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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阅史览书]李逵| 成人世界里的顽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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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倒序阅读 使用道具 楼主  发表于: 11-24
说水浒之李逵

原文|鲍鹏山
改写|李  军


李逵(山东沂水县贫民)在《水浒传》中,称得上是性格最鲜明的一个,也是《水浒传》里面最鲁莽的一位,李逵出场总是很热闹,真假李逵、杀四虎、劫法场、闹东京...他的故事都非常精彩。
金圣叹在评《水浒》人物创作的时候有这么一段话:“《水浒》所叙,叙一百八人,人有其性情,人有其气质,人有其形状,人有其声口”。就是说人人都有气质,人人都有性情,人人都写出了形状,写出了声口、语气。
这是金圣叹在吹牛,为什么呢?大概是金圣叹太喜欢《水浒》了,所以他就感觉到《水浒》把人写得这么好,这么生动,他一激动就写下这些话来。实际上,在一百零八个人里面性格鲜明的,给人留下非常深刻印象的也就十来个。《水浒》所描写的所创作的十几个性格最为鲜明的人物之中,李逵算是其中非常突出的一位。简单地说李逵就是这个成人世界的孩子,他就是没长大,他的一举一动都像孩子,像孩子那样的天真、单纯、胡闹、闯祸、没准头、欠缺是非判断力等等,而且更多的时候是让人感觉他这个人缺少管教,这是没有长大的孩子。
金圣叹在讲到李逵的时候还说了这样的话:“李逵是一片天真烂漫到底”。
一个人物的性格是不断地在变化的,人物也在不断地成长,也在不断地成熟的,经历的事情多了,性格就变了,而李逵从头到底他那个性格基本没变,他永远是天真烂漫的。简单的说,李逵一直都没有长大,他一出场的时候是一个孩子,一直到他死他还是一个孩子。


一.初见宋江
世界上总有这么三类人:
第一类是人遇事,一个人出场,总是遇到事情,让他来处理,让他来收拾,这类代表人物就是鲁智深。
第二类是事找人,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总是倒霉,总是碰到一些不幸的事情,这类代表人物就是林冲。
第三类就是人找事,他总是在找事,总是在找茬,总是在制造麻烦,这一类人最典型的代表人物就是李逵。
如果看过《水浒》,会发现一个问题,谁都不愿意和李逵一块儿去出差,非常不愿意,为什么?你跟他出去,他随时随地他可以闹事,你跟在他后面,就不断地要帮他去了事,要帮他去擦屁股,擦不完的屁股。闹事是他的基本特征,他一出场就是闹事。
有一次李逵在半天的时间里面,就连续闹了五场事,而且这五场闹事之前,不一定还有事呢。现在要说的这五场事是在宋江的面前闹的,当着宋江的面闹的;宋江是李逵的偶像啊,李逵这一天见到了他心目中的偶像,按说在偶像面前,应该收敛一点,规矩一点,表现得稍微乖一点,哪怕你是孩子,你碰到你的偶像来了,总得表现得乖一点,懂事一点吧。可李逵并没有。


看一看李逵是怎么闹事的。
宋江刺配江州,在江州碰到了戴宗,宋江是个犯人,戴宗是监狱里面的看守,管教干部。俩人见面了,因为宋江带着梁山泊头领吴用的一封书信来给戴宗,所以宋江和戴宗之间关系一下子就拉近了,他们之间就不是管教和被管教的关系了,而变成了兄弟关系。两个人一起来到江州临街的一家小酒店喝酒,坐下来还没有吃几口,就听到楼下一片的喧闹、争吵,然后酒店里面的店员跑过来了,跟戴宗说,这下面有人正在闹事,这个人谁都管不了他,谁都说不得他,除非是你戴院长。所以麻烦你下去一下,解决一下纠纷。
戴宗就问了,是谁啊?
店员就告诉戴宗说,这个人就是经常跟你一块,跟在你身后的,那个铁牛李大哥。
铁牛是李逵的小名,戴宗一听,就开始笑起来了,说这厮又在无礼取闹了。然后对宋江说,兄长你稍坐,我下去就来。
过了一会儿功夫,戴宗就引着一个黑凛凛的大汉走上来了,这人就是李逵。宋江一见,吃了一惊,宋江阅人无数,什么样的人他没有见过,但是他看到李逵以后,还是吃了一惊。
因为李逵的长相实在是太吓人了,《水浒》里面有一首诗,来描写他的长相,其中有两句是这么说的:“不按劳分配煤墨浑身黑,似着朱砂两眼红。”
他的脸上身体上没有涂抹上煤烟,但是浑身漆黑,可是他的两个眼睛却是放红光的,像涂上朱砂一样,确实是非常吓人,连宋江这样的人都吃了一惊。
宋江本人也是很黑的,就是像宋江这么黑的人,看到李逵还吃了一惊,可见李逵是多么黑,黑得多么吓人。不过有一点,宋江看到李逵这么黑,可是看在眼里,藏在心里,没有说出来,这就叫修养。李逵可是不管这一套,他自己这么黑,还嫌宋江黑,嫌宋江黑也可以,不要说啊,他还非要说出来。他就眼盯着宋江,然后就问戴宗,“哥哥,这黑汉子是谁?”张口就叫别人黑汉子,这话说得就很没有教养,口无遮拦,心上怎么想的,马上就说出来了,但这也是李逵的可爱之处。
李逵所有的可爱都在他的语言上,所有的可恨都在他的行动上。
他做事很少有不可恨的,但是说话那永远都是非常可爱的,所以李大哥只要一开口,马上就觉得有戏了。
这次他一张口,就是黑汉子是谁。所以弄得戴宗也觉得很好笑,马上就跟宋江说,宋大哥你看一看,这厮是多么的粗鲁啊,说话全没有一点的体面。李逵一听,还觉得挺奇怪,马上就问戴宗,“我问大哥,怎地是粗鲁?”
他自己这么粗鲁,他还不知道什么叫粗鲁,真是粗鲁到家了,粗鲁到最高境界了。鱼在水中不知道水,人在道中不知道道,李逵自己粗鲁,他不知道什么叫粗鲁,可能他自己心里就这么想的,这么想的就说出来了,凭什么说这就叫粗鲁呢。
他的思维可能就是这么简单,所以戴宗就来教他,应该怎么说话呢,你应该这样问,请问这位官人是谁?这话就不粗鲁了,你刚才是怎么说的呢?这个黑汉子是谁,这就粗鲁了。戴宗很具体地给李逵指出了如何说话才算是文明。


文明用语有一个很重要的功能,就是表明了对别人的尊重。
那么所谓的粗鲁的说话方式呢,它也包含着它的优点,或者说也有它值得肯定的地方,那就是直指真相,绝不虚伪。
像李逵这样说话,从二方面来看,一是觉得这个人确实缺乏教养,确实很粗鲁。还有一面就是质朴的、真实的一面。所以为什么有的时候就喜欢听李逵说话呢?就是在他的话里面,很质朴、很真实。
再看看戴宗是怎么说的,他马上告诉李逵,“这位仁兄便是闲常你要去投奔他的义士哥哥。”
戴宗的话就很文明,这位仁兄,兄的前面加上个仁,而且呢就是你经常说要去投奔他的那个义士哥哥。前面还加了个义士,仁兄、义士,仁、义都有了。戴宗平时说话也没这么文明,但是他今天一看到李逵那么不文明,他马上从他身上看到不文明的不好,所以他自己就刻意求文明,以便于把他和李逵区别开来。
戴宗说这个人就是李逵心里面常常想要去投奔的那个人。
李逵冲口而出:“莫不是山东及时雨黑宋江”。
这句话也很有意思,一讲他常常要去投奔的人,他就知道是宋江。说明李逵这个人平时一直在心里面非常向往见到宋江,非常崇拜宋江,所以讲这个人他马上就知道了。但是即使是面对着这样一个他很崇拜的人,他对他怎么称呼的呢?第一直呼其名,宋江;第二在宋江的前面还要加个黑。
所以戴宗一听,马上就喝住他,咄:“你这厮敢如此犯上,直言叫唤,全不识些高低,兀自不快下拜,等几时”。
你既然知道他是宋江,你还不赶紧下拜吗?
李逵就说:“若真个是宋公明,我便下拜,若是闲人,我却拜甚鸟”。知道称宋公明了,不称宋江了,算是在这一瞬间,学乖了一点,看起来文明了一点了,可是下面却赫然又出来一个鸟字,是宋江那我就拜,不是宋江那就是鸟,是鸟我却拜甚鸟,讲得还真有道理,但是你当着对方的面说这样的话,如果对方是宋江,问题可能不大,但如果对方不是宋江呢?
那你不就是当人家的面说人家是鸟吗?人家又没有得罪你,第一次见面,你就说人家是鸟,这个话就很唐突对方,冒犯对方,会让对方比较尴尬。所以说,李逵确实不知道对别人应该有起码的尊重。
当然他讲这个话,会让人发笑,笑什么,不一定是很欣赏的笑,而是在李逵的语言里面看到了什么。看到了我们自己的优越感,你觉得这个家伙咋这么傻呢?我可不会说这样的傻话,然后你一下子觉得有一个人比我低,然后我有优越感,很轻松,很愉快。所以这时候笑,并不是欣赏他,而是从李逵那找到了我们自己的优势。


到了这个时候,宋江只好自己站出来,来说明自己就是宋江,不是鸟。宋江说:我便是山东黑宋江。
你看宋江有意思吧,也顺便在自己的姓名的前面加了一个黑字,这很幽默,这可能是宋江一生里唯一的一次幽默,宋江一直很紧张,一直很拘谨的,但是这一次他又很幽默,为什么呢?
李逵天性中的自然和天真,让宋江也放松了,焕发出他的幽默来了。
幽默需要三个条件,第一,要有智慧,有智慧的人,才具有幽默感。为什么呢?能在瞬间把一个严肃的事情变得很轻松,逆来顺受,别人逆着来,我能顺着承受,而且还能够在瞬间把对方的锋芒化解,这个就需要有大智慧。第二,要有自信,要有足够的自信,一个人敢于自嘲,那一定需要充分的自信。第三,要有放松的心态。
再来看宋江,宋江肯定是有智慧的,也够自信,但是为什么他常常不幽默呢?因为宋江一直很拘谨,一直不放松,他今天碰到李逵了,他就放松了。因为李逵是一个完全敞开自己毫无城府的人,在他面前,完全不需要防范他,有足够的安全感。
所以宋江看到李逵这样,李逵这样说话,让他喜欢,让他发笑。宋江肯定觉得在这小子面前,有绝对的优势,所以他完全放松了。于是他就说,我就是山东黑宋江,他自己的幽默就出来了。
李逵一听就拍手就叫到:“我那爷,你何不早说些个,也教铁牛欢喜,扑翻身躯便拜”。你看这个动作,这个语言,这个口气完全是一个孩子,所以说李逵这个人很有意思,他自己毫无艺术细胞。
李逵是个毫无艺术细胞的人,他毫无艺术欣赏的能力,但是他自己的一举一动,还都是艺术,都让人觉得好笑,是极好的艺术。
为什么?很简单,因为他完全出于自然,美丑全在天性,全无意识,凭着他自己的最初一念之本心。


李逵拜了宋江,宋江马上答礼,然后大家就坐下来喝酒了。
宋江自然要问,你刚才在下面闹什么闹啊?李逵就开始撒谎,撒了半天的谎以后,说明白了一点,就是在向一个老板借十两银子,可是这个家伙不借给我,很可恨,正准备要把他打得粉碎,就被你们给我提溜上来,不然我还在下面打架呢。
宋江一听,马上就在自己身上取出十两银子交给李逵,李逵了毫不推辞就收了。宋江以往给别人银子,别人总得推辞一下,李逵毫不犹豫就收了。
拿银子买人心,这是宋江的专长,他一直也就做这个事,所谓的及时雨,就是及时银子,别人正缺银子,他银子出来了,这是他的专长。李逵此时就是急着要银子,偏偏就碰上宋江了,那说这是不是他李逵运气好啊?倒是宋江运气更好,就像金圣叹所讲的:“用十两银子,就买了一个铁牛,这是宋江一生最得意的一笔买卖”。最划得来的一笔买卖啊。
李逵现在十两银子一到手,马上就说,我去去便来,转过身下楼去了。
这实在是大出意料之外啊,金圣叹在读到这个地方的时候有一大段的批注,也觉得李逵这个人太有意思了,他说:“读至此处,不觉掩卷叹”。读到这个地方,我不觉得把书关上,我要叹一口气。这个世界上,真有这样的人吗?
这个人刚刚给了你十两银子,这个人还是你天天在念诵的人,天天都在想着要去投奔的人,现在终于出现了,坐在你的面前了,可是你拿了别人钱就突然走了,刚刚给你钱,你能不能稍微坐一会儿呢?你那么长时间对他的向往,多交流交流嘛。可你要来就来,要去就去,要拜就拜,要吃酒便吃酒,要说谎便说谎,这个世上真有这样的人吗?


李逵这种人确实是在这个世俗世界里很少看到的纯真之人,一任本性,他的特点就是真,可是刚才在宋江给李逵银子的这个时候,戴宗有一个小动作,什么动作呢?阻挡,但是没有做出来,宋江已经把钱给了,而且这个李逵已经接去了,这两个人动作都很快,宋江给得快,李逵拿得快,所以戴宗想阻挡,没来得及,现在李逵又下去了,戴宗马上就埋怨宋江,说刚才我想挡你,没来得及,你不该给他钱。宋江说那为什么呢?戴宗说你不知道这个人有三个毛病,这个人虽然是个很直率的人,但是他贪酒好赌,第二呢,他现在慌慌忙忙出门去,一定就是去赌了。第三,如果赌输了,他哪里还有钱还你呢?
对吧,我带来的兄弟,拿了你的钱就跑了,也还不了你,我的面子上也不好看啊。戴宗讲的也有点道理。


不出戴宗所料,李逵拿到这个银子,果然马上下去就去赌去了。不过这次赌,他倒是有一个比较崇高的目的,有一个比较好的想法,他是怎么想的呢?他说宋大哥如今到我这个地方来了,可惜的是我没有半毛钱,我想请他吃个饭,喝个酒啊,可是实在没有钱,然后就去赌去了。
这又让两个人很感叹了,一个是金圣叹,一个是李贽,金圣叹就写了这样的批注:“没有一文钱,便做不了好汉了”。
这也就是为什么宋江一路走来,只有他能做得成好汉的原因,别人都没钱,只有他有钱嘛。金圣叹的意思是什么呢?有钱才能做好汉,宋江有钱,所以宋江做了好汉,宋江之所以能够做好汉,全仗他有钱,金圣叹是特别特别的讨厌宋江,所以他只要有机会,他就会埋汰宋江几句。
李贽的批注说:“没钱做不得好汉,真真真”。
没有钱是做不了好汉的,哎呀,讲得太好了,连下三个字,真真真,可是话说完以后呢,李贽话一转,他说可是啊,有钱的人又不肯做好汉,这个世界还真是这样,没钱的人想做好汉,做不了好汉,有钱的人偏偏都不做好汉了。
把这两个人的批注放到一块儿来做一个分析,可以发现这么几点,第一点写出了李逵很可怜,李逵很想做好汉,事实上他也就是好汉,而且李逵也是个很慷慨之人,但是可惜的是,因为他没有银子。所以看到他的时候,往往不是好汉,是懒汉,看看他刚才在下面问老板借钱,不借就跟人家打架,这不是赖汉吗?
一文钱逼死英雄汉,不是把英雄逼死了,是把英雄汉逼成了赖汉了,生活中这种情况是很多的。
第二点写出了宋江成名的秘诀,就是有钱撒。宋江为什么成名呢?有钱啊,因为到哪个地方,他都能拿出钱来啊,但是有一点要说明,有钱而愿意撒,那也是不错的,所以金圣叹说,宋江之所以能做好汉是因为他有钱。但后面他还有一句话就不对了,就是宋江之所以能做成好汉全仗有钱,那就不对了,因为不是全仗有钱,他有钱他还要有一点,他愿意撒钱,愿意把钱拿出来给别人花,这也是不容易做到的,这就是宋江高出很多有钱人的地方。
很多有钱人,成了守财奴,而宋江这个有钱人,成了英雄豪杰。这就是宋江的优点。
第三点,那就讲到了有钱之人大多数都是舍不得钱的,所以有钱之人也有很多是做不成好汉的,而且绝大多数有钱人都不做好汉的。


李逵当然是好汉,李逵只是没有钱,如果有了钱,相信他一定会做好汉。
所以他今天是太想有钱了,正好有十两本钱在那儿,那就赌一把,有了钱就可以做好汉了,就可以请宋江一顿了。
可是他今天运气太不好了,他跑到一个叫小张乙的小赌馆里去,掷两把就把十两银子给输了,这下傻眼了,以前李逵输钱的时候,那是二话不说,他是个很直爽的人,输了就输了,输了就给你,可是今天情况不一样了,今天输掉的不是他自己的钱,而是宋江的钱,而宋江还不是一般的人。
李逵想赢这个钱来干什么呢?他想请宋江吃顿饭,然后做好汉呢!
所以这个钱不仅是十两银子,还有兄弟情分,还有做好汉的机会。
所以输掉的岂止是十两银子呢,既然这么一算,输不起了,输不起怎么办?那就说软话,告饶,就跟小张乙说,对不起,我这银子是别人的。
小张乙说,我不管你是谁的,反正你既输了,那就没什么话说,愿赌服输,这是赌场规矩啊。
小张乙说的是守全正确的,可是李逵今天情况太特别了,用他自己的话来说,真是没奈何啊,所以他马上又向小张乙求饶,没奈何,今天实在没办法,求你借我一借行不行,明天我就还你。
刚才他还在跟老板借钱要打架,这个时候呢,耍赖,能不能借我,明天我就还你,一副可怜的腔调,这时候觉得李逵还真是有点可怜,小张乙不知道啊,李逵这十两银子背后还有那么多有分量的东西在,他就照赌场的规矩来嘛,况且从小张乙的角度上来说,我不管你十两银子是不是别人借给你,是不是包含着兄弟的情分,是不是还包含着你一个做好汉的机会,这些我不需要知道,我也不用管,所以小张乙就说了,说什么闲话,自古赌场无父子,那么看来软的不行了,软的不行怎么办?
那就来硬的吧,李逵这个时候做出一个特别可笑的动作,他一下子就拽起自己的布衫,做成一个布兜的形状,就把自己的衣衫一拽,这样兜着,给别方看,做出这个兜子干什么呢,先做好一个盛放银子的地方,然后放出狠话来,你们还我还是不还?还我放进来,动作挺可笑,所以看他的行为举止像小孩子一样,兜子一兜,你们给不给,别人好像马上要放给他一样,小张乙觉得这个家伙今天怎么这样呢?马上就喊:“李大哥,你闲常最赌得直,今日如何,恁么没豁”。
李逵这个时候也不回答他了,他也知道自己现在没风度,他也知道自己今天不直,干脆你们要不给我就自己动手吧,他不但把他的十两本银拿回来了,还把赌桌上的其他人的十几来两银子也都弄到自己兜子里面了,一兜,嘴上还嘀嘀咕咕的,老爷以前是赌得很直,那今天我就不直一回吧。


银子被抢,小张乙他们不干啊,小张乙就赶紧上来也要夺回去,李逵这个时候就狠了,一掌就把人家推倒了,还有十二三个赌徒呢,你抢的那十几两银子是他们的啊,也都上来,可是李逵指东打西,指南打北,一瞬间功夫,这十二三个人都打倒了,然后一脚踹开门出去了,就带着这么二十两银子,还好像真的赢钱了,就这么就走了,那个小张乙还有那十二三个人就追到门口,在后面喊,“李大哥,你恁地没道理,都抢了我们众人的银子去”。
估计李逵跟他们关系也不错,因为他平时赌场上还是很规矩的,这些人在门后喊,可是没有一个敢上来了,上来挨打啊,只是在后面喊,李逵也不睬,就往前面走。
就在这个时候,有人出现了,李逵就听到一声大喝,你在干什么?李逵非常非常害怕,猛然一回头,一下子看到了两个人,满脸惶恐,非常紧张。十几个人追他都不怕,突然看到后面这两个人,让他一下子让他非常惶恐,非常紧张了。
[ 此帖被金的书声在2018-12-07 12:38重新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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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发  发表于: 11-24

李逵与宋江的奇特关系非常让人费解。李逵是一个风风火火、脾气暴躁的粗人,而宋江是一个心机叵测、城府极深的精细人。但恰恰就是这样两个性格反差巨大的人却始终惺惺相惜、形影不离。宋江究竟有着怎样的秘诀让李逵这样一个难以管束的鲁莽之人,在他面前老老实实、俯首帖耳?

二.天生闯祸王 
李逵去赌钱,拿着宋江给他的十两银子去赌钱。一会儿工夫就全输了。
他想输了宋江的银子总是不好意思啊。不但把自己输了的十两银子抢来,还把别人的银子,十来两银子也抢来了。张小乙等人要阻拦他,他把张小乙等人全部打倒。然后他走出赌场的外面,跑到外面,突然看到了两个人,就一下子满脸惶恐。是谁呢?宋江和戴宗。

宋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宋江是江湖上的人,宋江在体制里面就是个小小的押司,什么都不是。但是到江湖上,那名声就很大,所以他是江湖上的老大。他最看重的是江湖上名声和一个人在江湖上的作风。
江湖上有江湖的规矩,在江湖人士看来,宁犯朝廷之法,不犯江湖之义。你犯了朝廷之法,江湖上的人不会歧视你;但是如果你犯了江湖之义,那江湖上的人就会看不起你,会排挤你。
那到赌场上去赌钱,愿赌服输,这就是江湖之义。输了,不愿意,还抢银子,这就违背了江湖之义。所以李逵一看到宋江这样的江湖老大,再想自己此时此刻的这样一种违背江湖之义的行为,他一下子就满面惶恐,赶紧跟宋江解释,哥哥休怪,我平时都挺好,平时很江湖,就这一天这一次不江湖了,你要多原谅。
宋江听后,是什么样的表现呢?
宋江一听不但没有生气,没有批评,反而是大笑,“贤弟但要银子使用,只顾来问我讨。”
宋江的这一句话一下子就显示出了宋江自己在李逵面前心理上的优势。这个优势是从哪里来的?这个优势是建立在什么基础上的?两个字,银子。我有银子,所以我跟你在一起就有心理上的优势。
宋江接着说:“今日既是明明地输与他了,快把来还他。”你看这口气,既是命令,又是在哄他。是命令的口气,那我就是上级,哄他,那我就是大哥,我是领导,我是老大。两者的身份刚刚见面,宋江和李逵刚见面,前后我估计也就一个多小时,两人的身份就定了,我是领导,我是老大,你是小弟。
而李逵此时竟然非常非常乖,赶紧把银子拿出来送到宋江的手里。
看这些小动作也很有意思。李逵的银子是从张小乙那儿抢来的,宋江说你把银子还给他,那你直接还给小张乙就可以了。可是他没有给张小乙,他把银子给谁呢?给宋江。
宋江那个口气本身自己也不一定很自觉,不一定是自己意识到了,但是确实就已经显示出我是老大,我是领导。而李逵此时把银子不交给张小乙,要交给宋江,也表明李逵在心理上面怎么样呢?不管他有意识还是无意识,他已经人了宋江是我的主人,我有问题让他处理,我做错了由他来更正。
而宋江就用这十两银子,买到了自己的主导地位,买到了自己在李逵面前的心理优势。而李逵也就因为这十两银子,就丢掉了自己的身份,丢掉了自己的独立性。
所以银子不是随便可以接的。烫手的山芋,哪怕烫手我们还可以吃;不烫手的银子,那是万万随便接不得。拿了人家手软,实际上不是手软,是什么软?骨头就软了。孟子曾经讲过大丈夫有三个标准,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富贵可以淫,做到这三点就可以叫大丈夫了。这三点里面哪一条最难做到?就是富贵不淫。一个人要贫贱不移,可能还能做到,威武不屈也能做到。忍受苦难易,拒绝诱惑难。

接下来,宋江说,我们三个人喝酒去。
这件事情,本来李逵做得很糟糕,宋江到这个地方没有批评他一句,不但没有批评他,反而还请他去吃酒,我们和李大哥去吃三杯去。于是宋江、戴宗、李逵三个人到江边一个琵琶亭的酒馆做下来了,按说李逵刚刚犯了错误,此时总应该老实一点、规矩一点,或者说有一点惭愧,有一点拘谨吧。
可是李逵一到酒店就把自己刚才的事情又忘了,马上就跟服务员说:“酒把大碗来筛,不耐烦小盏价吃”。
这个时候,谁会特别讨厌他呢?戴宗特别讨厌他。戴宗觉得特别不好意思,因为是他的朋友,是他把李逵介绍给宋江的。李逵今天的这样一些表现,戴宗自己觉得没有面子。你刚刚犯了那么大的错误,丢了那么多的脸,你现在到酒店里,你能不能乖一点,还要大碗得吃,不耐烦小盅子。
所以戴宗马上就斥责李逵,“兄弟好土”。兄弟你太奥特了,你乡巴佬,你只顾吃你的酒,你最好不要做声了。
现在戴宗看着李逵就烦,听着李逵也烦。
但宋江偏偏不烦,宋江就马上吩咐服务员:你拿一只大碗来放到李大哥的面前,再拿两个小盏子来,我们两个人用。
他和戴宗两个人用盏子喝酒,李逵用大碗喝酒,宋江确实善于笼络人,做领袖的人就要有这样的胸襟啊。所以为什么宋江的本事最差,为什么他做领袖?为什么他是108人之首,从这个细节就可以看出来。
三个人喝着酒,宋江突然想吃一点鱼辣汤,于是店家就做了三份鱼辣汤上来,宋江喝了一口觉得不新鲜,略微喝了一点汤,就放在一边不吃了。戴宗也喝了一口,也不吃了。
而李逵怎么样呢?他哪有兴趣喝汤呢?他要吃鱼肉。而且不用筷子,就把他那个脏手就伸到碗里去了。从汤里面捞鱼肉吃,连骨头都吃尽了。这个吃相实在太难看。到饭店里吃饭,如果你的朋友在饭店是这样吃饭,你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啊,你东张西望会不会有人注意到我们这个桌子怎么有这么一个没文化、没教养的人。所以戴宗今天真的是把李逵烦透了。

宋江是什么态度呢?宋江马上把酒保叫来,我们这个大哥今天饿了,你给我切两斤肉来,不但不烦他,不但不见怪,反而觉得他饿了,赶紧切两斤肉来。
金圣叹曾经说“宋江这个人是专用银子笼络人”。说这句话对了一半,就是宋江很善于用银子笼络人,不错。但是他并不是专用银子笼络人。也就是说在银子之外,他还有笼络英雄的其它的优势,其它的方法。仅仅是银子吗?那也不行。宋江的银子没有柴进多,柴进为什么不能做108人之首呢?银子之外一定还有别的东西。来看看宋江怎么对李逵?
一开始见到李逵,李逵说没有钱,没有银子。宋江说好,马上拿出十两银子给他,这确实是有银子。
然后李逵在赌场闹事,宋江出面平定。平定了这个事情以后,宋江对李逵一句批评的话都没有,不但没有批评的话,反而马上请他去吃酒。吃酒的时候,李逵的表现地非常非常的不文明。宋江丝毫不见怪,一点也不见怪,而且还让酒保赶紧给他切两斤肉来。所以说宋江笼络英雄岂止只是银子?
笼络英雄和笼络小人不一样,笼络小人很容易给一点好处,给一点甜头就可以了。
但是笼络英雄光靠银子肯定不行,你必须还要做到以下三点。第一,你得欣赏他。哪怕你内心里面不一定欣赏,你至少要让别人觉得你是欣赏他。第二,你还得尊重他。至少你得让他觉得你尊重他。第三点,你还得要宽容他。因为凡是英雄一定有个性,凡有优点的人,凡是优点突出的人,一定也有相应的缺点,所以你得要宽容他。哪怕你不喜欢,你也不能让他感觉出来。说白了一句话,英雄需要人格上的尊重。
这几点宋江都做到了,既然宋江如此关照李逵,李逵今天总该有所收敛了吧,前面已经做错了那么多的事了,骗宋江的银子,抢张小乙的钱,砸人家的赌场。你此时此刻有一点惭愧,你也应该有所收敛吧。
但是李逵绝不这样,李逵当时满脸惶恐是真实的。现在一转眼他又忘了也是真实的。


刚才宋江跟那个服务员说,你跟我切两斤肉来。
服务员就跟宋江说,我们酒店只有羊肉,没有牛肉。
服务员话刚说完,李逵酒把鱼汤一下子就泼到了服务员身上。
为什么呢?很奇怪。戴宗一下子就跳了起来,你又做什么?
李逵说,这个服务员欺负我不吃羊肉。
服务员有这个意思吗?根本就没有这个意思啊。服务员只说这个地方只有羊肉,没有牛肉,如果你要羊肉,没问题。
但是李逵说,他欺负我不吃羊肉,又说这没有牛肉,又不给我吃,所以他太无礼了,因此我用这鱼汤泼到他脸上。
所以让这个服务员非常委屈。
如果说前面几次闹事还有一点原因,此时此刻用这个鱼汤去泼服务员的脸,那就毫无道理。完全是可恨、可恶。
一个人道德高不高,要看大事,但是一个人气质好不好,就要看小事。
李逵恰恰是气质不好。像李逵这样的人,说得难听一点,如果你想过一个普通人的日子,你就尽量不要和李逵打交道。因为他会老是让你难堪。你跟他一块儿上饭店吃饭,他就会把服务员这么欺负,你说最后这一摊子怎么收拾?生活中更多的是小事,假如你不想做大事,你就不要跟李逵打交道;假如你想做大事,就必须要有李逵这样的人。
宋江为什么要笼络李逵,因为宋江要做大事。
现在架也打过了,赖也耍过了,酒也喝够了,肉也吃饱了,李逵今天总该安生了吧?
不行,他还有更大的闹剧在后面。
宋江刚才不是嫌鱼汤不新鲜吗?现在李逵吃饱了,他要逞能了:我去给你弄两斤鲜鱼来,刚刚打上来的鱼。
戴宗一听,就怕他闹事,马上就阻挡他,不让他去。
李逵说,船上打鱼的,不敢不给我,这件小事情,有什么了不得的,我去便来。
你听这口气,不敢不给我,不就是抢嘛。他现在手头又没有钱,肯定会闹事。戴宗想拦没拦住,他已经下去了。
这个时候戴宗对宋江讲了一句话:“兄长休怪,小弟领这等人来相会,全没些个体面,羞辱杀人”。你可不要怪我,引得这等人来相见,一点体面都没有,真是丢人啊。注意他讲到李逵的时候用什么词呢?“这等人”这是个极度贬低的话,也就是李逵在戴宗的眼里究竟是什么样子的?戴宗给李逵什么样的评价?李逵在戴宗的眼里值多少分量?这三个字就出来了。
但宋江怎么说的呢?宋江说,“他生性是恁的(他生性是这样),如何教他改得(你何必一定要他改呢)?倒敬他真实不假(倒是敬重他很真实,没有一点的伪装)”。
今天戴宗、宋江、李逵三人在一起对比着,让李逵尽情表演,无论是优点还是缺点,都表演出来了,然后让两个评委坐在那个地方给他打分,一个宋江,一个戴宗,通过这两个人的眼,让人看出了李逵是什么货色。但是通过李逵,也看出了宋江和戴宗的区别。
李逵就像一杆秤,一个秤砣,一下子就称出了宋江和戴宗的斤两。李逵是什么人?李逵确确实实是一个很粗鲁的人,很蛮横的人,但是你能不能从这个人表面的粗鲁的背后看出他的价值、看出他的优点,这就是检验你这个评委的水平。
所以施耐庵写到里,把李逵的性格写得非常鲜明,活色生香了,就是生龙活虎的一个李逵。
同时也就把戴宗和宋江这两个人的斤两称出来了。说白了,戴宗就是一个俗人,而宋江是个豪杰;戴宗就是俗人的眼光,而宋江是英雄的眼光。一会儿的功夫,三个人全都写出来了。
所以说李逵像一杆秤,称出了戴宗和宋江的斤两。李逵好比一杆秤,称出了人生境界,称出了世道人心。

不久后的一天,宋江一个人到浔阳楼上面去喝酒。一个人心里很闷,酒后感慨平生,写下了两首反诗。很不巧,被黄文炳告发,被抓起来,拷打不过,只得认罪。然后戴着死囚枷,在大牢里面被关起来了。此时戴宗又被蔡九知府差遣上首都去,给太师府送信,要请示如何处决宋江。宋江被关到牢里去了,戴宗走了,那个时候的犯人关在牢里去,可是没有人送饭的。
今天的监狱管饭,那时候的监狱不管饭。这怎么办?
戴宗走之前要把这安排好,于是就把李逵叫来,跟李逵说,“你哥哥误题了反诗,在这里吃官司,未知如何,我如今又吃差往东京去,早晚便回。哥哥饭食,朝暮全靠着你,看觑他则个”。
在戴宗给李逵交待这样的任务的时候,他一口一声的哥哥,你哥哥,我哥哥,为什么?要跟李逵提醒,这可是我们俩的哥哥,你必须要用心照顾才是。他不放心李逵,李逵这样的人我们说你要托付他去照顾一个人,你会放心吗?谁都不会放心。所以戴宗对他不放心很正常,但是没想到李逵下面竟然讲出特别让我们吃惊的话来,特别让我们佩服的话来,特别让我们刮目相看。他说了什么话呢?
他说,“吟了反诗,打甚么鸟紧?万千谋反的倒做了大管,你自放心东京去,牢里谁敢奈何他?好便好,不好,我使老大斧头砍他娘”。
这一段话说得好,说得让人对李逵刮目相看。为什么这么讲?因为这段话里面显示出李逵有胆量、有情义。为什么有胆量?你看“吟了反诗,打甚么鸟紧?”,从黄文炳开始到蔡九知府,到宋江,到戴宗,吟了反诗可不是一件小事,杀头的大罪,谁都被吓坏了,谁都不知道怎么办?总觉得这是件了不得的大事。可是到了李逵这个地方怎么样?打甚么鸟紧,不过就是鸟事一桩嘛,不就是反事嘛,凭什么朝廷就不能反,凭什么皇帝就不能骂呀?这就是有胆量。
然后还有情义。宋江大哥在牢里面,谁敢奈何他?好便好,不好,我拿大斧砍他娘。谁敢奈何他?宋江到今天,黄文炳奈何他,蔡九知府奈何他,奈何宋江他没奈何了,只好装疯,在屎尿里面打滚,这样还不行,被一顿毒刑,打得一佛出世,二佛涅磐,打得皮开肉绽、鲜血淋漓。一直都是别人在奈何宋江,到这个时候我们突然发现,李逵说了,谁敢奈何他,我就拿斧头砍他娘的。这就是情义,关键的时候,你看出兄弟的情义来了。
凭李逵的脾气,谁敢奈何宋江,他一定会拿斧头砍他。但问题是现在不是说你要砍不砍人的问题,是你能不能给宋江每天给他送三顿饭?
李逵连一个固定的住处都没有,这地方歪一夜,那地方睡一夜,就是盲流。他怎么会给别人做饭呢?
所以戴宗不放心他,戴宗说,你可要小心,你不要自己贪酒,喝醉了,把大哥饿了。
李逵说,你要是不放心,那我给你保证,从你今天走我就开始戒酒,到你回来我再喝酒。你能相信他吗?
我们肯定不相信。这样的酒鬼,每天都要喝酒的人,你说戴宗到首都去一趟,来回有那么几十天的时间,那他几十天不喝酒,对他来说那比死还难受,可能都不会相信他。
但是这一次李逵可真的做到了。真的是从戴宗走到戴宗回,李逵一口酒都没喝,每天就在监牢里面照顾宋江。看不出来这么一个粗鲁的人,这么一个看起来没有教养的人,此时此刻却恰恰显示出了这么深厚的兄弟的情分。

M主席曾经说李逵这个人,大忠、大义、大勇。大忠有了,大义也有了,他有没有大勇呢?
有。戴宗串通梁山泊来谋救宋江,可惜又被黄文炳看出破绽,于是和宋江一同判决斩首。
行刑的日子到了,宋江和戴宗被押到了江州城的十字街口。午时三刻又到了,两个行刑的刽子手,拿着法刀,眼看戴宗和宋江的人头就要落地。就在这个时候,在这十字路口旁边的一个茶楼上跳下来一个黑大汉,大叫一声从半空中跳将下来,手起斧落,先砍翻两个刽子手。
你看李逵做事情有次序。首先要把两个刽子手砍翻,不然他们一刀下去,宋江和戴宗脑袋就落地了。砍翻了刽子手以后,他又往监斩官的马前砍。李逵的动作很快,像黑旋风。那一帮土兵根本抵挡不住,赶紧簇拥着蔡九知府逃命去了。刚才好象看起来是宋江和戴宗要丢命,一眨眼的工夫,是蔡九知府到逃命了。


这件事情,确实让人对李逵刮目相看。
想想这几天,宋江和戴宗被关进了死囚牢。李逵一个人在仓促之间、突然之间,面临这么大的变故。这么一个头脑简单的人,面对着如此严峻的局面,他一定是六神无主、手足无措。可是他怎么想?怎么办?断无可以商量的人,要救人,要劫法场,断无可以相帮之人,他在这个地方没有朋友。救人之后,断无可以接应之人。也就是说你要劫法场,基本上没有取胜的可能,不但救不了宋江、戴宗,还只能把自己赔进去。
所以说如果李逵是一个很理性地考虑问题的人,他绝不会干这样莽撞的事情。但是此时此刻他就这么干了,他就凭着他的这一腔热血,他就杀出来。这个时候,他不是求成功了,他是求成仁。真正的勇敢,不能考虑成败,有必胜的把握的时候,懦夫也敢出手。真的勇是没有必胜把握的时候也敢出手。
孟子曾经转述过孔子讲勇敢的一句话。这句话是这么讲的:“自反而缩,虽千万人无往矣”。这句话什么意思呢?自我反思一下,假如这样做是对的,该怎么做,那么对方哪怕是千军万马,我这边就我一个人,我也勇往直钱,绝不退缩。“虽千万人无往矣”,这话讲得多有志气,这是大勇之人。有这样勇敢的人就不仅仅是勇敢,就不仅仅是性格,而是什么?是品格,是精神。
李逵此时面对的是什么?是江州的军马。江州的军马有五、七千人。他要一个人两把板斧挑战江州五、七千军马,要救宋江和戴宗,没有人帮助,没有人接应。就算那一时救下来,也不知道到什么地方去。他就冲出来了。所以他已经不求成功了,只求成仁。


当然说李逵这一次也是运气很好,他万万没有想到,晁盖等人已经来到了江州,在晁盖的带领下的梁山好汉已经到了江州准备救宋江。所以正好赶到李逵劫法场,于是大家合起伙来,一起把江州的官兵杀了个七零八落,救出了宋江。
救出宋江以后,大家又应宋江的要求,打破了无为军,杀了黄文炳及其一家。宋江这个人是有仇必报,这个人的心胸在这一点上不算很宽广。那个时候本来晁盖带着梁山一帮好汉,千里迢迢跑到江州来,闹了江州以后应该赶紧就回去,这多危险啊?宋江说不行,黄文炳没杀,我这口气出不掉,于是这一帮人马又停下来,等了好长时间,把无为军打破,再杀了黄文炳,再回去。这个时候如果江州的军马出来了,如果朝廷派人来围剿,这一帮人都是无路可走。那么宋江现在报了仇了,大家都来向宋江贺喜。就在这个时候,宋江突然跪下来了。
很奇怪,宋江怎么突然跪下来了呢?宋江有话要跟兄弟们说,什么话呢?宋江说,你们好汉们救了我,我很感谢,但是现在我只有一条路了,我只能去梁山了。打了两座州城,朝廷必然派兵来围剿。所以我只能去梁山,各位兄弟愿意去的一同去,不愿意去的你们各奔前程。不过你们要考虑,这个地方实际上已经无立足之地了。
宋江这个话还没有落音,李逵就跳了起来,大叫起来,“都去,都去,但有不去的,吃我一鸟斧砍做两截便罢”。
有很多人是被逼上梁山的,而李逵是逼着别人上梁山。
你不去,不去可以,我一鸟斧砍做两截。
别人上梁山都经过一番磨难,经过一番曲折,还经过一番思想上的激烈的斗争和矛盾。而李逵上梁山很高兴,很快乐。别人上梁山都是不得已才走上这条路,因为上梁山是落草,上梁山是造反。在别人说落草也好,造反也好,这个和传统的这种观念,那是严重冲突的。一个良民,一个好人,怎么会落草做强盗呢?
所以人们思想上都有尖锐的矛盾和冲突,不到不得已,绝对不走这一条道路。但是李逵没有这样的顾忌,为什么李逵没有这样的顾忌呢?很简单。第一,李逵是一个流氓无产者。他没有什么东西可丢的。别人要上梁山,可能要把家丢了,家产丢了,家业丢了。李逵什么都没有,所以他丢掉的只是锁链。他得到的只是快乐。
李逵是一个没有被文化的人。他头脑里面没有什么忠臣孝子的观念,造反不就是造反吗?有什么了不得。在他看来就像一个职业一样。那好,现在宋江上了梁山不久,宋江就把自己的父亲接到山上去了,一同也是快活了。公孙胜一看想着宋江的父亲来了,马上想着自己的老母亲还在老家,在蓟州。然后他跟晁盖请假,我该回家看看我的母亲了。晁盖说,行,你去吧。于是大家一帮人就给公孙胜饯行,酒喝完了,公孙胜走了,李逵突然在酒席上放声大哭起来。哭为哪门子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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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楼 发表于: 11-24

三. 真假李逵
李逵上了梁山,过上了幸福生活。不久,宋江就把他的父亲宋太公从老家接上梁山,一同享福了。公孙胜一看这个情况,也想念自己的老母亲,也要回家看望老娘了,于是大家一起来给公孙胜践行。刚刚把公孙胜送走,李逵突然在宴席上放声大哭,把大家都哭得个莫名其妙。
宋江连忙就问,你为什么哭啊?你有什么烦恼啊?
李逵一边哭一边说:“干鸟气么,这个人也去取爷,那个人也去望娘,偏我铁牛是土掘坑里面蹦出来的”。李逵为什么这样呢?
李逵的这种哭实际上是很做作的,他在撒娇,他在装憨。
说李逵撒娇,大家可能觉得李逵这样的人会撒娇吗?李逵确确实实会撒娇。他会很乖巧地撒娇,而且他一撒娇,一般来说他要的结果,一定会实现。
李逵有两大法宝,第一个法宝就是他的两把板斧。第二个法宝就是他的撒娇。用板斧来对付敌人,用撒娇来征服朋友。李逵一撒娇人就不一样了。
晁盖接着就问,那你如今要怎样啊?你听,这个口气就是一个家长对一个撒娇的孩子说的话。
李逵就说,我老娘在家,家中只有一个哥哥,在给别人做长工,这样的哥哥怎么能够让我娘快活呢?所以我也想把我娘接到山上来,一同享福。
晁盖很淳朴,觉得李逵说得有道理,作为山寨之主,他马上就同意,放行。
但宋江不同意,宋江认为李逵很莽撞,而且刚刚大闹了江州,又被官府在缉捕,所以李逵这一去,凶多吉少,还是不去为好,于是他反对。
李逵一看宋江反对,就很焦躁,然后大声地叫嚷,“哥哥,你也是个不平心的人,你的老爹便要取上山来快活,我的娘由他在村里受苦,兀的不是,气破了铁牛肚子”。
看看这样的话,这种话,这种口气,如果放到别人来对宋江说,比如武松,比如说林冲,比如说鲁智深都很不合适。因为这样的口气跟宋江一说话都会引发矛盾,这是在发牢骚,有意见。可李逵这样说,就不一样了,非常自然。不但宋江不生气,周围的兄弟也觉得很自然,很正常。吃瓜群众读了也觉得很好,为什么?这就是因为李逵在撒着娇说这样的话。
撒娇是很有威力的东西,撒娇可以得成自己的目的,又能满足对方的心理需求。所以李逵有时候看很粗鲁,好象是一个没有心机的人,但是在很多地方,他的天分中还真的有一份狡狯在里面。
宋江听他这么一说,也是无话可说,也确实如此啊。把宋江的父亲宋太公接上山来,梁山是花了大功夫的,并且在这个过程里面,也是有很多很多的风险,可以说是险象环生。现在宋江如果仅仅是因为不安全,有风险就拒绝李逵下山接他的母亲来,也确实有点说不过去。所以宋江也没有办法了,也答应了李逵的要求。但是他给李逵提出了三点要求。
第一,不准喝酒。第二,没有同伴。第三,不带斧头。
为什么不准喝酒呢?李逵酒德不好喝酒就会闹事。
为什么没有伴呢?因为李逵脾气不好,谁跟他一块儿出差,大家关系都搞不好,没有人愿意跟他一块儿出差。
为什么不让他带板斧呢?因为李逵的两把板斧已经成了一个标志性的物件了。哪怕不认识李逵,只要看到这两把板斧,就知道这个板斧的主人一定是李逵。在官府缉捕李逵的时候,带着两把板斧上路,那太招人眼目了。
李逵听了,这个太简单了,这有什么依不得的,全依了,哥哥放心,我今天便走。于是李逵爽利得很,只带了一把腰刀,手上拿了一把朴刀,带了一锭大银,再带了一些小碎银子,吃了几杯酒唱着大喏跟兄弟们拱拱手,作作揖,渡过金沙滩,独自一人走了。
宋江毕竟是非常谨慎的人,在李逵走了以后,他还是不放心。到了第二天,他就派李逵的沂水县老乡朱贵赶紧下山,尾随而去,暗中保护李逵。

李逵一个人独自离开梁山泊以后,就回到了自己老家沂水县的县界。到了沂水县的西门外,就看到很多人围在那个地方看榜,李逵也不识字,就挤在人群中。他不认识字,但他好热闹,看见别人在看榜,他也上去听一听。他就听到有人在念,“第一名正贼宋江,系郓城县人。第二名从贼戴宗系江州两院押狱。第三名从贼李逵系沂州沂水县人” 。
原来这个榜上是一个通缉令,通缉令上有他李逵的大名,排在第三。李逵一听到别人念他名字,指手画脚正要做动作,突然背后有一个人一把就把他给抱住了:张大哥,你怎么在这里。
李逵回头一看,乃是朱贵,朱贵就把李逵拖到了西门。
来到西门外的一个小酒店里,一个很僻静的一个小客房里面坐下了。这一个酒店是朱贵的兄弟朱富开的。
朱贵把李逵带进来以后,朱贵有一件事很不理解,我比你晚下山一天,可是我昨天就到了,我又比你早到一天,你怎么今天才到呢?
按照这个时间李逵整整晚了两天的时间。你在干什么?
李逵是怎么解释的呢?很有意思,李逵说,便是哥哥吩咐嘛,不让我吃酒,所以我走不动路,路上走得慢了。
不过李逵也算了憋了好几天没喝酒,现在到了朱贵的酒店里面,显然今天喝酒也不用自己买单了,所以他也就放开了。于是他就跟朱贵说,既然现在我已经到了家乡了,我便放开吃它两碗,打什么鸟紧啊?可是一放吃就不是两碗了,你想朱贵这样的人敢拦李逵吗?也就只好由着他吃,一直吃到四更天,喝了多少酒不知道。酒吃完了以后安排一些饭食,李逵吃了,然后五更天,趁着晓星残月,趁着天色未明,马上就出发了。我们看这个人也挺有意思,不喝酒的时候,走不动路,喝了酒以后怎么样呢?连觉都不用睡,吃酒吃到四更天,五更天就出发,精力也非常旺盛。
朱贵也就对李逵吩咐,你不要从小路走,小路里面有老虎,并且呢,小路上经常还会有趁势夺包裹的强盗,你还是从大路走。
李逵一听,说了一句话,“我却怕甚鸟”。
这一句话,这个“我”字讲得特别有精神,我怕什么?而且这句话,让人听了以后,觉得特别熟悉。为什么特别熟悉呢?武松在上景阳冈之前,听说景阳冈上有老虎,别人劝他不要走,他也说了这一句话,“我却怕甚鸟”。
说李逵也好,武松也好,都是特别自信,特别有精神的人。他们的一个人生的法宝,就是不怕。人生在世不怕,确实是一个宝啊。不怕不光要有实力,有很多人有实力还是怕,他精神上不够强大。你说林冲这样的人不是很有实力吗?但是林冲的口头禅就是怕,而武松和李逵他们就属于既有了不怕的实力,又有了不怕的精神,这样两个人。
一辈子这也怕,那也怕,到晚年一看好多事情因为怕没做,你不后悔吗?如果你不怕,我该做的都做了,晚年回头总结一下自己的一生,该做的都做了,你不就没有后悔的了吗?

于是李逵就自己带着自信,不走大路走小路,抄近道快一点。在小路上,他会遇到什么呢?还别说,他还真的就碰上了强盗。
他正走之间,突然大树的背后转出来一条大汉,并且对着李逵就喝了一声,“是会的,留下买路钱,免得夺了包裹”。
听听这话,就不像是一个老是打劫的人,为什么呢?你看他讲的话,“是会的”,就是如果你懂事,你就留下买路钱,不留下买路钱,我就抢了你的包裹。他给别人这个选择题,做的没意思啊。我如果不给你,你就来抢,那好嘛,我就让你抢一抢,也许你抢不走呢?
李逵张看眼睛看一看这个人,手里拿着两把板斧,而且把黑墨搽在脸上。李逵这个动作有意思啊,他一点没有惊慌失措,而是睁开眼睛,好好地打量对方,他一点都不知道害怕。那么在李逵的眼里,这个人怎么样呢?那就是一个搞笑的一个角色。
当然马上就会知道,这个人为什么要把脸涂黑?为什么要拿两把板斧?因为他都要学李逵。李逵看了看这个人以后,是大喝了一声,“你这厮是甚么鸟人?敢在这里剪径?”
比较一下,这个打劫的人看到李逵是喝道,而李逵对他是大喝。打劫的人是喝,被劫的人是大喝。被劫的人竟然比打劫的人还有气势,嗓门还高。所以这一段打劫,出来了一种幽默感。
既然李逵问他是什么鸟人?那么这个鸟人就回答了,“若问我的名字,吓碎你的心胆,老爷叫做黑旋风”。
这就真是见了鬼了,黑旋风碰到黑旋风。所以李逵是大笑道,“没有娘鸟兴,你这厮是甚么人?也学老爷的名目,在这里胡行”。由大喝又变成了大笑,为什么李逵这时候又不喝了?喝是很严肃的,笑那就是很轻松的了。为什么笑啊?可笑。
这个自称黑旋风的打劫者,当他面对着真的黑旋风来发飙的时候,他不就是在搞笑吗?那么此时此刻,我们看这个李鬼,怎么样呢?李鬼本来也不滑稽嘛,但是当他要冒充李逵,并且在李逵的面前冒充李逵的时候,那就一定很滑稽,所以李逵就笑了。
李逵虽然是个粗人,但是他也是有幽默感的。在读《水浒》的时候,要是一点幽默感都没有,若在这儿就匆匆读过去了,那就太对不起施耐庵了,因为他写得很滑稽。
李逵笑归笑,损害自己名誉权了,他也不能不追究啊,你损害我的名誉,于是他挺起手中的朴刀,就来奔那汉。
有没有注意到就这个动作,看起来杀气腾腾的,实际上也透着一种滑稽啊。为什么呢?不是打劫的人向被打劫的人冲过去了,是被打劫的人向打劫的人冲过去了。李逵先动手了,打劫者赶紧是抵挡,特么这个人当然怎么能够抵挡得住李逵呢?
转身就跑。可是李逵早已经赶上去了,在他的腿上就是一朴刀,搠翻在地,然后一脚就踩在他的胸脯上。是真是假,练一练就知道了。然后李逵就喝道,认得老爷吗?刚才那个家伙自称是老爷,还自称是黑旋风。李逵现在脚踏在他的胸脯上,问他一句,那么你认得你老爷吗?那汉在地下叫道,爷爷,饶孩儿性命。
李逵就告诉他,我才是江湖上的好汉黑旋风李逵,便是你这厮,你辱没了你老爷的名目。
那这小子一听,真吓坏了,今天真是不巧,碰到真的了,于是就老老实实地给李逵了交待了。因为你爷爷在江湖上有这么大的名目,提起你的大名神鬼也怕,所以呢,我就盗学爷爷的名目,混乱在此剪径,只要有单身的客人经过,我一说你的名字,说起黑旋风三个字,他们赶紧丢下包裹就逃走了,我也因此就得一些利息。实际上我从来没有害过一个人,我只不过是抢了别人的包裹。而且还不是通过和别人打抢来的,是通过吓别人,别人扔下的。小人的真名叫李鬼,就在这前村住,一五一十都交待了。你看,果真是见了鬼了,他的名字叫李鬼。
李逵又说了一句话:“叵耐这厮无礼,却在这里,夺人的包裹行李,坏我的名目,学我使两把板斧,且叫他先吃我一斧”。
李逵要杀他,为什么要杀他?
理由有三点。第一,剪径打劫。第二,坏我名目。第三,学我使两把板斧。有三条罪状,该杀。这是李逵的想法。
实际上这三条罪都不是死罪。而且李逵更没有资格来杀他,为什么?
第一,剪径打劫。剪径打劫固然为法律所不容,但是在梁山好汉里面,剪径打劫出身的可是不在少数啊。如果这样的人都该杀了,梁山好汉有很多人都该杀。第二点,坏我名目。李逵说你该杀,因为你把我的名声搞坏了,这就更可笑了。你李逵还有什么名声吗?你刚刚大闹江州,杀死了那么多人,你犯下了滔天大罪,还有什么名目啊?你的名目在通缉榜上呢。所以这一条理由不成立。第三,学使板斧。李逵说你学着我使两把板斧,这个也没有什么道理。你使两把板斧,别人也可以使两把板斧啊。自从李逵拿了两把板斧以后,全世界的人都不能拿两把板斧了,天下还有这样的道理吗?这是典型的强盗逻辑嘛。所以把这三条一分析,就知道,不是说李鬼不该受惩罚,而是说李逵没有资格惩罚他。但是李逵可不管这些,李逵杀人的时候从来不讲道理。刚才讲了三条道理,是我们在讲,如果我们对着李逵讲,李逵可能把我们也杀了。


此时此刻,他拿着板斧一定要砍李鬼。李鬼这个人倒也是急中生智,慌忙地在下面叫了一句,爷爷杀我一个,便是杀我两个。
这句话说得很蹊跷,很让人莫名其妙,李逵这个人头脑本身就不大好使,就是一根筋,但是他又好奇心又特别重,一听这话挺奇怪,板斧就停下来不砍了。你说说为什么杀你一个就是杀你两个啊?
李鬼就跟他说,我本来也不敢剪径,但是我家中有90岁的老娘。我为了养活他,所以我借用你的名目,在这个地方剪径打劫,吓唬人,夺一些包裹,其实我从来没有害一个人,如今你爷爷杀了我一个,我的老娘在家一定会饿死。
所以李逵一听李鬼这么一说话,心里就在想,我从山上下来,要接我老娘去享福,可是我在路上杀死一个养娘的人,这好象逻辑上讲不过去,天理也不容我。想到这个地方以后,李逵就说,罢罢,我饶了你吧。
李鬼赶紧爬起来就对着李逵磕头啊,并且向李逵保证,“小人今番得了性命,自回家改业”,我就回家改业,再也不敢依仗着爷爷的名目在这里剪径打劫了。还表示痛改前非,李逵又一次被感动了。李逵一想,那今天我就把好人做到底吧,赶紧拿出十两银子交给李鬼,说你既然有这么一份孝顺之心,那我就给你十两银子,你拿这十两银子,你去改业,养活你的老娘吧。
李鬼很高兴,今天打劫,你别说,好象打劫失败了,实际上打劫真成功了,劫到了十两银子。千恩万谢,走了。
这边李鬼一走,李逵倒是挺高兴的,我们说今天李鬼也是运气不好,碰到了真的李逵。但是他又是运气特别好,为什么呢?他碰到的不是一个满腹杀心的李逵,他碰到的是一个满腹孝心的李逵。他的这一番谎言又恰恰打动了李逵,李逵把他放了,还送他银子,而且李逵自己还弄得特别高兴。因为什么呢?一个人做了好事,心情肯定很愉快。做好事对别人当然好,对自己也特别好,李逵觉得自己做了好事,所以心情就特别高兴。
简单的说,李逵并不是想象中的那样一个特别好的人。如果你要说李逵是一个在道德上非常自觉的善人,那就错了。
为什么?李逵的善是自然的善,是本性中的善,但是他还不是自觉的善。所以看看因为他是自然的善,当他发善心的时候,当他做好事的事情,他那一种淳朴,那一种本真,那一种赤子之心非常能够打动人。非常能够感染人。所以有的时候,会特别特别喜欢李逵。但是因为他还不是自觉的善,当他的本心被其它的念头遮蔽了的时候,他也就不免于恶。比如说他赌钱赌输了的时候,他会抢别人的钱,他杀人杀红眼的时候,他就不管是非,不管你是否无辜,他拿着一把板斧,就这么砍下去了。这个时候他就是十足的恶。

李逵继续赶路。到了十点左右的时候,肚里又饥又渴,又找不到酒店,在山道上,山间小道上哪有酒店呢?远远看到山坳里面露出两间草屋,有人家,肯定就有饭吃了,所以他就赶过去了。
奔到那个草屋的旁边,草屋里面走出一个妇人来,这个女人鬓结上插着一簇野花,脸上也搽着一脸的胭脂和铅粉,李逵一看到这样的一个美人,马上把刀放下,然后很客气地喊,“嫂子,我是过路的客人,肚中饥饿,寻不着酒食店,我与你几钱银子,央你回些酒饭吃”。李逵一辈子说话,就这一次讲话特别文明。讲话前要把刀放下,喊人嫂子,你看这句话里面没有一句脏词,看到了吧,干干净净,像一个文明人。所以李逵有的时候也有一点怜香惜玉之情。
可是他长相太可怕了,所以这个女人一抬头,看见李逵这么个长相“不涂煤墨浑身黑,似着朱砂两眼红”。那个眼睛是红的,在荒山野岭里面,一个女妇道人家一下子看到这么一个人,她很害怕,所以不敢说没有,就跟李逵说,饭我可以给你做,酒这个地方可是没地方买。
李逵说既然没有,也罢,只多做些个,饭要多做一点,下面还有一句话,“正肚中饥出鸟来”。看,李逵就讲了一次文明的话,第二次这话就不文明了。没酒就算了,饭多做一点,我肚子很饿,不就对了吗,他怎么说的呢?
“肚中饥出鸟来”。这也是李逵的名言啊,这话真很下流啊,你仔细琢磨一下。所以说,《水浒》的作者有幽默感,就是你听到这个地方,你要笑一下,你要会心一笑,你想一个大男人和一个女人,在山上碰面,然后说我“肚中饥出鸟来”,这什么意思啊?不过要说明一下,李逵心里面倒是一点点淫邪的意思都没有,这不是说李逵道德高尚,是李逵这个人一辈子也不知道什么叫男女之事,他头脑里却了这根筋。所以他讲这个话,也根本不存什么淫邪之念,根本没把对方看作女人。
那个妇人做饭去了,李逵就转到屋子后面去小解,方便一下。就这一下救了他的命,他刚刚转过屋角,就看到有一个人攧手攧脚从山上走下来,这个人是谁呢?李逵倒是没有看清楚,但是李逵听清楚了。这个男人回到家里面,跟这个妇人说了一番话,李逵听得真真切切,话怎么说的呢?我们简单看一下,李逵就听到那个汉子对这个女人说,大嫂,我险些和你不能厮见了,差一点今天不能见你了,你道我晦鸟气么,我今天太晦气了,指望出去逮一个单身的过客,可是等了半个月也不曾发市,今天终于等到一个,你道是谁啊?原来真是那真的黑旋风。再看下面的话,“却恨撞着那驴鸟,定要杀我”,他一定要杀我,我便告他告道,家中有个90岁的老娘,无人养赡,定是饿死。那驴鸟真的信了我,饶了我性命,还给我一个银子做本钱,叫我回家改业养娘。
这段话又是很有幽默感的,幽默感在哪里?就是这一段话是李鬼跟他老婆说,但是听者是谁呢?李逵。为什么李逵听,就有幽默感了呢?这句话里面传达着几种信息啊。我想李逵首先听到的是什么呢?是对方称他为驴鸟,两次称呼他为驴鸟,为什么李鬼用驴鸟这个词来骂李逵呢?因为这有两个特征,第一,符合李逵的外貌特征。李逵这个人长得粗蠢,又粗又蠢,像驴子一样,所以驴鸟很适合。同时又符合李逵的精神特征,因为驴子是愚蠢的象征。你李逵今天我撒一个谎就把你骗了,你不愚蠢吗?你不就是一头蠢驴吗?所以李鬼一口一声用驴鸟来骂李逵,李逵在屋后听着,而且李逵终于明白他真的上当了,受骗了。这个人不仅骗了家里根本没有什么90岁的老娘,而且李鬼,给了他十两银子的时候,他还一点没有被感动,也一点没有被感化,一点也没有从此改恶从善的念头。

李逵那么有信心,这个人被我感化了,变成好人了,现在他发现自己被骗了。
那这样的时候,我们知道李逵多么的生气啊。一定要杀他啊,可是李逵还没有动手,他又听到这个女人在说话,这个女人又说了什么话呢?那个女人,跟她的丈夫李鬼说,“休要高声,却才有一个黑大汉来家中,教我做饭,莫不就是他。你去张一张看,你悄悄地看一看,如果就是他,你赶紧去买点麻药来,放到菜里,麻翻了他。然后我们夫妻把他对付了,谋得他的一些金银,然后我们搬到现成里面去住,不比在这荒山野岭剪径的好吗?”你看这一个女人啊,这个李鬼的老婆啊,比李鬼还要可恶。我们常常讲,妻贤夫祸少。如果这个李鬼的老婆听了李鬼的这番叙述之后,能够被李逵的宽恕和勉励所感动,然后劝一劝他的丈夫,你看人家给你十两银子,有了这个本钱,我们可以改业了,以后不要再做坏事了。如果他能够这样,劝一劝自己的丈夫,然后善待李逵,真心的洗心革面,他们不但会得到李逵的宽恕,还能得到李逵的帮助。
可是呢,这个李鬼的老婆,竟然起了谋害李逵的心,剪径打劫、撒谎骗人都不是死罪。都不是取死之道,都有可能被宽恕。但是李鬼老婆的这几句话,那是一定不能够被宽恕的。这几句话才是他们真正的取死之道,李逵会放过他们吗?这夫妻二人还能够逃脱李逵的惩罚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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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楼 发表于: 11-24

四. 杀人如麻 
李逵路遇打劫的李鬼,被李鬼的鬼话所骗,不但没有杀他,反而送他银子,想让他能够改邪归正。但是一转眼之间,这个李鬼夫妇,竟然想谋害李逵。正当他们在谋划的时候,又被李逵听了一个明明白白。李逵心里就生气,这个家伙,我倒与他一个银子,又饶了性命,他倒又想害我,这个真是情理难容。然后一转,就到了后门边,这个李鬼正要出门,被李逵劈头揪住,按翻在地,身边挚出腰刀,早割下头来。
看看这动作,前面他和李鬼,在打劫的时候,相见两个人讲了很多话,到这个地方一句话都不说,一句话没有就杀了,不用说了,因为听得明明白白了,也不能再说,一说又是鬼话。杀完了李鬼之后,拿着刀又奔前门找那个妇人,那个妇人早已经不知跑到哪里去了,跑了。
然后李逵到锅里去看,三升米饭,早已经熟了,可是没有菜,李逵就盛来干饭吃了一回,吃着吃着,看了一看,自己突然觉得好笑起来了。好痴汉,我这个人怎么这么傻,放着好肉在面前,却不会吃。好肉在面前?哪里有肉呢?拔出腰刀,便去李鬼的腿上,割下两块肉来,到水里洗净了,抓了一把炭火便烧,一边烧一边吃。

李逵的一家一直生活在社会的最底层,梁山好汉108人,有很多人出身是比较高贵的,不都是贫苦大众。宋江就是大地主家庭,像李逵这样真正出身在底层的也不是很多。李逵在这样的生活里面,除了感受到贫困,感受到压迫,感受到别人对他们家,包括对他本人的凌辱和歧视之外,从来没有得到过社会的温暖。
李逵有个大哥叫李达,倒是一个良民,非常顺从、甚至配合官府,捉拿自己的兄弟。但是官府对他大哥是什么样的一种报答呢?是让他的大哥披枷戴锁,受了万千的苦。
在封建社会里面只有两种人,顺民或者叫良民,再就是暴民。没有公民这个概念。
问题是良民在这个社会里面得到了什么呢?看看李逵的家里面,李逵家三口人,李逵、李逵母亲、李逵大哥。李逵就是暴民,李逵的母亲和李逵的大哥可是良民和顺民。可是这家里面的两个良民和顺民得到的是什么待遇?他大哥刚才讲过了,他的母亲怎么样?受尽苦难,最后甚至被老虎吃了。在武松的家里面弟兄两个,武松算是暴民,而武松的大哥武大那是良民吧,良民是什么下场?被谋害了,而且官府根本不来给他主持公道。所以说暴民都是良民变的。为什么良民变成了暴民?是什么力量良民不做良民了,让他们都去做暴民了?

说李逵是野蛮美学的代表人物,可能有人不大愿意接受,因为李逵这个人很有魅力,很少有人不喜欢李逵的,一般的读者都会喜欢李逵。金圣叹就非常喜欢李逵,李贽非常喜欢李逵。李逵当然有很多让人喜欢的地方,现在要专门讲一讲李逵的野蛮残忍。
罗真人说李逵是“上界的天杀星下凡”,因为下土的百姓众生作业太重,所以上天派下这个杀星来,杀戮一番。可是李逵杀掉的人里面,无辜的人远远超过了罪有应得的人。总结了一下李逵杀人有六大特点。
第一条,杀得快。李逵的武功到底有多高?不知道。有很多人对李逵的武功表示怀疑,但是为什么李逵在战场上好象战无不胜呢?就因为得益于他的这种独特的杀人方式以及他那种特别怕人的长相。战场上一看到李逵,首先心理上就怕他,而且他动作又特别快,所以很多人莫名其妙就被杀了。比如他杀李鬼,一把揪住,按下来,一刀,头割了,其疾如风,杀得快。在三打祝家庄里面,那祝氏三杰都很厉害,祝龙和林冲在战场上相见,斗林冲不过,拨马就逃,正好迎面碰上李逵,抡动双斧,一下子把祝龙的马腿砍断了。祝龙从马上栽下来,还没有爬起来,眼睛还没有睁开,李逵的板斧早到了,李逵只一斧,把头劈翻在地。杀完了这个祝龙之后,正好迎面又碰上谁了呢?碰上了扈成绑着祝彪,准备送到宋江那个地方去。李逵抡起板斧,一斧头就又把祝彪的头砍了,然后再抡板斧,要砍扈成。扈成倒是来得及,动作也挺快,拍马落荒而逃。这个时候李逵已经杀红眼了,住不了手了,径直抢入扈太公的家里面,把扈太公家里一门老小杀得干干净净,一个不留。
这一会儿的功夫,李逵的杀人简直是令人目不暇接。算是真正领教了什么叫黑旋风,他杀起人来确实如同一阵旋风。
不仅旁观瓜群看得糊里糊涂,被他杀掉的人一定都是不明白是怎么回事,还没有看清楚,来的是什么人,头就被砍掉了。
这些人死的都很可怜,死了以后,阎王爷问你怎么死的?不知道,谁杀的,没看清。
如果问一问李逵,你看清了吗?李逵也没看清,他也不用看清,他杀人的时候不管三七二十一。所以李逵杀人,叫三个看不清,被杀的没看清,他自己没看清,连一旁的瓜群也没看清,反正人已经杀光了,杀得快。
杀得这样快,就会杀得更多。


所以他的第二个特点,杀得多。用几个例子来统计一下。在江州劫法场这一役,被杀死的军民五百多人。这五百多人里面有很多就是李逵板斧下的冤魂。在沂水县李逵不是回家接他的母亲到山上去享福嘛,背着他的母亲在山上的时候,他母亲被老虎吃了,他一生气连杀四只老虎,然后当地的人把李逵请去,要给他请功,可是被李鬼的老婆认出来了。官府不正在缉捕李逵吗?然后这一帮人就把李逵给抓住了,那么好在朱贵的兄弟朱富跟沂水县的都头李云是师徒关系。于是朱富就设计用酒,用蒙汗药麻翻了前来羁押李逵的李云,以及他手下的三十多个土兵。
这个时候李逵应该已经获救了,没事了吧,可是李逵在挣脱完自己的绳索之后,拿起一把朴刀。我们看看他怎么杀人,“李逵赶上,手起一朴刀,先搠死了曹太公并李鬼的老婆,续后里正也杀了。性起来,把猎户排头儿,一味价搠上去,那三十来个土兵,都被搠死了”。这一会儿功夫,他杀了多少人呢?曹太公一个,李鬼老婆一个,里正一个,土兵有三十个,猎户有多少呢?当李逵在曹太公家里面接受乡民们祝贺的时候,来向他一同道贺的猎户有三五十个人,那么这个时候一同来押送李逵到县城里去的有多少人?不知道。就算有十个吧。加上刚才三十多个,四十多人,一瞬间,全成了李逵刀下的冤魂。


第三个特点,谁挡我路我杀谁。这完全是强盗逻辑,毫不讲理。举一个例子就知道了,为了对付高唐州会妖法的高廉,李逵和戴宗去蓟州寻找公孙胜。到了蓟州以后,没想到公孙胜的师傅罗真人不允许公孙胜下山。李逵来找公孙胜去帮忙,可是罗真人不让公孙胜下山,那这个罗真人不就挡了,妨碍了李逵了嘛。李逵半夜三更摸到罗真人的山上来,看到罗真人一个人在云床上朗朗诵经,他就推开房门,抢将入去,提起斧头,往着罗真人的闹门上就劈将下来。这一斧子下得特别狠,直接把罗真人砍倒在云床上,流出很多很多的白血。李逵还仔细看了看,把罗真人的头,李逵杀人的时候往往是从正中心一刀劈下来的。一直劈到项子,两边分开。转身奔出来,看到一个青衣童子拦住李逵,李逵道,“你这个小贼道,也吃我一斧”。手起斧落,又把这个小道童头砍了,滚到台阶的下面。杀完了以后,李逵笑道,注意他是笑着说的,只好散开,我赶紧回家了。李逵杀人了总是眉开眼笑,一身轻松。为了自己的目的不惜杀人,谁挡了自己的道,就杀掉谁,这种个性非常糟糕。


第四个特点,不分青红皂白,杀了很多的无辜。我们来看一看,比如在沂水县杀掉那些人里面,简单的来看一看:杀了李鬼的老婆,杀了曹太公,杀了里正,杀了三十多个土兵,杀了至少十来个猎户,这里面只有一个人是该死的,那就是李鬼的老婆是该死的。曹太公、里正可能不能算好人,但是他们捉拿李逵也是职责所在,官府缉拿他,至少不是死罪。而李云带来的那三十多个土兵,以及那些跟随着过来的众多猎户,完全是无辜之人,而李逵一口气全部杀光。你看他一口气杀了多少无辜之人。三打祝家庄,除了杀了一个祝龙,可以算是战场上杀人,杀祝彪都是不对的。因为祝彪已经被捆绑了,已经是俘虏了,杀俘就是不义,不符合战争规则。更何况扈太公一门老小,本来就不该杀,更何况这一门老小已经投降了宋江,投降了梁山。所以李逵抢到扈太公家里杀了一门老小,这个行为简直是行同禽兽。
李逵实际上根本不知道什么叫打仗,他不知道战争的目的是什么,在他看来战争就是杀人的狂欢节。战争来了,好了,我可以杀人了,可以不受约束地杀人了,可以不受惩罚地杀人了,可以不负责任地杀人了,而且不仅杀对立的一方,甚至是不相干的人,只要在现场我都杀,因为这是狂欢节了。所以在江州劫法场,你说他抡着一把板斧,一直砍到了江堤上,那都是百姓,百姓什么时候妨碍过你,百姓和你救宋江有什么关系吗?没有。所以晁盖一看这个情况,大声喊叫制止,施耐庵写的是四个字,大喝,大叫,制止,“不干百姓的事,休只管伤人”。晁盖明白这跟老百姓无关,你怎么乱砍人呢?可是李逵哪里能听得见呢?
有一个很沉重的话题,那就是梁山好汉烂杀无辜,人们也往往缺乏正确的判断力,尤其是金圣叹。在李逵杀曹太公,杀李鬼老婆,杀里正,杀众位猎户,杀三十多个土兵,这五个地方,都连续批了五个“杀得好”。李逵这样杀人,批评家竟然在这五个地方都写下了三个字,杀得好,说明什么呢?说明施耐庵还有金圣叹和很多的读者,都有心理变态。是专制使人变态。所以这是一个非常沉重的话题。


再看李逵杀人的第五个特点。杀了那么多无辜,毫不愧疚,毫不心软。李逵对于死在他板斧下的冤魂,他一点点的歉疚都没有。
他在杀完了扈家庄男女老幼之后,他干了一个什么事吗?他弄了几十匹马,首先把扈家庄的庄园里面的财富,全部都驮到马背上。杀人,杀完人是越货,这简直就是强盗。然后大大咧咧地来宋江处请赏,在他看来,杀人就是立功,立功就是杀人。我杀了这么多人,我就立功了,到宋江这个地方来请赏。宋江看到他的时候,他是什么样子呢?一身的血污,杀了那么多人,全身都是血,腰里插着两把板斧,到了宋江的面前以后,唱了个大喏,很得意。不光很得意,还很快意。今天真是怎么样?好好地快活了一回。所以说李逵有时候真是有非常非常可恨的地方,非常冷血,在他的潇洒里面有着他的极度冷血和残忍。
当然说他冷血可能有些误解,为什么?因为李逵在杀人的时候,他一点都不冷血的。他杀得热血沸腾,杀得斗志昂扬。他一杀人他就热血沸腾,一杀人就杀得手顺,《水浒》上讲到李逵杀人,常常讲,杀得手顺,杀到这个时候,谁都挡不住了。宋江就批评他,你这厮,谁叫你去的,你也须知扈成前日曾经牵牛担酒,前来投降了,如何不听我的言语,去杀了他的一家呢?你这厮拿得活的有几个,你都杀光了,你有没有捉了几个活的俘虏?你看李逵怎么回答的,李逵说,“谁鸟耐烦,见到活得都砍了”。你听这口气,就是因为不耐烦带俘虏,所以见到活的都砍了,砍了方便。这是典型的李逵式的语言,更是典型的李逵式风格。这句话,我们见出李逵的性格,我们也可以给李逵的品格打一个分吧。如果这样的行为还不是恶的行为,那还有比这更恶的行为吗?如果这种人还不可恶,还有比这更可恶的人吗?所以说李逵是一个嗜血之人。

第六点就是他的杀人手段极其残忍。实际上上面的这些事情,已经足已证明李逵杀人很残忍,但是下面的这件事情就更加令人发指,郓城县的都头雷横打死了郓城县知县的相好白秀英。那这个知县要为他的这个相好白秀英报仇,就一定要雷横死,然后就派朱仝押解雷横到州里去判决。朱仝知道这次雷横要送到州里去,一定会被判死刑,所以朱仝下定决心,在路上,这个朱仝就把雷横给放了,然后自己去顶罪,然后被判了二十脊杖,刺配沧州牢城。沧州牢城可是都熟悉的,林冲曾经在那个地方九死一生,倒是不必要去为朱仝担心,因为朱仝到了沧州以后碰到了一个好人。
这个好人是谁呢?沧州知府。这个沧州知府就是个好人,封建社会也有好人,不是全是坏蛋,沧州知府一看到朱仝,一眼看到就喜欢朱仝,为什么呢?朱仝长得好,一表非俗,貌如重枣,美髯过腹。朱仝不是美髯公吗?很漂亮的胡子,一直超过自己的腹部了。他一看就喜欢,而且他知道朱仝是因为私放雷横,是为了讲义气而被判刑的。所以这个知府对朱仝内心里面就有了一种敬重,这种人讲义气,这种人不错。他就把朱仝留在知府,没有让他到牢城营受苦,让他在知府里面听听使唤。
这个沧州知府有一个四岁的儿子,小衙内,非常活泼可爱,一看到朱仝也很亲热,就一定要朱仝这个大胡子伯伯抱,朱仝就抱着他出去玩了一玩。然后沧州知府看到他的儿子和朱仝这么亲热,和朱仝说,以后你没事,你就带着我的儿子上街去玩一玩。朱仝到了这个地方还真是碰到好人了。
此时朱仝心里在想什么呢?朱仝心里的想法就是一心要挣扎回家。因为他的罪行也不算太重,他虽然没有父母,但是他有妻子儿女,他想回老家,然后妻子儿女团聚,然后重新回归正常的生活。那么有了一个在内心里面很净重他的,并且对他很为关照的知府,我们说朱仝的这一个愿望,应该能够实现,并且很有可能在不久的将来就能实现。所以我们说,朱仝碰到这个知府算是他的运气,但是这个知府碰到朱仝,可是一个天大的晦气。这个晦气不是来自于朱仝,来自于梁山。
不到半个月的时间,宋江、吴用等人,要逼朱仝上山,打的旗号是让他上山一同享福。这个地方我们顺便要说一下,自从宋江上山以后,他经常会逼一些人上山。说得好听,有福同享,实际上是为了拉更多的人下水,壮大自己的力量。那好,在大街上,吴用和雷横就稳住了朱仝,朱仝不是经常抱着小衙内,那个四岁的小男孩,在街上玩吗?吴用和雷横就把朱仝给稳住了。然后李逵就趁机抱住了小衙内,而且在小衙内的嘴上抹上了蒙汗药,小孩就昏过去了。他就把这个小孩一直抱到城外,抱到树林里面,到一个僻静无人的地方,小孩在昏迷之中,李逵抡起板斧,一斧把这小孩的头劈成两半个,这是李逵干的事。
所以说如果要在《水浒》里面,选一个最残忍,最没人性的人,一定会是李逵。
朱仝在树林里面找到了小衙内,李逵还站在一边,拍着腰里的板斧,扬扬得意,来来来,我和你斗几个回合。那朱仝一看,他不要和李逵拼命吗?李逵在前面走,朱仝在后面追,一直追到了柴进的庄上。然后柴进告诉朱仝,说这个事情,是宋江故意让李逵杀害小衙内,要先绝了朱仝的归路,逼他上山的。朱仝说,你们虽然是好意,但是你们心肠也太毒了一点,“若要我上山时,你只杀了黑旋风,与我出了这口气,我便罢”。李逵怎么说的?李逵听了大怒,他还大怒,“叫你咬我鸟,晁、宋二位哥哥将令,干我屁事”。
听他的这个口气,用非常残忍的手段杀害了一个活泼、可爱的四岁的小男孩,在他看来也就是一件屁事,而且是和他自己不相干的屁事。他内心里面还有良知吗?所以我们说,这样的人,只要有一个团,就可以征服世界。为什么?没有良知、没有是非,只有服从。
李逵这里用他只是服从命令来为自己推托,这只能说明他这个人毫无主见,毫无是非观。但是却并不能够减轻他的罪责。为什么呢?我们看,第一,即使是宋江、吴用的将令,但是对于这样一个完全灭.绝人性的命令,毫不加以拒绝,而是不折不扣地去实施,这就是李逵不可饶恕的罪责。对于这样一个命令来说,不拒绝就是罪。第二,这么残忍、这么缺德的事情,宋江和吴用为什么不选别人去做?而选你李逵来做?宋江、吴用心里很明白,这样的事选别人做,别人会拒绝的,或者说别人会打折扣的。只有选你李逵才能够不折不扣,毫不拒绝地去完成,这本身就说明你李逵在这些人的心目中是一个什么样的形象。可以说李逵是一个缺少良知的人,对李逵怎么评判,真是不好说。他有时候很可爱,有时候很可恨。说他好吧,不对,说他不好吧,也有问题,很矛盾。只能用一个词来判断他,他是一个自然人。他有时候很可爱,就因为他自然。但是千万不要忘了,李逵有时候真的是非常可恨,非常可怖。

朱仝当然是更加愤怒,又要和李逵拼命,三个人就劝住了。然后朱仝提了个条件,说若要有黑旋风在山上,我死也不上山去。你只要梁山上有李逵,我就不去。这话实际上是一个话中有话的,是什么意思呢?你梁山有李逵,说明你梁山的道德水平太低。从某种意义上讲确实是如此,李逵降低了梁山的道德水准。但是李逵在另一个地方又拔高了梁山的道德水准,所以说这个人太怪了。朱仝这话里面,你以为只是骂李逵吗?实际上是在骂梁山。
朱仝是梁山108个好汉里面,最正派的,最正气的,最忠厚的。他有的时候不显山,不露水,不是很突出,但是仔细想想,这个人实在是非常好。他救过晁盖、吴用等等,那个智劫生辰纲的七个人是他救的。他救过宋江,而且刚刚不久,还用自己的前途做牺牲,救过雷横。梁山里救人最多的是朱仝,明明白白用牺牲自己前途的方法来救人的也是朱仝。可是就是这样的人,被他救过的宋江、吴用,还有雷横,又是如何报答他的呢?宋江等人报答朱仝的方式,就是逼得朱仝无法做人,逼得他不能按照自己的意愿去生活,逼得他无法无法照自己为人处世的原则去生活,逼得他不能回归正常的生活,只能上山去做强盗。这样做对朱仝公平吗?更糟糕的是这样做对一个四岁的小男孩公平吗?对一个心地颇为善良的,对朱仝还颇为关照的一个地方官员,沧州知府公平吗?
梁山有的时候真的是不讲公平。但是也确实如宋江等人所做的那样,杀了小衙内,你朱仝除了死,还只能上梁山。朱仝最终还是不得不屈服,这也会不断地激起你心中的种种人生感受,没有一种悲剧感吗?不得不屈服。
这是一个非常令人难以为怀的一个事件,它照出了梁山阴暗的一面、残忍的一面,也看出了朱仝这一类被梁山逼上梁山的人的,这些好汉们的,内心中的巨大创伤,在走投无路之时的隐忍与无奈,没有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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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楼 发表于: 11-25
李逵是杀星,是一个非常残忍、凶狠、嗜血的人物。但是李逵实际上又是一个非常招人喜欢的人物,历来的读者都非常喜欢李逵。这就存在一个很大的反差,一个残忍的人物为什么会喜欢他?要回答这样的问题非常简单,因为李逵所处的那个时代,那个世界可以说是一个恶的世界,是一个凶徒横行,弱者受欺,权力主宰一切,小民易虐的时代。所以有时候还真的需要李逵这样的杀星。
有一个概念,叫带气生存。什么叫做带气生存?假如一个社会,总是处于一种无序的状态,总是有人压迫人,有人剥削人,强者暴弱,众者欺寡,总是强者制定规则,弱者被动无奈去接受,强者通吃,弱者无告,那么广大的弱者,在无奈的情况之下,在无法反抗的情况之下,只能够压抑着怒火,只能够带着满腔的怨气,很压抑地的生存。那么这种状况就叫做“带气生存”,《水浒》所反应的,就是这样的一种生存的状态。
比如说在朝廷有了高俅,王进就不得不逃,林冲就九死一生。在市井有了镇关西,有了泼皮牛二,那金翠莲就暗无天日,杨志就只能再入囚牢。在官场,花荣、雷横就要受上司的气,甚至在家里面,杨雄、武大郎在家不就是受老婆的气吗?老百姓呢?就都要受皇帝和朝廷的气。
问题在于,受气的时间长了,忍的太久了,总是要发泄的。从某种意义上讲,《水浒》就是施耐庵的发泄之作,读《水浒》实际上是也是一种情绪的宣泄,充满快意。因为长期代气生存,总得要找一个出气的地方。《水浒》就是让老百姓出气的。


五.行侠仗义
李逵杀死了小衙内,逼着朱仝上山。朱仝就说了:只要有李逵在山上,我就不上梁山。
柴进就想了一条权益之计,说,那好,你们上梁山去,李逵就不上山了,他就在我的庄上待着。
于是李逵就在柴进的庄上住下了,一个多月后有一天,一个人带着一封信,火急火燎地到了柴进的庄园上来。发生了什么事呢?
柴进有一个叔叔叫柴皇城,住在高唐州,无儿无女。高唐州现任的知府叫高廉,高廉是高太尉的叔伯兄弟。高廉到了高唐州做知府之后,就依仗着他哥哥在朝廷上的权势,无所不为。还不仅他为所欲为,他还有一个妻舅叫殷天锡,这个殷天锡年纪虽小,但依仗着他姐夫的权利在高唐州也是横行霸道。
你看当时社会,高太尉在朝廷作恶,高廉在州府作恶,殷天锡在市井作恶。这个世道,找不到没有坏人的地方。
殷天锡听说柴皇城家里面的后花园很漂亮,他觉得只要在高唐州,只要是漂亮的地方,我想要那都是我的。他就带上三二十个游手好闲之徒,就径直闯入了柴皇城家的后花园,一看,果然漂亮,那既然漂亮怎么办?好,马上命令,你们一家搬出去,我来住,给你三天期限。真是做的岂有此理。
这样的事情固然是岂有此理。但是常常是怎么样呢?是既有此事,偏有此事,常有此事。只要这个社会有权利来主宰一切,这种事情永远都会发生,而且是普遍地在发生。
柴皇城当然不愿意,自己家里住得好好的,别人勒令他搬出去。而且柴皇城也有所依仗的地方,他就对这个殷天锡说,“我家是金枝玉叶,有先朝赐给我们的丹书铁券,诸人不许欺侮,你如何敢,夺占我的住宅,赶我老小那里去?”可是这个殷天锡哪里听得别人辩解,喝令手下的人,把柴皇城一顿殴打,所以你别看这殷天锡只是一个小青年,只是一个小流氓,但是他的背后还有一个中流氓——知府,朝廷还有一个大流氓——太尉,他也是有依仗的。这件事情很有典型的意义,就是连拥有丹书铁券的柴皇城都不能够保护自己,更何况一般的、普通的小民。
叔叔被人殴打要死了,那么柴进当然要去。
李逵在这都待了一个月已经是够忍耐的了,他就说我也要去。柴进一想,也好,就一起去吧。
等他们到了高唐州,看到柴进的叔叔柴皇城,已经什么样子了呢?“悠悠无七魄三魂,细细只一丝两气”,也就是奄奄一息了,日薄西山了,朝不虑夕了,人命危浅了。好好的一个人就被这么一个殷天锡气成这个样子。
柴进一看到好好的叔叔这样子,然后一进去就放声痛苦。柴皇城的继室就赶紧来劝解,柴进就他的这个婶子说,“尊婶放心,你只顾请好医士,调治叔叔,但有门户,小侄自使人,回沧州家里,去取丹书铁券来(丹书铁券在柴进家里面),和他理会,便告到官府,今上御前,也不怕他”。柴进这个地方说话是很有底气的,不怕他。为什么他不怕?有丹书铁券。

柴进出来以后把这个事情和李逵一说,李逵一听,就跳起来了,他跳起来说,“这厮好无道理,我有大斧在这里,教他吃我几斧,却在商量”。李逵也不怕,李逵有什么?有大斧头。柴进不怕,要告状;李逵不怕,要打人。一个不怕是依靠丹书铁券,一个不怕是依仗手头的那两把板斧。到底谁才是真正有威力的?那柴进一看,这个李逵好象又要闹事,赶紧就按捺住李逵,“李大哥且息怒,没来由和他粗卤做甚么?他虽是依势欺人,我家里面放着护持圣旨。这里和他理论不得,须是京师也有大似他的,放着明明的条例和他打官司”。虽然我们不能说柴进还是希望在法律的框架里解决问题,但是至少我们可以说,柴进希望在体制之内解决问题。
根据叶梦得的《避暑录话》记载,在建龙三年,也就是在公元962年,宋太祖赵匡胤很秘密地镌刻了一个碑,然后把这个碑立于太庙的寝地的旁边的一个夹室里面,非常秘密的,这个碑就叫做誓碑,发誓的誓。平时这个夹室关闭很严,任何人不得入内。只有在太庙在祭祀的时候,或者新天子即位的时候,才打开。也就只有一个人能看得到,就是皇帝。那么皇帝到了誓碑面前,发誓的时候,身边只带着一个不识字的小黄门,不认识字的小黄门。而这个皇帝在发誓的时候,是跪瞻默诵,跪在这个誓碑面前,仰望着这个碑,不是念出来的,是默诵。念出来小黄门就听到了,所以整个誓碑,弄得很神秘,除了皇帝之外,历代皇帝之外,没有任何一个人知道这个誓碑到底是什么内容。
后来发生靖康之变,金人把北宋给灭了,攻占了开封,然后把太庙给打开了,这个时候,人们才看到这个誓碑上的真实内容。这个誓碑上的真实内容有三条。
第一条是这样写的,柴氏子孙有罪不可加刑,纵犯谋逆,止与狱中赐尽,不得市曹行戮,亦不得连坐支属。
第二条,不得杀士大夫及上书言事人。
第三条,子孙有渝此誓者,天必殛之。如果后来继任的皇帝,如果违背了这个誓言,天一定会惩罚他。
现在所提到的丹书铁券有关的就是第一条。它的意思就是对柴氏子孙特殊优待。除了谋反之外,一律不得加以惩罚,而即使是谋反,也不得把他拉到大街上杀头,只是在监狱里面令他自尽,而且还不得连坐。
这个地方就有意思了,为什么宋太宗对柴氏子孙如此优待?这是因为,所谓的柴氏子孙实际上就是后周皇帝周世宗柴荣的子孙。原先赵匡胤曾是其手下的大将,非常得柴世宗的信任和恩宠。可是柴世宗去世的第二年,赵匡胤发动陈桥兵变夺了皇位,建立了宋朝。但是赵匡胤心里面一直是非常愧疚,因为柴世宗对他太好了。人家一死,第二年就把人家的皇位给夺了,实在有点过意不去啊,所以立下了这个誓碑,也算是他对于柴家一个交待吧,也是安慰一下自己的良心吧。那么为什么他又弄得这么秘密,而不是公开的呢?这个非常简单,你想假如公开了,发布一道诏令,以后柴氏子孙不管发什么罪,除了谋逆之外,一律不得加刑。那么柴氏子孙不就无法无天了吗?不就想怎么干就怎么干了吗?所以他只能够是秘密的,一方面柴氏子孙不知道这个情况,他也不敢胡作非为。另一方面,一旦真的柴氏子孙犯了罪,皇帝要对他特加优惠、优宠。所以这应该说是,赵匡胤一个非常非常聪明的制度上的一个设计。
誓书铁券既然是秘密的,也就不可能有什么誓书铁券来赐给柴世宗的子孙。所以《水浒》上讲到的所谓的丹书铁券就是虚构的。

柴进自以为有了这样护持圣旨,所以他非常有信心在体制之内解决问题。但是李逵这样的人不这么看,李逵是什么样的人呢?两条。
第一,他从来是目无王法。第二,他从来是不信王法。目无王法,这是个人的问题。但是,不信王法,那就一定是社会的问题。为什么?很简单,你这个社会为什么让老百姓对法律没有信仰呢?所以李逵一听柴进说什么明明的条例,李逵下面说了两句话。第一句话是这样说的,“条例,条例,若还依得,天下不乱了。”你柴进动不动开口闭口就是什么条例条例,如果条例还能够依得,条理还能够管天下,天下不乱了?
李逵这样的一个粗鲁人,但是常常能够说出一针见血的针砭时弊的话。这并不是因为李逵有什么过人之处,并不是李逵思想很深刻,有很高的学问,不是的,实际上他只不过是做到了两点。第一点,他从来不回避现实。第二点,他敢于说出真话,敢于说出自己的切身感受。而这两点恰恰是大多数人不具备的。
那么既然条例依不得了,那按照李逵的思路,那只能上板斧了。所以李逵的第二句话是什么呢?就是“我只是前打后商量,那厮若还去告,和那个鸟官,一发都砍了。”你告到哪儿,我砍到哪儿。这就是李逵的思路。
看李逵和柴进一个非常强烈和鲜明的对比,所以这个故事很有深刻的内涵。李逵确实是很崇尚暴力的,只相信暴力能够解决问题。这一点可以从他自己导演的一出闹剧上能够很明显看到这一点。

有一次李逵陪着燕青到泰安州去相扑,在泰安州打死了自号擎天柱的任原,大闹泰安州。闹完之后,他竟然手持两把板斧,跑到寿张县去了。到了寿张县,寿张县县令一看李逵来了,拿着两把板斧来了,县长都不知跑哪里去了。李逵就跑到大堂之上,然后把县令的官府穿在自己的身上,喝令那一帮吏员等人都来参见。我当了县令,我总得判判案子。可是下面的人说了,你这个人坐在上面,还有谁敢来告状啊?李逵说,我也知道没有人敢来告状,你们就找两个人装做告状的,不就让我过把瘾吗?下面的人没办法,李逵在上面,你惹他生气了,可能很麻烦。于是就推出两个人来,你们两个就假装去告状吧。
两个小牢子就假装着撕打在一块,走到大堂上跪下了。其中一个就告状说,相公可怜,他打了我。那个人马上就说了,他先骂的我,我才打得他。假装告状,案件也很简单,就这么简单。李逵怎么断案的呢?
李逵就问了,哪一个是被打的?其中有一个说,我是被打的。哪一个是打人的?那个打人的就说,我是打人的,可是他是先骂我,我才打人的。案件很清楚,李逵怎么判的呢?李逵说这个打人的是好汉,放了他。这个被打的,是个不长进的,没出息的,你怎么就被别人打了呢?与我枷号在衙门前示众。一个打人,一个骂人,打人的是好汉,被打的不长进,活该,而且黑爷爷还得要惩罚他。
李逵的这个思想和传统文化是完全反对,可以说是不僧、不道、不儒,为什么?佛家讲忍。道家讲柔。儒家讲让。那李大哥讲什么呢?李大哥讲打。说儒、释、道都有道理,那李大哥就没有道理吗?李大哥也有他的道理。
《水浒》讲到林冲为什么如此懦弱,是什么让他如此惧怕,以至于交出自己的尊严。
而讲李逵,为什么他如此暴力,是什么让他变得如此残暴,以至于兽性发作。
李逵为什么如此崇尚暴力?因为他对条例失望了,除了暴力,没有办法了。
所以对李逵的评价就非常矛盾,有人说他好,有人说他坏,李逵确实坏。为什么这么讲?
从道德角度看,他是一个草菅人命的恶人;从法律角度看,他是一个践踏法律的罪人;从个人的品性上说,他毫无怜悯心,是个极端残忍的人物;从社会秩序上说,他目无法纪,是个极端危险的人物。重点是这样的人是在什么土壤中生。
此时此刻,李逵的出现就是作为殷天锡这么一个恶的对立面来出现的。殷天锡的实质是什么?殷天锡的实质就是权力。连柴进这样的金枝玉叶都怕他,都无法与他抗衡,更何况普通的小民呢?所以我们说,因为人民更加痛恨殷天锡,所以人们就喜欢李逵。因为人们受这样的一种为非作歹的权利的损害更重,所以人们愿意接受李逵这样的暴力,这是一个怪圈。

柴皇城临死之前跟柴进说,你一定要到京师为我拦架告状,为我报仇。说完了这句话,就咽了气。柴进痛哭了一场,接着就只能去操办丧事了。那李逵在外面听到里面哭泣,也就知道里面发生什么事了。他在外面是摩拳擦掌地气,可是问别人,到底怎么样了,别人都不肯跟他说,为什么别人不肯跟他说呢?因为怕他闹事,大家都知道李逵好闹事。但是他不闹事,这世界就太平了吗?这个事情从
头到尾又不是他闹出来的,那么现在那个真正闹事的人又来了。
到了第三天,殷天锡骑着一匹蹿行的马,又带着三二十个流氓泼皮,都喝醉了酒,佯醉假癜,又到了柴皇城的宅子前面。勒住马,叫管事的人出来说话。柴进就慌慌忙忙地披着一身孝服,赶紧出来答应。殷天锡就问了,你是他家什么人啊?柴进说,小可是柴皇城的亲侄子。殷天锡就说了,前天我曾经吩咐,让他家搬出屋子去,如何不依我的语言。柴进此时还想息事宁人,他怎么说的呢?他
说,“便是叔叔卧病(还不敢说是他打的),不敢移动,而且夜来已自身故,待断七了搬出去”。柴进这样的回答,不想冒犯他。可是有些人总是步步进逼,你死了也不让你安宁。
殷天锡说,放屁,我只限你三天的期限,三天你必须给我搬出屋,三日不外搬,我首先把你这厮号枷起来,打你一百讯棍。柴进这下子也就有脾气了,我们说柴进也不是个软柿子。所以柴进说,“直阁休恁相欺,我家也是龙子龙孙,放着先朝丹书铁券,谁敢不敬?
”他还在认为别人不敢欺负他。那殷天锡说,你将出来我看,你说有什么丹书铁券?好,拿出来给我看。柴进说,现在沧州的家里,我已经派人去取了。殷天锡一听就大怒,这厮正是胡说,我不管你是不是胡说,你即便真有誓书铁券,我也不怕,左右,与我打这厮。
这边却惹恼了一个人,李逵在门缝里面看。他看到这个人本来就已经气得按捺不住了,听说又要打柴进。他就拽开放门,大吼一声,抢到马边来,一把就把殷天锡揪下马来,一拳就打翻了。那三二十个上来要抢,李逵手起,又打翻了四五个。然后这三二十个泼皮一哄偶走了,那就剩下一个殷天锡。李逵从地上又把殷天锡提起来,拳头、脚尖一发上。这边柴进帮忙拉,没来得及,再看殷天锡已经
是呜呼哀哉,死了,痛快吧,真太痛快了。
这个殷天锡背后有知府,知府后面还有太尉。何其强大,但是他就碰到了李逵的拳头,一声未吭就呜呼哀哉,何等渺小。
所以说这个世界上,确实有一些人从来不认道理,就认拳头,这世界上确实有一些人,只要李逵这样的粗人的三拳两脚,就可以称出
他的斤两。但是,就是这样的一副禁不起三拳两脚的臭皮囊,一旦背靠权力,竟然不可一世,可以欺压天下的人,权力多么可怕。就是这样一个不可一世的癫狂小儿,要打出他的原形,也不过就是一堆烂肉。需要的也不过就是三拳两脚。不受约束的权力,最终一定会招来报应。
为什么喜欢李逵?就是因为这个世界上太多殷天锡这样的人。这个世界上的事情总是成双成对出现的,有殷天锡就一定有李逵,有殷天锡就必须有李逵。
李贽在这个地方批了一句话,说“如何少得李大哥”。这句话的意思是这个世界上是少不得李大哥的,因为这个世界总是有太多太多的殷天锡。

李逵将殷天锡打死在地,柴进只叫得苦。柴进说,我有誓书铁券护身,没有关系,你赶紧跑吧,事不宜迟。李逵就取了双斧,带了盘缠,出了后门,投奔梁山去了,回梁山了。到了梁山以后,把这个情况跟宋江,跟晁盖一说。那宋江首先就想到了,坏了,你走了。柴进可是要倒霉了。那晁盖就批评李逵,“这个黑厮又做出来了,但到处便惹口面”,你到哪个地方都是惹是非的。李逵怎么说呢?
“柴皇城被他打伤,呕气死了,又来占他房屋,又喝教打柴大官人,便是活佛,也忍不得”。
这话说得好,活佛也忍不得,不光是活佛也忍不得,读者能忍得吗?对这样的事情,对殷天锡这样的人,还能忍,那是什么人呢?不就是万劫不复的奴才吗?
所以李逵这一句话说明了一个问题,无论是佛家的忍,还是道家的柔,还是儒家的让,碰到了殷天锡,碰到了有权力的殷天锡,全都抓了瞎。这时候需要的是什么呢?侠,侠客的侠。所以中国古代的老百姓,有人信佛,有人信道家,有人信儒家,但是大家共同都尚侠,大家都喜欢侠客。在被压迫得喘不过气来的时候,大家都盼望有侠客出现。喜欢《水浒传》,是因为心中都有侠,喜欢李逵,是因为心中都有一个李逵。
现在李逵走了,柴进却走不了。
柴进认为他有誓书铁券护身,没有关系。可是高廉根本不把柴进说的什么誓书铁券放在眼里,还令手下的人把柴进毒打一顿,打得皮开肉绽,鲜血迸流,然后下在大牢里面。柴皇城一家怎么样呢?包括家私全部都被抄扎了,柴皇城家的宅院,自然也是被高廉的那个殷夫人占了。柴进在大牢里面,生死不保,梁山当然要去救他。梁山要救柴进,那就发兵去攻打高唐州,可是没想到,高唐州这个知府高廉却是一个会一些妖法的人。他手下有三百个飞天神兵,竟然把梁山的军队打得溃不成军。为了打下高唐州,为了救柴进,那还必须借助一个人,公孙胜。克妖法,必须找公孙胜来。而公孙胜此时在蓟州老家。
于是李逵和戴宗要到蓟州去寻找公孙胜,那么李逵这一次又会闹出什么事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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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楼 发表于: 11-25

很多梁山好汉上山之前都是活色生香、生龙活虎的,他们个性鲜明、栩栩如生。但是这些英雄一上了梁山,马上就淹没在集体之中。一个一个都没有了光彩,没有了个性,没有了个人表现,全没了。这些极具反抗性的生猛好汉为什么在新的集体里面就不在反抗了?
恰恰相反,他们表现出来的是极端的服从。在以前,他们可以说是受不得一点的欺压和委屈。但是上了梁山之后,他们个个都委曲求全,惟命是从?
上梁山能大碗喝酒大口吃肉,实际上也就是这样,一条路。简单地说,梁山打得旗帜叫“替天行道”,声称是道德的化身,好汉们在这样的集体环境中就丧失了警惕性。在得到这个集体给他们的所谓保护和安全的同时,他们也不自觉的交出了自己的权力,取消个性,用服从去换得这个集体的接纳。
但是还是有一个特例,一个特殊,就是李逵。李逵是在这集体之中,不被同化,顽强保持着个性的一个人物。
李逵是一个很难被体制化的人。李逵倒并不是比其他的人更富有自我意识、更具保护个性的意识。李逵之所以能如此另类,实际上是因为他是一个很大程度上的自然人,他是一个社会化不完全的人。
在一个组织纪律很严明的集体里,有这样一个完全不理解、不接受社会规则的自然人,就一定会很有趣,一定会发生很有趣的事。
事实上后半部《水浒》一大半的可读性和趣味性都来自于李逵。只要李逵出场,那的节日就来了。李逵一举手,一投足,一说话,都能够给人带来快乐。梁山108个人里面最有心机的大概是宋江,而最没有头脑的就非李逵莫属了。很有意思是,施耐庵偏偏老是写李逵打量着宋江,猜测宋江,怀疑宋江。让一个笨脑袋、笨头脑,把一个城府极深、机谋极多的人往坏里想,往歪里想。


六. 李逵之死
李逵大闹东京之后,和燕青结伴返回梁山。途中到刘太公的庄上去投宿。刘太公就告诉李逵,说是两天前,宋江带着一个年轻后生,把他的女儿给抢走了。李逵一听,马上便叫燕青:“小乙哥,你快来听这老头子说的话,俺哥哥原来口是心非,不是好人了耶”。
他在外人面前没有想到给领导辩护,他首先就跟燕小乙说我们的大哥口是心非,不是好人。敢于怀疑最高领导不是好人,在梁山里面有这种精神和勇气的没有第二个。
他不但敢于怀疑,而且还敢于说出来,不但敢于说出来,他还敢于做出来。他马上就对刘太公说,“我便是梁山泊黑旋风李逵,这个便是浪子燕青,既是宋江夺了你的女儿,我去讨来还你”。他讲的这个“我”字又特别有精神,只有他就敢这样说。他要去向领导讨,真去讨吗?他如何讨?


李逵和燕青径往梁山泊来,直到忠义堂上。宋江一看到李逵、燕青回来了,还在殷勤地问候:你们怎么回来得这么晚?是不是去泡网吧了哇?李逵根本就不答应,圆睁怪眼,拔出大斧,就砍倒了杏黄旗,旗子倒了以后,他把“替天行道”这四个大字扯作粉碎。周围的人都大吃一惊,一句话都说不出。
在李逵心中最为珍贵的就是这“替天行道”四个字,谁玷污了这四个字,他就不会放过谁,哪怕是宋江。既然你玷污了这四个字,你就不配有这样的招牌,所以回来先砍倒这招牌。
把宋江弄得莫名其妙,就喝道:“黑厮又做什么?”一生气“黑厮”就骂出来了。
李逵又拿了双斧,抢上堂来,径奔宋江,很恐怖。这李逵杀人是其疾如风,提二把斧头就直接向宋江冲过去了。好在宋江身边有一帮好汉。众人一下子紧张,就把李逵赶紧抱住,把大斧头夺下来,然后把李逵揪下堂来了。
宋江这时候是真生气了,喝道,“这厮又来作怪,你且说我的过失”。
可是李逵气作一团,哪里说得出?他已经把自己气昏了,说不出话来。
说一个人有没有道德感怎么检验?有一个方法,就看他会不会生气。如果面对黑暗、邪恶,面对一切不公和不平,还能够生气,并且很生气,那就说明还是又道德感的,道德感还很强。反过来,当你面对这一切,不很生气,甚至干脆就不生气了,那么后果就很严重了。这就说明你道德感已经麻木了,甚至已经是同流合污了。同样,一个民族有没有生气,怎么检验?也很简单,就是看这个民族还有多少人在生气。对邪恶、对不公、对不平,如果还有很多人在生气,那这个民族就有生气;如果对邪恶、对不公、对不平,这个民族已经没有多少人生气了,那这个民族也就没有生气了。所以能生气的人,是有生气的人;能够生气的民族,是一个有生气的民族。
反过来,如果要戕害一个民族的生气,最阴险,也最毒辣的办法就是迫害那些还能生气的人。
有人生气就会有人得救。镇关西欺压金翠莲,鲁达生气了,那么金翠莲就有救了。毛太公陷害二解兄弟,顾大嫂生气了,二解兄弟就得救了。殷天锡要打柴进了,李逵生气了,柴进就有救了。现在李逵又生气了,刘太公的女儿就有救了。所以生气的人多了,社会就有救了。
所以此时气作一团,连话也说不出来的李逵,他是多么可爱、可敬。燕青上去说明了前因后果,宋江一听,也很生气:“这般等屈事,怎地得知,如何不说?”
李逵终于喘过气来,说,“我闲常把你做好汉,你原来却是畜生,你做得这等好事?”宋江赶紧给自己辩解,你且听我说。
宋江碰到李逵是没办法,李逵那么暴躁,那么急噪,跟他讲话,要先听他说完。宋江很着急,你先听我说,我和三二千兵马回来,如果我们两匹马落路的时候,也瞒不得众人,如果我还带着一个女人回来,那必然只在这里,你就到我房子里去搜搜看啦。
宋江真的是被李逵气糊涂了,所以宋江表现出来的也很可爱,你看他讲话像不像一个山寨之主讲的话啊?这话很没有身份。一个山寨之主怎么能够允许部下的人对他这样呢?怎么能允许部下到他的房子里去搜呢?
宋江大多数时候都是不可爱的,他表现出可爱的时候,就是和李逵在一起的时候。
李逵说:“哥哥你说什么鸟闲话,山寨里都是你手下的人,护你的多,哪里不藏过了?”我到哪搜去啊?这话说得真好,说李逵不懂事,他真懂事,他知道你做领导的,下面的人都护着你,把一个女人藏起来很简单,可是你叫我到哪里搜去?“我当初敬你是个不贪色欲的好汉,你原来是个酒色之徒,杀了阎婆惜便是小样,到东京去养李师师便是大样。你不要赖,早早把女儿送给老刘,倒还有个商量,你若不把女儿还他时,我早做早杀了你,晚做晚杀了你。”哎呀,李逵在这个时候,不佩服他不行,不敬重他不行。在生活中,哪有可能看到一个下属敢这样跟领导说话呢?!
宋江道:“你且不要闹嚷,那刘太公还没死,庄客也都还在,我们一同去对质,若还对番了,如果对质是我干的,我就那里面伸着脖子让你砍,如果对质了不是我,你这厮没上下,没大小,是何道理?”宋江真是被逼糊涂了。你想,就算我犯了错误,也不至于伸着脑袋让你砍,我可是领导哇。
为什么宋江讲话没有方寸了呢?因为他被李逵弄得。李逵说我就相信这个事就是你干的。“我若是还拿你不着,便输这颗头与你”。
宋江一听,好,众兄弟都来见证,马上叫裴宣写了赌赛军令状,一份宋江,一份李逵,各自收着,去对质去。
这个时候,李逵又说了一句话,这后生不是别人,就是柴进。那刘太公说,抢他家女儿的不是两个人吗?一个是宋江,还带着一个年轻后生。也不知道他凭什么就认为是柴进,大概就是看到宋江在妓院跟李师师对坐的时候,柴进也在吧。想到他们都是好色之徒,就认定是你啦。柴进一听,倒很利索,我也去。
李逵说:“不怕你来,若到那里对番了之时,不怕你柴大官人,是米大官人,也吃我几斧。”李逵曾经在殷天锡要打柴进的时候怒不可遏,冲上去三拳两脚打死了殷天锡。后来为了救柴进,他又上蓟州去找公孙胜,吃了万千的苦。打破了高唐州之后,又是李逵下到井里面,把柴进给弄上来的。所以李逵对柴进是有感情的。但是此时此刻,不管你是柴大官人,还是米大官人,先吃我几板斧。为什么?我敬你,因为你是好汉,一旦你为非作歹,那我李逵就是翻脸不认人了。


金圣叹对李逵特别赞赏,他认为李逵是上上人物。中国古人把人分成九等,上、中、下三等。上里面又是三等,上上、上中、上下;所以人分九等。为什么金圣叹认为李逵是上上之人呢?他认为李逵这个人是一片天真烂漫到底。天真烂漫是什么意思?就是说他没有受世俗的污染,没有什么世俗人情。然后金圣叹甚至引用孟子的话来称赞李逵。孟子讲大丈夫有三点,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金圣叹说,李逵就当得起这三句话。应该说金圣叹确实发现了李逵身上的很多可贵和可敬的一面。这种可贵、可敬反映在李逵身上就是:只讲道理,只讲公道人心,只讲天地良心,不讲人情世故。
孟子只认天地良心,不讲事故人情。现在金圣叹认为李逵也有这一点。尽管你是我最敬重的大哥,但是你干错事了,我也要杀你。柴进跟他之间也有这么亲密的交往,但是你为非作歹了,也会毫不留情。所以可以这样说,只要有李逵这样的人,世间的正气就能够得到伸张。

后面就更有意思了,李逵和燕青就先到了刘太公庄上,跟刘太公先做交待,我们把宋江给你叫来了,等会儿要当面见证。你如果认出来就是他,你可别怕,我给你做主。
然后柴进和宋江就到了。柴进和宋江一到,李逵安排好,军人都不要进来,部队都在外面,就让柴进和宋江两个人进来。这个时候好象山寨之主就是他了。然后李逵拿着两把板斧站在老刘的身边,只等老刘说一个“是”字。他就要动手,真是可怕。
如果老刘老眼昏花看错了,那板斧可就砍下来了啦。
施耐庵先生还真是这样写的。老刘睁开那双昏花的眼,看了半天,说了一句:不是。
这下宋江就有底气了,马上对李逵说:你要怎么样?
李逵说:你先拿眼睛瞪他了,他害怕,所以不敢认你。
宋江一听也着急,说:你叫满庄客的人都来,那么多的庄客,你叫他们都来认。
于是李逵又把满庄子的庄客都叫来,大家都齐声叫到:不是滴。
这下李逵麻烦就大了,宋江就丢下了一句狠话,“这里不和你说话,你回来寨里,自有辩理”。
宋江走了,柴进走了,丢下他和燕青。
燕青一看着急了:铁牛锅,怎么办啊?
李逵倒很简单,说,“只是我性紧上,错做了事,既然熟了这颗头,我自一刀割将下来,你把去献与哥哥便了。”
李逵不珍惜别人的性命,也不珍惜自己的性命,你看他很爽直,但是他确实有一点对性命的不珍惜。
燕青说:你没来由寻死做什么呢?我教你一个办法,你还是负荆请罪吧。李逵想负荆请罪,好倒是好,只不过有一些惶恐,有一点尴尬,有一点不好意思,还不如割了头干净。
最后,李逵是将功补过,帮刘太公找到了女儿,杀了谎称是宋江的掳掠刘太公女儿的那两个毛贼。然后宋江也就宽恕了他,这个事就过去了。


这故事说的是在私生活上,李逵不给宋江情面。同时,在政治路线上李逵也和宋江唱对台戏。
表现最明显的就是在招安的问题上。宋江一心要招安,而李逵是反对招安的。李逵不但反对招安,而且还是当众要表现出来的。
在一次重阳节梁山茶话会中,宋江作了一首词,叫《满江红》。这个词最后有这么两句,“望天王降诏早招安,心方足”。然后让乐和来演唱,乐和唱到这最后一句的时候,李逵圆睁怪眼,大叫了一声,“招安,招安,招甚鸟安”。一脚把桌子踢起,颠作粉碎。
招安是领导人的决策,他竟然当着众人的面“招安,招安,招甚鸟安”,敢于当众反对他。
不久朝廷派陈太尉来招安梁山,萧让刚刚把诏书给读完,李逵在房梁上跳下来,原来他爬到房梁上去了。一把就夺过诏书,撕作粉碎。而且揪住陈太尉就打,宋江和卢俊义慌忙抱住,把他拆开。
这边刚拆开,高太尉府上派来的李虞候就喝道:这厮是什么人,如此大胆?
李逵要打人,正好还没有对象,一看到这个人说话了,劈头揪住李虞候便打。然后问了李虞侯一个问题,写来的诏书是谁说的话?
诏书不就皇帝说的话吗!可李逵不懂。旁边蔡京府上派来的张干办就说了:这是皇帝的圣旨。意思就是吓唬他一下,是皇帝的圣旨。你还敢怎么样?
可是李逵怎么说呢:你那个皇帝正不知道我梁山上的好汉,你反而要来招安我们,你要做大,你以为你是老几啊?“你家皇帝姓宋,我哥也姓宋”。他就胡说八道,宋朝皇帝不姓宋,姓赵。他哪知道。“你做得皇帝,偏我哥哥做不得皇帝,你莫要来恼犯着黑爹爹,好歹把你那写诏的官员尽都杀了。”
在李逵的带领下,煽动之下,梁山的一些好汉如鲁智深、三阮、武松、刘唐、穆弘等个个愤怒,人人不平。这一次招安也就流产了。
李逵跟宋江对着干,宋江能够忍耐他吗?他也有他狡狯的地方。比如说刚才这样的话,一方面他反对招安,在骂大宋皇帝的同时又抬举了宋江。对吧,我哥哥也姓宋,也可以做皇帝啊。宋江一听,虽然他对皇帝不忠,对我还是很忠的,这就不生气了。
重阳节那次茶话会就更有意思了,他骂了“招安,招安,招甚鸟安”,把桌子踢碎了以后,宋江大怒,要把他弄到监房里面去监押。
这个时候李逵说了一句:“哥哥杀我也不怨,剐我也不恨,除了他,天也不怕”。这个马屁拍得多好啊。所以李逵马屁拍得好。是当众表衷心,是当中做榜样,还是当众给宋江立威风。因此,宋江听了这个话以后,不但没有生气,反而让宋江念起他的好。到了第二天早晨,他不是睡在监房里面吗?众兄弟去看他,还故意吓唬他,你昨天喝醉酒了,你骂了哥哥了,今天他要杀你。李逵说,“我梦里也不敢骂他,他要杀我时,便由他杀了罢。”他总是恰倒好处地表示他的衷心,但是能让人感觉到,这个马屁拍得又不像是拍马屁,高水平。
所以这样的人,宋江会舍得杀吗?大家肯定会认为,宋江是舍不得杀的。
可答案是,宋江还真的舍得,最后还真的杀了李逵。


招安以后,宋江率领梁山众好汉,征大辽,讨王庆,然后又灭了方腊。可以说是对大宋王朝忠心耿耿,给大宋王朝立下赫赫战功。最后大宋王朝给他们授的官职都很小,给宋江授的是楚州安抚使,给李逵授的是镇江润州都统制。即使这样,朝廷里面的那个四大贼臣——蔡京、高俅、童贯、杨戬,还不放过他们。他们让皇帝降下御酒二尊送给宋江,然后在酒里面下了毒,宋江饮完御酒之后,觉得肚腹疼痛,然后心里也就明白了。知道自己中了奸计了,于是连夜派人到润州,把李逵叫来,说有商议。
李逵来了之后,宋江把李逵请到了后厅,吃了半天的酒食。到了第二天,具舟相送,送别了。在送别的时候,宋江对李逵说了一番话,他说兄弟:你不要怪我,前天朝廷差天使,赐御酒与我服了,死在旦夕。这个御酒里面有药,我在旦夕之间就会死。我为人一世,只主张“忠义”二字,不肯半点欺心。今天朝廷赐死无辜,宁可朝廷负我,我忠心不负朝廷。我死之后,我担心你会造反,你一造反,就坏了我梁山泊替天行道、忠义的名声。所以我把你请来,相见一面,昨天的酒中,我也已经把慢药放进去了,你回到润州必死。
你死之后,你可以到楚州南门外,这个南门外,有一个地方叫蓼儿洼,风景和梁山泊无异,我在那个地方和你英魂相聚。
说完以后,宋江泪如雨下。
李逵一听,也垂泪啊,说:“罢,罢。罢”,连说了三个罢。“生时服侍哥哥,死后也是哥哥部下的一个小鬼。”言讫泪下,这是李逵第三次流泪。他回到润州以后,果然药发身死。
李贽说李逵最怕三样:“张顺的水,戴宗的腿,卢真人的云里滚”。是指李逵在这三个人身上栽过大跟头,却一点办法都木有。那么现在还可以加上两项,一项是燕青的跌。燕青是摔跤高手,曾把李逵跌得不敢爬起来。还有一项就是宋江的酒。只有这宋江的毒酒,一了百了,彻底解决。李逵在临终之时,嘱咐手下的人,把他的灵柩运到楚州,与宋江一处埋葬。
可以说李逵不负宋江,宋江不负朝廷。但是,朝廷却负尽天下人。
(更多待续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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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楼 发表于: 11-2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