能有时候会不择手段,想尽办法去投机钻营,这叫患得。得到以后是不是就心满意足了呢?还不行,因为担心哪一天会丢掉,于是为了保住既得的这个位置,可能还要时刻委屈自己,不敢坚持原则,还要巴结讨好,这叫患失。孔子说这是鄙夫们干的事情,鄙夫就是下贱的人。
可英雄好汉也有患得患失的时候,比如青面兽杨志,杨志在遇到朝廷的大赦之后,为了能够官复前职,想恢复他以前被撤掉的官职,于是买了一担的金银珠宝,买上告下、行贿送礼,给国防部长高太尉送礼,就是想着让高部长能够给开恩,让他能够官复原职。这个行为很不光彩,但是杨志也做了,不得已,这就是患得。比如豹子头林冲,有一个美丽似王祖贤的妻子,也是一个很体面的人,他的岳父也是禁军教头,全家人都体面,但是当官二代在大街上调戏他的美丽的妻子的时候,林冲忍了。为什么忍了?他怕得罪大官,这就叫患失。杨志患得,林冲患失,因为患得患失,所以这两位英雄都活得不痛快,活得很委屈。但鲁达没有这样,他是个莽撞人,没有患得患失,率性而为,该出手时就出手,路见不平一声吼,没有考虑太多,所以他活得很舒展很痛快。不像林冲和杨志,老让人觉得这二人很可怜,我们从来不会觉得鲁达很可怜。鲁达给人的感觉是可敬,有的时候很可笑,可笑以后又觉得他很可爱。永远不会觉得他很可怜,他也不可怜,因为他没有委屈自己。
鲁达三拳打死了镇关西,瓜群在围观,离得很远不敢走近,也并不知道屠夫是死是活。鲁达马上就做出一个决定,逃走。但是在逃走之前他使了一个诈。他当着围观瓜群对着死尸讲:“你诈死,洒家慢慢和你理会。”一边说一边大踏步地走了。周围的人没有谁敢来拦他,所以鲁达就抢到一个非常难得的时间,赶紧地回到自己的住处,收拾一个背包,带上一根哨棒,一道烟,走了。

所有的逃跑都是狼狈的,鲁达逃跑的时候也狼狈,但是他狼狈得很可笑,一道烟走了,跑得很快,从后面看一道烟。鲁达做事蛮利索,三拳打死人,然后赶紧溜走,干净利索。施耐庵在描写鲁达逃跑的时候,可能也觉得鲁达逃跑是很可笑的一件事情,所以他连续用了四个词来描写:饥不择食、寒不择衣、贫不择妻、慌不择路。
要逃命的时候,也就慌不择路了。这天到了山西代州,在这个地方鲁达竟然碰到了金老汉,这也太巧了。
金老父女不是东京人吗?不是要回东京去吗?为什么到了这个地方呢?
金老汉跟鲁达解释:担心回到东京,如果郑屠跑到东京来追,我们怎么办呢?又没有人保护我们,所以我们就不敢回故乡去了,然后就到了这个地方。他们的命运在这里,发生了很大的一个变化,金翠莲在这里嫁给了赵员外,所以现在这一对父女在这里过得非常满足,用金老自己的话来说,他们现在是吃喝不愁。于是他们对恩人鲁达自然就是特别的感恩戴德,每天用一张红纸,写上鲁达的名字,放在牌位上,早晚都会去拜他。
今天突然在大街上碰到鲁达,自然就把他拉到家里来,让赵员外也相见了。鲁达就在赵员外的庄上住了一星期,但这不是长久之计,鲁达毕竟是个逃犯,在这儿住的时间长了,风声就会传出去了。
这个时候,赵员外给他出了个主意。说我倒是有一条主意,就不知道你愿意不愿意?
鲁达说:只要能够有一个藏身的地方,我有什么不愿意的呢?
赵员外就说:你愿不愿意去五台山做和尚?如果你愿意去做和尚,一切费用都由我来出,我和五台山的住智真长老关系很好,我可以帮你介绍。
鲁达没有家庭、没有亲人、没有社会关系,所以他在那个石碣碑文上叫天孤星,孤单之星,他就是孤零零的一个人,有的时候他是孤胆英雄,是个独行侠,但是当他在落魄的时候,他真的是无路可走。鲁达就很痛快地答应了:洒家情愿做和尚。
常常有一些人因万念俱灰去做和尚,但鲁达这样的大英雄去做和尚,让人心有戚戚,心里总是有一种悲凉之感。但鲁达未必这样想,他是个随遇而安的人,在他看来,不管是做提辖也好,还是做和尚也好,没有什么区别,只要快活就好。
但是做和尚能快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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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楼 发表于: 12-07
四.“我是来搞笑的”
暂居赵员外庄上的鲁达实际上已经是无路可走,所以当赵员外问他愿意不愿意做和尚的时候,他很爽快就答应了。这很让赵员外觉得很意外,他都觉得开不了这个口,没想到鲁达这么痛快。就这么一个字都认识,没有什么文化的人,面对人生的跌宕,表现得是这么的从容淡定。体现出一种很难得的、很洒脱的气质。
实际上人人都有坎坷、挫折,如果要说到人生的顺畅,那也是条条大路通罗马,行行出状元,不存在什么事情不能做,什么身份不能接受,关键是看怎么做。和尚也是人嘛,所以鲁达很痛快,情愿做和尚,就表现出了一种智慧,能够明白人生。所以鲁达这个名字取得非常好,“鲁达”是什么意思,鲁:粗鲁鲁莽愚鲁,有点笨。孔子曾经说过他的学生曾参:“参也鲁。”就是说曾参这个人有点笨。达:通达,四通八达,这叫做达。又鲁又达,愚鲁再加上通达,这实际上是一个很辩证的关系,真正的通达,人生大智慧,有的时候不是精细人聪明人,恰恰是像鲁达这样的愚拙的人。
庄子也讲过一句话,说:“嗜欲深者天机浅”。是什么意思呢?假如一个人的欲望太强烈了,天机浅,天给他的运气就少了。一个人过分地贪婪,过分地孜孜以求,过分地不知足,天赐给他的东西,一定会减少。
鲁达恰恰不是这样的人,他率性,凭着自己的性子来,在生活中,他不是那么孜孜以求,不是那么患得患失,所以他反而有了这么高深的智慧。鲁达做了和尚之后,法名叫“智深”。愚鲁通达,就等于智慧深厚。有一种智慧来自于性格,有一种性格就是智慧,像鲁达这种性格,从某种意义上讲就是智慧。
所以想让自己变聪明一点,变更有智慧一点,最好从养性开始,养性就是养智,性情变了,智慧就来了。佛教的很多修行,不是让你从知识的角度来不断地进展,就是从改变你的性情,然后你最终达到一种悟道的境界。

五台山位于山西台怀镇,始建于东汉时期,是一座佛教清净之所,怎么会收留鲁达这样一个脾气暴躁杀人放火的人呢?
好在有赵员外和智真长老之间的朋友关系,赵员外就带着鲁达去了,一到就碰到问题了,五台山的和尚对鲁智深的印象很不好,他们私下里就在议论,说这个人不像出家的样子,他的眼睛里面有凶光,有杀气。
对鲁达做出这样评价的不是一般的人,是首座和知客。首座是掌管寺院教务的人,教务长,表仪众僧,学问最高,一举一动,大家都要向他看齐,万僧之上、长老之下,就首座。
首座对鲁达是这个印象,就很麻烦,他们担心智真长老真的把鲁达收下来,就跟知客讲,知客是负责寺院接待的,接待科科长。说:你把赵员外和新来的这人叫到一边去,我们赶紧跟长老说一说,这个人千万不能收。
知客就把鲁达和赵员外支开了,然后首座带着一帮职事僧人,跟智真长老说了一番话,就讲到了鲁达的长相问题。
通过九纹龙史进的眼睛看,鲁达是“面阔耳大,鼻直口方。”福相、正气相啊,这是史进对鲁达外貌的印象。可是换了一个不同的人,对他的长相的看法,却完全不一样。首座等人对鲁达的长相也是八个字“形容丑恶,相貌凶顽。”一个人的长相,在不同的人眼里,确确实实差距太大,谁都有道理,关键是带着感情去看的。既然他是这样的长相,那么首座就想劝长老,这个人千万不能收,免得将来连累山门。
赵员外和鲁达可能在家里都想好了,会不会收他当和尚,但万万没有想到,长的不好看连和尚都做不成。
因为长的不好,所以人家就不收你,这个情况真是比较常见,从外貌来对别人做判断,这也是人性的一个弱点。孔子就有这个弱点,孔子有个学生,叫澹台灭明,字子羽,这个人就长得很丑,他到孔子那儿来求学,说:“老师,您能不能收我做学生?”孔子就觉得这个人长得这么丑,肯定没什么才华,当然孔子最后还是收了,但是他就觉得这个人可能不会有什么出息,但是没想到他德才兼备,所以孔子后来也是很感慨,说:“以貌取人,失之子羽”。这是对自己的一个反省,一个自我的检讨,我以前根据人的长相,对人做一个品行和才能的判断,我有重大的失误,子羽就是一个鲜明的例子。
好在智真长老表现出的比孔子要高明,当首座等人因为鲁达长相凶顽,想拒绝他的时候,智真长老跟他们讲了一段话:“此人上应天星,心地刚直,虽然时下凶顽,命中驳杂,之后却得清净,证果非凡,汝等皆不及他。”这样,鲁达就得以进山门了,做和尚了。

接下来就到了鲁达剃度的这一天,剃度是一个大事,五六百个僧人,都在场,鲁达在中间一坐,剃头的就把他脑袋给刮的干干净净。鲁达还有一脸的络腮胡子,正准备剃他的胡子的时候,鲁达突然说了一句:“把这些胡须给我留下来好不好?”五六百个僧人哄堂大笑,这是很可笑,没见过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和尚。
他提出这样的请求,让人们在笑过之后,不免有一点感慨,鲁达以前的所有都不存在了,要改变了,他想留下这一把络腮胡子,实际上就是对过去留下一点回忆,一点念想。金圣叹这里批了一段话:“从来名士多爱须髯”。
他想留下胡须,实际上是想在自己的和尚外形里面,保留一点点的英雄形象,这既可笑,也让人感慨。
但是长老毫不客气,大喝一声:“咄,尽皆剔去”。
鲁达从此满脸的络腮胡子没有了,脑袋就是光溜溜的了,这叫六根清净。头发剃净之后,要赐法名,这个法名赐得特别蹊跷,很有意思,智真长老给鲁达赐的法名叫“智深”。
智真长老叫“智真”,给弟子取的法名却叫“智深”,本来是师徒关系,现在变成师兄弟关系了,同辈的了。只有一个原因能解释,那就是智真长老看出了这个人将来会很了不起,证果非凡,所以不想把他当弟子看。因此给他取的法名,从排行上讲,跟他是同辈的,都是“智”字辈。
中国的佛教禅宗,发展到后来的百杖禅师的时候,就定了很多的规矩,什么样的人可以做和尚,首先必须做到五戒,承诺五戒后才允许你做和尚。此时的智真长老也要对鲁智深提出这五个问题,哪五戒?不要杀生,不要偷盗,不要邪淫,不要贪酒,不要妄语。
按规矩,智真长老要一个一个问鲁智深:不要杀生,你能做到吗?鲁智深应回答“能”或者“不能”,但鲁智深不知道这个规矩,他就回答:“洒家记得”。大家又哄堂大笑。
金圣叹不嫌麻烦,在这五戒下面都批注了。智真长老问鲁智深:做和尚第一条是不要杀生,你能做到吗?他能做到吗?肯定是不能,要让鲁达不杀生,那怎么可以呢?不可以,世界上有那么多的邪恶,他生来就是要杀的,所以这一点他肯定做不到,没有鲁达的杀伐,正气怎么能够张扬,正义怎么能够实现,所以这条他肯定做不到。而且他处理问题很简单,就一个字“杀”。然后第二戒不要偷盗,这个能不能呢?金圣叹下面批了个“能!”,他肯定不会偷盗,但是不一定。
第三戒不要邪淫,这个金圣叹批“能!能!”,连下了两个字,一定能。邪淫是好汉们最为忌讳的东西,在梁山一百零八将里面,好色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王矮虎,一个是双枪董平。梁山好汉除了这二人之外,其他的人可以说都是不近女色的,鲁智深这一点也是能做到的。
第四戒不要贪酒,这个能做到吗?金圣叹在下面连下两个字“不能”“不能”,让他不喝酒,那是万万做不到的,而且马上就会知道,果然不能。
第五戒不要妄语,不撒谎不胡说不骗人,金圣叹也批“能”,其实也不能。现在不管他以后能不能做到,此时此刻,智真长老问他的时候,他都说能做到,那这本身就是妄语了。

赵员外是个挺不错的人,他对鲁达的个性已经非常了解了,所以他知道像鲁达这样的人,到了五台山做和尚肯定会有很多的问题,所以他先打了一些预防针。首先他把五台山里面的大大小小的职事僧人,全部叫到一起来,每人都送一份礼。我这个兄弟脾气不好,请你们多多关照。第二,在临走之前,把鲁达叫到身边来,反反复复地叮嘱,你现在在五台山,你现在做和尚,再不能像以前那个样子了,如果你再像以前那样,在这儿不能容身,我们也很难见面了。鲁达知道赵员外是好心,但是他又很不耐烦他这样啰嗦,所以赶紧打断他:不用再说了,我都记住了,我都依你。
大家都在僧堂坐禅,鲁智深扑到头便睡,人家坐禅,他就睡。他意识到,全新的生活开始了,但这全新的生活,不是他想要的生活,他一看到那么多人在那儿坐禅,这种生活他怎么受得了呢?所以他扑倒头便睡,他左右的两个参禅人赶紧把他推起来,使不得使不得,你做和尚怎么不坐禅呢,要把他推起来,鲁智深讲了八个字:“洒家自睡,干你甚事”。
金圣叹在鲁智深跑到禅床上扑倒头便睡的下面的批语,说“闲杀英雄,作者胸中血泪十斗”。一个大英雄,却不得不来做和尚,让这个英雄投闲置散、无事可做,作者写到这个地方,内心里面也是充满血泪之情的。
鲁达睡觉,能引起人们的同情,我们对鲁达的这个举动,可以很感慨,甚至还会落泪,为什么感慨、同情呢?同情他是因为命运给他的磨难,可是我们又觉得这个事情很搞笑,因为他给了命运一个小小的调侃,命运在磨难他的时候,我们是感慨的,鲁达在调侃命运的时候,我们又是快乐的,他就是来五台山搞笑的。
明朝的李贽和清初的金圣叹,对这个花和尚鲁智深一直是给与了极其高度的评价,超越了《水浒传》中所有的英雄好汉。究竟是什么原因,让看起来连合格和尚都做不了的莽撞人得到多次赞誉呢?

《五灯会元》上记载了这么一个故事,一个叫源律师的一个和尚,问大珠慧海禅师一个问题,大珠慧海禅师是一个修行很高的高僧。他说和尚,你平时在修道的时候是不是很用功啊?大珠慧海禅师说,当然用功,修道的时候怎么能不用功呢。源律师接着就问了,那你如何用功的啊?大珠慧海禅师告诉他八个字:饥来吃饭,困来即眠。源律师就糊涂,饿了吃饭困了睡觉,这就叫用功,生活中很多人不都是这样吗,他们是不是跟你一样都在用功?大珠慧海禅师说,不一样,他们在饿的时候,还没有吃饭的时候,就在那儿算计。在该睡觉的时候,也睡不着,辗转反侧,也在算计。
这是禅宗里面非常有名一段公案,很形象地说明了禅修的最高境界是,平常心。这个行为和鲁达此时的行为,是不是很像呢?饥来吃饭,困来即眠,很相似。所以李贽就觉得,鲁智深是最能够体现禅的这样一种精神的人。但实际上,这个地方有一个小小的误解,大珠慧海禅师说,我饥来吃饭困来即眠,是经过了一个否定之否定的过程的。
所以在禅宗里面,还有一段更有名的一个公案,就讲到了修行的三个过程,禅宗三境界,第一个过程是“见山是山见水是水”。在没有修道之前,我看到山就是山,看到水就是水,修炼一段时间之后,达到了一个较高的境界之后进入第二阶段。第二阶段是“见山不是山见水不是水”。继续修炼下去,当真正的悟道之后,当心胸真的豁然开朗之后,终于进入最高的境界,这个最高的境界就是“见山是山见水是水”,形式上看这最高的境界和最初的境界是一样的,实际上不一样,经过了一个否定之否定的过程。
鲁智深实际上并没有经历这么一个修炼的过程,所以鲁达扑倒头就睡,跟禅宗里面所讲的饥来吃饭困来即眠根本是两回事。当然,他的天性里面有率真的淳朴的一面,这种率真和淳朴是通向于佛性的,只是他还不是真正的佛性,此前鲁达在拳打镇关西,搭救金翠莲的时候,他是受人尊敬的,是正派的,是严肃的,是慷慨的,是见义勇为的,但是他在五台山做和尚以后,他性格中的另一面表现出来了,是胡搅蛮缠,耍无赖的,幽默的本性也出来了,禅修的生活很枯燥,枯燥的生活有时候需要幽默,他在这个时候,表现了他的幽默。两个和尚推他起来,让他起来坐禅,他胡说八道胡搅蛮缠说“洒家自睡,关你甚事啊!”。那两个和尚觉得这个家伙太不可理喻了,没办法跟他讲,然后脱口而出:善哉。
鲁智深一听,马上就接话,他把这个善理解成了鳝鱼的鳝,他马上就说:“团鱼洒家也吃,甚么鳝斋?”他是胡搅蛮缠,但是他确实很幽默,这两个禅人觉得真的是没办法跟他讲,与这样的人为伍,真的是要吃苦头了,所以马上脱口而出:“却是苦也”。
鲁智深要把幽默进行到底,说:“团鱼大腹,又肥甜了好吃,那得苦了”。苦什么苦,鱼又肥又甜,好吃啊!弄得这些禅人只好不理他,随便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从此以后,鲁智深在五台山完全就是一个另类一个逗逼,他是不是和尚?是,但是他跟别的和尚不一样,别的和尚坐禅他就睡觉,睡觉的时候还双臂岔开,两腿也岔开,然后鼾声如雷,周围的人根本就没办法静下心来修炼,而且他还有一个更糟糕的恶习,要大小便,就跑到佛殿佛像的后面解决。所以他到了五台山,做了和尚,但是和尚的一切清规戒律与他无关,他在五台山上能够待多久呢?他会不会有更为出格的行为呢?这是一个没有悬念的悬念。智真长老会容忍他这样一直我行我素下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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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楼 发表于: 12-08
鲁智深耐着性子,在五台山上开始了他的和尚生涯,在做和尚的这一段时间里,虽然鲁智深是小错不断,但大错也没有,看起来他似乎就要在这诵经声中了却一生了。但是,一次突如其来的酒醉,打破了宁静,他甚至在喝醉之后大闹五台山,这样完全不能让众僧人容忍的弥天大祸,住持长老究竟会怎样处置他呢?

五. 一闹五台山
虽然鲁智深不是一个循规蹈矩的和尚,但是五台山上也忍耐了四、五个月,在一个天气晴和的日子,他一个人走到五台山半山腰上的一个叫“半山亭”的亭子,他在半山亭的椅子上靠着,观看山景,发出一声感慨。鲁智深的感慨也是比较粗鲁的:干鸟么!俺往常好酒好肉不离口,现在做了和尚,饿得干瘪了……口中淡出个鸟来。
他用“口中淡出鸟来”来形容这半年没有喝酒吃肉,很馋的那种感觉,讲得实在是非常地形象。一句俗话说瞌睡碰到枕头,鲁智深就真碰到这件好事了。他在半山亭子上正在想着酒喝的时候,就看见一个人挑着一个担子走来了。这个桶里是什么,不知道,因为桶上盖着盖子。但是在盖子上放着一个舀酒的酒镟子。桶里是不是酒不知道,但是越想它是酒就越像,因为上面还有一个酒勺子。而且这个挑担的汉子顺山道蜿蜒而上,向半山亭走来,还在唱着一首歌。
是一首非常好的歌:“九里山前作战场,牧童拾得旧刀枪。顺风吹动乌江水,好似虞姬别霸王”。
“九里山前作战场”写得风起云涌,一场大战好像就要开始。但是下面马上一转“牧童拾得旧刀枪”一切都早已经过去了。
“好似虞姬别霸王”《项羽本纪》里面写到,在核下之围,项羽在半夜之中听到了四面楚歌,他非常紧张。难道刘邦已经把我们楚国的土地全部占有了吗?为什么我的四周到处都听到楚人的歌声呢?然后他就睡不着了,夜里起来“饮帐中”,在军帐中喝酒,美人虞姬就着陪他一起喝酒。项羽喝醉了以后还唱了一首歌非常有名的:“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美人和着他唱,然后“泣数行下”,弄得他手下周围的士兵们都哭了,不能抬头看他。这是非常经典的一个酒场面。所以,这四句诗整体来讲真的是挑逗人们的酒兴。
鲁智深的酒兴还需要去挑逗吗?他早已经兴奋地按捺不住了。这个汉子当然不了解这一点。他高高兴兴地挑着这2个桶上山来了,看到鲁达在亭子上坐着。他也想歇歇脚,于是把桶搁在亭子里,坐在那里休息。
鲁智深就问了:你桶里面是什么东西呀?汉子说了两个字:“好酒”。
你要回答是“酒”就已经很麻烦了,你还说是“好酒”。
“那你的酒多少钱一桶。”可是这汉子告诉他:你是不是拿我开心啊?我怎么会把酒卖给你呢?我的本钱和我租的房子都是寺庙里的。寺庙里的长老跟我们有规定的,如果把酒卖给山上的和尚喝,追还了本钱并且赶出屋子去。你不要拿我开心,我不会卖酒给你的。
鲁智深三番五次地请求汉子把酒让他喝,这人就是坚决不给。鲁达一看软的不行,来硬的,放出一句狠话:你真的不卖吗?但是这汉子还真是个汉子,他来了一句更狠的:杀了我也不卖。
鲁智深就来横的了,双手按住人家扁担,一脚正好踢在对方的裆上。这一脚把对方踢得蹲在了地下。鲁智深二话不说,一手拎一个桶,拎到边上,把桶盖打开,拿起舀酒的酒镟子,一会儿工夫一桶酒喝光了。这边一桶酒喝光了,那个汉子才刚刚站起身来。
鲁智深说:明天你到寺庙里面来,我再给你酒钱。
这个汉子敢到寺庙里面来收钱吗?他挑着担子飞也似地下山去了。可算是倒霉了。想一想这个汉子也是很可怜,刚才挑着担上山的时候唱得那么高兴,一会儿功夫给鲁智深一脚踢趴了,现在下山又跑得那么快,也真是够倒霉的。
一桶酒下肚之后,鲁智深醉了。醉酒有很多种,有的人是借酒浇愁。像鲁智深这样的人,他内心里没有什么隐忍的东西,但是他做了四、五个月的和尚,总有苦闷。一个大英雄变成了和尚,他压抑要释放自己。醉酒之后,他马上就露出了本相。
往往小人在酒后露出他的本心,豪杰酒后露出他的本相。

有一首诗叫《寂寞》:树林里面所有的鸟都是灰色的,其中有一只鸟也是灰色的。
这首诗写得是寂寞,真是妙不可言。“所有的鸟都是灰色的,其中有一只鸟”以为他写可能是其它颜色,但是“也是灰色的”。这就是寂寞。在很多时候,寂寞不是没有同伴,而是失去了自我本色;寂寞有的时候也不是因为不能够被人接纳,而是在人群里面不敢以自己的本相示人;寂寞正是因为我们和别人太一样了,我们才寂寞的。鲁智深在五台山上尽量保持自己另类的特色,但是他毕竟是和尚,他的性情,心胸,志向,眼界,跟这些和尚们的追求是不一样的,他从来也没有想到要修行,要成佛。他没有想过,没有这些追求,没有这些想法。所以,他跟这些和尚们是不一样的。不一样的人在一起,生活了这么一段时间,他就很寂寞。
酒醉之后,他的第一个有象征性的动作就是把自己身上穿的僧衣脱了下来,把两个袖子脱下来,然后绑在腰上。当他露出脊梁的时候,就突然发现了他臂膀和背脊上的纹身,花绣,这就是为什么他的绰号叫“花和尚”。鲁智深脱下了僧衣,露出花绣,这实际上是一个象征性的动作,他把和尚的身份忘了,又变成了以前的鲁达了,是英雄豪杰了,而不是一个念经参禅的和尚了。
光着膀子醉醺醺的鲁智深,晃晃悠悠地上山去了。一副横行霸道老子天下第一的样子,往山上走。看门的二个和尚远远从寺庙里面看到光着膀子醉醺醺的鲁智深吓坏了。
寺庙可是有明确规定的,和尚喝酒打40个竹篦,然后赶出山门。看门的也有职责,如果把喝醉酒的和尚放进了门,也要受连累被打10下竹篦。所以这两个人就拦住他,不让他进去,并且说话也毫不客气,说是这个墙上帖着明明白白的寺规、寺约,难道你不知道吗?你现在赶紧下山去,我们就免了打你40竹篦了。
鲁智深哪有耐心去听,他耳朵里只听到两个关键的词,第一“打”,第二“赶”。他一听打,就来劲了。他就是不怕打架,马上就说,你们要打我,那好,洒家便和你打。
这两个和尚一看不得了,一个就拿着竹篦挡着他,另一个赶紧就报告监寺去。挡着他的当然就吃亏了,鲁智深首先是一掌,然后再是一拳,就打倒在门边,那和尚大声叫唤,叫痛。
跑去报告寺监的和尚把情况对职事僧说明了。监寺职事僧一听到这个情况,马上召集了二三十个人,这二三十个人是寺庙里面打杂的人。二三十个人拿着棍棒,迎着鲁智深就上来了。鲁智深就更兴奋了,直接就冲了过去,像冲锋陷阵的猛士。二三十个人一看他这么凶,全都吓得退到了藏经阁里去了,把大门给关上了。
这很搞笑,二三十个人拿着棍棒本来是来收拾鲁智深的,一看到鲁智深来得凶,他们自己把大门一关,躲到里面去了。鲁智深一拳一脚把大门就打开了,这些人哄地一声又从大门里溜出去了,真的是乱得一团糟。鲁智深在人群里面夺了一条棒,追着他们打。
这个时候长老来了,及时地制止了这一场械斗。鲁智深一看长老来了,把手上的棒子往地上一扔。跟长老诉苦,他说:洒家吃了两碗酒,又不曾撩拨他们。他们为什么来打我?这几句话说得也是很搞笑。不知道他是真糊涂还是在装傻,和尚不能喝酒,难道他不知道吗?长老一来他还大大方方地,坦坦白白地告诉他“洒家喝了几碗酒,又不曾惹他们,他们却来打我。”他反而觉得很委屈,倒是很坦率。他可能是在装傻。
长老想,他喝醉了,现在跟他讲道理那是对牛弹琴,并且他还跟你胡搅蛮缠。长老很聪明,马上就说:“你看我的面子,快去睡了,明日却说”。这件事明摆的是鲁智深严重违反寺规,如果长老坚持原则,他应该把鲁智深狠狠地教训一顿才对,可他说“看我的面子”。你看我的面子放他们一马,可不可以啊?你先去睡觉,明天再说。
那鲁智深一听就更觉得他有理了,所以他马上就对那二三十人说:“我要不看长老的面子,洒家今天就打死你们这几个秃驴”。
这几句话就太不像话了。最糟糕的是他骂对方是“秃驴”。物我两忘,他把自己的样子给忘了,长老什么样子也忘了。所以这个长老的脾气真是好啊。鲁智深这么粗鲁,他也不恼,也不生气,反而还叫了一个侍者(平时专门照顾长老生活起居的人),扶着鲁智深去睡觉。僧人们就都埋怨长老“好个没分晓的长老”。什么叫没有分哓?没有道理,没是非,糊里糊涂的长老。
智真长老真的糊涂吗?没有是非吗?肯定不是。“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太清的水不养鱼,过于明察、过于原则性的人是没法养人的。五台山六七百僧人,长老是老大,他的心胸不宽,他怎么能够包容得下呢?长老对鲁智深这样的行为,实际上是一种宽容。
长老毕竟留下了一句话“明日却说”,第二天再说。

第二天鲁智深的日子可就不好过了。第二天一早,“早斋已罢”其他的和尚都已吃过早餐,念经的念经,坐禅的坐禅,都上班了。长老叫侍者去叫鲁智深。侍者却发现鲁智深还在睡觉“兀自未起”。侍者把他推醒:“长老叫你”。鲁智深一声不吭爬起来,也不看侍者,一道烟走到佛殿的后面去了。侍者觉得很奇怪,我把你推醒了,你跟我招呼也不打,怎么直接跑到寺庙后面去了?就跟过去一看,鲁智深正蹲在那拉屎呢。侍者就忍不住的笑,然后耐心等,再带着他来见长老。
长老严厉批评之后就对鲁智深说:要是不看着赵员外的面子,我一定把你赶出山门,你下次休得再犯。鲁智深马上就说:不敢不敢。
鲁智深不是还没吃早饭吗?长老就吩咐侍者,端早饭来。
端来早饭,还看着他吃完了。长老又做了一件事,给他拿来一套细布做的僧衣。一般都是老粗布做的,长老给他了一件高档的制服,再拿来一双僧鞋,送给他。实际上,这也是长老对鲁智深的一个特殊的教育方法。
一个好的教育方法叫“因材施教”。从某种意义上讲智真长老还是很喜欢鲁智深的。他看出了鲁智深内心里面的高贵,所以鲁智深的第一知己就是这位智真长老。鲁智深虽然在五台山只待了几个月,但是他终身都把智真长老作为他的师傅。无论他醉到什么程度,智真一来他肯定马上就醒了。无论他怎么张狂打架闹事,智真一来他肯定不打了。离开五台山以后,无论在什么场合下,他都要说:我的师傅是智真长老。言语里面有无限的尊敬。因为智真是他的真正的知音,是真正了解他的人。
现在智真长老的这个行为,看起来没有原则,但是很有效果。鲁智深内心里面真的很惭愧,也真的很感动。从这次以后一连三四个月鲁智深不但不闹事,连山门都不敢出了。

在禅宗的历史上有一个很厉害的名人叫马祖道一。在没有悟道之前,他曾经到南岳衡山去找南岳怀让禅师,拜他为师。道一和尚每天非常刻苦,很严谨地坐禅。南岳怀让感觉到道一和尚将来一定能成大器,所以他要对他进行特别的教育。他看到道一在那儿坐禅,他就过去问他:你在干什么。道一说:我在坐禅。怀让禅师就问道一:你为什么要坐禅啊?你图个什么啊?道一就说:我坐禅就图将来能够成佛。怀让禅师听到了以后,一句话也不说,然后拿了一块砖头,在道一的旁边坐下来,把砖头在地上就这样不停地磨。道一看到他的师傅在旁边拿一块砖头在那儿磨。他看着看着,越看越觉得奇怪,说:你拿着这一块砖头在那儿磨,干什么?怀让禅师就说:我要把砖头磨成一面镜子啊。道一就糊涂了,砖头能够磨成镜子吗?实际上,怀让禅师就要等道一问这一句话。磨砖不能够成镜,坐禅岂能成佛啊。
如果你内心里面没有真佛性,你再坐禅也坐不成佛。就像砖,它不是铜,你再磨光它,也不能够照见人的影子,成不了镜子。南岳怀让就用这么一个动作,一下子让马祖道一开悟了。
这个故事也同样说明了,人们对于老老实实坐禅的也是持怀疑的态度,至少有不同的观点。鲁智深在五台山不坐禅、不念经的行为在后人看来他恰恰和禅宗里面的这一个流派是符合的。
但是鲁智深没有想到那么多,他毕竟没有经过禅修。他实际上是一个率性而动的人,是一个见机而行的人,是一个随缘而来的人,是一个顺意而为的人。他根本就没有想到要成佛,他就根本不知道为什么要做和尚,他也不知道和尚是干什么的,也不知道和尚的最终的追求,最终的目标,人生目标是什么,他不知道。他只明白一点,今天来做和尚,是因为我杀了人,我无路可走,我到这儿混一碗饭吃。就这么简单。
所以他一切都按照自己的本性在做。但是恰恰因为他的一切都按照本性在走,他和禅宗里面和佛教里面所讲到的佛性倒是很接近了,所以智真长老很欣赏他,觉得这样的人是可造之才。明代的李贽就更加欣赏他,觉得鲁智深简直就是他心目中狂禅的代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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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楼 发表于: 12-08
六. 再闹五台山
鲁智深在五台山第一次熏酒之后,长老给了他一次深刻的教训,感动了他,于是又老实了三、四个月。到了第二年春天,二月份的一天他站在五台山上正欣赏春景,听到山下传来叮叮当当的声音,他去拿了一点银子,下山去了。
金圣叹批了四个字“其心不良”。金圣叹的意思是带上银子那肯定去买酒吃的,实际上鲁智深还真不是去买酒的,他听到山下面有叮叮当当的响声后,才去拿的银子,他真正的想法是去要打两件兵器,打一件禅杖,一把戒刀。但是这个行为实际上比喝酒还要其心不良,你一个和尚去打两把兵器干什么啊。虽然做了这七、八个月的和尚,但是他还没有转变自己的角色,他心里面根本不认同自己就是和尚,觉得自己还是一个军人。
顺着叮叮当当的声音,他在山下找到了铁匠铺,跟铁匠铺的人定好了,打一把62斤重的禅杖。他一开始要打100斤,铁匠说只能打四五十斤的。他就说:那就打81斤的,跟关羽的刀一样重。铁匠又说:81斤的太肥了,不好看又不中用,实在不行给你打个62斤重的。鲁智深说那好吧就打62斤重的,过几天下山来取。以后鲁智深云游天下,手上就带着这把62斤重的禅杖。(关于梁山好汉们手里的家伙,以前写过一篇,详见:《看水浒之四冷兵器》 http://www.qjren.com/read-tid-34252.html)
这个时候他发现市井上不仅有铁匠铺,还有卖酒的卖肉的,他想到了几个月之前,他说早知道山下有酒有肉,当时也不会抢那个人的酒喝了,已经看到酒了,那就无法控制自己了,就算对长老很惭愧。
他快步走进一家酒店,敲着桌子喊快拿酒来,已经等不及了,但是酒店的店家告诉他:我可不能卖酒给你喝,这个店铺是山上寺庙的,我们的本钱也是寺庙给的,如果卖酒给你喝,寺庙会收掉我的本钱,并且把我赶走的。鲁智深说:我回去以后不说是在你家喝的不就行了吗?
可是店家不愿意撒谎,说:那使不得,我不会卖酒给你的,并连说两个休怪、休怪,实际上就是赶他走。
鲁智深没有办法只好换去另外一家,到了也是喊:快拿酒来。这一家的就不客气了,直接批评他了,说:你是五台山上下来的和尚,你也知道规矩,你到我这儿来喝酒,你不就是砸我的饭碗吗?弄的鲁智深没有办法,三番五次的要酒喝,人家就是坚决不卖给他。他没有办法又走到第三家,这样走了三、五家,就是没有一家给他酒喝的。

鲁智深这时候真急了,然后他找到了一家最偏僻的酒店,一进门就说“过往僧人买碗酒喝”。开始声明了我不是五台山的,我是路过的。那个店家也不是容易骗的,看了他半天,不但看然后还叮嘱了一句:你如果是五台山来的,我可不敢卖给你。鲁智深说:我是云游僧人,不是五台山的你放心吧。
骗来的酒估计更好喝,毕竟也是坐在酒店里面喝,喝的感觉比上一次在半山亭抢来酒好多了,首先就连喝了10大碗。
武松在景阳岗的酒店里面,总共也就喝了18碗。鲁智深先喝了10碗,10碗下肚以后他就跟这个店家说:有没有什么肉啊,切一盘上来。
店家说:没有了,牛肉没有了。可是鲁智深闻到了有肉味,他就自己站起来找,在墙角一个沙锅上,煮着一只狗,他说:这不是有狗肉吗,为什么不卖给我?
店家说:你不是和尚吗,和尚不吃狗肉,我哪敢卖给你啊。
鲁智深说:没有关系,百无禁忌先给半只。
这个店家也真是一个好店家,一不做二不休给了全只狗,同时捣了一大盘蒜泥上来,你吃吧。
鲁智深就着蒜泥,撕着狗肉又喝了十来碗,店家都看呆了。可是他还要上酒,店家说:不能再喝了吧,鲁智深说:我又不缺你的钱,你凭什么不给我酒喝啊。店家说:你还要多少啊?
“还要一桶。”于是店家又给他拿了一桶。一会儿的功夫,他把这一桶又喝光了,最中剩下一只狗腿往怀里一揣,上山去了。店家这下可真是吓坏了,这不是过往僧人吗,怎么晃晃悠悠的上山去了。
走到了半山亭,就是上一次他抢酒喝的地方,他要休息休息,山上一阵春风,很凉爽哇,酒兴也高啊。
上次他总共喝了一桶酒,这次是一桶再加二十碗,比上次醉的更厉害了。他又把袖子脱下来了,就在半山亭上,开始打拳起来了,越练越兴奋,一不小心一膀子扇在亭柱子上,把这个柱子给打折了,亭子塌了半边,哗啦啦地一声响,然后整个亭子塌了半边,这一声响首先就传到了山顶上。
以前被他打了的那两个看门和尚听到半山腰有响动,就爬到高处看,不仅看到了塌了半边的亭子,还看到一个光头和尚,醉的不像个样子,“一步一跌,抢上山来”。
你看鲁智深的动作是一步一跌,抢上山来,一步一跌多传神啊,再加上一个抢字那是跌跌撞撞,收脚不住,非常形象。酒精在鲁智深的体内在发生作用,好像是酒精在借着鲁智深的肢体在山道上跳舞,这是一个特别难得一见的,非常好看的一个场景。

守门和尚一看到这个情景,马上说了一句话:“苦也,这畜生今番又醉的不小可”。赶紧把大门关了,在门缝里面看。现在鲁智深抢到了山门下,想推开门,门已经被关上了,门闩已经插上了,进不去了,于是他在外面用拳头像擂鼓似地敲门,里面当然不敢给他开了。他在外面敲了半天的门,猛一抬头看到了大门口左边的金刚,他越看越不顺眼,对着金刚大喝一声:“你这个鸟大汉,不替俺敲门,却拿着个拳头吓洒家,俺需不怕你”。
他把这个金刚称之为鸟大汉,这是无法无天的话。鲁智深不但骂它,还跳上台阶把周围的栅栏给搬开,拿着一个折木头,对着金刚的腿就打,把油漆,土,全都打下来了,打完了左边的金刚,他还不解恨,右边还有一个张着大口的金刚,于是又从左边的的金刚跳到右边的金刚的台基上,拿着大木头,狠狠的打,把这个金刚直接从台基上打得倒撞下来,打翻在地了,比左边的金刚打得更惨。
鲁智深就在外面骂:“直娘的秃驴们,不要撒家入寺时,山门外讨把火来,烧了这个鸟寺”。
他越来越不像话了,秃驴他以前也骂过,可五台山文殊院是一个千百年香火圣地,被鲁智深叫做鸟寺,里面的和尚都受不了,他们还听到一个关键字,烧,这下更紧张了。守门和尚悄悄把门闩给拉开了,然后飞也似的跑到别处躲起来,怕他烧寺。
鲁智深在外面不知道门闩已经开了,他还在外面狠命的撞门,猛一撞就一跤跌进来,摔倒在地,爬起来以后做了一个特别可笑的动作,摸了摸脑袋。就跑到平常坐禅的地方想去睡觉,可是还没有爬到禅床上,他就开始呕吐,周围的和尚们实在都没法忍受,拿袖子掩住自己的鼻子。然后他开始脱衣服睡觉,噼噼啪啪全撕开了,这一撕他的怀里有个东西,那只狗腿就掉出来了,鲁智深自己倒是吃了一惊,怎么突然来了只狗腿啊,非常高兴,很意外,怎么会有狗腿,咋这么好呢?然后撕下狗腿就开始吃。在寺庙禅床上竟然有一个和尚拿着一个狗腿在吃,这个场景对五台山来说,也真是百年不遇。
吃就吃吧,那左右两边的这两个小和尚很难过,受不了。鲁智深本来吃的很高兴,一看到这两和尚做出那么一个怪模怪样的动作,他干脆拿着一块狗肉,一下伸到人家嘴边去,你也到口尝一尝,他就把狗肉直接往人家嘴里面塞,那这个小和尚只好站起来跑,他一跑鲁智深就人来疯了,就更带劲了,一把揪住他的耳朵,揪过来把他按在禅床上,把狗肉往他嘴里面塞。其他一帮和尚全来拉架,鲁智深拿起拳头就一个一个打,噼噼啪啪只顾打,弄得整个禅堂里面的和尚全都叫起来,全都跑了。
苏东坡曾经写过很有意思的一首小诗叫《禅戏颂》:“已熟之肉,无复活理。投在东坡,无碍症羹釜中”。它已经是煮熟的肉了,已经不能再复活了,你说它是素还是荤?你说该吃还是不该吃?
这个时候,寺庙里的监寺等人也不去跟长老说了,长老反正是和稀泥的,干脆我们自行解决问题,一下子组织了一二百人的一支队伍。上一次他们知道二三十个人不是他的对手,不济事。那现在找一二百人那应该差不多了。他不知道这一二百人更不济事,而且这一二百人很有意思,除了每人拿着仗叉棍棒之外,每个人都拿手巾包在头上,就像一支敢死队一样,搞得煞有介事,一二百个人,头上都扎着毛巾,然后拿着仗叉棍棒,要来给鲁智深一点颜色看看。

鲁智深本来已经从僧堂里面跟着打了出来,这一二百个人过来一声喊,鲁智深回头一看有一二百人拿着棍棒跟他打,他可就热血沸腾斗志昂扬啦,直接向这一二百人冲了过去,这一二百人一看鲁智深很凶啊,都吓得跑了。
鲁智深先去把供桌给推翻,然后把两个桌腿给别断了,一手拿着一个桌腿,那这一二百人不都是吓得跑出去了吗,他又拿着桌腿打出来了。
这个时候的老鲁可真是大显身手,指南打北,指东打西,所向披靡。
等到长老不得不出面来制止的时候,已经有几十个人被打伤了,而鲁智深本人毫发未损。这真的是一场大闹啊,长老这一次可是真生气了,鲁智深最怕这个长老,就服这个长老,他一看长老来了,赶紧把桌腿往地上一扔,说:“长老与洒家做主。”给人的感觉是他又受委屈了,他总是恶人先告状。
智真长老这次不给他面子、当众教训他了:“智深你连累煞老僧” 。你前一次大闹了僧堂,我告诉了你的表兄赵员外,他写信来,跟所有的僧人赔礼道歉,还叫人带上钱来,把那打坏的门也给收拾好了。你今天你又如此大肆无理,乱了清规,打坏了亭子,打坏了金刚,还打伤了这么多的人,你把这些人在坐禅的人,打的他们都不能够念经了,你这罪过是不小的。这样,你到我这方丈里面来过几天,我安排你一个去处。
长老的这番话里是有几层意思的,实际还是在给鲁智深留后路、还在关照他。说要鲁智深到方丈室里面住几天,再安排一个去处。为什么呢?因为鲁智深和这帮和尚已经到了水火不能相容的程度。再让你回去,你们还得打起来,所以让你来跟我一起住。而且我安排你一个去处,什么意思啊,已经决定了,五台山你不能再待了,但是也不开除你,我会安排你一个去处。长老毕竟是爱护鲁智深的。
鲁智深就住到了长老的方丈室里面去了。方丈是寺庙里面地位最高的那个和尚生活起居的地方,因为这个地方很小,一丈见方,所以叫方丈。住在这个地方的人是寺庙里面地位最高的人,所以职位最高的和尚也叫方丈。一丈见方的一个小地方,现在睡上鲁智深和长老,这一晚上,估计这两个人都不会太舒服,鲁智深鼾声如雷,老和尚怎么能睡得着啊。反过来,在智真长老的面前,他鲁智深还敢像在以前一样八字大开、鼾声如雷吗?注定这一夜,他睡的会非常委屈、非常谨慎。
问题是,智真长老要怎么处罚他,安排他到哪儿去?这应该是鲁智深最关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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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命犯桃花
鲁智深两次醉酒大闹五台山,伤害了许多无辜的僧众,他在五台山没法再立足了。
智真长老把鲁智深叫到身边,让侍者给他领来了一件黑色的僧衣、一双僧鞋和十两白银,要让他走路了。智真长老非常的仁慈,对他说,你过来我给你写一封信,我推荐你到别处去安身。鲁智深也很伤感,他对智真长老是很有感情的,也说了一句话:“师父你叫徒弟到哪里去安身立命?”这句话确实说的很伤感,象他这样的大英雄,最后弄到走投无路,真是让人感慨万千。
荡荡乾坤、纷纷市井、茫茫人海、滚滚红尘,水浒中的英雄好汉们都找不到他们的安身立命之处,《水浒传》写的就是一个非常悲凉的故事,它写出了人间的荒凉。智真长老虽然非常看好鲁智深,认为这个人将来必成正果。但是他的所作所为,已经无法再保护他。一行有一行的规矩,一处有一处的秩序。五台山是千百年来清静的香火之地,清规戒律是和尚修行、参禅悟道的必经之路。鲁智深在五台山上的所作所为不能让人容忍,都不是一个和尚的行为。
但是非常奇怪的是,李贽对于鲁智深在五台山的所作所为,确实非常非常的欣赏。李贽在点评鲁智深大闹五台山的时候,他有这样一段话,他说这回的文字分明是“成佛作祖图”,实际上就是说,像鲁智深这样的行为才能够成佛。这个观点太奇怪了,李贽这样的想法,有个理论根据,叫狂禅。禅就是和尚的修行,念经、打坐、坐禅、禅定,那么狂禅是什么呢?
有个故事,德山和尚在给那些小和尚讲经的时候,都带着一根长长的棒子,然后他给小和尚提问题。但是他说:“我提的问题,你回答不出来,我要打30棒。”回答不出来,那就要惩罚一下。但是他下面还有一句:“你回答出来,我也打30棒。”所以小和尚们经常挨打。这是在佛教史上很著名的,叫做“德山棒”。甚至有一个小和尚见到德山时,先向他行个礼,德山和尚一棒子就打过去了。小和尚说:“我跟你行礼,并没说话,你凭什么打我?”德山说:“等你再说话,再打你,那还来得及吗?”这就是狂禅。实际上这是德山在暗示,修行也好,悟道也好,不能通过语言来表达,要靠你心灵的开悟。
真正的禅是不能用语言来表达的。这是一种很特殊的修行方式。狂禅的基本特点就是认为平常心是道,真正的修行不需要念经、参禅,不需要坐在那个地方毕恭毕敬地念经。日常生活,担水劈柴,生活起居都叫禅。这就叫狂禅。
如果照这个理论,鲁智深在五台山的行为倒还是有一点像。但是鲁智深的行为真的是狂禅吗?显然不是。德山和尚是已经悟道的人,在悟道之前经过了长期的修炼。鲁智深并没有经过这个过程,没有悟道。鲁智深在五台山的行为是恶作剧是欺负人,他把狗肉硬塞给小和尚吃,他拿着一个桌腿打伤了数十个人,他是想让几十个人悟道吗?显然也不是。
现在智真长老给了鲁智深一封书信,让他到别处去安身立命。原来智真长老有个师弟,这个师弟在东京大相国寺做住持。智真长老就给师弟写了封信,信上把鲁智深的出身、经历以及在五台山上的所作所为全部写清楚了。然后告诉师弟,在五台山我已经没有办法再保护他了,希望你能给他一个安身之地,让他在你那里再受一些磨炼。鲁智深就带着智真长老给他的这封书信,这件黑色僧衣,僧鞋和10两白银上路了,踏上了从五台山到首都东京大相国寺的旅途。

在大相国寺和五台山之间要经过桃花村和桃花山。
桃花在中国是有寓意的有特定含义的。诗经里面有一首诗,就是写桃花的“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写的是女孩出嫁,新娘艳如桃花,象桃花一样漂亮。嫁人以后,她还能够像桃子一样结很多果实,可以生子累累。
这首诗实际上是在婚礼上,给新娘唱的一首祝福的歌,说你今天很漂亮,你以后会生很多的孩子。可从此以后桃花这个词就不仅仅只是大自然开的桃花了,它还有一些暗示,暗示和婚姻和性和男女之情有了关系。比如“桃花运”、”命犯桃花”。桃花的颜色“桃色”就变成了不正当的男女关系的代名词。还有一个词叫“绯闻”,绯就是红色,就是桃花的颜色,是从桃花转变过来的。
鲁智深从五台山下来后,就到了桃花山,这和尚也命犯桃花吗?空不异色,色不异空,空即是色,色即是空,鲁智深在桃花村真碰上了“桃色事件”。
鲁智深走到桃花村的时候天色已晚,他已经很饿了,他想到这村庄里面去弄一点吃的,并投宿一晚。
可他发现这个地方有一点蹊跷。整个村庄很神秘,很奇怪,已经傍晚了,可满村的村民都在搬东搬西,忙忙碌碌。然后他上去向别人打探,说:我是一个远游而来的和尚,希望在你们这借宿一晚,明早便走。这些村民就告诉他,你赶紧走。不接纳他,要他走。
鲁智深说,我到这儿只是要投宿,来吃一点饭,你为什么让我赶紧走呢?
村民就讲,你不要在这里讨死。鲁智深一听就更生气了,我只是来投宿一下,你为什么说我在讨死呢!
村民就告诉他,你再不走我们就把你绑起来了。鲁智深哪受过这气呀,拿起禅杖就要打人。
这个时候桃花村的村长刘太公及时的走出来,平息了事态。刘太公先自我介绍,这个地方叫桃花村,既然是五台山来的高僧,那么请你到桃花庄里住下。然后刘太公就问鲁智深:“你吃不吃荤?”
鲁智深说:“我不管是荤还是酒,我都吃,不忌荤酒。”刘太公只问他吃不吃荤,他说自己不但吃荤,而且还加了一个酒。这才是他最关心的问题。他下面还接着讲了:“不管是清酒浊酒我都吃,不管是牛肉狗肉我都不忌。”哈哈哈。
刘太公说,好啊,就让庄客给他搬来。给他弄来了一壶酒、一个盏子、一盘牛肉,再加上三四样的蔬菜。刘太公就陪他坐在对面,不一会的功夫,酒喝完了牛肉吃光光了,蔬菜一点都没动。
把刘太公看得目瞪口呆,这是和尚吗?!然后又叫庄客端上饭来,鲁智深把饭也吃完了。刘太公说,现在你去安歇。今天我们庄子里有点事,热闹的时候你不要出来。
这更神秘了,这庄里有什么事呀?而且鲁智深发现刘太公脸色不好,眉头紧锁,脸色阴沉。
鲁智深就问刘太公:“是不是你怪我来打搅你了?我明天早上就走。今天我吃的这些东西包括晚上住的,我明天早上一块算钱给你。你不要这么眉头皱着好不好,你不要生气好不好?”
刘太公说:“跟你无关。我一直是信仰佛教的,我一直尊崇佛法僧三宝的。象你这样从五台山这样大地方来的人,我应该好好招待的,我怎么会生你的气呢?不过我们庄子里今天确实有事。”
鲁智深好奇心特别强,也还就好管闲事。“你到底什么事啊?”
刘太公就告诉他:“我们这个村庄的附近有一个山叫桃花山,桃花山最近有两个强人,手下有五七百人打家劫舍。其中的二大王到我们村上来,看上了我的女儿,丢下了二十两金子一匹丝绸,订下了今天的日子要到我庄入赘为婿。”
鲁智深说:“这个你愿意吗?”
刘太公说:“我怎么会愿意呢?”一个奉公守法的老地主老村长,怎么会愿意把女儿嫁给强盗土匪呢?当然不愿意啦。
鲁智深说:“好的,既然如此,这个问题我来解决。洒家有一个道理,让他回心转意。”
刘太公对他很不放心,他说:“桃花山上的这个二大王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君。你能够用什么道理让他回心转意呢?”
刘太公凭什么对他放心呢?!鲁智深什么时候跟人讲过道理?他是一个讲道理的人吗?他有道理吗?再说对方是一个杀人不眨眼的强盗,他能够听你讲道理吗?所以刘太公不放心啊!道理管不管用?这确实是个很大的问题。
在先秦时代,韩非子就不相信道理,韩非子一直认为管用的是实力而不是道理。韩非子还专门讲了一个故事,说中国人讲道理讲得最好的是孔子,孔子的道理最多。孔子有一个学生叫子贡,最擅长讲道理,如果孔子是生产道理的,那么子贡就是推销道理的。可是有一次这两人道理就没有推销出去。有一次齐国要进攻鲁国,齐国强大,鲁国弱小,鲁国一般来说是打不过齐国的。孔子是鲁国人,他就跟子贡说,你到齐国国君那去,你劝劝他,跟他讲讲道理,叫他不要进攻鲁国了。子贡确实是位口若悬河的外交家,非常能言善辩。他就跟齐国国君讲了一番道理。那道理讲得真好、真感人,把齐国国君感动得不要不要的。
可齐国国君说:“你这个道理讲得真好,我太感动了。可是我要的是鲁国的土地,我要的不是你的道理。”太有意思了,你道理讲得好,我不要,我要的是鲁国的土地,道理根本就不管用。

桃花山上的二大王要的是道理吗?不是,他要的是刘太公的女儿,而不是鲁智深的道理。所以不光是刘太公不放心,所有人都不放心。
但是鲁智深倒是很有信心,非常有信心。他说:“你放心,我在五台山智真长老那里学过因缘,我跟他讲一讲因缘,他就是铁石人,也得回心转意。你就放心吧!”
鲁智深为了说服刘太公,让他也不害怕,就说:“你放心啦,如果我不能把他说得回心转意,他首先杀我呀。我都不怕,你怕什么呢?我既然敢拿性命做赌,我是有把握的。”这话说得很有道理,所以刘太公到此时还真信了,就特别高兴,出来以后跟庄客们讲:我们太有福了,遇到一个活佛下降,可以为我们排忧解难。
然后就问鲁智深:“你还要吃饭吗?”地主家也没有别的东西,一表示感谢就让你再吃。
鲁智深说,饭不吃了,有酒吗,再喝一点。
刘太公就让庄客搬上酒来。这时候可不是用一个小酒壶拎一点过来,是搬上酒来。鲁智深一口气吃了二三十碗,也不是小盏子了,是用碗吃的。这下他才真正的吃爽了。
鲁智深叫来庄客:“把我的行李包裹拿到我住的房子里面去。”然后他把禅杖和戒刀带在自己身边,问刘太公:你的女儿躲了吗?刘太公说:女儿已经躲了,已经安排住到别的村子去了。
这个时候鲁智深说了一句特别奇怪的话,说:“引小僧新妇房里去。”
鲁智深从来都是“洒家”或者是“俺”自称,这个时候他突然毕恭毕敬的说“小僧”小和尚。而且讲到对方的女儿的时候,他一直都说你女儿,现在也不说你女儿了,说新妇。这个称呼也不对,只有嫁人后才叫新妇。现在刘太公已经不准备把女儿嫁给他了,怎么能叫新妇呢?
所以这句话应该怎么说呢:“引洒家到你女儿房里去。”这才是正常的话。
“引小僧新妇房里去。”实际上这就不是鲁智深的口气。
为什么在这个地方,施耐庵不用鲁智深的口气来说话,而用这样的口气来说话?因为施耐庵要造成一种效果,“带小和尚进新媳妇房里去”,让人产生一种很搞笑的联想。就是引人一笑,让人联想。
刘太公就引到鲁智深到他女儿房边,鲁智深转身对刘太公说:“你们自取躲了。”这句话讲得也有意思,你是来说因缘的,那大家也都可以听,就算不听的话,也不至于让人赶紧躲开。这个家伙是来跟人家说道理的吗?
那刘太公当然也是求之不得,先躲起来再说。
鲁智深就到了房子里面,把禅杖放到床头,把戒刀放在床边。注意这些动作,禅杖戒刀都放在伸手就能拿到的地方。然后他脱得赤条条的,坐到了新娘的床上。
新娘的床上赤条条的坐着一个胖和尚,你是来说因缘的,脱光干什么呢?你就算要跟打架,也不至于把自己脱光。可施耐庵就是要制造这样一个效果,就是要故意来干扰情节。让花和尚做了不该做的动作。按说这是违背文学创作规律的,写得不真实了,可这样写不但没有让读者反感,恰恰相反。因为这样才有效果,才悬疑,才觉得好笑。一个和尚脱得赤条条地坐在新媳妇的床上,床边是禅杖,床头是戒刀,这一切都在等待着那一个新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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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大闹桃花村
鲁智深在桃花山强盗二大王迎娶的新婚之夜,伪装成刘太公的女儿,躲进了洞房。天黑了,桃花村的打麦场上灯火通明。不光是灯火通明,盘子中都盛着肥肉,壶里面都温着美酒。女儿出嫁夜,刘太公怀着鬼胎,庄客们也都捏着两把冷汗。
初更时分只听得桃花山的那一边一阵锣鼓响起,然后一大队的人马飞奔向庄里来,四五十个火把,一簇娶亲的队伍到了庄前,前面是四五对红灯笼。这个山大王做的还挺规矩的,大红灯笼娶亲来啦。
新郎强盗大王的手下小喽啰们今天打扮得也很喜庆,一个一个头上都插着野花,满头的野花。又蹦又跳,又唱又叫,感觉像是从花果山下来的。这个山大王也是穿戴一新,衣服款式今天也说不清楚,但是有几个关键的词,是非常有意思的,他也是在鬓角边插着一朵野花。戴着一个红头巾又尖又翘,上身穿的是围虎体的绿罗袍。腰上系的是狼身的红搭膊,脚上穿着牛皮靴。
再来看一看他穿的,有老虎,有牛,有狼,大红大绿,很土气,文化水平不高啊。他今天做了新郎,心情很高兴,想穿得漂亮一点,但是这样的装束,真的让人开怀一笑。
然后山大王从马上跳下来,小喽啰们就开始唱歌了:“帽儿光光,今夜做个新郎。衣衫窄窄,今夜做个娇客。”无论是山大王,还是他手下的土匪们,那都是特别地高兴,蹦蹦跳跳载歌载舞,动次打次,咱们小土匪,今儿真高兴啊。
面对这个牛鬼蛇神一般的新女婿,刘太公很知趣,他亲自端上一杯酒,跪在地下,捧给对方,给他敬酒。山大王觉得不好意思,一把就拉起来,你是我的丈人,你怎么向我下跪呢?这山大王还是有一点懂道理的,不是那种十恶不赦的坏蛋。刘太公下面讲了一句话,很有意思,说:你可千万别这么说,我只不过是你管下的一个人户,哪敢摆老丈人的架子呢?
这话里面有怨恨,有不满。女婿听了还是有一点明白,知道这老头有点不满意,所以也安慰老头,说:我与你家做个女婿,也不亏负了你,你女儿嫁给我做个夫人,也很好。
新郎自我感觉很好。他也是一个很懂礼貌的,刚才老丈人给它敬酒了,所以到了大厅之后,他说:快点,我要给我的老丈人敬三杯酒。
三杯酒给老丈人敬完以后,他想起了自己的新夫人了,到现在还没看到夫人,就问老丈人:我的夫人在哪里啊?
老丈人说她害羞不敢出来。山大王就说那好啊,现把酒放这儿,我先去见我的夫人,等会儿再来喝也不迟。
刘太公马上就说:好,那我老汉亲自带你去。
此时此刻,引路的刘太公心中一定充满了忐忑和恐惧,走到了房子边,刘太公说:这就是我女儿的房子,你自己进去吧。
他自己转身就跑,他不知道会有什么结果,不知道吉凶如何,自己先开溜了。
山大王推开房门,里面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这也确实不大像话,所以山大王就在黑暗里面发牢骚抱怨,说房子里面一盏灯也不点,让我的新娘子在黑暗中,这太不像话了。
强盗在笑话这家人舍不得点灯,“笑贫不笑娼”在这个时候是“笑贫不笑盗”。然后他马上就说:明天我让小弟们扛一桶油来,别舍不得那一点点油,我山上多得是。这个话是说给他新娘子听的。要摆阔气,还表现的很真诚。
鲁智深听到他在那说,很想笑,还是憋住了没有笑出声来。
新郎也不知道房子里面床的位置在哪里,新娘在哪里,然后就喊着新娘,一口一口喊着娘子,娘子你在哪里?娘子当然不答应他。然后他就开始摸,摸来摸去,终于摸到了床帐子,新娘子肯定在床上。他就把帐子给撩开,再伸手进去一摸。就摸到鲁智深的大肚皮上去了。鲁智深一把就把他的脑袋揪住了,往下一按,一拳就打过去了。
新郎被打了个莫名其妙,他大叫了一声:怎么就打老公啊?
鲁智深也顺口接了一句:让你认识老婆。然后拳头脚尖一起上打得新郎大喊救命。
山大王这么一喊,可把刘太公给吓坏了。
刘太公心想,肯定是和尚在喊救命,山大王生气要杀和尚了。所以他就赶紧拿着烛台,后面着土匪们,全部进来了。
在灯光下,他们看到一个赤条条的胖和尚骑在山大王的身上,正没头没脑地打。
一个拚命地打,一个拚命地叫,它以后就成了桃花村代代相传的经典笑话。
土匪们一看自己的大王被打,一拥而上要救人。鲁智深就把大王给撇开了,转身到床上拿起他的禅杖,就打将出来。
山大王趁着这个机会,爬出房门。丢人现眼了,他跑到门外,找到自己的马,跳上马背,拿着柳树条子就抽打这个马,可是马不跑。马缰绳没有解开,他太紧张了缰绳忘了解。
这二大王跑到山上以后,跟大大王就说了挨打经过。大大王一听,还有这样的事啊?那我们桃花山脸面往哪儿搁啊?我们桃花山以后在这还有威风吗?于是他叫上山中所有的土匪,全部下山要血洗桃花村。

村民庄客赶紧向鲁智深报告,吓得不要不要的:山上的强盗全都来了。
鲁智深说:你们都不要慌,把我的禅杖拿来。你们把绳索都准备好,我打翻的,你们都把他们捆起来,都是你们的战利品,拿到官府去请赏。今天晚上,不是他们血洗桃花村,是给你们送奖品来了。他很自信。六七百个土匪过来了,他一个人就冲上去了,一条禅杖面对六七百人,真是威风凛凛。这就叫勇敢。
勇敢有多种,一种叫血性之勇,我有血性,我很勇敢。还有一种勇敢叫道义之勇,见义勇为“勇”。
孟子讲过一个有关曾子的故事。曾子是孔子的学生,曾子自己也有学生,最后传到孟子,这是一脉相传的关系。孟子说,曾子有一个学生叫襄子,襄子很勇敢。曾子就跟他讲,你很勇敢吗?那我告诉你什么叫做真正的勇敢。如果你反思自己的行为、做法是错的,那么不管什么人,你都不能欺负他。你错了就要认错。“自反而不缩,虽褐宽博,吾不惴焉。”但是假如我反思一下,我是对的,你是错的,“虽千万人,吾往矣。”就是即使对方是千军万马,我这边就我一个人,我也敢于勇往直前。
这句话讲的真的是特别有志气,有血性。
现在鲁智深的这个勇敢,就是典型的“虽千万人吾往矣”,因为道理在他这一边。我碰到了,我就管定了。所以这一种勇敢,不光是鲁智深的血性之勇,更重要的是他内心里面有正义感。正义感是能够让人有勇气的。
不过,即将上演的一场血战1vs700没有发生,化干戈为玉帛了。
桃花山的大头领骑在马上,麾兵而来,这边鲁智深手提禅杖,迎面冲去。两者相遇,还没有看清对方的面目,大头领先骂了:“秃驴,赶紧出来,跟你决一胜负。”鲁智深骂得更难听:“腌脏打脊泼才,叫你认得洒家”。骂完以后,挥着禅杖就上去了。可是对方突然高声叫到:和尚,我听你的声音很熟啊,你能不能先通个姓名上来。鲁智深说:我就是以前小种经略相公手下的鲁提辖鲁达是也。对方一听,哈哈大笑,赶紧从马上滚下来,然后趴在地上,给鲁智深行礼。
原来这是鲁智深在渭州就认识的打虎将李忠,是九纹龙史进的师父。竟然在这个地方又见面了。李忠也觉得很奇怪,说:兄长,你怎么在这里?你怎么做了和尚呢?鲁智深说:我们先回庄里再说。
两个人就互相讲了自己的经历。李忠从渭州酒楼上跟鲁智深、史进分别以后,鲁智深第二天把郑屠打死后逃走了,李忠在渭州也不能待了,也逃走了,路过桃花山,桃花山上的头领,就是刚才娶亲的那个新郎,下山来和他斗,结果是李忠打赢了,于是他就把李忠请上山,让他做了大头领,自己做了二头领。这个人叫小霸王周通。

刘太公看到他们原来是一伙的。就特别紧张、害怕,吓得远远地躲着,不敢过来。
鲁智深说:你过来,你别害怕,这是我的兄弟。然后鲁智深就当着刘太公的面对李忠说:既然兄弟你在这个地方,刘太公的这个亲事,再也休提。你看他说话很有派头,刘太公这门亲事,你们再也休提。他只有这一个女儿,要靠她来养老终身,被你们抢走了,这个老人家后半生、晚年靠谁来养活啊?这叫恻隐之心,要对人有同情心。
鲁智深在李忠的面前一直是有威严的,所以他不用商量的口气。就这样,鲁智深就把这一个亲事给了结了。鲁智深留在了桃花山上和李忠、周通在一起。
周通和鲁达的名字放在一起看很工整很有意思。那么,鲁智深还会不会去相国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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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楼 发表于: 12-10
九. 瓦官寺挨饿
鲁智深大闹桃花村上了桃花山。打虎将李忠和小霸王周通极力挽留他,劝他不要再去东京大相国寺当什么和尚,就在桃花山落草,而且还陪着他山前山后地观看桃花山的景色。鲁智深是个粗人偏偏有喜欢看湖光山色的爱好,但是他不愿意在桃花山落草,他给的理由是我已经做了和尚,怎么可能落草呢?而且我带着智真长老的推荐信,要到东京大相国寺去当一个职事僧。
但实际的原因并不是这样。鲁智深并不喜欢做和尚,他一直不能够按照和尚的清规戒律去要求自己,他还因此备受约束,倍感郁闷。可他为什么坚决不愿意留在桃花山呢?是因为鲁智深对李忠和周通的印象不好。
鲁智深跟李忠第一次见面就看不上他,觉得他悭吝、小气、猬琐。小霸王周通虽然比较圆滑,但同样也是小气之人。他和这两个人在一起,与之为伍,同样觉得别扭,所以他要离开。
李忠和周通知道挽留不住了,就说:“明天我们两个人下山去,但得多少,尽送给哥哥作路费”。什么意思?明天我们下山去打劫,不管抢到多少,全送给你作路费。这句话说了以后,鲁智深就更加地瞧不起他们了。山寨里面的钱财,你们舍不得拿出来,要去打劫再送给我,这种做法,不仅小气,你还拿我的名头去打劫别人,这样可接受不了。鲁智深就更加坚定了要离开他们。
第二天,李忠和周通大摆宴席给鲁智深送行。这个时候,小喽啰上来报告,山下有两辆车子,有十几个人正在山道上经过,打劫的机会来了。李忠和周通马上就酒也不喝了,就跟鲁智深说:哥哥你先自己喝着,我们留下两个小喽啰侍候着你。我们弟兄俩人下山去,把这一份财物取来,你稍等。
鲁智深越想越气,你说打劫是为了给我盘缠,你桌子上不就有很多的盘缠吗?这酒桌上摆放的酒器、食器都是金银子做的。于是三拳两脚就把两个小喽啰给打翻了,把他们捆起来,在嘴上塞满了核桃,把桌子上的金银酒器用脚都踩扁了,往包裹里面一装,走了。给你们一点教训,让你们以后不要太吝啬。
他想着从前山走不方便,那可能碰到李忠和周通要回来,干脆从后山走吧。后山没有路,都是荒草,他把包裹先扔下去,把禅杖和戒刀也先扔下去,然后自己把头一缩,滚了下去,骨碌碌地一直滚到山脚下,爬起来一看,一点伤损都没有,然后把包裹捡起来,把禅杖、戒刀也找到,拽开脚步,大踏步地就走了。

李忠和周通在山下抢了那两辆车子,唱着凯歌上山来。一到山寨里面,大吃一惊,两个小喽啰被绑在一边,鲁智深不见了,满桌子的金银酒器也都不见了。赶紧把小喽啰松绑,把他们嘴巴里面的核桃抠出来,然后小喽啰才告诉他,这是鲁智深干的。
周通就发感慨了,这个秃驴,跟他一比,我们还都是小贼,他就是老贼。可是他从哪里面走掉的呢?然后,他们团团地搜了一圈以后,发现后山的一片荒草都平平展展地踏倒了。他们就知道了鲁智深从这儿滚下去了。
李忠看到满桌子的金银酒器全给鲁智深拿走了,他很心疼。所以他就说:我们赶紧追他去,追上他把这些东西讨回来,同时也羞他一番。还是小霸王周通明白,说:算了。到哪儿去找去啊?即使找得到他了,他能够把东西还给我们吗?如果不还给我们,一言两语地不合打起来了,我两个人又不是他的对手,说不定还要挨他一顿揍。再说了,如果这样一弄,大家的脸皮就彻底地撕破了,以后再也没办法见面了。倒不如就这样让他去,以后还能见面。
周通还真是“通”。这一番话说得李忠也是点头称是。然后周通又讲了,我们今天也有收获,刚从山下抢来两辆车子的货,你一份,我一份,其他小喽啰们共分一份。然后李忠就讲,这一次我就不要了。这个鲁智深是我把他引上山来,我的一份就让给你了。
这两个人的对话说得很丑。好汉都是同生共死,一点点的财产还分来分去的,可以看出他们很精明很算计。因为这两个人境界不高,所以桃花山做不大。打虎将李忠和小霸王周通的所作所为并不像一个英雄好汉,但是,他们日后如何又会位列梁山一百单八将之中呢?
李忠这人武功不高、境界不高,也比较猥琐、算计,但是有个优点,很忠厚。李忠在梁山72个地煞星里面,叫地僻星。“僻”有三个含义。1.“僻”就是偏的意思。2.“僻者片也”,片面,眼界狭小。3.“僻者癖也”,有癖好,性情偏执,兴趣爱好单一。再看李忠,他长期漂泊江湖,生活贫乏,看重钱财,人就不大气了,境界就不高了。但是,他又很忠厚,忠诚、忠心,比较执著。小霸王周通在72个地煞星里叫“地空星”,空空如也,空无一物。他没啥本事,武功也低,但是,他通达、变通,很好沟通。

鲁智深从桃花山离开了以后,从早晨直走到了下午,肚子很饿了,他看见了一座极其败落的寺庙,寺庙的前面四个大字“瓦官之寺”。到了瓦官寺,鲁智深心里想,这么大的寺庙怎么就破落到这个程度呢?然后进了寺庙的大门,里面什么都没有了,空空荡荡的。喊也没人回应,就去找厨房,厨房就更惨了,不但锅没有,连灶都塌了。他转到厨房的后面,看见后面的一间小房子里面坐着几个老和尚。
鲁智深生气的说:我叫了半天,你们怎么没有一个人答应我。老和尚一看赶紧跟他摇手:不要高声。
鲁智深说:你们为什么这么紧张?我只是来投斋的。老和尚们说:我们已经三天没吃饭了,哪里还有斋饭给你吃啊?
鲁智深说:我是从五台山下来的。哪怕你只有粥,也给我吃一点。
老和尚们就告诉他:这个瓦官寺曾经香火很旺、香客如云,但是今天败落了,是因为来了两个人,一个是和尚叫崔道成,绰号“生铁佛”;一个是道士叫丘小乙,绰号叫“飞天夜叉”。和尚崔道成引着一个道士来做住持,把一帮僧众都赶跑了,几个老和尚因为走不动就留了下来。
鲁智深就说:你们为什么不到官府去告他呀?和尚们告诉鲁智深:这两个人武功很好,官兵都奈何他不得,官府也不愿意管。所以我们的寺庙就败落成这样了。
正说着,鲁智深突然发现这几个老和尚正在煮着一锅粥,已经煮熟了,正准备吃。
鲁智深很生气,你们骗我说三天没吃饭,这不是还有一锅粥吗。于是,鲁智深就和这帮老和尚们抢粥吃。
也真可怜,像他这样的英雄好汉,现在竟然和几个老和尚抢一锅粥吃。
老和尚们也很伤心,说:我们三天没吃饭了,好不容易弄一点糙米来煮一煮,你又来抢我们的。
鲁智深一听也觉得过意不去,就不吃了。
这个时候,外面有人在唱歌。鲁智深跑出去看到一个道士挑着一个担子,一边走一边在唱歌,往方丈室后面去了。几个老和尚就告诉鲁智深说,这就是那个飞天夜叉丘小乙。
丘小乙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得意、这么高兴,也许是挑着酒、肉、鱼准备去好好享受一番,仰着脑袋欢歌,并不知道鲁智深跟在他后面。
鲁智深看到,一棵大树下面摆着一张桌子,桌子上面摆着很多的盘馔,酒肉都有,什么都有。丘小乙旁边坐着一个黑胖的和尚“眉如漆刷,脸似墨装”,胸口上长满了毛,露着黑黑的大肚皮,旁边还坐着一个少妇。
这三人正高高兴兴地,黑胖和尚崔道成突然发现,一个白胖大和尚站在面前,手里还拿着个禅杖,很紧张,一下站起来了:唉哟,师兄请坐,同吃一盏。
鲁智深很饿,刚才还在跟老和尚们抢稀饭吃呢。可他对着他们大喝了一声:你两个人如何把这个寺庙给废了?
非常义正辞严的斥责。他虽然肚子很饿,面对满桌的酒肉,他关心的是这个寺庙为什么被这两个人废了。他能够忍得住馋,但他忍不住愤怒。正义的人就是这样。

崔道成一听很紧张,马上就告诉他,就是因为那几个老和尚“吃酒撒泼,将钱养女”,于是把这个寺庙就弄成这个样子,把以前的住持也赶走了。现在我和这位道人是刚刚到这的新任住持,正准备重整山门,恢复它昔日的辉煌,正在做这个工作。
鲁智深一听,觉得这个和尚态度谦虚又恭敬,又有道理,马上就说了一句:很可恨,那几个老和尚骗我。
他转身又来找老和尚,把老和尚骂了一顿:你们几个骗我,原来是你们几个把寺庙给废了,还跟我撒谎。
老和尚们发现鲁智深这个人挺仗义却也够糊涂的,然后就跟他讲了四点。
1.那两个人现在正养着一个妇女在里面,这是铁证如山,你为什么不信?
2.他们吃酒吃肉,我们连一碗稀粥都吃不好,谁在横行霸道?谁是被人欺负的?
3.你刚才跟他讲话的时候,你手提禅杖,他一点防备也没有,身边没有兵器。
4.你现在再回去,看看他们现在对你是什么态度,你就明白了。
鲁智深一听,对啊,有道理。然后又去找崔道成和丘小乙。这一回去,果然发现问题了。那边的大门已经关了,鲁智深就明白了,作贼心虚所以关门了。鲁智深很生气,一脚就把大门踹开了,崔道成正拿着一把朴刀,抢上来和鲁智深斗了起来。
两个人斗了十几个回合,鲁智深听到背后有脚步声,用眼睛的余光一看,丘小乙又拿着一把朴刀过来。鲁智深又和这两个人斗,渐渐就不占上风了,性命堪忧了。鲁智深就卖了一个破绽,赶紧逃跑。他一辈子打仗,就这一次是落荒而逃。
那两个人就在后就追,追到庙前的石桥上,两个人就不再追了,因为这两个人也累得不轻啊,于是就坐在桥上喘气。
鲁智深一直跑,跑了很远,喘息未定,肚子又饿。一想不但没有把肚子填饱,还把包裹丢了,他把包裹放在寺庙的厨房里了。他非常踌躇,不知道怎么办,突然前面树林子里面闪出一个人影来。鲁智深一看,又是拦路打劫的强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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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楼 发表于: 12-11
十. 一样分手两样情
鲁智深在瓦官寺和崔道成、丘小乙恶斗一场,又饿又累,只好落荒而逃。夜色茫茫逃到了一座大树林子的旁边,他竟然又碰到了一个打劫的。可这个打劫的人看了一看鲁智深,在地上吐了一口唾沫,转身又回去了。
鲁智深想,这小子看见我是个光头和尚,一定是没钱的。鲁智深又想,我现在包裹也没了,手上半毛钱都没有了,你不抢我,我还准备抢你呢。于是对着林子里面大喊了一声:兀那林子里的撮鸟,快出来。
那人就跳出来了,两个人开始要打起来了,但是对面来的人听着鲁智深的声音好像有点熟,他就说:和尚,你先别动手,你先通个姓名。鲁智深说:我们先打三百个回合再说。
那这个人也是勃然大怒,两个人开始斗了十多个回合,此人跳出圈子,说:和尚,少歇,我听着你的声音确实很耳熟,你到底是谁?
这个时候,鲁智深才通报姓名。对方一听,马上就拜,原来此人是九纹龙史进。
鲁智深这个时候碰到史进,就像久旱逢甘霖、枯木逢春,那真是太高兴了。人最快乐的时候,是在你困难的时候,需要帮助的时候,突然看见姗姗而来的朋友。鲁智深此时正一无所有、又饥又饿,这个时候碰到史进太高兴了。而且史进还有干肉烧饼,鲁智深狼吞虎咽把烧饼就吃了。吃饱了,史进说:现在咱弟兄两个人到瓦官寺走一趟如何?于是,这弟兄二人再回瓦官寺来,看到那崔道成、丘小乙还在那个桥上坐着休息。
鲁智深先跳上去,来来来,咱们再大战一场。崔道成这个时候已经不把鲁智深放眼里了,你是我手下败将,你还神气什么?可是几个回合下来,崔道成就发现这一次鲁智深不一样了,比以前力气大多了。丘小乙看到崔道成只有招架之功没有还手之力了,就上来帮忙,史进一看丘小乙上去了,也跳了出来。于是一人杀了一个,把这两个人结果了。
杀了这两个强徒之后,他们再到寺庙里面来,把鲁智深的包裹也找着了,然后到了崔道成、丘小乙之前吃喝的地方,那不是有酒有肉吗?都吃饱了。转出去一看,发现那几个老和尚都上吊死了,那个少妇也投井自杀了。
老和尚为什么上吊死了呢?因为老和尚一看鲁智深打败逃走了,他们想崔道成、丘小乙回来不会放过他们,所以都自杀了。鲁智深和史进就一把火把这个寺庙烧了。弟兄两个人就互相陪伴着走了一夜,走到天色微明,来到一个村庄的小酒店,吃一点饭,喝一点酒。鲁智深就问史进,你下一步该怎么办?
史进说:没有别的办法了,我已经无路可走了,只得再回少华山去投奔朱武、杨春等人落草。
当初史进从少华山出来的时候,神机朱武、白花蛇杨春等人挽留他,史进坚决不愿意,可是转了一圈以后,发现这个世界没有一个地方是为他敞开大门的,所以到了此时他只好说去到少华山落草去了。《水浒传》里一个主题叫逼上梁山,实际上第一个被逼上梁山的是史进,只不过他上的是少华山。这样的一位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的少年英雄,却找不到出路,找不到一个能够展现自己能力的舞台,他甚至连养活自己的地方都找不到。
两个人离开了小酒店又走了六、七里路,到了一个三岔路口,俩人分手。这个分手是很感人的一段,鲁智深对史进说:兄弟,须要分手。洒家投东京去,你休相送。你打华州,须从这条路去。他日却得相会,若有个便人,可通个信息来往,别忘了兄弟。
这段话说得非常感人,《水浒》里面写到过很多次的离别,但是这次离别最为感人。当初二人见面的时候,史进是怀抱着理想的,对自己的前途是充满理想的、充满希望的,可是今天他已经无路可走,只得去落草了。鲁智深更是如此,当初俩人在渭州酒楼认识的时候,鲁智深是军官,生活的非常快活。而这一次见面,鲁智深成了杀人逃犯,做了和尚,又被赶出来,现在要到未知的大相国寺去。一样分手两样情,两个人的心情都是非常不好受的。

现在史进走了,鲁智深一个人又走了个八九天,到了东京,找到了大相国寺。
鲁智深把智真长老写给大相国寺智清长老的信拿出来,智清长老一看明白了,这个智清长老有一点不高兴,让人先带鲁智深去吃斋饭,然后就跟他手下人讲,你看我那个师兄真是好没分晓,他五台山容不下他,推到我这儿来。我这个地方就能容得下吗?
不过毕竟有智真长老的书信在此,中国文化特别讲面子,你得给别人面子啊,智真是师兄,智清是师弟,师兄给你推荐一个人来,你不能够随便打发走的。长老手下的都寺倒是想出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大相国寺有一片菜园,离相国寺还很远,在酸枣门外。那一片菜园时常被军营里面的兵痞子以及当地的二三十个小混混侵害,经常去偷菜、偷瓜,甚至跑菜园里面放羊、放牛。大相国寺派去管理菜园的是一个老和尚,老和尚根本管不住,所以这是一个很头疼的问题。都寺说,这个人来了倒正好,你看他这个长相如此凶猛,他还杀过人放过火,腰阔十围,有禅杖、有戒刀,把他派过去,可能能够管得住。
这真是一个好主意,两全其美,从智清长老这一方面来说,1.可以给智真长老一个交待了。师兄啊,你派来的人我安排了,我收留了,并且他有权,让他管菜园。2.避免不守清规戒律,他在菜园里大不了打烂几个瓜,踩扁几个葫芦。3.把他当作一个人才使用了。
这对鲁智深也是一个好事。1.远离了本寺和僧堂。2.不用念经,自由自在。3.没人管。他应该是高高兴兴去上任才对。
可是非常出乎意料,跟鲁智深一商量,鲁智深说不好,他说:智真长老让我来做一个职事僧,你们却让我做一个菜头。
首座就站出来说:师兄你刚刚来我们寺庙,马上就想做高级干部,又没有什么功劳,这怎么可以呢?你可不要小看了这个菜头,菜头也是个大职事人员,是个大官。
就开始骗他,就有点像《西游记》的孙悟空,玉皇大帝给他封了一个官,叫弼马温,他以为这个官很大,得意洋洋,高兴得不得了,最后手下人告诉他,这官不是很大,是太小了。猴子才发现受骗了,所以不干了,回来竖了一个旗子叫齐天大圣。鲁智深虽然忠厚,有一点傻,但他对付这一招,也有一个策略,耍赖,就说:我也不跟你讲官大官小,反正我就要做都寺、监寺,你杀了我,我也要做都寺、监寺。
然后知客出场,知客就是接待科长,是外交人员,很善于说话。他发现鲁智深实在是蛮横,而且也不好骗,于是就耐着性子给他讲规矩,他说在这个寺庙里面有规矩的,师兄,我给你讲一讲:寺庙里面除了维那、侍者、书记和首座这样的清职,其它的职事人员分成三大类,第一类上等职事,权力最大,都寺、监寺都属于上等职事,提点、院主等是掌管寺庙里面所有的财物,是有实权的上等职事。第二等是中等职事,管藏的叫藏主,管殿的叫殿主,管楼阁的叫阁主,管化缘的叫化主,管澡堂子的叫浴主。这是中等职事人员,叫主事人员,所以都叫主。然后第三等的是末等职事人员。
鲁智深听了半天,上等职事没有菜头,听到中等职事还没有菜头,这个菜头在哪里呢?
知客就讲到下等职事,打扫塔的卫生叫塔头;管饭的叫饭头,管茶的叫茶头,管厕所的叫净头,管菜园的叫菜头,是末等职事。因为都叫头,所以叫头事人员。


原来菜头是末等职事人员里面排行倒数第一的。知客接着又跟他分析了做菜头的美好未来,他说:假如师兄你今年去管菜园,一年以后年终考核优秀,第二年就可以升级做塔头,再管了一年塔头,年终考核又是优,便可以升级做浴主,这就变成中等职事人员了,再过一年,管澡堂子又管得很好,年终考核又不错,这个时候就可以给你升到监寺的这么一个岗位。
古往今来英雄好汉什么都不怕,就怕规矩、就怕套路。
鲁智深千军万马的战阵他都不怕,但是他怕无物之阵,“无物之阵”是鲁迅讲的,就是你看不见的、摸不着的规矩,那么多的套路,没有办法对付它。在套路之中你将倍受打击,但不知道谁在打击你;你倍受压抑,却不知道谁在压抑你;你倍受束缚,也不知道谁在束缚你,你一肚子火,也不知道仇人在哪里,你满身的伤痕,不知道是谁打的。连死你都不知道死在哪里,阎王爷问你是怎么死的?不知道是怎么死的。
有一句话叫“英雄不问出身。”这句话两层含义,1.英雄本人天生就是大英雄,他是时势造出来的、是苦难磨练出来的,他不是考试考出来的,所以英雄不能够问出身。2.如果你问英雄,你有出身吗?那英雄就没了。
在规矩、套路面前鲁智深没办法了,瘪了,只好认输,没想到做个菜头,也还讲出身,认了,明天就去,原话是:“既然如此,也有出身时,洒家明天便去。”
以前的鲁提辖现在摇身一变,成了鲁菜头。那么鲁智深会好好干菜头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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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楼 发表于: 12-11
十一. 菜头的幸福生活
千里迢迢从五台山来到大相国寺的鲁智深,满怀信心,希望能在寺院里做个高层管理人员,但最后却不得不成了一个小小菜头。
实际上,鲁智深去当菜头,是个非常适合他的岗位。岗位也好,职业也好,外人看是否体面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自己是不是适合,做得是不是舒服。就象鞋子穿在脚上,夹不夹脚,自己知道,是不是名牌不重要,关键是脚舒服。
大相国寺派他去做菜头,不是让他去过幸福生活的,也不是让他去养老的。这个菜园有多年积压的问题没有解决。
大相国寺先是派人去贴了一张告示,然后再派人送鲁智深过去。那些混混们都在看这个告示,告示是这样写的:“大相国寺仰委管菜园僧人鲁智深前来住持,自明日为始掌管,并不许闲杂人等入园搅扰。”
这告示,实际上是个挑战书。混混们就冷笑,这鲁智深还不允许我们入园搅扰,他有这本事吗?
这三二十个混混们就在这告示下面,临时开了一个大会,商量怎么来对付鲁智深。
鲁智深一来,混混们就在菜园旁边的粪窖旁边,把他拦住了。说你是新上任的,我们是附近的邻居,听说你来了我们很高兴,买了一点礼物来向你表示祝贺。两个混混头子就故意地拜倒在粪窖的旁边,鲁智深让他们起来,他两就偏偏不起来。就是要引诱鲁智深走近他们,想着一个抱着左腿、一个抱着右腿,把鲁智深掀到粪窖里去。
鲁智深也就大摇大摆地走过去了,二人一下子就上来了,就想抱住鲁智深的腿,鲁智深根本就不等他近身,一脚就把他踢到粪窖里去了。另一个转身要跑,鲁智深又踢一脚,也踢到粪窖里去了。这两人就在粪窖里面挣扎。另外的三二十人一看这个情况,转身都要跑。鲁智深大喝一声:一个走的、一个下去,两个走的、两个下去。
这些人全部被吓住了,不敢再动弹了。在粪窖里的二人很痛苦也很难堪,赶紧讨饶:师父您饶恕我们。
于是鲁智深就喝叫那二三十个人:你们这些人快把这两个鸟人给我扶上来。
把他们扶上来了,鲁智深对这两个人说:你们到葫芦架下面好好洗一洗,洗完了以后再过来。
两个人洗完了又过来,鲁智深说:现在你们都到我的房子里面坐下来。
常常说君子动口不动手,鲁智深解决问题很简单,动手不动口。但是今天他对待这些混混却不一样,非常节制,把他们全留下来,坐下来,他要跟这些人谈一谈。此时不是来逞强的,是要解决问题的。你想耍我,所以我把你踢下去。但是踢下去以后,我很快把你拉上来,我可以不拉,但是我拉了你。我不但把你拉上来,我还要把你留下来,然后跟你坐下来谈一谈。
以前他崇尚武力,不管什么事情,打就可以解决。今天他要通过外交的手段来解决。由一个鹰派人物变成了一个鸽派的人物了,他不希望和这些人结仇,他要和平解决。
大家都坐下来了以后,互相介绍、自我介绍。鲁智深就告诉他们:说你们这一帮小撮鸟竟然敢跟我作对,我原来是军官、是提辖,不用说你们这二三十个人,千军万马我都可以冲杀进去,三进三出。我为什么做和尚了,是因为我杀人杀得太多了。这帮混混们都被吓得喏喏连声,今天没被打死就很幸运了。
由于这一帮混混对鲁智深已经很服气了,所以他们就凑了一点钱,买了十瓶酒来宴请鲁智深。大家坐到一起就很愉快,很快活,喝到都微醺正开心的时候,却听到树上有个乌鸦在叫,这个乌鸦一叫就引出了两个很牛逼的人物。
中国有个传统,乌鸦是不祥之鸟,有乌鸦叫肯定就不好。所以听到乌鸦叫,这些混混很不高兴,有的吐吐沫、有的叩齿。鲁智深就问:你们怎么回事?
说:你没有听到乌鸦叫吗?我们正高兴,它在那儿叫,很烦。
有一个人说了:搬一个梯子,爬上去把乌鸦的巢给捣了。
又有二人说:我们两个人直接爬上不去就行了吗!很牛的想法。
鲁智深的想法更牛,更有想象力,他说:这棵柳树竖在这个地方不好,能不能想个办法让这棵树躺倒?

鲁智深是水浒108英雄好汉里面,是最有想象力的一个,所以鲁智深打人的时候,有三个特点:1.有艺术性;2.有创意;3.有观赏性。
水浒里的英雄好汉,专业特长就是打架斗殴,但是打的方式不同,鲁智深的叫艺术型,他打人特别有观赏性;李逵的是效率型,不讲观赏讲效率,杀的多就行。还有武松是综合型,有时候讲效率,有时候讲艺术。所以李逵杀人的数量远远超过鲁智深,武松杀了一只老虎,李逵杀了四个。但是给人留下印象最深刻的不是李逵而是鲁智深打人。鲁智深打镇关西、打小霸王,那简直就是千古流传的佳话,因为他打得太有艺术性、太有想象力了。李逵杀了四只老虎,武松只杀一只老虎,但是一想到打虎英雄,是武松,不是李逵。是因为武松打虎的时候有观赏性。
有实力才有想象力。鲁智深走到这个树的旁边,右手在下,左手在上,腰肢一挺这棵树就给拔倒了,这帮混混眼睛都看直了,等搞明白是他把树拔倒了后,这二三十个人一下子全部都跪在地下:师傅,你真是神人,你是真罗汉!你身上没有千万斤的力气,怎么能够把一棵树给拔出来呢?
从此这群人就变成鲁智深的粉丝了,不管你做什么都是对的了。就买酒买肉来请鲁智深吃吃喝喝,鲁智深也回头请他们一下。有了这一帮粉丝,鲁智深在这大相国寺的菜园里面还真的是过上了幸福生活。这帮混混游手好闲没事干可以天天来陪鲁智深喝酒吃肉,所以鲁智深最好的朋友就应该是混混。但是,好日子总是不长的,不久,另一个人的出现让鲁智深的好日子又到头了,又一次改变了他的命运。

有一天,粉丝们正在陪鲁智深喝酒吃肉,喝到醉醺醺的时候,粉丝们说:师父啊,你曾经说要给我们演练一把兵器,到现在都还没有给演练一把,今天能不能演练一把,让我们也开开眼界。
鲁智深本来就是人来疯,他也很兴奋,说:好!今天就给你们演练一把。就把那个62斤重的禅杖拿了出来,在这一块空地上舞动起来,浑身上下没有一点差错,所以又引来粉丝们非常真实的带有很夸张意味的喝彩。
实际上得到外行喝彩很容易,得到内行喝彩很难。这就是为什么粉丝数量多,不一定说明偶像的水平高一样。
但是今天不一样,因为鲁智深在演练禅杖的时候,得到的不光是粉丝的喝彩,在菜园的围墙的外面,还站着一个人。这个人站在旁边看了半天,然后失口地就叫了一声:端的使得好。
他的这声喝彩自然引起了墙内人的注意,都往墙外一看,看到了他,然后这个人发现大家都在看着他,又说了一句:这个师傅端的非凡。这个时候不是夸他的兵器使得好了,而是直接讲这个人很了不起。粉丝们马上就讲了一句: “这位教师喝彩,必然是好”。
那么,为什么粉丝们都认得这位教师?为什么这位教师说好,就一定是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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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楼 发表于: 12-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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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楼 发表于: 12-12
十二.  菜头千里护教头
鲁智深在菜园里面演练武艺,一个人站在围墙外面,说了两句话,第一句话是“端的使得好”,第二句话说“这位师傅端的非凡”。鲁智深一看不认识这人,但是混混们都认识,他是八十万禁军教头林冲。禁军就是保卫首都和负责皇帝安全的正规军,教头就是教练。林冲是禁军中的枪棒教练,教头上面依次还有都教头、虞候、指挥使等。禁军教头大概就是现在的国防部士兵训练局教官,连排级或副团级。当时禁军号称有80万,教头有几千个,九纹龙史进的师父王进和林冲的岳父也都是禁军教头。
鲁智深就邀请林冲过来聊,一聊才知道鲁菜头以前还见过的林教头的父亲林提辖。两者关系就更进了一步,彼此互相之间很是欣赏,于是就坐下来喝酒,俩人就当场就结拜为兄弟。

《水浒》里面的人物为什么那么喜欢结交兄弟呢?《三国演义》里面的男人都是仇人,哪怕以前是朋友,但是玩着玩着就成了敌人,玩成了你死我活的仇人。在《水浒》中大家都是兄弟,哪怕以前不认识,可不打不相识,打着打着就成了兄弟,成了哥们。美国作家赛珍珠把《水浒传》的英文译名写作《四海之内皆兄弟》,直译就是《所有的男人都是兄弟》。
“兄弟”本来是儒家所讲的人的最基本的五种关系之一,叫“五伦”,君臣、父子、夫妻、兄弟、朋友。但是《水浒》中的兄弟,意思不一样,指的是异姓兄弟,没有血缘关系。
为什么《水浒》中的好汉们会有如此特殊的“兄弟”情结?这跟社会有很大的关系。当时社会很难给老百姓提供安全保障,人们普遍没有安全感。没有安全保障,流氓恶霸可以欺负你,官府可民欺压你,豪强可以鱼肉你,没有谁来保护你。所以结交一些兄弟,这样我的势力就大了,当我受迫害的时候就有兄弟来关心我,来保护我。
《三国演义》的时代也是这样,只不过《三国演义》写的都是上层人,上层人物有权有势有军队,是欺压别人的,是操纵别人的命运的。袁绍、袁术、董卓、曹操、孙权、刘表这些人都是社会的强势群体,当然不需要结交兄弟。三国里也有一个非常典型的“桃园三结义”,刘备、关羽、张飞结拜成兄弟,当时这三个人都是社会最底层的弱势群体。等后来刘备有了自己的军队和地盘后,他就再不和别人结交兄弟了。比如他和诸葛亮的关系也非常好,鱼水之情,但是就没有结交为兄弟,因为刘备此时的身份变了,是有力量的人,是能够操纵别人命运的人了,他就不再需要兄弟了。
《三国演义》主要讲的是“利害、权谋”,争权夺利,趋种避害。而《水浒》主要讲的就是“是非、血性”。鲁智深的一生就是讲一个是非,你错了,我就要管;你是好人,我就要救;你是坏人,我就要打,并没有想到这样做对自己是否有利。

由于殿帅府太尉高俅高部长的养子看中了林冲的老婆,所以林冲受到高俅等人的陷害,被刺配沧州。“刺”就是在脸上刺字,“配”就是流放,脸上刺了字,流放到沧州。那是一个很荒凉的地方,而且,高俅暗中指使,让押送林冲去沧州的两个武警,董超和薛霸,在路上杀掉林冲。所以,董超、薛霸在一路上折磨他,把他折磨得非常虚弱,直至奄奄一息。这天来到了野猪林,就把他绑在树上准备杀他。奄奄一息的好汉眼看就要一命归西。正在薛霸的水火棍往林冲脑袋上劈下来的时候,树林背后雷鸣似的一声,一条禅杖飞出来,把薛霸的水火棍震飞,鲁智深跳了出来,捡起禅杖就要杀这两个押解武警。
这两个人被吓傻了,只是一口一声地叫着:“林教头救我们,林教头救我们”。
林冲马上制止了鲁智深:“师兄且慢动手,不干他两个人的事,都是高太尉差遣,你就饶了他们吧。”
鲁智深把捆绑林冲的绳子割断,跟林冲说了一段非常感人的话。
“兄弟,俺自从和你买刀那日相别之后,洒家忧得你苦。自从你受官司,俺又无处去救你,打听得你断配沧州,洒家在开封府前又寻不见,又见酒保来请两个公人说道:店里有一位官人,寻说话。以此洒家疑心,放你不下。恐这厮们路上害你,俺特地跟将来。”
他开口就是一声“兄弟”,让林冲热泪盈眶,感觉一下子又回到人间了,感觉到温暖了。这一段时间高俅、陆谦、傅安、高衙内都在设计陷害他,董超、薛霸在不断地折磨他,他连人都不是了。“洒家忧得你苦”。鲁智深从来不忧愁,但是看到林冲吃了冤枉官司,他忧得苦。然后“放你不下”,一直关心着你。
然后,鲁智深就对董超、薛霸说:看在兄弟的面上我饶了你们两个人,休再生歹心,不然我把你剁为肉酱。
就命令这两个人把林冲搀扶起来,到前面村里的小酒店歇一歇。
在鲁智深出现之前,是坏人杀好人,太让人绝望了。鲁智深出现后,好人有了活路,坏人受到惩罚,这个世界又有希望了。林冲也主动救了这两个人,表明宽恕,这个社会还有仁慈慈悲。鲁智深救林冲,表明虽然黑暗,但是有侠士的存在,还是可以活下去,生活还有一线生机。要杀这二人就表示世间还有正义,坏人应该受到惩罚。所以中国人喜欢看武侠,当在生活中什么都指望不上的时候,至少还能指望侠士。

当在小酒店坐下来以后,董超、薛霸问:敢问师傅你在哪一个寺庙里面住持啊?
鲁智深一听就明白了,说:你两个歹徒,你问我在哪里干什么?你是不是准备回去以后向高俅告状,让他来找我麻烦啊?
鲁智深就不告诉他们,接着讲:你记着,高俅这样的人,别人怕他,洒家不怕他。如果让他碰到我,我让他身上吃三百根禅杖。
这话讲得让人解恨,那个陆谦,本来和林冲是同学是好朋友,就是因为怕高俅,也设计来陷害林冲。林冲就是因为怕高俅,一路忍让,到家破人亡。
林冲的一生就是一个字“怕”,而鲁智深的一生就是两个字“不怕”。因为林冲一直怕,所以他一直是委屈自己,一直是忍让、退让,最终无路可退、走投无路。鲁智深一直不怕,总是勇往直前,所以一生堂堂正正、铮铮铁骨。
他们在小酒店吃了一些酒肉,然后收拾了行李,还还了酒钱,最后是出了村口。这一段叙述感觉很啰嗦,把一些烦琐的细节都写得清清楚楚,小事嘛为什么要写得这么细呢?就是为了写出林冲的那一双无助的、可怜巴巴的眼神。这些烦琐的细节是从林冲的眼睛里面看到的,并且通过林冲的眼神让人看出他的内心。
林冲内心在想什么呢?鲁智深刚刚救了他,此时会不会撇下他呢?这两个警察会不会再杀他呢?林冲尽管怕,可是他很羞涩还比较内向,他不好意思直接说,也说不出口,他毕竟是个英雄是一条好汉,他有自尊呐。所以,他的想法,他的担忧,都在心里却又说不出。
现在到了村口,眼看就要分手了,这个时候林冲不得不说了,叫“嗫嚅”。就是吞吞吐吐说不出来,声音很小,结结巴巴,问了鲁智深一个问题:“师兄,投哪里去?”师兄啊,你现在到哪里去?
林冲知道自己肯定要到沧州去的,可你到哪里去呢?这个话里有话,就怕你离开。自从到小酒店去吃饭、付帐、收拾行李、一直走到村口,林冲一句话都没说,此时无声胜有声。到了村口,终于憋不住了,非常可怜,催人泪下。

林冲这么问鲁智深,显然是还不太了解他,鲁智深可能根本就没想到林冲这么问,所以马上就回答了:“洒家放不下你,直送兄弟到沧州”。
在前面他已经讲过几次“洒家放不下你”、“洒家越放不下你”,这里又说了一个“放不下你”。思想家李贽在这个地方批了几行字,说:这个‘放不下’太重要了。人正是因为放不下才能成为一个好人。放不下父母就能够成为孝子,放不下朋友就能够成为好朋友。反过来,所有的坏人也就是因为他放得下。
当然,鲁智深不光是‘放不下’这三个字,他还有另外的三个字“放不过”。因为鲁智深的心灵里面有两颗心:一颗是“慈悲心”,一颗是“杀戮心”。所以鲁智深总是在做两件事,第一件是救人,第二件是杀人。
这句话也让林冲又热泪盈眶。可以想像林冲从到小酒店一句话没说就是在担心这个事情,现在心上的这一块石头终于落地了。接下来的漫漫流放之途,有兄弟的护送,他的日子就会好过得多,所以,林冲此时此刻的心情就豁然开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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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楼 发表于: 12-12
十三. 莽撞人才可爱
鲁智深因为放心不下,就一直护林冲送到沧州,一路上全由鲁智深做主,那两个押解员董超和薛霸也就无法再对林冲下手(后来这二人在押送卢俊义的途中被浪子燕青杀了,很多恶贯满盈的人就缺这一招)。走了十七、八天之后,鲁智深对林冲说:兄弟啊,前面不远就到沧州了,这一路上都有人家,这两个人想害你也找不到偏僻的地方了,我都打听的实了,就到此不再送你了。
然后鲁智深突然问董超和薛霸:你这两个撮鸟,你们的头比这个松树皮还硬吗?
这两人就被吓傻了,回答得特别老实,说:小人的脑袋是皮肉包着一些骨头...鲁智深没等他们说完,拿起禅杖对着旁边的一棵松树打过去,就把松树给打折了,说:如果你们再有歹心要害我兄弟,我就让你们这两个人的头像这棵松。
然后跟林冲打个招呼:兄弟我走了,保重。转身就走了,来得很突然,去得很潇洒。
董超、薛霸回去以后就到高俅那告状,本来已经可以结果林冲,却被大相国寺种菜的和尚鲁智深救了。高俅就马上派人缉捕鲁智深,好在鲁智深手下有一批粉丝,得知官兵来拘捕鲁智深了,赶紧来报信,鲁智深一把火把菜园子里的房子都烧了,又逃走了。

鲁智深本来在菜园里过着非常舒适的、惬意的生活,因为救林冲,这段幸福生活又结束了,然后又开始飘泊江湖,这天他流浪到了孟州十字坡,撞到母夜叉孙二娘开的人肉包子酒店里了。孙二娘一看,来了一个胖大的和尚,心里盘算着,这么一身肥肉,完全可以冒充黄牛卖啊。就给鲁智深端来一杯下了蒙汗药的酒,迷倒了,抬到后面剥人皮的凳子上,准备把鲁智深大肚皮给破开的时候,孙二娘的丈夫张青回来了。
张青一回来就看到了旁边那一根62斤的禅杖,他想,能使这么重禅杖的人,一定是好汉,而且张青也跟孙二娘有个规定,虽然做的是人肉包子生意,但是有个规定叫“三不杀”,不杀三种人:1.云游僧道,这种修道的人比较可怜,不杀。2.妓.女,卖笑卖身也不容易,不杀。3.流配罪犯,因为这些罪犯里面往往有好汉。这一句很有意思,如果罪犯里面总有好汉,那就说明国家的法律有问题了;如果罪犯里面有好汉,那朝廷里面肯定有歹徒。
张青马上就把鲁智深给救醒,救醒之后问明情况,两个人又结拜为兄弟了。本来是老婆的肉包子馅,转眼就变成老公的兄弟了。鲁智深在这呆了四五天,然后和青面兽杨志一起抢夺了二龙山,在二龙山上做了寨主,鲁智深终于有了自己的一块自留地了。刚开始就他和杨志两个人,后来武松来了,再后来林冲的徒弟操刀鬼曹正也过来了,武松的小弟金眼彪施恩也来了,最后张青和母夜叉孙二娘夫妻也关了店上山去入伙了,所以二龙山此时也是人才济济,当时在全国,除了梁山,是第二个最有实力的山头。后来,三山聚义打青州,众虎同心归水泊,一同到了梁山,鲁智深做了梁山里面的步军首领,排在第一位。共有十位步军头领名气都很大,依次是:花和尚鲁智深、行者武松、赤发鬼刘唐、黑旋风李逵、插翅虎雷横、病关索杨雄、拼命三郎石秀、解家兄弟和浪子燕青。

鲁智深到了梁山后,就发现他的朋友现在大多都在梁山,林冲、杨志、武松、施恩、曹正、张青、孙二娘和李忠、周通等人都在,除了一个人,就是鲁智深这一生最看重的兄弟九纹龙史进。
鲁智深和史进最早在渭州认识,后来在瓦官寺绝处逢生,史进突然出现,帮着他一起杀掉了崔道成和丘小乙,但是很快俩人又分手了,当时两人分手时候的场景非常凄凉。史进走遍大半个中国,没有找到他的师父,也找不到一个安身立命的地方,所以他跟鲁智深说:“我没有办法,只好再回少华山,找朱武、陈达、杨春去落草。”从此两个人分别,没再见面。所以鲁智深到了梁山以后,马上就想,现在既然我已经过上好日子了,不能忘了兄弟要有福同享啊。所以他就找宋江,跟宋江说我有一个兄弟,什么什么个情况,想去把他叫来,让他来入伙。
宋江说那当然很好啊,那就麻烦你走一趟,但是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让武松兄弟陪你一起去。于是武松陪着鲁智深从梁山出发到华州,一路跋涉到了少华山下。

少华山下来了三位头领,神机朱武、跳涧虎陈达、白花蛇杨春,偏偏没有史进。这是怎么回事啊?史进是不是出事了?鲁智深一看没有史进,就没有等对方说话,他就先问了:我的史家兄弟在哪里?
朱武说:既然是寻史进兄弟,那请你们上山,让我详细地告诉你。
鲁智深一听,很着急:“我没有看到史家兄弟,谁耐烦到你山上去,有话便说。
鲁智深已经觉察到了不祥,觉察史进肯定是出事了,所以他很焦躁。武松就赶紧跟朱武说:我这个兄弟脾气很急躁,你不要到山上讲,你就在这儿说。
然后朱武就讲了一下情况,史进果然出事了。华州的太守姓贺,太守就是郡守相当于省长,这个贺太守非常残暴、荒淫好色。有一天,贺太守到了华山,华山上有一个寺庙,叫金天圣帝庙,贺太守到庙里面来参拜的时候,碰到了一个叫王义的画家,王义正在这个庙里画壁画,王义有一个很漂亮的女儿叫玉娇枝,被贺太守一眼看中了,就强迫王义把漂亮女儿嫁给他做小妾,王义坚决不答应,贺太守就把女儿抢走,把王义给流放了。在流放的路途中,经过少华山下,史进把王义给救了,王义把这个情况给史进一说,史进义愤填膺,当即独自到华州去刺杀贺太守,可刺杀不成反而被抓住了,现在就被监押在华州的大牢里,随时可能被杀掉。
鲁智深这一听,非常愤怒:“这撮鸟敢如此无礼,倒恁么利害,酒家便去结果了那斯。”我马上就去,去把这个太守给杀了。
这样的事对鲁智深毫不陌生,他就是这样杀过来的。史进的所作所为正好和鲁智深一样,所以他要救他。朱武一看这样不行啊,二位还是先到山寨上咱们商量商量吧。武松也把鲁智深的禅仗给抓住了:师兄,你看马上天就黑了。鲁智深没有办法,只好先上山寨。

到了山寨上,朱武、陈达、杨春吩咐杀牛宰羊大摆宴席,热情招待他们。鲁智深说,你们让我待一夜,我就待了,酒我是一滴也不会喝的。
金圣叹评写鲁智深是“遇酒便吃,遇事便做,遇弱便扶,遇强便打”。鲁智深是喜欢豪饮也海量,但他也守得住把得牢,此时此刻的酒宴,他说:我一滴都不喝,我的史家兄弟在大牢里面,我们在这喝酒,我们还有心肝吗?
武松就劝他:你着急也没用,最好的办法是我们连夜赶回梁山,让梁山派兵马来,这才能够救得了史进。
鲁智深说:我们两个再赶回梁山,让梁山派兵马来,史家兄弟的性命早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
实际上武松讲的是有道理的,这么大的一个华州,凭着几个人的力量能够打下来吗?这实在太困难了。武松讲的是道理。
但是鲁智深也有他的道理,等到回梁山,让梁山派兵马来,那史进的性命早不知哪去了。鲁智深讲的是情义。
武松又接着告诉他,即使你把太守给杀了,你也救不了史进啊。何况也不是那么容易得手的,史进去刺杀就失败了嘛。
史进既然已经被逮捕,在大牢里,肯定层层有防守,你能救得出吗,就算救得出,没有军马接应,你能跑得远吗?武松说的都是道理。于是武松和鲁智深的言语之间就发生了激烈的争执。
朱武就劝鲁智深说:“吾师且息怒,武都头也论得是”。
鲁智深本来就一肚子的火,他不好对武松发,现在你朱武插话了,就把一腔怒火发泄在朱武身上,骂得很难听,都是你们这些性慢的直娘贼,送了俺史家兄弟啊,现在我史家兄弟的性命在他人手里,你们还在这个地方,喝着酒慢慢商量。
鲁智深在这个时候的表现的确是不冷静,不周到,但能看出他对兄弟的一种情感。

已经火烧眉毛了,千钧一发了,你们还在慢慢商量,这个批评也是有道理的。
世界上不缺那些非常细心的慢慢商量的人,就是缺少一些莽撞的人,莽撞的人往往干成了大事,莽撞的人往往干出了别人都想做却不敢做的事,莽撞的人做出了很多人经过一番算计之后,觉得对自己不利,而不愿意做的事。历史上很多大事,都是莽撞人干的。
历史上就有很多伟大的莽撞人。陈胜吴广就是莽撞人,项羽是中国历史上最大的莽撞人,巨鹿之战,破釜沉舟。所以大英雄都有莽撞时,一个人一辈子从来没有莽撞一次,绝做不成大事。鲁达拳打镇关西,从一个军官变成了逃犯,莽撞。李逵把皇亲国戚给打死了,莽撞。杨志刀劈牛二,燕青把高俅给摔翻,都是莽撞。世界上没有莽撞人,就不好玩,水浒里最可爱的人就是这些莽撞人。

当天晚上,鲁智深一口酒没喝,不光是一口酒没喝,他连睡觉的衣服都没脱,他就等着天亮,最终他没有等到天亮,四更天他就起来了,带上戒刀,拿上禅杖,跑了。武松他们到天亮以后才发现他人不见了。可鲁智深一个人能救的了史进吗?他能刺杀成功吗?凶多吉少,所以鲁智深常常让人为他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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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楼 发表于: 12-13
十四.  比生命更重要的东西
明知道很难成功,但是没有更好的办法,鲁智深挺身而出了。这是一种精神,往往伟大人物的身上就有这样的一种精神。不成功便成仁——我去了哪怕救不出来,我做出努力了;如果没有去,兄弟被杀了,我终身心里不安。就是这种做事风格。
实际上鲁智深一生的很多行为大致都是不求成功只求成仁。他不像武松会经过仔细的分析,武松是一个让人非常放心的英雄,因为他决定要出手,他就一定能搞定,不打无把握之仗。鲁智深不是这样,他是该出手时就出手,至于出手以后能不能搞定,那是下一步的事,这也是一种人格的魅力。在关键的时候他总是会挺身而出,没有把握我也要抛头颅、洒热血,在所不辞。
事实上,在每一个人生历程里面,总有一些时刻、一些关头是没有把握的、是无可奈何的。
孔子生前,有个人对他做了一句很有意思的评价,说他是一个“知其不可而为之”的人物,就是我知道这个事情做不成,但是还要去做。知道做不成还要去做,这不是愚蠢,而是一种精神,是一种很高贵的精神。

鲁智深刺杀华州太守的过程是一波三折、波澜起伏。
鲁智深到了州政府,他刚到州衙门前的桥上,就看见太守轿子从这过来了,这真是个好机会。此时他的戒刀就要出手了,禅杖要飞起来了,可他仔细一看,发现不能打,不能出手。因为太守身边防范非常严,太守坐在轿子里,前面是一队士兵开道,两边各有十个虞候军官护卫着,这个十个军官都手执着鞭枪铁链。鲁智深此时很明白,不好下手,刺杀不中会成为笑话。他这个心理活动有意思,掉脑袋都没有关系,千万不要让别人笑话!有时候就是英雄的思维方式,和普通人不一样。
英雄会有很多的定义,很多的素质,会有与众不同的一些性格,但至少有一点:在英雄的观念里,一定有些东西比生命更重要,只有这样,才有可能成为英雄。甚至可以这样说,在你的观念里面,比生命更重要的东西越多,就表明你的人格越高尚。

此时此刻鲁智深就觉得被别人笑话是最严重的后果,他想完这些,贺太守一行已经从他面前过去了,很失望,鲁智深并没有出手。
可贺太守非常狡猾很有心计,他坐在轿子里的时候,就在观察着街道两边的情况,他早就看到了鲁智深站在州桥上,手里拿着禅杖,腰上还别着戒刀,欲进不进、欲动又止的行为,早已经引起了他的怀疑。但是他很镇定,在当时没有任何反应,等他回到了州衙,已经很安全以后,就派手下的一个军官,说你到州桥上去,桥上有个胖大的和尚,请他到衙门里来吃一顿斋饭。
这个军官就以为太守真的是想请这个和尚来赴斋。他就去跟鲁智深说,太守请你到府上去赴斋。鲁智深一听非常兴奋,他想刚才想杀他,没有机会,正在想下一步该怎么办,没想到他竟然主动来请我去赴斋。那好,我就在饭桌上杀了他。这个机会太好了!所以他就大踏步去了。

到了太守府,出来个人告诉鲁智深说:太守请你去赴斋,但是你不能带兵器去,必须把戒刀、把禅杖留在这儿。贺太守有了防备,先解除了他的武装,没有了兵器,他能够刺杀成功吗?
但是鲁智深想,没关系,就凭两个拳头照样可以打杀他。只要有接近贺太守的机会,能出拳,打死贺太守还是非常有可能的。
鲁智深兴致勃勃的往里走,远远就看到了贺太守。可是贺太守一声令下:捉住这个秃驴!鲁智深猝不及防被二、三十个人横拖倒拽,被绑起来了。
这是一次未遂的刺杀,以失败而告终,不但没有刺杀成功,自己还被活捉了,这确确实实是一件让人懊丧的事情。

往往当一个英雄在身陷绝境之后,会有更加精彩的表现。不能只是在顺利的时候是英雄,有时候在绝境之中更能体现出英雄的本色。鲁智深被活捉,被绑缚作为一个俘囚,他却反客为主,上演绝地反击。
贺太守只是怀疑他,并没有真凭实据。所以在这样的情况下按照常理来分析,人家来审你,完全可以说你为什么抓我?你说我要杀你,你有证据吗?我动手了吗?我连兵器都没有!可以这样来给自己推脱,至少可以拖延时间,等梁山的人来救他。
当太守以胜利者的得意来审问鲁智深的时候,万万没有想到反而是和尚先发制人勃然大怒,对他一顿痛骂。不是他在审讯鲁智深,而是鲁智深在审问他。
鲁智深首先是对贺太守做一个道德上的鉴定,说“你这害民贪色的直娘贼”,然后说“你敢便拿倒洒家”。
贺太守肯定给他搞糊涂了,你到底是谁,为什么就不敢抓你?我还没开口你倒就先骂我了?
鲁智深第二句话:“俺死亦与史进兄弟一处死,倒不烦恼”。
第三句话是警告:“洒家死了,宋公明阿哥须不与你干休”。
我不仅和少华山的史进是兄弟,还和梁山的宋江是兄弟,你敢杀我吗?
这三句话,贺太守固然还没有开口审问,但是鲁智深已经把贺太守想知道的都告诉他了。我就是刺客,是来杀你的;我跟史进、宋江都是兄弟,不仅仅只是个刺客,还是梁山强盗。
梁山是一个什么概念呢,当时皇帝是宋徽宗,他御笔亲书过四句话:“山东宋江,淮南王庆,河北田虎,江南方腊。”这是当时的四大寇。是朝廷最耿耿于怀的,最要去剿灭的的四处叛乱武装。

鲁智深这样说很有勇气。你作为一个强盗,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勇气?一点都不自卑、自惭,反而直斥对方。贺太守虽然是大官,但他在鲁智深眼里是披着官服的贼。
南宋有个史学家,叫做岳珂,是岳飞的孙子。他有一部笔记著作上写了一个故事。说在南宋有一个海盗,福建的郑广,后来接受招安,做了官了。有一次,福建地方官僚们聚会,济济一堂,吟诗作对,可都也不理郑广。因为他以前是一个海盗,所以那些官都看不起他,不睬他,。郑广很气愤,看到他们都在吟诗作赋,就说我也给你们写一首诗:“郑广有诗上众官,文武看来总一般,众官做官却做贼,郑广做贼却做官。”什么意思?我以前是贼现在是官,而你们一直是贼。
所以鲁智深对贺太守有这么一种道德上的优势,敢于骂他。骂完了以后,鲁智深接着说:“天下无解不得的冤仇。”天下的冤仇很多,但是能解开,这就是佛教的思想了。怎么解?你必须做到三点:1.你先把史进放了。2.必须把王交枝,交给我带回去,交给她的父亲。3.你必须连夜把华州太守的这个职位交还朝廷,你滚回家去做老百姓。这三条都要做到,我才绕你一死。
这三点,贺太守一条都做不到。但是鲁智深逼着他,必须做到。
鲁智深在这里是一个阶下囚,竟然来审讯贺太守,给他做判决,好像此时此刻身处绝境的不是自己,而是对方。他凭的是勇气和道义。
中国传统文化讲“仁”和“义”,仁是爱,义是恨,仁是维护,义是修剪,《水浒》里面更多的就是“义”。“义者刈也”,义就是杀。
贺太守大概也是被鲁智深骂糊涂了,没有马上杀他,甚至连拷打都没有,只是把他投进了死牢。
水浒中有很多的英雄,比如林冲、武松、杨志等等都是脸上刺过字,挨过打。最惨的是宋江,脸上刺了字,被打得还非常惨。只有鲁智深出死入生身经百战,一点损伤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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