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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潜坛写手]原创长篇连载| 泣血成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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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倒序阅读 使用道具 楼主  发表于: 09-07
— 本帖被 金的书声 执行加亮操作(2018-10-16) —
【作者简介】李忠诚:笔名落叶,1955年出生潜江城关,现居北京。

《泣血成歌》
落 叶


往事无论何等的悲壮激烈,抑或催人泪奔伤心欲绝,一场风雨后,化作尘烟,终归寂静,不见片缕踪迹。
世事虽无常形却持常态,不为物喜,不以心哀,不改初衷,一似流水,不舍昼夜,奔流到海不回头。
                              
第一章 引子
渔鼓(啊)一拍(呀)咚咚响,今天我不把别的讲,讲个故事你细思量,说段传奇你想一想:
何人不是爹娘生来爹娘养,为何我是水里生来浪里长,
没见过爹的面不知爹的样,不知娘的名不知娘啥模样。
儿想爹呀心发慌,儿想娘呀泪汪汪……


整整一夜的电闪雷鸣,撕心裂肺地在头顶上滚来滚去的狂轰乱炸,似乎铁了心要炸平这缺德的世界,方解心头之恨。
整整一夜的暴风骤雨,恣意肆虐地以发疯般的模样倾盆而下,仿佛卯足了劲一心为了洗刷人间的罪恶,才肯善罢甘休。
末日来临了!
“狗日的!”
活了大半辈子的癞痢头老肖还是头一回见到这样恐怖的天气。他一边咬牙切齿跳着脚骂,一边胆颤心惊用一个破脸盆把屋里的积水往外舀。可水越舀越多,眼看着破破烂烂的家什都浮了起来。
这不是要命吗!这日子还怎么过呀?一想到几天前求爹爹告奶奶好不容易才租来的一张雨网还泡在湖里,他就惊慌的六神无主手脚无措了。
虽说打他从娘胎一落地,就整天泡在湖里打鱼摸虾。可风里来雨里去,水里行浪里穿,打下的鱼成千上万,摸到的虾车载斗量,也只混个肚子半饥不饱,聊以度日,连个婆娘都讨不到,岂敢奢谈成家立业发家致富?十五岁那年,爹一病不起,攒下的两个钱都送给了郎中和药铺。及至咽气,家已无隔夜粮,他卖了破船换来一口白皮棺材打发了老子。
还没消停,可怜的老娘又蹬了腿。他只好咬牙又卖了破网,换来两块木板一夹,草草埋葬了世上唯一疼他的人。
从此,了无牵挂的他,混起了日子,成了一个好吃懒做之人。摸着鱼了,饱一餐,倒头就睡,摸不着鱼了,饿上一頓,还是倒头就睡。要么张家混口吃的,李家蹭口喝的,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管他明天怎么过!一个死活都不操心的人,还什么心思管肮脏不肮脏,邋遢不邋遢,年纪轻轻就满头癞痢,这幅德行,还能讨女人?
晃晃悠悠一眨眼,就到了花甲之年。上无片瓦,下无立锥之地,仍然一贫如洗。除了裤裆的家伙是个硬物,家里翻个底朝天,再也找不到一个能立起来的家什!可他依然乐呵乐呵拍着渔鼓,走村窜乡唱着渔鼓词要饭吃。
或许“天不灭曹”吧,去年大雪天里,他不知从哪里捡来个冻的半死哑巴女人,也不管人家愿不愿意,反正一碗热粥把人救活后,女人就留下了,算是安了家。可柴米油盐酱醋茶,样样都没有,靠什么来养家呢?多了一个人,就多了一张要吃的嘴呀!
他这才打起精神,再次下湖,重干打鱼摸虾的老本行。虽有此心,却无此力。打了几十年的鱼,到头来连张渔网都没有呀!头些日子他腆着张老脸,东家借船西家借网,大家虽不乐意,但碍着乡里乡亲面子和厌烦他四处飞溅的癞痢头皮粉,也不大计较,帮他过一天算一天。
有道是:“花无百日红,人无千日好”,再说谁愿意把自己吃饭的家伙出借一次又一次?时间一久,托辞多了,“人穷志短,马瘦毛长”,他也知趣,不大好意思再借了。思虑再三,他不得已走进了“丰裕渔行”的大门,用三间草屋做抵押,以一天十个钱的约定,租下一张拦江网。
真是邪了门!几十年水里钻,浪里滚,从没有空手而归的时候。三天过去了,居然连根鱼骨头都没捞到。到了揭不开锅的时候,癞痢头老肖急得坐卧不安,浑身发抖。不得已狠了狠心,来个棋行险招,悄悄地布下了这个夜网。
谁料想“屋漏偏遇连阴雨,行船偏遇顶头风”,这天变的也太他妈的邪门了!活了一辈子,还从没见过这等炼狱般的狂风暴雨!整个湖沸腾的就像烧开的油锅,别说捕鱼,恐怕连租的这张网都保不住了!
“这不是要了老子的命吗?”急得他抓耳又挠腮,抠的癞痢头白粉沫一层一层往下掉,头皮上布满了一道道的指甲血印。
天蒙蒙亮,风停了,雨住了。
癞痢头老肖急急忙忙拖着哑巴女人,赶到湖边。

拂晓的渔洋湖如同处子般安静而腼腆,风不起,波不兴,薄薄的晨雾宛如面纱,欲遮还露。
一眼望不到边的湖面上,几只水鸟上下翻飞追逐着, 只有“啾啾”的欢快叫声掠过时,带起镜子般的湖面上一串串美丽的涟漪。
昨日,仿佛只是一个恶梦而已。
“发什么呆!” 癞痢头一声怒喝,着实把沉浸在仙境中的哑巴女人吓了一个哆嗦。“还不过来帮忙?”
两个人跌跌撞撞地扒开湖边的芦苇,将带来的江盆推到水里,哑巴女人立即爬进盆里坐好后,老肖踩着水一手推着江盆,一手扒拉着水,仔细寻找下再湖里的渔网。
虽说是春夏交接之际,这湖水还是他妈的冰冷冰冷的,不一会,上下牙就打起颤来。
下夜网时做好的标记,在吹枯拉朽暴风骤雨的打击下早已荡然
无存。老肖心里明白:网要是找不回来,他恐怕就活不成了!他要是死了,哑巴女人可能也就离死不远啦!
他手不停的在水里扒拉,嘴上不停的骂骂唧唧。
骂完天,再骂地,骂了风雨,再骂湖水。不知怎么地骂来骂去,就骂到了哑巴女人的身上“你妈的个灾星,坐在盆里等死呀!还不下来帮老子找网!”
哑巴女人被癞痢头老肖这么一骂,颤颤惊惊站了起来。刚想弯下腰来,江盆一个打转转,哑巴女人“啊”声未落,就一头倒栽进湖里。
癞痢头老肖知道女人不会水,以前出来打鱼也从不让她下水。刚才的骂骂唧唧纯粹就是骂骂而已,哪里真是要她下来找网?!
看到女人一头倒栽进湖里,癞痢头老肖也慌了。他忙伸过手去,可却抓了个空。“天啊----”
“天啊----”一声撕心裂肺的叫声,惊起芦苇丛中的一群野鸭!
要说穷得叮当响的癞痢头老肖,现在还有什么珍爱和不舍的东西,那哑巴女人就是他唯一的,绝无仅有的值得以命相搏的“值钱东西”!
这是属于他活在世上的“东西”。
于是,他深吸一口气,一个猛子扎进湖里。
什么也没摸到,他深吸一口气,又一个猛子扎进湖里。
还是什么也没摸到,他又深吸一口气,又一个猛子扎进湖里。
终于,他的手似乎被什么东西缠住了。
是的,尽管在水里他也知道,这是他最熟悉的东西----渔网!
他浮出水面,抬起头,一把一把的收起网来!
越拉越重,越拉越拉不动。“难不成是缠到网上啦?”
他使出了全身的力气,“拉,拉,拉,快拉----”
干脆就拉不动了!
癞痢头老肖心急如焚却又无可奈何,他只好捋着网绳扒开缠绕着的芦苇一步一步挪了过去。
在一大丛芦苇前,他停下来了。因为他似乎看见了网里有一个什么东西,正好把网卡在芦苇丛中,所以才拉不动的。
他急忙上前,手脚并用外带牙咬,费了好大的劲,终于解开了。
这是个什么东西?
这个东西----足足有小水桶那么大!扒开附着在上面的芦苇杂草后,映入眼帘的是一个绣着大红牡丹花的软缎小被子。打开小被子一看,赫然是一个通体雪白的大葫芦!这么大、这么白、这么漂亮的葫芦,癞痢头老肖这辈子别说没见过,就连听也没听说过。只见这只葫芦约三尺高,二尺圆,白体透亮的两面各有四个曲里拐弯的字老肖不认得,但上面小肚上刻的“万”和下面大肚上刻的“福”花边及周围刻的祥云图案老肖还是认得。虽不解寓意,他也知道这是大户人家的宝物。
这个东西还有点沉手。
他有点晕乎,不知道这东西将带给他的是福还是祸。
他忍不住抱在怀里摩来摩去,爱不释手。也不知怎么着,这葫芦“嘣”的一声分成了两瓣----居然打开了!癞痢头老肖起初还以为他把葫芦给搞坏了,好不懊恼!等他定眼一看,差点把他吓了个半死----葫芦里竟然躺着一个熟睡的小孩!!!
此时,漫天的朝霞倒映在湖上。
染的湖面竟像血一样的红。
渔洋湖安静而腼腆,仿佛亘古不变。
[ 此帖被金的书声在2018-10-16 18:31重新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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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线德芙

沙发  发表于: 09-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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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楼 发表于: 10-06
第二章 爱的序曲


手拍渔鼓(呀)咚咚响,尊声列位别来无恙。
我唱渔鼓不开黄腔,我唱渔鼓不要巴掌响,
我唱渔鼓也不要银两,我唱渔鼓不(呀)求赏,
(白)那你为了什么呢?只想借问有谁见过我的爹娘!
1. 邂逅  
公元1879年,大清帝国的光绪五年。
五月初五端阳节,安陆府潜江县的护城河边。
县太爷祝山寿五天前安榜告示,并差人在河边搭起高台,要在今天举行龙舟竞渡。他要与民同乐,体恤民情,彰示天下太平;以此教化敦厚,鼓励农桑,以显治下有方。
四乡八里的人们积极响应,热热闹闹聚在一起,抓住插秧割麦两头忙前的农闲时光,尽情地消耗储藏了一个冬天的热情与精力。
龙舟未到之前,一些人挎着装满油条、馓子、鸡蛋、锅盔、粑粑的篮子,把这些平时舍不得吃的宝贵食物,虔诚地抛进河里。说是让河里鱼呀、虾呀吃饱了,就不要再啃吃屈子大夫的身子。其实大家都知道,一会儿龙舟奋力争先动力,其实就是为了争抢这些“奖品”。这可是填肚子货真价实的好东西呀,哪能白白的扔进河里呢?当然两岸的观看者中,还有更多的饥饿之人等着下河“开饭”呢!
所以食物一抛,表示龙船比赛就算开始了。瞬间,人声鼎沸、万头攒动。
“哥--,快来呀!”一个银铃般的声音在嘈杂的人群中格外地清新亮丽。
一个十四五岁的黄花闺女,眼似秋水,貌如春花。身穿一件藏青色的对襟大褂,大褂的袖口和下沿边绣着一圈粉色的梅丽,脚上套一双黑色的搭扣布鞋,鞋沿又是绣着两朵醒目的粉色梅丽。一步三蹦,一说三笑,格外地引人瞩目。
她挤过人群,在河边一土坡上站定,回头又叫道:“哥呀,你又不是小脚婆娘,怎么这么慢呀?看啦,我们村的龙船过来了!”
“梅丽,我来也!”
话音刚落,一青年宛如惊鸿翩翩飘落而至。
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从追逐龙舟落到了这青年身上。嘿!这青年宽肩窄臀,双腿修长。一袭白衣长衫套在他匀称的身上,陪衬出一条长辫子乌黑发亮,宽大的额头下一双漂亮的丹凤眼,炯炯有神,似笑、似语、既如春风般柔情,又似夏日般火热。只要你和他一对视,这双眼便有勾心夺魄的能力!让人欲罢不能。
好事者向身旁人的打听道:“这人谁呀?”
“谁?他呀,龙湾村梅家台的梅士轩,单名杰也,今年一十九岁。”末了又加了一句:“听说在武昌经心书院读书哩。”
“好家伙!真乃 ‘马中赤兔,人中吕布’是也。”
梅杰似乎很享受众人羡慕的目光,得意洋洋的上扬颚,下垂眼,露出一副睥睨天下的神情。
本是一句无关紧要的玩笑话,活该有事,竞引来一场生死情仇的大搏杀。
“谁?谁、谁?”一个结巴的鸭公声音接过话茬“谁他妈,妈的—是吕、吕布!”
没人搭腔,因为大家不用看,就知道说话的人是哪个!
此人大名杜构梓,乃县衙门铁笔师爷杜顺金的公子哥是也。这杜顺金乃潜江三任知县大人的幕僚,因一手讼词能将黑的说成白的,能将死的说成活的,所以号称“铁笔师爷”。许是当年师爷鸦片抽多了,只顾的取“构厦千栋墅,梓成万里林”之意,却忽略读音效果,久而久之人们顺口就叫成了杜狗子。
这杜狗子可不是个善良之辈。打小就仗着他爹的势,贯做些偷鸡摸狗、欺男霸女、巧取豪夺的勾当。长大之后,之乎也者不会,倒习的一身的好水性,自称“滚三江”。有一年汉江发大水,一夜之间漫堤数里,淹了三县十八村。在大家逃水之时,他反而钻到水里三天三夜不上来,趁机大发横财,捞到家什无数。在河湖港汊之地,有个好水性就如鱼得水多一条财路。
杜狗子有本事,有家势,还有一帮狐朋狗友,自比一方诸侯,那把别人放在眼里。本来就喜欢招摇过市,还能少得了今日不凑热闹?一早就带着几个小屁虫,出来找乐子。听说有人比吕布,就老大不舒服。
没人接话?老子找找看!
“挤!挤什么?让开!给老子让开!”几个人大摇大摆扒拉开众人,就往人多地方挤,一时间推倒好几个人。
就在这时,长乐乡、长安乡、道隆乡的三支龙舟脱颖而出,冲在前面,如离弦之箭,飞驰而来。
一时间,船上的擂鼓声、桨手们的呐喊声、两岸的加油声还有挤倒在地的人哭喊叫骂声交织在一起,大有震天动地之势。
龙舟拼命向前划,观者拼命向前挤。
船上的桨手们眼看到了终点,顾不得庆祝胜利,“啪--”“啪--”纷纷跳下水去捞抢食物。岸上等着 “开饭”的观者更是顾不得看清谁是胜利者,也“啪--”“啪--”争先恐后地跳下水争抢起来。
不过一二十丈宽的护城河,瞬间变成了一口煮饺子的大锅!
“哈哈、哈……”看热闹的就是不怕事大。杜狗子等人见此情形放肆的开怀大笑。故意推推搡搡,顺手就把旁边的几个人推下河去。
梅丽这时被人们挤得歪歪倒倒,好生害怕,急忙伸手去抓哥哥。是抓到一只手,可她清楚地知道,这不是哥哥的手!抬头一看,是一个猥琐男人的一双下流眼睛!这人就是杜狗子!
杜狗子刚要把梅丽推下河去,突然他的内心被一双惊恐的、无助的、且清澈的、柔美的眼睛给震了一下,手就停下了。
他的迟疑给了梅丽一个反抗的机会,她用力甩了甩手。结果不但没甩开,反被他抓的更紧了。急得她大叫:“哥呀,快帮我!”接着给这只爪子咬了一口!
“啊—呀!”痛的杜狗子大声怪叫。
他老羞成怒,“啪”,回手给了梅丽一个大嘴巴子!朝几个小屁虫一噘嘴“扔下去!”
两个小屁虫凶神恶煞般地扑过来,一个抱脚,一个抱头,喊声一、二、三不由分说就把梅丽扔到了河里。
再说梅杰。
他此次从武昌回家,本是一慰思母之苦,二是取点粮钱,快回快还的。没想到正逢端午佳节,他最疼爱的妹妹梅丽直嚷嚷要看龙船比赛。母亲劝他带妹妹去玩玩,也顺便探望住在县城的姑妈,于是他答应了。
风华正茂踌躇满志的梅杰,有着别人无法望其项背的聪慧。他三岁开蒙识字;六、七岁读书,小小年纪 “之乎也者矣焉哉”念的是顺溜麻利有模有样。十二、三岁,就把《四书》《五经》念完,开笔作文章,填词作诗。一首“杨柳润绿瘦衣,花黄时盛九停。夕阳红絮千万点,雨歇蛙鸣二三声,搅乱众花心。春来春去归一,常开常谢常新。等闲书房取经去,敢笑蟾宫折桂低,众皆为我惊。”的咏春填词惊艳四方。见他少负异秉,于书无所不读,极博而好沈湛之思,他爹暗自高兴。接着院考竟中了批首,当了个小秀才。梅老先生明白自个儿‘功名有福,文字无缘,’不再作此痴想,终于放弃了回回赶考回回落第的伟大理想,转而当起了他的专职私塾先生,耗尽全部心血把自己未竟的理想押在了儿子身上,只等来年乡试。指望一举成名。梅杰在爹的夸奖、赞许和企盼下一天一天的长大了,出落的风流倜傥一表人才。
可不知道出于何种考虑,爹坚持将他送到远远的武昌去读书。这样一来,他好似离笼之鸟,见识倍增,眼界大开;又好像吮浆吸露,含英咀华,心智全开,便有了志存高远,出人头地的念想。自以为他就是“天降大任”的那个“斯人”,志高汉斗,气吐霓虹,明日可见的状元郎非他莫属,光宗耀祖的辉煌时刻指日可待!所以,他的自负与骄狂也与学业同步增长,一般人他哪里放在的眼里!
可惜,一心望子成龙的梅老先生,突然一场暴病,留下“生当人杰,死作鬼雄,苟且偷安,不归祖茔”的遗言,撒手而去。梅杰冥冥中似乎领悟到了爹爹的良苦用心,更加刻苦勤奋学业,发誓终有一天衣锦还乡荣归故里,告慰爹爹在天之灵。
于是,他再也不理俗务,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若不是他疼妹妹,今天断不会来看龙舟比赛。一路上,几个小地痞的行为,他其实早就观察到了。只不过不屑,也愿意不与这些人费什么口舌。
没料想几个地痞居然把妹妹被扔进了河里!
梅杰顿时怒不可遏、血往上涌!他本要扑上去,痛扁杜狗子一通。可一看梅丽在河里扑腾挣扎,他只好转身一跃,跳进河里。
当他奋力拉着梅丽爬上岸来时,杜狗子和几个小地痞正插着腰,挡住了他们上来的路,并死盯着狼狈不堪地兄妹俩放肆的哈哈大笑!
你说该怎么办:拼死一搏吗?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小读书郎面对一群流氓地痞,一拳能敌几人?一个寻亲的外乡少年面对一群无恶不作的地头蛇,一拳能敌几人?一个“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忠实信徒,一拳能敌几人?何况还有梅丽这个掣肘之苦、后顾之忧,你有一战而胜的把握?岂不闻“龙卧浅滩遭蝦戏”?岂不闻“英雄落难牙吞肚”?岂不闻“好汉不吃眼前亏”?岂不闻“能屈能伸方英雄”?
与这伙人讲理吗?梅杰向来自视清高,对这些人从来就不屑一顾懒得理睬。再说“天下之理只能与讲理之人论理”,这是一伙讲理之人吗?再说自己还爬在河边,口吐黄水,这理该从何而讲呀?
论理说不得,打又打不过,奈何?!奈何?!嫡亲妹妹在自己的眼皮底下平白无辜被人扔到河里,奇耻大辱“是可忍孰不忍”!
别看平日里你有指点江山,激扬文字,粪土当年万户侯的气概,也别看你有“马前三千卒,敢夺四百州”的豪情,也别看你有“被明月兮佩宝璐,登昆仑兮食玉英”的志向,也别看你“腹中储书一万卷,不肯低头在草莽”的情操,梅杰啊,梅杰,此刻纵然精通文墨、满腹经纶,竟也不能自保,真是“百无一用是书生”呀!
愤恨、屈辱、窝囊、狼狈、无能,使得梅杰首鼠两端,英俊的脸上两颊不停的抽搐,不由得他竟流出了两行眼泪!
就在这时,围观的人群中一个充满打抱不平的女人声音喊道:
“这不是欺负人吗?还有王法吗?”
“哟嘿,还有骚娘们充大屁眼管闲事的?” 杜狗子手一指“有本事,给老子站、站、站出来!”
“杜狗子!你给我嘴巴放干净点!”一女子分开众人,走到杜狗子面前“你当众人都怕你?我偏不怕你!”
众人看到:一个上穿奶白偏襟大褂,下着粉绿大脚裤,不大的脚上套一双宝蓝绣花鞋,手拿一柄如意小蒲扇的青年女子落落大方的走了过来。只见她乌乌的头发挽成一个大大的髻,上插一朵散发着沁人清香的洁白栀子花,不太大但很有神的眼睛透着一股桀傲不驯之气,举手投足间颇有江湖侠女之风。
“李、李玉凤,你想管闲事?你还想美女救、救、救英雄?” 杜狗子也迎上前来。
她一把推开杜狗子,走到河边冲梅杰兄妹一笑,伸出一只手将还趴在河边的两人拉了起来。对梅杰说:“起来吧,你还算是男人?连条狗你都怕?”
众人听见,开心大笑!
梅杰听见,羞愧满面!
杜狗子听见,恼羞成怒!
“骚娘们,你敢骂我?吃我一巴掌!”话音刚落,一个大耳刮子打在李玉凤的脸上。姑娘的脸上顿时现出五根爪印。
好个李玉凤,挨了一巴掌,既不叫喊,也不哭泣。飞起一脚,直奔杜狗子的裤裆而去!
许是杜狗子只打别人,还未尝过被人打的滋味,更没有想过会被女人在大庭广众前踢他的命根子。
众人起哄的叫好声此起彼伏,像一根根钢针扎在杜狗子身上。刺得他浑身难受,他怪声嚎叫,向几个痞子一挥手,四、五个壮汉一拥而上,拳打脚踢,将李玉凤打倒在地。
缓过神的梅杰,还没来得及向姑娘道谢,却见姑娘被打倒在地。瞬间血往上涌,怒从胆生,“野夫怒见不平事,磨损胸中万古刀”。说是迟,那时快,只见他抢将上去,抬起一脚,正正地踢在一个弯腰挥拳小痞子的鼻梁上,一股血“嗖--”的一下喷溅出来!紧接着,使出了十二分力的冲拳直捣另一个小痞子的胸口,像砸在一块石头上,这家伙立刻仰面倒地,痛得他哇哇大叫。没等喘口气,梅杰已将杜狗子的头双手死命的抱住往下压,抬起右腿膝盖,直捣其肚子,一下、二下、三下……
“哗---”远处看热闹的一群人涌过来。
“哗---”近处受冲击的一群人散开去。
河里的人也都爬了上来,把这儿围了里三层外三层。
毕竟好汉不敌四手,毕竟书生难敌流氓,毕竟血气方刚难敌训练有素。虽有梅丽和李玉凤的帮忙,但梅杰渐渐落了下风,被人家扭住了胳膊抱住了腿,拳头雨点般地落在他的身上。眼睑被打裂了,嘴唇被打破了,脑袋被打开花了。两眼模糊、手脚肿痛、血流满面、精疲力竭,毫无招架之力,情形危矣!!!
“要打死人啦!要打死人啦!” 人群中有人高呼!
就在这紧要关头,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大汉和两个年轻人不由分说分开众人,闯了过来。三人七手八脚把搅成一团的梅杰和杜狗子拉开,扶起了倒地的梅丽和李玉凤。
大汉站在两人中间,转着圈拱拱手说道:“各位兄弟,给老哥一个面子,住手了吧!”
几个人气喘吁吁,哪还再打的力气?只有梅杰和杜狗子似有不甘,可又没劲打了,也只能恶狠狠瞪着对方。
大汉见双方不大可能再打了,声音不大,却有一股子力量,好言又劝道:“乡里乡亲的,何必呢?大家都散了,回去吧!”
梅丽和李玉凤一边一个人架起梅杰,刚要转身离去。忽然看到杜狗子手指着络腮胡子大汉,大叫“你、你,你不能走!”回头向散去的人们喊道:“他是土匪!他就是土匪头子刘胡子呀!我爹审过他!”
“土匪来啦!土匪进城啦!”
潜江一带常年匪患猖獗,这些土匪聚啸芦苇荡,少者三五人一伙,多者上百人一队,来无踪去无影毫无征兆。或翻墙入户打家劫舍,或伏于途中拦截越货,抢完东西一声唿哨就跑。如遇护财反抗者,或抡刀就砍,或拖入芦苇荡沉溺湖底。散沙一盘的百姓深受其苦,又无力抗争,只要一句“土匪来啦!”,不问青红皂白,撒腿就跑、闻风而逃,唯恐落入其手。
刚才还是万头攒动的竞技场,转眼就一个人都看不到了。
只有远处,铁笔师爷带着几个衙役、捕快匆匆赶来。
1*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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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3  2*3=6  3*3=9  
1*4=4  2*4=8  3*4=12 4*4=16
1*5=5  2*5=10 3*5=15 4*5=20 5*5=25
1*6=6  2*6=12 3*6=18 4*6=24 5*6=30 6*6=36
1*7=7  2*7=14 3*7=21 4*7=28 5*7=35 6*7=42 7*7=49
1*8=8  2*8=16 3*8=24 4*8=32 5*8=40 6*8=48 7*8=56 8*8=64
1*9=9  2*9=18 3*9=27 4*9=36 5*9=45 6*9=54 7*9=63 8*9=72 9*9=8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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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楼 发表于: 10-06
2 .落难
三天后,祸从天降。一群如狼似虎的衙役闯入龙湾村梅家台的梅家,不由分说一索子把在家养伤的梅杰捆走了。
什么道理?
这年头官家说的就是道理----梅杰通匪或者本身就是土匪!
“说!你是怎么勾结土匪的?到县城来干什么?不说?给我打!往死里打!”
翻来覆去就是这么几句,梅杰百口莫辨,大呼冤枉。呼声越大,打的就越重!过几次堂,就挨几次打。可怜昔日骄傲的白面书生,没几天功夫,就被打的遍体鳞伤。
关押在牢房的梅杰呼天天不应,喊地地不灵,求生不得,求死不得,度日如年,终日以泪洗面。突如其来的飞天横祸,将这个天之骄子彻底打蒙了,他长这么大,看到的全是鲜花美景,听到的全是赞誉掌声,何曾领略过呵斥与拷打。他不知道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更不知道将如何收场。
“唉—天丧我也!夫复何言?”

话说自梅杰被官家抓走后,梅杰母亲和妹妹惶恐不已,娘俩除了抱头痛哭外,别无他法。只好四处求爹爹告奶奶,可人微言轻又因为通匪罪重也无人相助。担惊受怕、急火攻心,梅杰母亲一病不起。只苦了梅丽小丫头。里里外外就靠她稚嫩肩膀扛着。
其实,此时此刻还有一个人比她俩还要焦急!
这个人就是李玉凤!
那天李玉凤出手相助是有根源的。
大户人家最怕家中的小姐是这样两类人:一类就是没心没肺没脑子,人说什么就是什么的“乖乖女”。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躲进绣楼成一统,管他春夏与秋冬。及至长大成人,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一心从夫,一意为己,不咸不淡,终老一生。这样的女儿有她不多,无她不少,打小一场梦,养大一场空,纯属为他人养女子。二类就是敢爱敢恨敢做主的“任性女”。好话不听,歹语不受,我行我素,敢作敢为,予求予取,心眼多脑子灵,活的有滋有味,过的轰轰烈烈。最后的归宿要么就是自我做主找婆家,要么就是鸡飞蛋打闹自杀!
合意当铺的大小姐李玉凤就是后者。她有一个三代.开当铺殷实的家,富的流油。有一个会赚钱的爹李慕义,眨眨眼就有钱进账。还有一个会做官的哥李玉龙,此时正在安陆府通判知事任上供职。另外她还有一张如花的面容,一副如柳的身姿,一双灵巧的手和一张从不饶人的嘴!从小就是出了名的“犟原窝”。潜江人把那种一条道走到黑的人称之为犟原窝。比如说她半夜尿了床,娘给她挪个地方,她哇哇的哭死活不干,一会儿自己又滚到尿窝里睡去了。她走路摔倒了,人家已把她扶了起来,她偏不干,又跑到摔倒的老地方躺下,非要自己哼哼唧唧爬起来才算数。又比如说四、五岁上,娘软泡硬磨给她裹小脚,她小小年纪居然动用绝食手段,不吃不喝就是不让裹,最后还是依了她。还比如说七、八岁时,她吵着要跟哥一起去念书,爹不愿她抛头露面只好请个私塾先生进家。她嫌不好玩,三天两头搞点小花招,不到三年,就把先生气跑了!
就这么个古灵精怪的女子,能有省心的事吗?
闹心的事该来的还是来了。今年刚进十七年,爹娘就合计该给她找个婆家了,“女大不中留,留来留去便成仇”。按理说呢,像她家这个条件,提亲的人怕不早就踩破门槛了,为何现在才开始说呢,难道不怕误了女儿的终身大事?
这事要怪还得怪她爹李慕义。因为李慕义太怕误了女儿的终身大事了,所以选呀、挑呀、前前后后不下几十人,竟没有一个人能入他的“法眼”。
理由只有一个:配不上!一个也配不上!
他是一个讲原则的精明商人。嫁女原则第一条就是:不能亏!第二条要有赚头!他深谙“好货奇居”的商道,当然不怕女儿嫁不出去。“嫁不出去?我还不想嫁呢!招个上门女婿不是更好吗?”他跟夫人说。
“哎呀,提到招婿呀,我还差点忘了告诉你:我嫂子前几天托人带话来,说他们积玉口的老财主,就是前些年来提过亲的那个姓赖的老财主和财主婆都死啦!”
“死了就死了呗,跟我有啥关系?”
“我嫂子说啦,姓赖的小子一下子有了万贯家财,认拜嫂子做干妈。还求嫂子再来提亲,说啦,若不嫌弃,愿上门入赘。你看这不是好事吗?”
“哦,有这事?好事是好事,只怕我那宝贝女儿不肯哩!你先试试丫头的口风再说。”
当晚,娘把她叫到里屋,刚说到姓赖的小子,李玉凤就跳了起来,连声叫道:“不行,不行!”因为小的时候,李玉凤到舅舅家玩就见过这个人,对他没有一点好感,长的黑黢黢不说还有几颗白麻子,长的没有五尺高不说还一副娘娘腔,这种要才气没才气,要长相没长相, “一扫把扫一地”的男人,不要说嫁给他,就是多看一眼,李玉凤都会恶心半天。
“不行,坚决不行!”
娘起初还以为她是害羞,后来才明白丫头是眼高瞧不起人家。便好意劝解说:“儿啊,常言说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如今你老大不小了,还像个疯丫头,岂不有辱我李家的门风……”
“不行,不行,就是不行!找这样的男人才是辱没家风!天下的男人就是死光了,我也不会嫁给这种人!”李玉凤不愿听娘的这些话,捂着耳朵基尼哇啦一阵狂叫。
“大胆!大户人家的女子不许跟娘这样说话!难不成你长大了,翅膀变硬了,就不听爹娘的话啦?实话告诉你,我可不是征求你的意见,你行也得行,不行也得行!”
“娘,你不要逼我!再逼,我就……”


她才不怕呢!
不怕是不怕,闹心是肯定的。
昏昏沉沉的一觉醒来,就听到丫鬟兰香一边干活一边哼哼唧唧唱乡谣:
阳雀子叫几叫呀,老鸦呱几呱呀,
人家的女婿多么大,我的女婿丁点大,
人家的女婿多潇洒,我的女婿蠢又傻,
人家进庙拜菩萨,他把菩萨整的叫喳喳,
人家识字又认画,他只会把娘的裤子扒,
人家鸳鸯共良宵,他在奴的床上把尿撒,呀哎呀呀呀我的个妈。


“别唱了,烦死啦!”怎么这么刺耳。
“怎么啦,小姐?”又是个不长眼的。“小姐,你不是说今天带我去看龙舟竞渡的吗?怎么这会才起来?”
李玉凤和兰香名为主仆,却情同姐妹,两人之间说话直来直去,毫无禁忌。
哦,几天前两人就商量好了端午节出去玩玩的,差点忘的没影了。昨晚娘的实话折腾了她一宿,她想了很多很多,头都想大了,想不出个头绪,只想清楚了一件事:爹娘的爱归爹娘的爱,自己的终身大事归自己,世上很多事情都可以委曲求全,都可以妥协退让甚至牺牲,唯独让她嫁一个不喜欢的人,这事绝对办不到!
“那个男子不钟情,那个少女不怀春”李玉凤不是神仙,当然免不了这个俗。事实上,她梦中经常出现那个看不清的“他”, 并随之出现那些个令人心旗摇曳、血脉贲张、神魂颠倒的时刻。可到底她的那个他是谁,在哪儿,她一点也不知道。本以为时间还有很多,以后慢慢找,不怕找不到“他”。娘的一番话,给了她当头棒喝,她才明白:最后的时刻到了!
“好吧,兰香----你先去摘几朵栀子花来。”
两人梳洗打扮一番后,出门随着看热闹的人一路走去。
走出不远,她就隐隐觉得前面有一人似曾相识,顾不得招呼兰香,紧走几步,等近前一看,心头不禁一热:这不就是梦中出现过多次的那个“他”吗?她有点不相信,这怎么可能呢?然而她太熟悉他那种风流倜傥的模样,她太熟悉他那种举止儒雅的气质,她太熟悉他的一举止一投足一说一笑……这难道还是做梦吗?
等兰香赶上来找到她时,看到她家小姐如痴如醉如颠如梦如影相随跟在一标致少年后面,一脸的甜蜜一脸的幸福一脸的得意,连喊她几声都不应答。
是的,是的,就是他,“众里寻他千百度,那人却在眼皮前。”天下竟有这么巧的事?!李玉凤简直不敢相信能有今天。
在旁人的指指点点中,她知道他的名字,知道身边的女孩是他妹妹,也确定了真的有今天!当听有人夸奖梅杰时,她竟都有点得意了。当看到梅丽与他笑谈时,她都有点吃醋了。于是她不由自主地亦步亦趋紧随其后,仿佛喝醉了梦游一般。直到他跳进河里,直到他受到侮辱,李玉凤这才醒过来。她又急又气又恼又怒!当然,她认为她出手相助,乃天经地义义不容辞的事----因为她认为他就是她的人!否则,她再叛逆,也不敢在大庭广众之下和一群男人打的满地爬!
后来,她还打听到他是哪里人,尚未娶亲,且还可能是未来的状元郎,心中自然狂喜,计划着怎么跟爹娘开口说。
再后来,她却听到的是梅杰通匪,被下大狱了!这可是剜了她的心呀割了她的肝呀要了她的命呀!
这时候她才意识到:她的侠义之举原是孟浪之为,竞引出这么大的事!
她慌了,不知道该怎么办。
也巧了,她家的当铺就在县衙门的斜对面。于是,以前从不进当铺的她,这几日天天泡在当铺不挪窝。以前从不理睬衙役的她,一见到衙门的人,就跑上去和人套近乎。
茶不思,饭不进,头不梳,脸不洗,疯疯癫癫整天如同掉了魂。仅仅几天就花容失色,双眼无神,形销骨瘦。这种情况,她爹自然是看在眼里。
一天晚上,合意当铺的大老板李慕义叫人早早地下了大门和二门的门栓,把李玉凤和她娘叫到跟前,黑着脸问道:“你要跟为爹的说实话,这几日,你为何心神不宁?”
“没,没有呀。”
“大胆!敢说没有?”
她娘一看当家的发火了,赶紧出来打圆场“儿呀,快跟爹娘说说,你有何为难之事?”
“爹--,娘--,我--”欲言又止。
“快说!”一声怒喝。
“说吧,娘的乖女。”
“爹呀--,娘呀--,儿命苦也!”
“何苦之有?从实道来!”
“恕儿不孝,实难从命!”李玉凤双膝一软,跪倒在地。
“不孝之女,忤逆父母,气杀我也!咳!咳!咳!”李慕义气的暴跳如雷:“请家法!请家法!”
“老爷且息怒!老爷且息怒!”她娘说“不如把兰香叫来一问,或晓一二,也未可知。”
兰香被人带来,她一看这个场面,吓得直打哆嗦手脚无措。她不知起因,不知道该做什么。费了老大的劲,才明白了老爷是问小姐这几天遇到了什么些事。这才把发生在端午节的事颠三倒四地叙述了一遍“老爷,这事不能怪我家小姐,那个杜狗子不是好东西,欺负人!不过……”
什么鸡毛蒜皮的事!李慕义早就不耐烦了,未等她说完,连转几个圈,眉头一皱连呼 “荒唐!荒唐!成何体统?”
说完,把手里的茶壶猛地摔在地上。
活该有事!他怒不可遏摔茶壶,却忘了女儿还跪在地上。
“呯--”的一声,茶壶摔的四分五裂,满屋飞溅。其中的一块不偏不倚正砸在李玉凤的太阳穴上!
李玉凤顿时鲜血直流,“扑腾”一下倒地,昏了过去。
她娘高喊了一声“儿啊”跟着也昏了过去。
顿时,哭的喊的掐的拉的拽的四起,屋里一塌糊涂!
好半天才消停,便草草结束了这个“三堂会审”。
兰香叹了口气:“唉,这些大户人家呀……”回她房间了。
“这都是什么事呀?”李慕义一屁股瘫坐在太师椅上,心烦意乱,嘴里喃喃自语。
知女莫如父。李慕义虽不清楚事情的原委,但他知道女儿向来有敢作敢为的男儿气概,绝不会为打架这个小事如此上心。事有蹊跷还需小心从事,别把事火上浇油闹大了。
他知道他下一步该怎么做。


县城城北城隍庙的旁边不远处,有一座五进三出带花园的大宅子,“前门的琉璃瓦呀,后面的紫荆花呀……”这便是铁笔师爷杜顺金的家。
东厢房里,杜师爷和姨太太花大姐正相对而卧,吞云吐雾地过大瘾。床脚下跪着低头不语的儿子杜狗子。
吸了一泡又一泡,算是过足了瘾,杜师爷端起壶咪了两口茶,又干咳了两声。才对杜狗子说:
“不争气的东西,尽给老子惹事生非!”
“爹,是她先骂我---”
“住嘴!”杜师爷当然不会为这点小事责怪儿子的,尽管他知道这儿子不是个东西,可谁要打了他的儿子,他也是不能放过的。
他之所以恼火,是因为上午知县太爷对他的一通臭骂!
端午那天早上,县太爷祝山寿传话给他:据线报,有土匪可能趁端午之机,混进城来,令他多带衙役严加提防。可等他躲在万花楼正过烟瘾时,听到了土匪来的消息才匆忙赶到。
土匪早已溜之大吉,他却抓到了打架的儿子。
眉头一皱,计上心头。
“谁说土匪溜了?!为什么土匪头子刘胡子不帮你,不帮我,偏偏帮他,这个梅杰不就是个土匪同伙是什么?”
于是上报县太爷:捕获土匪同伙一名。
潜江小地方,一年到头没什么大事发生。然而却有两件头等大事:一是发大水,二是匪患。而且匪患更甚于大水。大水来了不起死几个老百姓,又死不了我县太爷!而匪患可是要我的命呀!前任县太爷就是死在土匪手里。不能等闲视之。
捕获了土匪,可不是小事。
带上堂来,县太爷升堂审案。县太爷睁眼一看,这不是梅家的相公吗?在这块巴掌大的潜江县谁不认识谁呀,县太爷与梅杰他爹不仅相识,而且吟诗作赋常有唱和之谊。且对梅杰少年聪慧之事,亦有所耳闻。
县太爷恼火了!十几岁的白脸书生是土匪?认定通匪吧,这怎么可能,连县太爷自己也不相信。有意开释梅杰吧,不仅有违律法,搞不好还有可能被小人参一本,要了他的乌纱帽;县太爷能不恼火吗?
都是这个狗屁师爷搪塞老夫推卸责任!哼--,想糊弄我?对,就交给他搞吧!搞对了,我也有功劳,搞错了,再来收拾他。再说,匪患没小事,小心也没大错。
想到此,便把师爷杜顺金叫过来,连讽带讥、连说带骂、把他一通训斥,还责令:这事今后由他负责到底,不管多长时间一定要水落石,不得有误。
颜面尽失的杜顺金心生忿恨,回到家里。先拿花大姐床上泄火,又拿鸦片压恨,再拿儿子出气!
越想越窝火,越想越来气,一脚踢向杜狗子“给老子滚出去!”
“哎呀,老爷--” 花大姐娇滴滴的说道“多大的点屁事呀,值得发这么大火?”
“你知道个狗屁!他祝山寿算什么东西,没本事自己抓土匪,反给冲老子耍威风,我呸!”
“我的老爷也,你不是常说,凡事皆有根源吗?你不想想县太爷为何冲咱发火呀?”
是啊!向来以诸葛再世自居的铁笔师爷,小眼咕噜咕噜转了两圈,似乎明白了一些道道。
哦--,你祝山寿是既怕担责任,又怕人情过不去首鼠两端是吗?你是想让我为难看我笑话是吗?
真是天大的笑话!这点事难得住我铁笔师爷?也不打听打听,我杜顺金是何许人也?想想我前后伺候了多少老爷,一支笔即可搅起湖底浪,也可平息万里风;一张嘴即可将死人说活过来,也可送你进阎王府;我能眨多少次眼睛就能出多少个主意,我能玩那些愚民,也同样能玩你们这些老爷。
你不是要我负责到底吗?我能负责的无非是“梅杰通匪” 和“梅杰不通匪”的结论。我要说他通匪,你有证据说他不通匪吗?我要说他不通匪,你有证据说他通匪吗?你有本事找到着证据,还需要我们这些人干啥?因此,他通不通匪,不就是我铁笔师爷的一句话麽?当然我现在不下结论,你不是说“不管多长时间”吗?那我现在就给你来个一拖二六五!啥时了结?得看我啥时高兴!
想到这,杜师爷心情大悦,抱起花大姐,又在床上滚了起来。
这时,门外传话“合意当铺的李慕义大老板登门拜访。”


高墙大牢内。
憔悴不堪的梅杰卷曲在牢房的角落里。
造化弄人呀!才几天功夫,曾经潇洒俊逸、风度翩翩、豪气冲天、睥睨天下的青年才俊,就成了蓬头垢面、浑身酸臭、目光呆滞、有气无力的等死囚徒。
“少年心事当拿云,谁念幽寒坐鸣呃。”李贺《致酒行》的这两句,梅杰不知道吟诵了多少遍,吟一遍他哭一回,哭一回他吟一遍。人家“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好歹还出了师呀!我这算什么,“尚未出师身先死”,哈哈—,哈—
长哭当笑!
身陷囹圄,万念俱灰,唯有一想到母亲和妹妹,才有心如刀搅的感觉!他不知道该怎么办。手脚动弹不得,唯一能动的就是脑袋,为缓解心痛,他只能以头撞墙,一次又一次,撞的血流满面!
看管的衙役都吓得不轻,只得报告杜师爷。这杜顺金接到报告后,哈哈大笑:“让他撞!撞不动了,再报告我!”
同监的囚徒也吓得不轻,但谁也不愿惹麻烦。只有一个唤作老王八的干巴枯瘦老者囚徒,一双鹰般的眼睛冷冷地看着这一切不发一言。
一天深夜,万籁寂静。梅杰被几声“相公!相公!”唤醒,朦胧中,见是那个老王八摸到他身边躺下。
“哼--哼--”或是疼痛,或是应答,梅杰哼了两声。
过了一会儿,老王八轻声道:“相公!好些吗?”几天了,梅杰才听到这么温柔的关心话语,不觉得心头一热。
“多--,多谢,还--,还好。”
“相公!身犯何事?遭此厄运?”
“唉—,小生亦不知矣!”
“相公勿疑,但说无妨,老夫见衙门似有置相公死地而后快,故此相问,或能相助!”
听说能有帮助,梅杰精神为之一振。急忙抓住老者的手,说道:“老伯若能相助,小生没齿难忘!”
遂将前事叙述一遍“小生实不明白,这何为通匪?”
“哦、哦,就这事?”老王八多有怀疑“就这事?荒唐!仅凭此就取相公性命?看来事多蹊跷,相公还须多加提防才好。”
良久,两人无语。
此后两人人前人后再也没有交谈。
其实,梅杰也曾多次问自己,一次打架何至于如此?
他开始细细回忆那天的一点一滴,百思不得其解。奇怪的是,脑子里竟不时出现两个人的影像,定神一看一个就是那个模模糊糊的土匪刘胡子,一个就是那个一笑一颦的李小姐!
衙役传呼:“梅相公,出来!有人探监。”
梅杰挪着沉重的两腿,出来一看,他傻了!
站在他面前的就是李小姐!
是做梦吧!
1*1=1  
1*2=2  2*2=4  
1*3=3  2*3=6  3*3=9  
1*4=4  2*4=8  3*4=12 4*4=16
1*5=5  2*5=10 3*5=15 4*5=20 5*5=25
1*6=6  2*6=12 3*6=18 4*6=24 5*6=30 6*6=36
1*7=7  2*7=14 3*7=21 4*7=28 5*7=35 6*7=42 7*7=49
1*8=8  2*8=16 3*8=24 4*8=32 5*8=40 6*8=48 7*8=56 8*8=64
1*9=9  2*9=18 3*9=27 4*9=36 5*9=45 6*9=54 7*9=63 8*9=72 9*9=81
离线¥佐佐¥

4楼 发表于: 10-06
3 .相逼
合意当铺的当家大老板思前想后考虑了好几天。
当他结束“三堂会审”后,觉得有必要拜访一下师爷,虽说儿子也是官家的人,且比他师爷地位高多了。但毕竟“县官不如现管”,何况还都在一条街上,低个头拜访一下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一来可以缓解打架引起的不愉快,二来嚒,这个鬼丫头为什么变成这样,或许能在他这打听点什么消息,也未可知。
于是提着三合三包的礼品和两瓶酒,来到了杜家。
刚在客厅坐定,杜师爷笑容可掬双手抱拳一礼“哎呀—李老板大驾光临,蓬荜生辉呀!”
李慕义也连忙站立拱手客套:“久欲拜会师爷,今来请安!”
“客气!客气!”
“见笑!见笑!”
寒暄毕,分宾主落座。下人端来鸦片用盒。
“李老板,来一个?”
“鄙人不会,师爷自用好了。”
“也好,看茶。”
杜师爷慢慢吞吞化开烟膏,点着烟,接着合上双眼,旁若无人地有滋有味一口一口抽了起来。
好一会,才见他磕磕烟枪,擤擤鼻子,搓搓脸巴,咳咳两声后开口了:“不知李老板此次登门,有何见教?”
李慕义见他如此冷落自己已心生不快,又见他大模大样打官腔,就有些不高兴了。但“小不忍则乱大谋”呀,犯不着与他一般见识,便说:“不敢!前日小女冒犯公子,今来负荆请罪,还望师爷贵手高抬。”
“好说,好说。”铁笔师爷道:“本来呢,这事无须在意的,不过呢----”他咪起小眼,盯着李慕义,吊起了胃口。
“愿闻其详。”不卑不亢、不急不忙,看你想说什么。
“这事说小便小,说大便大。”老奸巨猾也不是省油的灯。
“小为何讲,大为何讲”果然有事!
“这小么,乃小孩家打闹之事,这大么,可就不大好说了!”欲擒故纵之计。
“哦,有这等严重?师爷明言!”
这两人,一个官场上的老油条,滚刀肉;一个商场上的老手,算盘精。旁敲侧击、左右迂回、斗智斗勇都是他们的本性使然。
“兄台可知--”称谓变了,该图穷匕首现了“最近地方麻烦不少,盖因运粮湖、篙子湖、史家湖等几股土匪猖獗,搅的大家都不安宁。上峰多次敕令要严加防范,渋匪之事,一律重办!令爱之事说大,就因为这事涉嫌通匪!按例早该拘捕到案,是老夫念高邻好友之谊,网留一面。”
啊!李慕义设想过多种可能,说实话,还真没想到这一层。不由心里一咯噔。不过转念一想:若此事属实,再借你一个胆,谅你也不敢法外人情!谁不知你是个心狠手辣的家伙!把事情先说的很严重不也跟买卖先抬价后砍价一样的吗?“真他妈的厚颜无耻” 李慕义心里狠狠地骂道,但还是装出一副胆小怕事的样子,继续周旋。“师爷,小女平日虽说大大咧咧,但谨守闺训,恪守孝道,怎么可能通匪,是否手下办事之人有差错!”
“兄台差矣!她若不通匪,焉能认识刘胡子、梅杰几个土匪?她若不通匪,焉能大打出手,掩护刘胡子逃走?她若不通匪,为何近来性情大变,装疯卖傻,不就是为掩人耳目吗?”
“这绝不可能!小女几斤几两,我一清二楚,量她饭来张口衣来伸手,手无缚鸡之力,脚无撵狗之能,断无通匪可能!我愿以身家性命作保,还望师爷明察。”
“呵呵,她能不能是一回事,是不是又是另一回事。众目睽睽,言之凿凿,老夫岂能妄言?”
“这……”
杜师爷见他还想说什么,便把手一挥,双眼一闭,头往椅背一靠,示意不要再说了。
打死我也不信!
你不信又能怎么样!这年头官家会因为你不信,就推翻他下的结论?再说了,不信就跟你讲理吗?绝对不会,否则官家威严何在?
商场上的算盘精对官场上的老油条还是稍逊一筹。
冷场之后,沉不住气的还是李慕义。
“依师爷看—这事该如何处置?”
“这就要看你了,办法总是人想出来的。你李、老、板家大业大,财多理大嚒,是吧?”加强语气的“李老板”称谓已经告诉你了,就看你上不上道。
话已至此,该走了。
“师爷,打搅多时,告辞了。”从兜里拿出一张一百两的银票:“给师爷买杯茶喝吧。”
“客气客气!不送不送!好走好走!”

事关重大!
李慕义顾不了许多,当天晚上,继续李家未完的“三堂会审”。
谁知,还没等他开口,李玉凤一扫前日的萎靡之态,好像茶壶把她砸清醒了,噼哩巴啦就把端午之事来龙去脉讲了个清清楚楚。
“就这些?这不和兰香说的一样吗?”
“本来就这样!”
“既如此,那杜师爷为何给你安上通匪之名!”
“什么?通匪!”她娘大惊失色。
“什么?通匪!”李玉凤气急败坏地大叫道:“这从何说起!真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词!”
“既无通匪,前日问你,为何不说?”便把他与杜师爷的交谈说了一遍。
“我--,这--,”
“你,你什么?有何隐情?还不从实说来!”
这该怎么说呢?一个黄花闺女思汉子,该跟爹娘如何开口?
一时间,屋里充满了尴尬与紧张的气氛。
好吧,事以至此,不说是过不去这关了。再说,料想以后没有爹娘的帮助,事也难为!
“爹!娘!我就实话告诉你们吧!通匪之事,断然没有!之所以这般,是我、我、我喜欢梅杰!我真的喜欢他!才上前帮他的。”
她很清楚,唯有这办法,或能救梅相公。
她不敢说的也是不打算告诉爹娘的是,事实上她刚才进牢房见到了梅杰,而且
……
几天在当铺的蹲守,按计划终于实现了第一步。
有个嗜赌如命的衙役来到合意当铺,还不等当值朝奉招呼,李玉凤便热情地迎了上去,大哥大哥甜甜的叫着,烟呀茶呀不停的送着,对他拿来当押的几件破衣服,当宝贝似的又出主意又是想办法,自作主张给他一个让人意想不到的好价,把这个衙役哄的三迷五道团团转,最后还把他送到屋外。
拐角处,见无人,李玉凤拉住衙役说:“大哥,小.妹有一事相求请勿推辞!”见衙役认真听她讲话,接着道:“我有一表哥,前日与人斗殴,抓进大牢了,小.妹我想进去探视一下,烦请大哥帮我。”
衙役本以为姑娘犯了花痴,随后听之一楞:“这----”
“大哥呀----”话音未落,他的手里就又多了一样东西,他偷空一瞄,“嘿!金簪!”
不要白不要,正缺钱哩!
“好吧,等我消息。”
几天后,李玉凤随着衙役战战兢兢混入牢房。
望着判若两人的梅杰,一声“相公--”泪如雨下!
从此,原本素不相识的两个人牢牢地捆在了一起。

知县祝山寿这两天有些焦头乱额。
起因还是与土匪有关。
荆州城里住着一位王爷。有一天他的一位王妃不高兴了。他哄来哄去才闹明白:原来这位王妃山珍海味吃腻了,王府住烦了,想到外面去玩玩。问她想去哪里散心,王妃说要去洞庭湖划船,吃鲷子鱼。
王爷为博美人一笑满口答应,随即安排船队出行。谁料想,一个月后王妃玩够了吃饱了,返回途中在潜江境内遭到土匪的打劫,王妃命丧黄泉玩完了。
王爷大怒。秘密派出府中护卫一行人,赶到潜江,坐逼知县祝山寿克期破案缉拿凶犯,不论死活。否则唯祝山寿是问。
虽说是秘密派出,可这队如狼似虎的府中护卫队,在一个叫那乎格图小头头的带领下,一进县衙门就姬指气使、吆五喝六,出出进进、旁若无人。每天好吃好喝不说,还要聚赌摸牌,把个县衙门搞的乌烟瘴气。气得知县大人五窍生烟、六孔流血,还得堆满脸堆笑,敢怒不敢言。
一住就是半个月。“他妈的,还不如让土匪抢哩!”知县大人恼怒的心里想“长此以往,怎能消停?如何是好,良策安在?”
他在书房里,倒剪着双手,踱过去踱过来,绞尽脑汁,也想不出什么好方法。他可不愿像前任那样无能,将前程毁在土匪的手中。
他令人把师爷杜顺金叫来。
不一会,杜顺金来了。
杜师爷也是窝了一肚子火。
起因是在昨天晚上。
听说戏园子新排的花鼓戏《抢花炮》蛮有看头,姨太太花大姐非要逛逛。杜师爷这两日哪有心思看戏,又拗她不过,只好同意由杜狗子带一个小厮陪她去。
吃了晚饭,两人来到戏园。
那花大姐本是个水性杨花之人,打扮的花枝招展,一进戏园,如鱼得水,情绪极度亢奋,跟张三热情寒暄,跟李四插科打诨,满园子都是她“哈哈”的笑声,戏未开锣,她已出尽风头。
要是放在平时,众人也不过笑笑而已。
可巧那天,那乎格图带着两个随从也秘密来到了戏园。那妇人的浪荡行为,把那乎格图的野性给勾引出来,脑子里哪还有秘密可言。
于是,他让随从去请那妇人过来陪他看戏。
花大姐本就嫌杜狗子陪着无趣,见有人来请,哪有不允之理。欣然前往。
刚开始,两人只是以茶代酒,说些荤段子,逗趣而已。说着说着,花大姐就坐到了那乎格图的大腿上了。两人不知道说了些什么,一阵放肆的浪笑,盖过了场上的锣鼓琴弦之声。众人无不侧目,连台上的演员也望着他俩发楞。
杜狗子本也是来戏院寻开心的,嫌花大姐碍事又无法开口。见她被人请走,心自暗喜。
及至浪笑声传来,见众人交头接耳指指点点窃窃私语,还不时朝他这儿张望。虽说花大姐是他的娘,他也能感觉到羞辱难当,脸上一阵白一阵青。每一声浪笑都像是抽向他的巴掌,每一次张望和指点都像一支支的利箭,深深地刺痛着他。他坐不住了,他愤怒了!“妈的,什么人敢在老子的地盘上调戏老子的娘!也不打听老子我是谁?活腻了不成?”
骂完,他似乎获得了更大的力量和勇气。几步就窜到那乎格图的面前,一把拉起花大姐:
“操.你妈!给老子回家浪去!”
突如其来的这一招,着实把那乎格图吓了一跳,怀中的妇人先是一声惊叫然后跌落在地。
那乎格图定眼一看,一个斜眉吊眼的矮冬瓜小子,怒气冲冲对着他大喊大叫。
“去你.娘的!”那乎格图那把这种人放在眼里,一个鹞子翻身紧接着一个降龙十八掌之黑虎掏心,朝杜狗子打去。
“哎呀!不好!”
话音未落,杜狗子已被打的原地转了三圈!
仅凭这一招,杜狗子明白遇到高手了。别看他平日舞枪弄刀横霸一方,真遇到行家里手他还是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杜狗子这种人就是典型的软的欺硬的怕,他刚要跪地求饶—
那乎格图一脚又飞了过来,正中杜狗子心窝,仰面倒底,痛的他在地上滚来滚去。
戏没法演了,杜狗子被人抬回家中。
……
杜师爷整整一晚上没合眼,见太爷来叫,急急忙忙赶了过来。一见祝山寿,“咚”的一下,跪了下去,一把鼻涕一把泪,放声大哭。
把个祝山寿吓了一跳“何事如此这般?”。
“老爷,你要为小的做主呀!”就把昨晚的事添油加醋叙述了一遍“如此无法无天,与土匪何异呀!”
“哦,有这等事?你且起来说话。”祝山寿眉头紧锁,气急败坏地吼道:“你身为师爷幕僚,非但不为我出谋划策、分忧解难,反惹事生非,徒添烦恼,要你何用?”
祝山寿说完感觉到自己有点失态,清清嗓子又说道:“一事未了,又来一事,麻烦复麻烦,麻烦何其多!你不是主意多吗,说呀,该如何处置?”
“辱我女人,伤我儿子,当与他势不两立。”
“呔!什么时候了,你还想这破事?焉不知国事家事孰大孰小之理耶?受辱之耻,小事,当今大事,乃土匪耳。土匪乃祸害之根源,土匪不除,国无宁日也。”
“若不是土匪犯上作难,哪有王妃遇害之事;若无遇害之事,哪有那乎格图来此;若无他来,又哪有你受辱一事?所以追根寻源,你的仇家依然是土匪也!”
“老爷所言极是。”杜顺金历来善于察言观色,一见话不投机,立马上换了一副面孔和语气。
“不过斗胆问老爷:这匪患千百年来,上至唐宗宋祖,下至康熙乾隆,何曾根除?何曾绝迹?冒昧再问:既然太平盛世亦有匪,为何羸弱之朝却不相容?三问大人:先莫说我们是否有能力剿灭匪患,即便有,匪患清狡兔死,焉有走狗存身之用?何况,匪患于你我……”
“别说了!”
沉思片刻,祝山寿说:“话虽大胆,亦不无道理。只是眼前王府相逼太甚,何计退之?”
“在下有上、中、下三策,供大人选用。”
“讲来。”
“上策,乃修书一封,求救于府台大人。府台大人乃老爷之恩师,且为上司焉有不救之理。府台大人即允,拟或派兵前来,一来和缓与王府之突,二来消解土匪之困,有功老爷不必受之,有过老爷不必责之,此乃借兵之计。”
“中策呢?”
“中策乃移花接木之计。这花者,梅杰是也;这木者,土匪也。大人只需将梅杰献出,诈称其系土匪头目。王爷得之,保其颜面,下了台阶,也不再为难大人了。”
“这--,可、可乎?”
看的出祝山寿对此计心存疑虑,杜师爷说:“若此计不可用,还有下策。这下策,实为不得以而为之计。只是----”
“但说不妨。”
“只是要多破费些银两,那王爷死了王妃,虽不缺女色,恐空其帷帐,大人为其再觅得三两个绝色美女,谅他也不会嫌多拒之。另封银两若干,山珍海味若干,稀奇玩意若干一并相送,化干戈为玉帛,大人亦转危为安。此策如何?”
细细想来:上策吧,虽有劳师动众,靡费巨大之忧,但尚不足虑;虽有请客容易送客难之烦,也不足为虑;所虑者,此策会给上司留下一个无能的口实,直接影响到前程。关系重大,此计不可为。下策吧,虽无风险,但效果难料,若王爷欲壑难填耐何?且所虑之处也与上策相似,亦不可为。唯有中策,似有可取之处,但需斟酌一二。权衡三策,各有利弊。祝山寿举棋不定。
“中策真可行乎?”
“可行!”杜顺金似乎看到祝山寿在想什么“大人容禀:此策可收一石三鸟之效。其一,以此打发王爷,化大事于无形也,显老爷干练之能。其二,梅杰通匪一事,虽未坐实证据,然莫须有之,此事关重大,宁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处置亦当重不当轻。再者,昔日羁押之时,已上文州府,今又怎言误捕?骑虎之势,莫如借刀杀人,舍梅杰一人,得全城百姓安宁,保老爷无虞,何乐而不为?其三,正好借与他爹之情谊,彰显老爷秉公之廉洁,无私之口碑。大人思之,他爹已死,情谊安在?情谊重乎?前程重乎?二者孰轻孰重,一目了然。”
祝山寿手拈胡须,来回踱步,不置可否。良久,自语道:
“此计虽好,只是……倘有差池,良心安在?颜面何存?”这才是祝山寿的心病!
呵呵,你既想消灾,又怕担责?!天下的好事你全占?那我就成全你,让你彻底安心吧!
“如此,有一妙计,以绝后患!”杜师爷说完,小眯眯眼直直盯着祝山寿,抬起一支手作刀状,朝自己的脖子上一比划!
两人心领神会,相视一笑。
杜师爷心里想的却是:“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王八蛋,老夫自有手段要你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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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计谋


梅杰蜷曲在牢房的角落里,一动也不动。
可他的脑子里却是翻江倒海,激荡不已。抹不去的屈辱令他气不平,恨难消!
挨打受骂,皮肉之苦,倒在其次。难受的是心中的神坛轰然倒塌,给了他致命的一击!
打他懂事开始,他就知道自己是什么人,将来要做什么,努力的方向在哪,奋斗的目标是什么!所以,他“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崇尚“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自信“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只等“不鸣则已,一鸣冲天”的那天到来。
爹娘的企盼,亲友的赞扬,师友的羡慕,让他信心百倍。金榜题名如探囊取物,功名富贵也指日可待。
黄金般的岁月,黄金般的梦想,多么美好!
“唉--,世事难料,世事难料呀!”他长叹一声,随口吟道:
“一年又一岁,食不知味夜不寐,衣带渐宽终不悔,宏图欲展京殿会。
不累,不累!酒未沾唇人已醉,陶醉,陶醉!先祖告慰。
书中取富贵,怎奈无端遇鼠辈,瓦不全来玉已碎,此生无缘去折桂。
死罪,死罪!梦醒时分满面泪,羞愧,羞愧!日月已坠。”


吟罢,已是泪流满面。
梅杰有太多的想不到。
首先想不到的是,他怎么突然就成了遭人唾弃的土匪!出生于世代书香门第的他与土匪本是不搭界的两种人,命运开了一个大玩笑,居然混二为一,集他一身。真是辱没斯文,羞愧先人呀!
“将来还有何颜面立于人世?”
再一个始终想不明白的是,谁与他有如此的深仇大恨,非置死地不可。古今多少蒙冤之事,大抵有意无意得罪了什么人,或谄媚小人或心术不正之人,或求官或求财或求色或寻复仇之人,做下圈套作祟。才造成“千古奇冤”!而他呢,到死也想不出到底得罪过何人,谁是害他的“那个人”,他愤恨难平却找不到那个该恨的人!
“‘口含黄柏味,有苦自家知’看来是天丧我也!奈何?”
更让他想不到的是,“失之东隅收之桑榆”在生死未卜之际,竟然收获了李小姐的爱!
那天见到探监来的李小姐,他惊讶万分。至今历历在目:
……
他和她面对面四目相视,谁也没开口。
说什么呢?有什么好说呢?
可要说的话实在是太多了!
梅杰没想到第一个来探监的人是她!她是我什么人?非亲非故,非师非友,非发小非熟人,甚至事前都不认识她,她为什么要来看我?我现是土匪之身,人避之不及,你还敢来趟这浑水?我脑子是出现过她,难道她有感应能力,未卜先知?
所以他的眼睛里满是惊奇与疑惑。
李玉凤虽满眼是泪,但死死地盯着他,一秒也不肯挪开!
要问:人间最苦是何物?以前不知道,以后也不一定知道,现在我知道了----相思最苦!这种滋味真不好受,真折磨人呀:睁眼看到的是你,闭眼看到的还是你,看人似你不是你,听音似你不是你,月移疑你来,花影愁你去,须发在眼前,触手不可及……“相思相见知何日,此时此夜难为情”啊!终于见到了,日思夜想我的人呀!我就是想要见到你,不管你是书生还是囚犯,不管你是得意之时还是落魄之际,不管你以为我是犯了花痴还是发了傻症,不管你是愿意还是不愿意……不管,就是不管!世界上所有的人不理解,也不管!对,我只想见到你了!
“相公----,我----”那泪再也控制不住了,唰唰地流!流的梅杰不忍相视,流的梅杰心如刀绞!
“小姐,小姐!且住,且住了罢!”梅杰轻声安慰道“小姐此番前来相探,小生虽死无憾!”
“别!别说这个字!”李玉凤急急地要用手去捂梅杰的嘴,然隔着栅栏够不着,她挣扎着撕心裂肺地大喊道“你不能死,不能死呀!”
这喊声中透出的情,这喊声中透出的爱,还不分明?还不真挚?还不令人人心痛?
“唉---,小生此番在劫难逃,小姐何至于此?”
“是我害了相公,是我逞能害了相公呀!”
“此言差矣,小姐援手相助,小生尚未道谢,已是不礼,岂能责怪于你?”
“好,你不怪我,就算你欠我一个人情,你打算怎么还?”李玉凤收了泪,狡黠地嫣然一笑,垂下头嗔怪地说。
“古曰:‘滴水之恩,涌泉相报’,我若能逃此厄运,自当牛当马、愿打愿挨,小姐选之。”
“此话当真?”
“一言九鼎!”
毕竟还是年少,两人居然相视而笑。
李玉凤一双火辣辣大胆调皮的眼睛望着他。
梅杰一双清澈妩媚而又充满了忧伤的眼睛回望着她。
“那我选了?”李玉凤收起笑脸,一本正经地对梅杰说。
“绝不食言!”梅杰不以为然。
“我--,我要你一辈子伺候我!”
……
就是一个大傻子,也明白李玉凤的潜台词是什么意思!梅杰何等聪明,且也是情窦初开之人,焉有不明之理。
李玉凤的大胆表白,给了梅杰莫大的精神支持。他起初被这个突如其来的表白搞的有些发懵,他不知道他有何德何能得到李小姐的垂爱。
再以后,李玉凤用大把的金银首饰细软把玩换来一次次的探望,两人有了说不完的话,浓烈的爱转化成深深的恨:恨天亮的太晚,没能早点相见;恨时间走的太快,话还没说完就又要分开;恨嘴太笨,心里的话说的不到位;恨言语这东西真没用,心里想的就没准确的词表达出来……恨来恨去,最恨的就是这个该死的大牢,把两个活生生的爱人分隔开来!
“一生得一红颜知己,夫复何言!”
梅杰有了些许安慰,心情平复了不少。
但受伤的心,依然流血,依然疼痛。他不知道何时才是尽头。


这大千世界,光怪陆离,无奇不有。有高尚之人,就必有龌龊之人。高尚之人秉承高尚之心,留下让人敬仰的心路历程;龌龊之人在龌龊之心的驱使下,也必定留下卑鄙的人生轨迹。
那乎格图本是大内高手,骄横无状,不知道犯了什么事,流落江湖,后为王爷所豢养,收作贴身护卫。
此次王爷命他秘密行事,缉拿杀害王妃凶手。这家伙仗着一身好拳脚,从不将汉人放在眼里,更不把这些水乡的土匪当回事,他认为在土匪面前“秘密”就是示弱,于是一出门就把“秘密”二字抛在脑后。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在王府里憋久了,嗜杀之人闻不到血腥味就如同牛儿吃不到草一样难受至极。
来到潜江后,他到处找茬,就想闻闻血腥味。
一连数日,连根土匪毛都找不到!于是一肚子的火就撒在了杜狗子身上。
一大早,那乎格图黑着脸进入县衙门大堂内,一屁股坐在县太爷的虎皮太师椅上。
一个随从把升堂的大鼓擂的山响。
县太爷祝山寿、铁笔师爷杜顺金、衙门的衙役们慌里慌张都跑了过来,齐齐地挤了一屋子,你看我我看你都不知道发生了事!
看到那乎格图坐在大堂之上,县太爷祝山寿嘴都气歪了。刚要发火,铁笔师爷在身后拉住了他。他忍住了,说道:“将军何事?”
那乎格图足足看了祝山寿三分钟后,缓缓地说:“你可知罪!”
“下官何罪之有!”
一拍桌子,淫威十足地厉声喝道:“你娘.的,跟老子打什么官腔!王爷要你抓的土匪,你抓到了吗?你.娘的,王爷的命令你敢违抗,这不罪吗?”
“哦--,将军请移步书房,有紧要之事相告!请!”
祝山寿、杜顺金和那乎格图三人走进书房,奉茶、落座后,关上了门。
祝山寿开口:“托将军之福,已擒的土匪一名,现关押大牢。”随后把如何发现、如何跟踪、如何大战煞有其事地叙述了一遍。“恐土匪耳目众多,未敢声张,正欲报将军得知。”
“好!好!那现在就交给我吧。”
“不妥!将军有所不知”
“妈的个巴子,什么妥不妥!有屁快放!”
“这个土匪姓梅单字杰。别看他年纪不大,功夫却好生了得,三五个人近身不得。而且这梅杰是土匪中的重要人物,土匪岂能坐视不管!交给将军,恐怕于将军是引火烧身!”
“哈哈,老子正愁抓一个还不过瘾,他们敢来,老子求之不得。”那乎格图大手一挥,满不在乎。
“将军差矣!”杜师爷站了起来,双手朝那乎格图一拱,然后一字一顿的说:
“将军武功盖世,自当无惧,可将军帮手太少,毕竟好汉难敌四手。倘若土匪蜂拥而至,半路截杀,将军胜算几何?土匪逃脱,将军如何复命王爷?”
这几句话还真管用,那乎格图不狂了,讪讪地问道:“依你之见呢?”
“王爷派将军前来缉拿土匪,明言不论死活,本意为王妃复仇耳,并无他意。若将军带回活的,不仅有路途风险,且王爷日后如何处置?难不成养他一辈子?王爷能私设公堂,擅自开杀?如此,依小人愚见,不如快刀斩乱麻,杀了梅杰!将军带尸复命,一了百了。请将军三思定夺!”
祝山寿在旁帮腔:“师爷条分缕析,有道理呀!”
那乎格图低着头,走来走去,似盘算利弊。良久他站定了,道:“行!死的就死的!”停了一会,又恶狠狠地说道:“把昨天敢跟老子打的小子一并交给我!”
祝山寿和杜顺金惊愕了!


李玉凤那天在爹娘面前大胆坦承心事后,轻松了些许。之后与爹娘谈起梅杰之事,再不用遮遮掩掩、闪烁其词了。没有了思想包袱,身子也渐渐好了起来,脸色也红润了不少。
可她始终高兴不起来!能高兴吗?
别人相爱在花前月下,他俩相爱在大牢铁窗;别人相爱在甜言蜜语未来的憧憬中,他俩相爱在泪如雨下的生死未卜时;别人相爱在耳鬓斯磨的浪漫里,他俩相爱在朝不保夕的恐惧中;没有亲人的祝福,没有朋友的祝贺,甚至没有一句爱的表白!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真爱?
不知道,不知道!
就像娘不解地问她:丫头,你爱他什么呢?
是啊,这般不顾廉耻、惊世骇俗爱他的理由使什么?
爱,需要理由???
当然。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
那你说说看----什么是缘?什么故?当有“缘”的时候,再来相爱,那还是爱的初心和必然?或者说,此时的“爱”是不是一种等价交换产生的结果?当有“故”的时候,再来相爱,那还是爱的出发点和目的地?换言之,此时的“爱”是不是以此作为交换条件博取的利益?如若如此,“爱”岂不是被玷污,“爱”的基础不就被注入了酸涩的基因?
“缘故”是因,“爱”是果,没有“缘故”之因,便无“爱”之果!
呵呵,“缘故”本是世俗之行为,结出“爱”的精神之果,焉能不扭曲,岂不更荒唐!
李玉凤说:不!不知道!我所知道的就是爱他这个人!于是爱屋及乌,就有了爱他风流倜傥骄傲的模样,就有了爱他爬在河边傻乎乎的狼狈样,就有了爱他文绉绉的酸酸样,就有了爱他那双清澈又有几分女人妩媚的眼睛……“弱水三千我只取一瓢饮”这辈子我就是他的人!宁死不负此心!至于什么理由,没有!没有理由就是最好的理由!我爱不爱他,为什么非要给出一个人人都能接受的信服理由?
爱,就是情有所依,心有所属,魂有所归,这是爱的真谛!无须理由做基础,无须条件做保障,无须理解做托词。
现在我得到了,仅此而已!
哪怕这份爱只有今天一天,不!哪怕只有这一秒,哪怕山呼海啸,哪怕天崩地裂,我也义无反顾、全力以赴去争取那个属于我的爱!为了纯粹--—去爱吧,哪怕是死!
她开始行动了!
首先她需要找个帮手。但她没有!父母不可能,她也不愿意把父母拉进来。当官的哥哥恐怕早已气急败坏了,也不可能。兰香太小,不足相托,也不可能……
那就只有一种可能了!对!就是找土匪!土匪就是她的最好帮手。
既然她的梅杰不管承不承认都被官家定为了土匪,既然她的梅杰不管愿不愿意都被土匪拉下水,那就干脆当个名副其实的土匪吧!
其实,李玉凤很清楚,潜江的土匪大体上可以分几类:一类是好逸恶劳、好吃懒做之徒,这种人为了吃喝玩乐丧尽天良没有廉耻,有奶便是娘。二类是天生反骨、仇恨官家之人,这些人自视甚高,反社会、反教化、反正统、反一切阻挡或干扰他的人和事,自称替天行道。三类是遭人陷害、逼上梁山之类,或为伺机复仇落草为寇、或走投无路暂牺虎穴、或看透人世得过且过。最多的就是第四类:这类人就是一群你我他,平日里亦工亦农亦商亦儒亦士,既靠自己的劳作有口饭吃,也满怀希望路上捡块金子发个意外之才;心里盼的是天下相安无事,做的却是挑起事端有事不怕大的看个热闹,趁机摸一个;人前羡慕有钱有权人家喊人大爷,背后却仇视捣鼓巴不得来个大革命抢他娘的打个秋风……所以,人在市井,心却在汉,通个风、报个信、带个路顺便也抢一把,捞一把,捡个便宜。
所以李玉凤不怕找不到他们。
天真热呀。水网湖区的热与别的地方热就大不一样,烈日当头,水汽沸腾,人夹其中,那可真是上蒸下煮,令人气都喘不过来。
这天清早,李玉凤带着兰香来到县城人最多的堤街“荷香”饭店过早。她大大咧咧地吆喝一人要了一碗阳春面,又要了二个锅盔夹油条,拉过来一个条凳,两人坐在靠墙角的桌子边。
她知道,梅杰的入狱和她的叛经离道,已是县城最热门的话题。既然回避不了,那就让这个谈资成为钓饵为我所用吧。
她故意拿出大家闺秀的架势,吃的很慢很慢。她眼角余光看到:好多人的眼睛跟着她转,还有不少人对着她指指点点窃窃交耳。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果不其然,二个渔民模样的人,像是一对父子,站在柜台的角落边,咬了一会耳根子,点了菜,磨磨蹭蹭地就靠了过来。
“小姐,这空位子我们可以坐吗?”
李玉凤见其中的一个人有点面熟,仔细一看,又想不起这人是谁,便没有搭腔,只是呶呶嘴,意思是你坐吧。
“鱼儿要咬钩了。”李玉凤心中一阵兴奋。
谁知,两人低头闷声不响,吃完后起身离去。
“那就再等等吧。”之后,又过来一个满脸疙瘩的人坐过来,像头猪样的“呼哧呼哧”吃面条。那模样令李玉凤浑身不舒服,她厌恶地一推桌子,背转过身。搞的那人莫名其妙,两只眼直勾勾的看着她,三扒两口,没等吃完,起身离去。
一天、两天、三天……这大热的天,主仆二人就是到处闲逛。连续几天……仍没人搭腔。
这天,看小姐又出去,兰香就说:“小姐,我们歇一天吧,天天这么逛,我受不了啦。”
“小丫头!跟我走,少废话!”
看着兰香都囊个嘴,李玉凤就说:“那我们今天就改吃牛肉面吧,老板,来两大碗牛肉面,不要着急,先烫烫碗,多放点红辣子。”
粗鲁、豪放、不拘小节,活脱脱像个土匪。
还坐在那个位子。
面上来了。兰花大碗里地道的牛骨老汤,白清清劲道的手擀面,又薄又酥的牛肉片,发着油光的红辣子,生香翠绿的葱花……那才叫个香呀,让人垂涎三尺,哈喇子留一地!
可李玉凤一点胃口都没有!
联系不到土匪,计谋无以为继。时间一长,久则生变呀,我的梅郎怎么办?
急呀!李玉凤心急如焚!但她还要装出如无其事的样子给人看。
就在面快吃完的时候,那天二个渔民模样的人又出现了。
年长者在柜台点餐,年少者直接来到她们身边。
“小姐,我是刘胡子的人!”
“呯!呯!呯!”一句话差点把李玉凤的心跳出来了。她没有抬头,清楚有力地说:“我要见他!牛马行旁边的茶馆等他!”
说完,拉起一脸茫然的兰香快步走出了荷香饭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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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楼 发表于: 10-06
5. 决断

梅丽不知道这是第几次探监。
每次探监都是一次精神折磨。
首先她要经过衙役们卑琐目光强奸的折磨,平时对大户人家的小姐,这些个衙役只能远远地咂巴口水,哪敢正眼相视,如今送上门来的好事,还有不尽情意淫一番的?李玉凤明知也只能“牙落肚内咽”而已。其次每当见到日思夜想的他,早已流干的泪水又不知道从哪里涌了出来,模糊的眼睛始终看不清他的梅郎,仿佛还是梦中的那个他,显得一点也不真实。结果是越急泪越多,越多越模糊!而嘶哑的嗓子更不争气,张着嘴发不声来,想好了要说的话此时竟难成句!还有,哎—算了!折磨就折磨吧,不看见他,思念的折磨更不好受!何况那身处地狱的梅郎如见不到我,他的折磨会少吗?他是否强撑的住……
她来到衙门,恰巧遇到梅丽低着头,满面泪水与她擦身而过。刚想叫住她,梅丽“哇”的一声,大哭着跑远了。

梅杰被抓入狱,对于梅家无疑是灭顶之灾。
梅母是幸运的又是不幸的。
当年,她以小家碧玉的二八佳人,嫁给了四乡八邻响当当的才子,也就是梅杰的父亲。谁人不羡慕,谁人不叫好。多少人为此嫉妒地发癫发疯。“秀才娘子”的称谓让她很受用,她也很珍惜这个身份,恪守妇道,尽心相夫教子。儿子的聪慧,更是让她充满了憧憬和希望—“诰命夫人”这个高贵的身份似乎唾手可得。
有道是天有不测风云,这晴朗的天空说变就变了。先是梅老先生突然不明不白暴病而亡,接着儿子莫名其妙当了土匪进了大牢。
有个故事说,有个农夫辛苦劳作,一年到头,虽不富裕,但每天还是能吃上一顿饱饭。他相信“命中只有六合米,走遍天下不满升”也就没了更高的奢望和更多的要求,知足让他很满意,活的也很安逸。有一天,来了一个神仙,他尽其所有,招待神仙吃了一顿,神仙临走许诺送给他一座金山和一座银山,要他耐心等待。他动心了,从此不再劳作,满怀希望地翘首以盼,盼呀盼呀,最后盼来一个结果---这个神仙是个骗饭吃的骗子。希望破灭了,破灭的希望给了他致命的一击,农夫一命呜呼了。
梅母就是那个农夫,破灭的希望把她打倒了,一病不起,危在旦夕。
梅家在龙湾是个大户家族。只是到了梅老先生这一支,人丁不旺、家道中落。远房的亲戚们因为他家还有一颗未来之星呀,平时还是很客气的来往,如今未来之星成了土匪,消息不胫而走,传的沸沸扬扬,谁不避而远之!
小小年纪的梅丽便尝到了世态炎凉的滋味。
她饱受了衙役们的呵斥、辱骂、驱赶,真怕了,不想再去这个鬼地方!可不去,哥哥怎么办?一想到哥哥,梅丽就有万把锈刀子剜心的疼。
这天,她苦苦哀求衙役后还是被赶了出来。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万般无赖,她恍恍惚惚来到大街上,坐在一座牌坊的石头座上,放声大哭!哭的声嘶力竭、哭的口吐鲜血、哭的天昏地暗。
观者垂泪,听者梗咽!
哭着哭着她昏沉沉倒在地上,不知道过了多久。只觉得有人呼叫:“梅丽姐姐,醒来!”。
她努力睁开眼一看,一个与她差不多大的女孩,正摇着她的胳膊呼叫。
“你是谁?”
“我是兰香。”
“兰香?”想了一会儿,还是想不起来。
“我们见过的,那天我和我们小姐李玉凤……”
一听到李玉凤三个字,梅丽“砰”的一下跳了起来,指着兰香的鼻子骂道:“滚!你和你家的小姐给我滚远点!”
兰香摸不着头脑,楞在那儿。
她哪里知道呀:梅家人一致认为,李玉凤就是个扫把星,是她引起了这场大灾难!
所以,兰香一提到李玉凤的名字,梅丽就勃然大怒:“害我哥坐牢还不够吗?你又来干什么,还想害我吗?”
“哎呀!说什么呀?我家小姐为了你哥,命都差点没有了,爱都爱不够,怎么会害你哥?这话从何说起?”看得出来,这不是急切的辩解,而是真诚的表白。
“她爱我哥?”
“此地不便细说,梅丽姐姐有落脚之处吗?”
“我姑妈住在堤街上,你随我来。”梅丽很想知道李玉凤何许人也,便同意了。
两人一前一后,来到堤街。
梅家姑妈的老头子死了好几年了,唯一的儿子不知何故,也不见了人影。孤苦伶仃的老婆婆一人等待着阎王老子的召唤。
满头白发、步履蹒跚的姑妈见到梅丽,半天才缓过神来。一把就把梅丽搂在怀里,放声大哭:“我的儿呀!我苦命的儿呀!”久久不肯松手。
梅丽几天来的所有心酸、委屈、苦闷及忿恨、怒火一下子找到了发泄口,抱着姑妈也大哭不止。
看到两个泪人,兰香不知所措,劝了这个劝那个:
“梅丽姐姐,不哭……,姑妈别、别哭……”急得她不知道如何劝解。
良久,良久,两人止住了泪水。
兰香才有机会说话了:“……事情就是这样的。我家小姐爱梅杰哥哥,铁了心要救他出狱。她早就看见你来衙门,只因事无眉目,不敢声张。其实我来找你,就是小姐派来的。”
“原来如此,错怪你家小姐了。”
“梅丽姐姐,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你和我就是好姊妹了。”
说完,三人破涕为笑。

牛马行旁边的茶馆。一个闹中取静的好地方。
有个卖唱女正卖力地唱着花鼓戏:
……
哥哥呀
一别三载不见面
愁煞奴家心头颤
日思夜想扶阑看
千头万绪理还乱

你是险遭不测把身陷
还是锦衣玉食惹人羡
你是马儿离群孤身燕
还是春风满面枝头站
你是遁入空门把佛念
还是豪门一入绝良善

哥哥呀
谁人冬日替你把被暖
谁人夏日替你摇蒲扇
谁人黑夜替你拨灯盏
谁人雨天替你来撑伞
……
潜江花鼓戏一如潜江人一样,多情又善感,柔弱又敏感,哀婉又缠绵,怨恨又怅然。那唱腔一叹三咏,一哭三顿,一高三低、一短三长,唱得凄凄惨惨悲悲戚戚,哽哽咽咽呜呜兮兮。真是一方山水养一方人啊,许是“潜江”二字水多,潜江人就泪多,一曲唱罢稀里哗啦,唱者,听者,无不泪眼滔滔,唏嘘不已。
李玉凤正抹眼泪,见到刘胡子带着两个年轻人走进茶馆,径直向她走来。
李玉凤叫过跑堂的,要了楼上一个僻静的包间。
大家坐定,李玉凤向刘胡子拱拱手,算是行礼问好。
“噗嗤!”她自己笑了。因为她觉的这事真好笑,前不久听到土匪二字还吓的腿直打哆嗦的她,今天居然和土匪头子坐在一个桌子上喝茶,如果他爹娘知道了,还不吓死了?!
岂料她这一笑,把刘胡子笑毛了----只见他衣服一撩,手里就多了一把明晃晃的刀子。一双令人生畏的眼睛盯住李玉凤。两个小伙子也逼了过来。
要坏事!
什么是土匪?翻脸不认人就是土匪的本性之一。“你不仁我不义”李玉凤早就听说过这事江湖上的规矩。她真有点害怕了,但不知道该怎么做。
剑拔nu张,一触即发。
就在这时,兰香进来了,不管不顾,张口就叫道:
“回禀小姐,费了好大的劲,找到梅丽姐姐了,累死我了,赏口茶喝吧!”说完,端起桌上茶杯就喝。
“哧—”“哎呀,妈呀!----呸!呸!呸呸!”一口热茶把她烫着了!她那抓耳挠腮的滑稽模样一下子把大家都逗笑了!
笑,就有股神奇的力量!这一笑,紧张对峙的气氛立马就消除了。
刘胡子开口问道:“你有什么事想见我?”
李玉凤见问,先叹了一口气,说道:“想必大侠对端午之事没忘吧?”
“忘了如何?”
“若忘了,我们免谈,船归船路,车归车路,就此分手,永不再见。”
“没忘如何?”
“若没忘,解铃还须系铃人。斗胆相求大侠,救梅杰于危困!”
“呵呵,想不到小姐还有侠义之气!好说!好说!”稍停片刻,说:“我也有心相助,不然不会二番试探,更不会我自己亲来。不过----”
“这是常识,‘不过’的后面往往就是要价,这我懂!”李玉凤心想,便接口说:“要多少钱,请大侠开口!”。
“哈哈!哈哈!痛快!痛快!”刘胡子眉颜大展,笑声朗朗“小姐有此心,未必有此力呀!”
“请明说吧!”李玉凤心想“你也太小看人了吧。”
刘胡子收起笑脸,伸出一根手指头,晃了三晃,然后指着李玉凤的鼻子,露出了一丝诡异的目光。
李玉凤为救梅杰想过很多,找刘胡子是不得已而为之,知道找这些人不花钱是不可能的,她也做好思想准备,只要刘胡子答应救人,凑个三五千还是有把握的。看到刘胡子伸出一个手指头,她就难受了!因为她知道,这一个手指头不可能代表一千,更不可能是一百,那就是说----一个手指头是一万!
“这---” 点到李玉凤的心病了。
“好吧!容我想想办法,三天后,九月初九重阳节,还在这儿见面。”李玉凤咬着牙说。
这几天,李玉凤把自己关在闺房里,翻箱倒柜,找来找去,也没找出几个钱来。她绞尽脑汁也想不出从那儿搞到这么多钱。其实李玉凤自打定找刘胡子的主意,就开始筹钱了。自然首先想到的是母亲。娘听她说需要很多钱去行贿,搭救梅相公,吓得直摇头。好说歹说,娘被逼无奈,取下头上的一根金簪子,撸下手腕上的一副玉镯子,交给她还说:“儿呀,我也没钱呀”。她爹呢,向来就把钱看的紧,压根不相信女儿有这本事,反劝她不要上当受骗,落得个鸡飞蛋打惹人耻笑。说来说去就二字----不给!李玉凤对付爹最有心得,拿出她的杀手锏,先使小性子后撒娇,软泡硬磨,最后以“往后嫁妆减半”为条件,拿到了一千。还找谁要呢?对,积玉口的舅舅,还有当通判知事的哥。舅舅爽快是爽快,可毕竟不富裕,给了五百。而她派当铺的一个心腹伙计去了安陆府,当官的哥哥一听说要钱搭救梅杰臭小子,当时毫不留情地就一口拒绝,任伙计再三求情也无济于事,一文没有。
还差不少呢,还能找谁呢?
就在这时,兰香满脸惊恐地闯了进来,口中连叫:“小姐,大事不好了!”
李玉凤为钱正伤脑筋,见她这般模样,没好气说:“让你去梅姑妈家看看的,怎么就慌里慌张跑进来了?”
“小姐,我正要给你说这事呢!”
……
兰香轻车熟路,来到堤街。看到满街的人慌慌张张躲躲闪闪的,好生奇怪。便拉住身旁的一个老人问:“婆婆,大家都跑什么?”老人看了她一言,压着嗓子说:“姑娘,快跑吧,土匪来了!”
是他们来了?兰香心里盘算,不是说好三天后老地方见吗?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她低着头一边想一边往前走。没提防后面来了一队衙役,一下给撞了一个趔趄,差点没摔倒。刚一转身,又与一个人撞一满怀。抬头一看,认识!谁呀?杜狗子!
杜狗子瞪了她一眼,没顾上与她扯皮。只见他给带队的衙役说:“就在前面,是我把他追过来的,看见溜进了那家,错不了!”急匆匆地就和衙役们跑了过去。
这时,就听见有人喊:“抓住啦!土匪抓住啦!”过了一会儿,四五个衙役推推搡搡扭住一个年轻人出来。
天啊!这不是跟刘胡子在一起,那个叫小龙的吗?
不错,正是小龙!
小龙也看到兰香了!
兰香到底还是孩子,这场面把她吓坏了!小龙押经她面前的时候,她忍不住地叫了一声“啊----!”
突如其来的一声尖叫,把这伙人惊的一楞神。没等反应过来,小龙就这一下,挣脱开来,飞起一脚,踢倒了一个衙役,又挥拳击倒另一个。刚要夺路而逃,其他的衙役赶到了,举起手中的棒子,齐齐地抡向小龙!“噼里啪啦”一顿乱棒,把他打翻在地!似乎还不解恨,朝着已不能动弹的小龙又狠狠地打了数棒!
“土匪被打死啰!土匪被打死啰!”人群爆发出一阵欢呼声!
……
“小姐,我没敢去看梅姑妈,直接就回来了!”
李玉凤听完,脸“唰--”的一下,就白了!

三天过去了,还是这个茶馆,还是这个包间。
刘胡子铁青着脸,眼睛直视前面,一言不发。一个和小龙一样的年轻人,满脸怒气冲冲站在他的身后。
李玉凤和兰香坐不是,站不是。过了好一会,她才说道:“大侠,时间太紧我一下子实在拿不出这么多钱,怎么办?要不----”
刘胡子把手一挥,不让她继续说下去!
因为一个人急急忙忙地直奔刘胡子而来。走到刘胡子身边,弯下腰,在他耳边叽咕起来。
刘胡子起初没有开口,等这人叽咕一阵子后,他才一边听,一边“嗯--”“哦--”“好,好!”的应合着。他的眉头一会紧皱着,一会又展开了,脸也是一会阴沉沉,一会又会心一笑。
那个人叽咕完了,垂手立在一旁,像是等他的指示。
刘胡子沉思片刻,手一招,身后的年轻人上前:“小虎,你和他走一趟吧,我不会有事的。”
小虎应声“是”,就和那个人走了。
这时,刘胡子才看着李玉凤,慢慢地说:“李小姐,现在事情紧迫,需马上动手。动手之前,我有两个问题,你要如实回答才好。”
“请问。”
“第一,这杀人要命的事,你是躲在暗处还是和我们一起行动?”
“当然我和你们一起干!”李玉凤毫不犹豫立刻回答道。
“那好!第二,若事不成,我们一起掉脑袋这还好说。若事成之后,你又打算怎么办?你和梅相公将何处安身?”
“这----,这----” 李玉凤还真没想过这个问题,一时不知道该作何回答。
是啊,这是个问题!一旦动手,就别想回到从前的生活,这是一条不归路!而且,到目前为止,她还没有征求过梅杰的意见,一切都是她自作主张。她不知道梅杰是何打算,而且这样做到底是救了他,还是害了他?
事到临头,箭在弦上,何去何从,李玉凤心乱如麻!
“咚,咚!咚,咚!”随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小虎闯了包间,开口说道“爹爹,消息可靠,梅杰明日午时三刻开刀问斩!”
“哎呀!”李玉凤闻听此言,往后便倒!
一阵惊慌,一阵忙乎。
李玉凤醒来,面无血色,却两眼发光,一字一顿地说道:
“大侠,事已至此,别无他念。若事不济,我死而无憾;若事济,我将与梅相公或隐居山林或亡命天涯,听天由命!”
刘胡子高声叫道:“痛快!拿酒来!”
1*1=1  
1*2=2  2*2=4  
1*3=3  2*3=6  3*3=9  
1*4=4  2*4=8  3*4=12 4*4=16
1*5=5  2*5=10 3*5=15 4*5=20 5*5=25
1*6=6  2*6=12 3*6=18 4*6=24 5*6=30 6*6=36
1*7=7  2*7=14 3*7=21 4*7=28 5*7=35 6*7=42 7*7=49
1*8=8  2*8=16 3*8=24 4*8=32 5*8=40 6*8=48 7*8=56 8*8=64
1*9=9  2*9=18 3*9=27 4*9=36 5*9=45 6*9=54 7*9=63 8*9=72 9*9=8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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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楼 发表于: 10-06

6 脱险


萧瑟秋风,寒意侵人。茂密芦苇,渐黄渐枯。
碧云天,黄叶地,秋色连波,波上寒烟翠。一群大雁匆匆飞过,留下声声悲鸣。
世上伤心无限事,最难死别与生离!
县城出西门,过了护城河的三板桥,一个叫沙岭子的地方。这地方什么庄稼都不长,只长杂草,这些杂草一簇一簇,又高又密。更奇特是它的中心地与周围大不一样,是好大一块既白又细高高凸起的沙地,片草不生,只叶不长。据说,这地方白天黑夜都传出“哭哦哭哦”的怪声音,路过的人平白无故就毛骨悚然,平日里没人敢来。听说今日要杀土匪,四里八乡的人纷纷携老带幼结伴而来,好像赶场来看大戏,都来看热闹,把个场子围的水泄不通。
“哈,您老给阎王爷送柴火来啦?”一个好像很怕冷的人,穿着一件棉袄子,头上扣一顶狗皮帽子,双手笼在袖子里,对一个挑着一愚者闇于成事,知者见于未萌。担柴火的人打趣的说。
“是啊,你要不要,看你冷的样给你也送一担?”
“好哇,你送柴火,我就再来两条鱼,保你上路饿不着。”一个背着好大一张渔网,身后还跟着两小伙的人,凑过来开玩笑说。
一个五大三粗屠夫模样的人提着装有杀猪家什的篮子,也不甘冷清似的:“我还有两个剩馒头,一会儿要蘸血吃的,烧了鱼正好给老子下酒!”回头又对身旁的人说道:“一会儿砍头,你们都给老子让开点呀,别妨碍老子蘸血!”
几个人的插科打诨引来四周的人大笑。还有人起哄:“到时分我两口吃如何?”哈哈---
“嗙--!嗙嗙!”开道啰响起!
“来啦!来啦!”一阵惊叫,围观的人群闪出了一条道。
几个如狼似虎地兵勇从牛拉的囚车上,推下像捆粽子一样捆的结结实实的梅杰。
身着血红色上路囚服的梅杰,脖子上插着“斩”字标牌,嘴咬辫子,苍白的脸上,毫无表情,死鱼样的眼,向上翻着。
一个刽子手跑过来,一脚将他踢跪,把头摁倒在地。
“我还没开始呀,怎么就要结束了!”
或许是求生欲望的本能,或许是不甘心的使然。
他强烈地挣扎着抬起头,睁开浑浊的眼睛,四处寻看。看什么呢?什么也看不清却什么都看到了:
……
垂死的梅杰在爱的滋润下,又恢复了些往日的神采。他时不时想象到:李玉凤灯下伴他读书作画,春日伴他游山玩水,冬日为他加裘添衾;甚至还想象出金榜高中的那天,洞房花烛的那夜,踌躇满志的得意,举杯畅饮的豪迈。甚至还想象……
合上眼想象的情影令他神往、令他陶醉!他渴望拥她入怀,他渴望与她肌肤相亲,他渴望对她一吐为快,他渴望和她琴瑟合鸣,他渴望他俩恩恩爱爱、相依相携、举案齐眉、白头到老直到永远。
他坚信会有那一天的,坚信眼前发生的事,不过是“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和“天将与之,必先苦之”的一种考验过程而已。用不了多久,真相大白,他便可以回家了。一切都会如想象的情影一一实现。
“等着吧,我的娘子。”还唱了一嗓子:“他日若遂凌云志啊----”
可睁开眼,牢中惨况让他如坐针毡、度日如年。
强烈的反差将他无情揉搓,反复的折磨,几近崩溃的边缘!若不是有李玉凤隔三差五的探视,他恐怕熬不到今天。
好几天了,为何不见李玉凤的人影,她怎么啦?病了?倒下了?起不来了?
满腹狐疑引来心烦意乱,束手无策只能痛上加痛!天都黑了,一天就要过去了,看来今天又来不了啦!
忽然间,他意思到了什么,一个无形且巨大的阴影铺天盖地袭来!他感到了窒息的紧张!
就在这时,几个衙役端着些酒菜,走进牢房。其中的一个人对他说:“恭喜了,梅相公!”
“喜从何来?”梅杰急切地问。
衙役朝其他几个人挤眉弄眼,阴阳怪气地回答:“相公要上路回家了,岂能不喜?”
突然他什么都明白了!
“不!不!不应该是这样的!”梅杰狂呼乱叫,把衙役端来的酒菜一脚踢翻,拼命地往牢房门奔去。
衙役们一拥而上,七手八脚把他按在地上。
梅杰就像那案板上即将挨刀的猪,呼哧呼哧喘着粗气。
“呯!噼叭!呯!噼叭!叭叭叭!”
一顿暴揍,把他打昏过去。
半夜,梅杰迷迷糊糊苏醒了。他想动一下“哎呀--,疼!”又昏过去。
几次三翻,他终于清醒了,才想起这是他最后的时光。
“不能这样!不能这样被拉出去砍头!”他要做最后一件事,嘴里喃喃不停的叨叨“不能!不能!”
环顾四周后,他脱下七洞八孔的长衫大褂,扭成一根绳子,挂在栅栏上,把头伸了进去,一缕冤气轻轻呼出。
“混账!造孽呀!”老王八把梅杰解了下来。
……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一个鬼魅似的人影,在县城的大街小巷疾步穿行,来到城隍庙旁一座大宅子,将身一矮,纵身翻过围墙。
“喵---,喵---,喵---,”三声猫叫后,卧室的灯亮了,一个人蹑手蹑脚出来,掩上门后,顺着猫声摸了过来。
“来啦?”
“嗯--,”
“说吧!”
“多少兵力?”
“六十个大刀兵勇加十个带枪的王府卫队”
“地点?”
“--,--,”
“地点?”
“尚未确定,不过我会安排到沙岭子!”
“给,一百块大洋!”
没有再问,没有再答。
黑夜掩盖了一切,仿佛什么事也没发生。


眼看就要到午时了。县太爷祝山寿、铁笔师爷杜顺金与那乎格图各自心怀鬼胎,斗气谁也不理谁,谁也不开口,使原本紧张的气氛更加紧张。
想起昨天就行刑地点的争吵,那乎格图就气鼓鼓的,“敢把老子不放在眼里?走着瞧!”。
奉王爷之命,来到这个小地方,那乎格图觉的他就是个土皇帝,什么事都必须听他的。所以他要祝山寿先在县城中心搭个斩匪台,再把梅杰拉出来搞个游街示众,最后由他来监斩,一来借杀土匪抖抖自己的威风,二来杀鸡给猴看,镇一镇这个土匪窝子。其实他想是,这么久一根土匪毛都没抓到,回去如何交差,借机泄一肚子的邪火!岂料,祝山寿不买账。
县太爷祝山寿呢,一开始就没有杀梅杰的打算。别看他和杜师爷一唱一和的,其实那是糊弄那乎格图的。他坚信时间一长事情总有变化,所以一直就这么拖着。这就是他的为官之道—--不把事做绝。只是没想到衙役们打死了小土匪,事情朝反方向变化威胁到了乌纱帽,他才改弦易辙。但是那乎格图的姬指气使更让他来气,打第一眼看到这个满人狂徒,就很不舒服。“老子的地盘,岂由你做主? ”便说:“多事之秋,谨防激变,悄悄杀掉,既省力又省事,既断土匪念想又无风险!”。
“不行!不给土匪点厉害,他娘的还不知道马王爷长有三只眼!”
“不行!要是把土匪引进城里来,搞的鸡飞狗跳,谁负责?”
于是,两人就像斗公鸡吵了起来!谁也不服谁。
铁笔师爷杜顺金一旁暗暗发笑,心里说:“两个草包,助我计成也!”于是不动声色提出了一个和稀泥的方案:那就到沙岭子杀!一来沙岭子自古就是刑场,那里阴气重,多数死囚闻此地名,尚未动刀,早瘫于地,极宜行刑。二来沙岭子出西门不过二三里远也,如有不测进可攻,退可守,可保万无一失。三来场地大,围观者众,可收杀一儆百之效!
“二位大人,意下如何?”


“禀报大人,午时三刻时辰将到,请求行刑!”
看看县太爷祝山寿没有开口,那乎格图站了起来,威严地把一只手高高的举起—-
“呯---!”他的手不是挥下来的,是被一枪打下来的!
随着一声枪响,刽子手楞了一下:没说以枪响为号呀?说是迟那时快,就在他一迟疑的瞬间,要吃蘸血馒头的屠夫,从篮子里抽出一把明晃晃的杀猪刀,一个箭步上前,挥刀砍向最靠近梅杰的刽子手!
那个好像很怕冷的人,把棉袄子脱下随手将引颈待戮的梅杰一裹,把狗皮帽往他头上一扣,背起就跑。
打鱼的三个人,把身上的渔网解开,右手抓纲,左手张目,将正要冲上来的三、四个兵勇全部装入了网里。
“土匪来啦!土匪劫法场啦!”围观的人们大喊,官家的兵勇大喊,土匪们也大喊!
大乱,法场大乱!
一时间哭爹喊娘,呼朋唤友,人群大乱!你推我搡,东奔西突,狼狈逃窜!


半夜等爹娘刚入梦境,李玉凤就开始穿衣服,她上穿一件锈箭短衫,外套纯白的对襟小袄,下穿一条青色皱绸甩裆的开脚大裤,腰间系一条暗红绸布重穗子汗巾。裤腰里藏一把袖珍短刀。她想的是如果一旦战死法场,她希望将“清白”之身还给父母!
她又轻轻地把兰香叫醒,亲手给兰香套上了端午她穿的那件衣服,又给兰香梳了个头,仿佛她是丫头兰香是小姐。然后她叫兰香悄悄出门,弄一条小船在三板桥下等着她!
做完这一切,她来到父母房间。手伸了又伸,始终没敢推门。于是,双膝跪倒,朝房间里磕了三个头,扭头出了家门。
当李玉凤高一脚,低一脚,摸摸索索赶到约定的会合点时,天开始发白了,城门也打开了,路上有行人了。
刘胡子一身商家老板的打扮,李玉凤一个回娘家小媳妇的打扮,结伴而行,小虎挑着一副担子,紧随其后,不远处,隐隐还有四、五个人且行且随。
来到离沙岭子不远的一个小村庄,前后又来了几拨人,跟刘胡子嘀咕几句后,来了走,走了来。李玉凤见此情景,大气不敢出一个。
天大亮了!
人们陆陆续续出了门,都朝沙岭子走去。
刘胡子、李玉凤和小虎混夹在人群中,来到了沙岭子刑场。
“嗙--!嗙嗙!”的锣响后,人们“哗”的一下,都拥了过来。李玉凤一见梅杰,浑身颤抖,眼泪“唰”的就流了下来,她身不由己地就朝他扑去!
小虎一把抓住了她,牢牢地控制住,不让她动!
就在那乎格图举手的同时,刘胡子手中的枪响了。
“冲!冲过去!”
李玉凤回过神来,她已经是孤身一人了!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只好往人多的地方跑。跑着跑着,就看见十来个兵勇把刘胡子和小虎围住了。
只见刘胡子手中一把大砍.刀上下翻飞,辗转腾挪、打近击远,砍的七八个兵勇近身不得。
小虎手持一把青锋宝剑,飞身一剑刺倒了一个。刚一转过身来,三个拿刀的兵勇围上来,他的剑显得太单薄,只能左拦右挡防守,毫无进攻优势可言。落了下风,一个不留神,腿上挨了一刀!“哎呀”单膝跪地,兵勇趁机举刀向前。
就在万分危急之际,李玉凤飞身赶到,捡起地上的一把刀,冲了过去。李玉凤不会武功,但她拼命的架势,口里哇哇乱叫的模样,手上大刀一阵胡砍乱戳,竟把几个兵勇逼的倒退几步。小虎暂时摆脱了困境,重抖精神再战。不一会儿,又来了几个兵勇,他们汇拢一起,举刀又围上来。
刘胡子见势不妙,一边喊:“小虎,你们快跑!”一边瞅个空挡,掏出手枪,“呯!”撩倒一个,“扑”又砍倒一个。
兵勇见刘胡子的手枪击发后,还要再次上膛不能连发,仗着人多胆子也大了,怪叫道:“杀呀!杀呀!”。
枪声就是方向。
那乎格图没有追到梅杰,听到枪声,连忙带着他的府中护卫队赶向这边。
屠夫也听到了枪声,连忙带着几个弟兄杀了个回马枪过来。
那乎格图历来瞧不起汉人,更不把乌合之众的土匪放在眼里。没料想今天吃了一冷枪,伤了胳膊,他早气的暴跳如雷!眼下包围了土匪头子,他竟然有了五分得意,五分兴奋,就下令:“给老子抓活的!”
别说,他的眼睛还真准,一眼就认准刘胡子是个头。
“你,放下刀!老子饶你今天不死!”
刘胡子一看眼下的情况----十八比三,且府中护卫队还一人一杆枪,毫无胜算!眼睛提溜一转,有办法了!便哈哈一笑,说:“好哇!听说你曾是个大内高手,我此生还没见过什么高手,你且把人都退下,就我和你徒手走上几招,如何?”
那乎格图岂能受此激将,傲气十足,一脸的不屑:“就你?呸!”大手一挥“退下!”袖子一挽“来!”
刘胡子回头给小虎一个眼色,小虎点点头。
刘胡子放下刀,一拱手,丢个门户,便到了他跟前。举起双手,先在他面前一晃,来了个“开门见山”花招。那乎格图胳膊横着一档,封住门面,顺手用手往下一抹,拿住刘胡子的手腕,一拧,将他身子拧转过来。刘胡子不慌不忙,用右手从他脖子右边反插过去,将下巴一掐,来了一招“黄莺搦嗉”。 那乎格图见势不妙,一招“黑虎掏心”举拳直捣他的背心窝。刘胡子把身子一扭,使出了他的“连环进步鸳鸯拐”,轮起右腿甩了一个“旋风脚”……
还没走完三个回合,那边屠夫和几个弟兄杀将过来,一顿猛杀猛砍,连连砍倒好几个。
小虎一脚将一把刀踢给刘胡子,一个就地十八滚,冲了过来。
形势发生了突变,突袭让土匪一时占了上风。
那乎格图知道上了当,急忙招呼府中护卫队开枪。
“呯!呯!呯呯!”一排枪响后,土匪倒下了五个。
“快!快跑呀!”刘胡子带着其他几人,转身就杂草深处跑散开去。


梅丽简直就是在油锅里过日子。
得知哥哥九月初九要被开刀问斩,她心如刀搅,天旋地转。开始还只是哭,后来哭不出来了,只有嚎叫。后来嚎叫不动了,她就只有捶胸、拍打、跺脚……
今天,她本是要来送哥哥的。可是母亲……母亲睁着一双空洞洞大眼,只有一口出气了。
就在梅杰押出牢门的时候,母亲咽下了最后一口气,一命呜呼!
梅丽没有哭喊,因为她哭喊不动了。
她用床单盖上母亲,走出了门。她还要到刑场给哥哥收尸。
十五岁,才十五岁呀!本是如花的年岁,却是开放在腥风血雨中;本是纯真的时光,得到的却是天塌地陷的恶梦;本是流蜜的日子,尝到的却是难以下咽的苦涩。
这是个什么世道!
世道呀——多少人假借你名巧取豪夺、欺男霸女;多少人假借你名横征暴敛、祸国殃民!多少人被你逼的家破人亡、妻离子散;多少人被你逼的走投无路、生不如死;多少人被你逼的逼上梁山、揭竿而起!该诅咒的世道,万恶之源!你就是我不共戴天的仇敌!
来到沙岭子,遍地刀光剑影!遍地是鲜血淋漓!遍地是哀嚎哭泣!又一次令她心惊胆跳,又一次令她目瞪口呆,又一次令她无所适从!
她朦朦懵懂、晕晕忽忽在沙岭子走来走去,寻找着。她拉住一个从身边经过的人,问我哥梅杰的尸体在哪?那人像白日里见到鬼一样,大叫一声,夺路而逃。
“哥呀!我来了,我不会让你成孤魂野鬼的!”
“你在哪儿----,在哪儿----,在哪——,”
凄厉的喊叫声盖过了刀光剑影,飘荡在荒野的沙岭子上,游走在湖泊河流之中。
走啊,寻啊,来到一条小河边。
“梅丽姐姐,梅丽姐姐!”
梅丽起初还以为是幻听,没加理会。
“梅丽姐姐,梅丽姐姐!快过来!”
四下看看,不见人。正要走开 “梅丽姐姐!快过来!”一个人从河边的芦苇丛中窜了出来,死命把她拖进草中。
梅丽定眼一看,是兰香。
“……”相对无言,正要说什么,一队官兵在那乎格图的带领下追击刚好路过此地,兰香赶紧一把把梅丽推到更深的草丛里。
窸窸窣窣的声音和摇曳的芦苇丛反倒引起了官兵的注意“出来!看到你啦!”
“唰--,唰--,”刀就砍了过来!吓得两个姑娘抱头发抖!
两个姑娘被拖了出来。
一个家伙认出了梅丽,报告了那乎格图。
那乎格图一听说是梅杰的妹妹,发出了一声狰狞的怪笑:“带走!”
梅丽和兰香抱成一团,任凭他们推打,放声大哭,就是不走!
打声、骂声、哭喊声,搅成一团。


小虎拉着李玉凤跟在刘胡子他们的后面,拼命地跑!跑呀跑呀,肠子都快跑断了!终于跑到了三板桥下,果然一条小船停在河边。“兰香,快解开绳子!”没人应答,上前看,哪有兰香的人影!
世上有一种神奇的现象,叫做心灵感应。说的是此人想的什么,彼人就能够感受的到。刚刚脱离危险的李玉凤此刻就强烈地感受到:有她所爱的人正在受罪,急需她的帮助!她不顾小虎和刘胡子的催促,站在原地,侧耳细听。果不其然,她隐约听到了兰香或是梅丽的哭喊声!
她绝不能不管!绝不会扔下她们自己逃命!于是不顾一切朝哭喊声飞奔而去!刘胡子没有办法,也只好留下其他人看船,带小虎追了上来。
小河边,当李玉凤突然从草丛中窜出来,站在他的面前,那乎格图先是一惊,继而一笑
“哈哈,自投罗网,看你再往哪里逃?”
李玉凤拔出短刀,还没举起来,那乎格图一巴掌就扇了过来,将她打倒在地“捆了!”
“一下逮住三个,不错!你,你,还有你,你们三人留下,押她们回城,其余的跟我继续追!”
那乎格图带着兵勇往前又追了过去。
后到的刘胡子、小虎赶到,恰好看到三个兵勇押着三个姑娘过来,便偷偷摸到他们身后,不由分说一刀一个结果了三个兵勇的性命。
解开了三个姑娘,随即跳进河里,向对岸拼命地游去。
再说那乎格图正追着,突然,他似乎明白了什么。大手一挥“回去!快回去!”
看到倒在血泊中的兵勇和地上的绳子,他知道又输了一次,顿时恼羞成怒,抬头一看,河里有几个人头起起伏伏,他愤怒地吼道:“开枪!开枪!打死他们!”
“呯呯!呯呯!呯!”
河里,小虎夹着早已精疲力竭的梅丽拼尽全力游在前面,李玉凤狗刨水紧随其后。
断后的刘胡子护着不会水的兰香,艰难地向前游,枪一响,兰香更慌了,连呛了几口水,就往下沉。刘胡子一个猛子扎过去,将她顶了起来。眼看就到岸边了。
“呯呯!呯呯!呯!”又是一排枪。
刘胡子“啊--”声未完,用最后一口气,将兰香向岸边推了过去,他自己慢慢地沉了下去。
水中泛起鲜红的血,恰似绽放的一朵红梅。
只一会儿红梅晕化开来,与河中的夕阳倒影重叠在一起,远远望去,就像一条红色的河。
1*1=1  
1*2=2  2*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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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6  2*6=12 3*6=18 4*6=24 5*6=30 6*6=36
1*7=7  2*7=14 3*7=21 4*7=28 5*7=35 6*7=42 7*7=49
1*8=8  2*8=16 3*8=24 4*8=32 5*8=40 6*8=48 7*8=56 8*8=64
1*9=9  2*9=18 3*9=27 4*9=36 5*9=45 6*9=54 7*9=63 8*9=72 9*9=8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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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楼 发表于: 10-06
第三章.一路悲怆
【渔鼓词】
渔鼓(呀)再拍(呀)咚咚响,传奇的故事我细说端详。
话说那天风雨狂,山崩地裂炸雷响,
湖水暴涨似汪洋,东西南北没方向,
吓的人呀哭爹又喊娘!
不知为何我一个—
一个,(唉!)一个小小的小儿郎,竟出现在那芦苇荡?

1 .往事
“哎,您知道吗?嘘—小点声,听说同治皇上驾崩了?”
“哈哈,你他妈的躲在哪里吃鸡屎粑粑去了?早死啦,现在已是光绪朝十一年啦!”
改朝换代这么重大的事件,不知过了多少猴年马月才慢慢悠悠传到封闭愚昧落后的潜江。
你奇怪吗?安陆府的潜江人不屑一顾说:这有什么好奇怪的!改朝关我百姓何事,换代又与我百姓何干?谁坐金銮宝殿,老子还不是一样的面朝黄土背朝天,老子还不是一样的打鱼摸虾,老子还不是一样的年成好吃个饱,年成不好胡乱搞!
潜江因境内有河道出没无常,时隐时现,分流汉水入长江,取“汉出为潜”意,遂得名潜江。要说潜江呀,那可是“气蒸云梦泽,波撼岳阳城”,一马平川,沃野千里。河湖纵横,港汊密布。鱼肥米香,物产丰富。叽里旮旯儿都能找到吃的东西。还真是个好地方。可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潜江福也因水,祸也因水,“频年汉水横溢,城郭田庐悉委巨浸”, “十年淹九水,水来死无数”,也是一个伤心之地。
昔日的楚王,靡费万金,就曾筑行宫章华台于此。
传说从前有个读书人高中榜首,皇帝赐宴召见。席间皇上问他仙乡何处,可有名山,可有名水?
这家伙许是喝高了,或是想显摆,听此一问,脱口道:
“沃野亘千滩,杨柳舞蹁跹,龙游不愿回,两江夹一山”。    
接着敞开大嘴巴,如数家珍:吾家乡尚有“东垂烟柳,南浦荷香,北沟晓月,西桥琴喧”四大美景也。
皇上听了大喜,下旨巡幸此地。这下可把新科状元和地方父母官吓坏了!
因为四大美景不假:县城出东门约十里,朝宗门外县河对岸有一柳树庄,庄里庄外,遍植垂柳,亭榭处处,无论晴雨,沿道总是烟雾迷蒙,且常年青烟袅袅,如诗如梦。有诗云道:“三年移住此桥头,浅水芦边且系舟。霞有竹栖烟有柳,云深添个酒家楼。”城南的南浦河更为奇特,途径莫市荷花村的河水,一年四季都有荷花的清香,喝口河水,如饮琼浆。到了盛夏,莲花竞相开放,如烟似霞,花为绯红,荷叶碧绿,相互映衬,别有情趣。偶有阵阵和风送爽,沁来丝丝荷香袭人,游人每每归去,裙袖总带芳香。“太华移来玉井莲,花开南浦绿荷鲜。风生四岸清香远,日上千枝翠盖园。绝胜芝兰沾化雨,不同桃李斗春艳。令人几度来游处,惹得余芬满袖边。”北沟晓月是说在县城以北的马昌垸登高赏月,又大又明的月亮如同一团波光,似灯火灼烁,熠熠生辉,仿佛触手可及,把玩之余,心旷神怡。那西桥琴喧之说,乃是指出县城西去三十里,有一小镇叫蒿子口,蒿子口有一座小桥,夜深人静,桥下流水潺潺,“叮叮咚咚”犹如抚琴弄曲,如同仙境。
可潜江除了河湖港汊就是沃野千里,哪有什么山?这不是欺君么?
幸亏有个聪明人,出了个主意:连夜收集全县所有的蚕豆、豌豆、黄豆什么的,集中堆放在城西南角,码出一个像笔架模样的山来。再摊丁派夫日夜浇水催其发芽,十天半月后,便是郁郁葱葱的山色美景了。
于是,潜江就成了有山有水、有故事、有诗情、有画意的“仙乡”。

有无名氏作《家乡》歌曰:
家乡的天空真奇妙,白云就在头顶上飘。
家乡的河水那才妙,四季都有荷花的香味道。
家乡的柳树成了妖,终年都有青烟在缭绕。
家乡的土地也蹊跷,插根木棍就能长到三尺高。

家乡人说话嗓门高,谈情说爱也是山呼海啸。
家乡人做事讲技巧,杀猪先给屁股捅一刀。
家乡的姑娘爱扮俏,头顶一块花手帕到处跑。
没牙的老太不服老,偏偏就爱把那铁豌豆嚼。

传说不足为凭,但一山方水养一方人,有什么山水就养什么人,所言不虚。
都说“穷山恶水出刁民”,那自古就是“鱼米之乡”的潜江个个都是尧舜?也未必!
那就让我们看看刘胡子是如何炼成土匪头子的。
刘胡子是何方人氏不详,只知道他打小跟着娘流浪,在小荆河边赵家台落的脚。因为一脸大胡子,不管大人还是小孩,喜欢他的,不喜欢他的,都叫他刘胡子,久而久之大名叫什么,谁也不清楚。
赵家台的人自古习武成风,个个喜欢玩枪弄棒。刘胡子自小耳染目濡,跟人练武,脑袋瓜子灵活,又肯吃苦,就有了一身好武艺。他向来疾恶如仇敢作敢为好打抱不平,左右还有一龙一虎俩个孔武有力的儿子,自然而然就成了当地很有号召和影响力的人。
但他没有读过书,没有见过世面,所以人生的轨迹基本上就定型了,决定了他无雄心壮志更不可能有什么远大理想。若不是世道弄人,终其一生,最后不过是乡村僻野的一个“好”乡巴佬而已。
潜江这个地方太富庶了,只要肯出力,基本上饿不死勤快人。刘胡子平日里在赵家台渡口搞了条小船,摆渡得两个喝酒小钱。主要还是农忙种田自给,农闲打渔赚钱买油盐酱醋。有吃有喝,贤惠老婆孝顺儿子,夫复何求?
何曾想有一天祸从天降,从此改变了他的人生轨迹,走上了一条不归之路。这一天,他永远不会忘记!
……
那个夏天,涨了好几天水的小荆河变成了一条浑浊奔涌的大河。平时一泡尿就可一个来回的渡船,现在一二个时辰也难到岸。平时父子只要一人就可以对付,现在三人上阵还相当吃力。也是怪事成堆啊,平时冷冷清清一天摆不了几趟的渡口,这天来来往往的人格外多。父子三人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加上十二分的小心,全力以赴卖力地撑篙划浆,笑脸迎送了一趟又一趟。
快接近中午,龙虎兄弟的娘按往常习惯,给爷三人送来午饭。她看到这么多等过河的人,知道他父子不会停下来的,也就没喊他们来吃饭,就静静的坐在岸边窝棚里耐心地等着。等呀等呀,她有些犯困,不知不觉就爬在哪睡着了。
这时,一行七八个兵勇打扮的人,来到渡口。一见船走了,便随地一躺打起盹来。午时的太阳着实厉害,有二个家伙受不了,回头看到了岸边有个窝棚,跑过来一头钻了进去。
呵呵,有人?!还睡的很香?!
一个刚要退出来,另一个一把拉住他,朝熟睡着的人撅起嘴,脸上露出不怀好意的怪笑:“女的!”
二个家伙一对眼,心领神会,发出阴阴的一股淫笑。然后一个饿虎扑食,一个捂头一个抱脚,将龙虎兄弟的娘紧紧地压在身下……
船回来了,小龙小虎疲惫不堪,准备回窝棚休息一下。可还没等最后一个客人上岸,这伙兵勇就争抢着上船了,同时还有二三个本村的人也跟着上了船。你说,你好意思不开船?
刘胡子其实也累的够呛,看到小兄弟着实辛苦。便要他俩都上去吃饭,他一人把这批客人送过去。小兄弟这哪能答应!虽然很累,也只好麻利解开缆绳,撑篙划浆将船调头。刚要启动,二个衣衫不整的兵勇急急忙忙赶来跳上了船,把个船搞的一阵摇晃。父子三人费好劲才稳住了船。船开动了,小虎端着个钵子过来收钱:“每人三个夹个子”,夹个子,乃铜钱也。乡亲们自然如数递上,这几个兵勇不干了,嘴里骂骂唧唧:“妈的,不是五个眼儿钱吗?怎么涨价要收老子夹个子?”小虎解释道:“水小一个价,水大一个价,一直都是这样的。”收到最后上来的两个兵勇面前,这两家伙耍起赖:一会说涨价不给,一会说船小不给。有个乡亲看不下去,就出头说了两句公道话。没料想这两家伙恼羞成怒“腾”的一下站了起来,要和这人干架!此时船已行到河中心了,水大浪急,船开始摇晃起来。众人坐不稳你拉我拽齐声惊叫,船摇晃的更厉害了!刘胡子见势不妙,几步从船头跳到船尾,把舵浆牢牢控住,高声喊道:“大家全部爬下!”小哥俩一人一长篙分站船两边,使出全身的力气,不让船倾向一边。终于度过了险关,大家才松了口气。
船到岸了,大家一个挨一个上了岸。小虎这才走到那两个耍赖家伙的面前,伸手要船费!
“你把老子的苦胆都吓破了,老子没要你赔,你还敢找老子要钱?”
小虎是个耿直之人,就是嘴比哥笨点。见这家伙一口一个老子,早就火冒三丈。要不是爹常跟他讲,做生意不要与人斗气,和气才能生财,要不是一天没吃饭,肚子饿的咕咕叫,他早就出手了。转念一想自己练武之人,手无轻重,为二个铜板伤人不好。所以他强忍不发火,只是一手拦一人,拉住衣服不让走,一味的只要船费。
这两个家伙平时习惯了对老百姓吹胡子瞪眼,今天见小虎不依不饶哪里受得了!大喝一声:“小子,你找死?”
就在三人拉拉扯扯时,一个镯子“噹,噹!”从其中一个家伙的口袋里滚落出来,掉在地上发出“噹,噹!”的响声。
小虎低头一看,吃了一惊!因为这个镯子上有一个牙豁口,是小虎调皮的杰作。“这不是我娘的镯子吗,怎么会在这里?”
于是他捡起镯子后,一个箭步上去一把锁住他喉,厉声喝道:“说——,我娘的镯子怎么在你的口袋里?”
“爹,哥,你们快来!”
刘胡子、小龙连忙跑了过来,本来上岸要走路的人也都围了过来,不知道发生什么事。
小虎的一招,让这家伙知道了厉害!
他喘不过气来,挣又挣不开,嘴里“哇哇”的不知道说些什么。
刘胡子一看到再熟悉不过的镯子,想到这两个家伙上船时衣冠不整的模样,就有了一丝不详的预感。见这个家伙快被掐死了,示意小虎放开他,走上前去,不卑不亢说:“这位官爷,对不住了。请问镯子如何在你手?”
“这——,这——,”
“这什么?你今天不把话说清楚,就别想走!”小龙上前,使了暗劲,抓住他的手说道。
“哎呀,哎呀,小哥放手!”小龙更厉害!
挣脱小龙的手,环顾四周,围观的人变成相对的两拨人。见那些兵勇站在他的一边,就耍泼叫了起来:“是老子捡的!怎么啦,不许老子捡么?”
“哪里捡的?”
“河边!”
“几时?”
“今天,上船的时候!你妈的审犯人呀!还你就是了!”
一场剑拔nu张消散了,各走各路。
父子三人低头不语,将船划了回来。
刚一上岸,“饿死我了,娘!”兄弟俩边叫边冲进窝棚。
窝棚里一遍狼藉!娘衣衫破碎满脸是泪,一头吊在窝棚顶的横梁上,死啦!
“娘--,娘啊--,娘!”凄厉的哭喊震动了小荆河两岸!
埋葬了妻子。刘胡子跑到县衙门击鼓喊冤。
知县大人,一个长的还算周正的干巴老头,就是一正一斜两只不同步的眼睛,带着阴阳怪气的味道,让人浑身不舒坦。因为不知道他何时在注视你,抑或根本就没看你。他不慌不忙升堂问冤。
“何人喊冤?”
“小人有冤。”
“冤从何来?”
“老爷,有人杀了小人的妻子。”
“何人所为?”
“两个兵勇!”
“姓甚名谁?”
“回老爷话,不知名姓。”
“既不知名姓,如何告得?兵勇甚多,难不成你全告吗?荒唐,荒唐!”
“老爷容禀”刘胡子说“老爷只需查出那日谁谁公干到此地,不难找到二人。”
“混账!老爷我还要你教如何审案?退下!”
过了两天,刘胡子二次执状纸到县衙门喊冤。
斜眼知县再次升堂。
“状告何人?”
“兵勇许阿多,还有一个--,”
“还有那个?”
“还有老爷舅子兵勇陈三儿!”
“喔,所告何事?”
于是刘胡子把那天发生的事细说一遍
“有这等事?来人--,传兵勇陈三儿、许阿多到堂。”
不一会,陈三儿、许阿多来到堂前跪下。
“大胆陈三儿、许阿多,我问你二人:为何奸杀他妻子?从实招来!”
“大人冤枉呀,小人实无此事!我二人河边拾得镯子,与他口角不假,早已交还于他,怎诬陷奸杀。实在是天大的冤枉呀,大人!”
“嗯----,我再问你二人:他与你二人可有旧仇,可有新怨?”
“没有,没有!我二人与他素不相识,仇怨从何谈起。”
“啪--”惊堂木一拍,斜眼知县对刘胡子大声喝道“呸!大胆刁民,我问你:你告他二人奸杀你妻,你可目睹?----没有!抢你妻镯子,你可亲见?----没有!俗话说,捉贼捉赃,拿奸拿双。你一无目睹,二没亲见,三没证人,往日无怨近日无仇,怎就认定他二人是凶手,岂不是血口喷人,有意诬陷?”
刘胡子刚要分辨,惊堂木又响“啪--”:“退堂!”
几个衙役不由分说,架起刘胡子,将他赶了出来。
把个刘胡子气的七窍生烟,五孔流血!回到家中,大病一场。
这事就算了么?那能!——龙虎兄弟可咽不下这口气,就在刘胡子躺在病床上想办法的时候,小兄弟俩带着几个习武的师兄弟,趁一个黑夜,将逛窑子的陈三儿和许阿多绑到了赵家台。
就在龙虎兄弟举刀要杀这二个家伙时,刘胡子出现了。他制止了兄弟俩的鲁莽行为,对陈三儿和许阿多说:“你们看清楚想明白,今日是想活,还是想死!”
陈三儿和许阿多早吓的屁滚尿流,一听刘胡子这话连忙磕头叫道:“想活,想活,求老板开恩!”
“好!想活就好办。”叫人拿一张纸和一盒印泥来:“你二人只需将事情的经过如实写下来,盖上手印,我绝不为难你们。”
“这--,这--”
“不写?去死吧!”小虎一声吼,抓起陈三儿的耳朵就是一刀!
“哎呀,哎呀——妈呀——”痛的他满地打滚。
“写不写?”小龙将一把明晃晃的弯刀架在许阿多的脖子上,厉声问道。
“我写!我写!”
刘胡子第三次到县衙门喊冤。
他头顶状纸,口喊大冤,龙虎兄弟穿着麻衣戴着孝帽,父子三人一排双膝跪在大门外。
“呜——,”一伙衙役抢将出来,分列两旁。
斜眼知县大人出来,身后多了一个铁笔师爷杜顺金。
“啪--”惊堂木一拍,知县大人开口:“大胆刁民,你三番五次擅闯公堂,有无王法?来人,拖下去重打三十棍!”
小龙小虎一听此言,“腾”的一下站了起来,怒目相视!
一见此景,杜师爷趋身向前,附耳知县大人几句。
“念你等无知,姑且饶了。你既叫屈,也该债有主,冤有头,前已查明,陈三儿、许阿多并无此事,为何又来喊冤?”
“现有二人画押招供在此,请老爷为小人做主。”
“呈上来。”
他看了看,递给身后的铁笔师爷。意思很明确:你看呢?
杜师爷就在他耳根旁嘀咕几句。
看得出,他有点不情愿,但还传令:传陈三儿、许阿多到堂!
陈三儿、许阿多一进来,就连滚带爬地大喊:“我的青天大老爷,救命呀!”
未等发问,便把如何绑架,如何威逼,如何写供添油加醋连哭带说地讲了一遍。
“啪!啪!啪!”惊堂木拍的山响:“这还了得!这还了得!聚众滋事、暴力绑架、私设公堂、纵子行凶、屈打成招,条条都是死罪!大胆刁民,与土匪何异!”
一声咆哮:“来人!给我统统捆了,投入大牢!”

县衙后堂,得意洋洋的斜眼知县大人半坐半倚在太师椅上,手捧茶壶,咪着眼养神。小舅子陈三儿躬身在侧大气不敢出一个。只有铁笔师爷摇晃着脑袋,小辫子一甩一甩地说:“大人,今日之事,恐有后患,还需从长计议。”
“师爷何出此言?”
“大人思之:此人丧妻之痛犹在,忿恨满腔,无以泄愤,如梗在喉。今日老爷罪之,犹如火上浇油,他焉能服气?如此一来,老爷岂不是引火上身?这赵家台人,民风彪悍,凶恶好斗,且此人素有威望,跟从者众。何况还有袒护舅爷之嫌,如此处置,恐激民变,于大人前程有碍呀!”
“哦,有理。依师爷高见如何处置?”
“放了!”
“放了?”
“对,放了,还需及时!”
“那不行!老爷我威风何在?颜面何在?”
“要不—,每人重责三十棒?”

什么世道?
妻子惨遭不幸,三次喊冤告状,凶手在眼前不抓,反遭重棒责罚,天理何在!
回到家中,乡亲们前来探望。你一句,我一句,越说越来气,越说火越大。一场探视安慰立马变成了群情激昂的声讨大会。
小虎拔出刀来,砍掉一桌角,咬牙切齿地发誓:“不杀了这狗官,我誓不为人!”
刘胡子铁青着脸,一言不发。可有谁知道他的内心,此刻已是五味杂陈,翻江倒海,天崩地裂!因为母亲的血在他身上沸腾了!

刘胡子对自己是那里人,一点印象都没有。估计故乡是个伤心地,所以母亲没说,他也没问。其实对是哪里人,刘胡子从来都没不在意,一点也不上心。而且对什么“奸黄陂,狡孝感,又奸又狡是汉川,十个汉川抵不了一个天门佬,十个天门佬赶不上一个沔阳佬,潜江人,鬼不沾”的说法非常反感!一个人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跟出身地域毫无关系。要不尧舜之地,千百年怎只出一个尧舜?孔孟之乡,为何不绝鸡鸣狗盗?这种地域歧视百害而无一利。事实上,他就有一个非常要好的汉川朋友——那个杀猪佬!
刘胡子的父亲是兄弟俩。伯伯家境殷实,父亲清贫窘迫,所以两家往来不多。刘胡子二岁的时候,父亲一病呜呼,除留下了可怜的孤儿寡母外,什么也没留下。母亲哭干了眼泪,挺直腰杆,咬着牙靠帮人缝补浆洗度日,一心只想把儿子拉扯大。
过了还不到半年,一天,一个什么人跑来,说房子是他的了,要母子二人立刻搬出去。母亲据理力争,那人拿出一纸房屋买卖契约,说白纸黑字休想耍赖。母亲不识字,哪里认得!还是旁人告诉她,卖家签字画押的是他的伯伯。母亲只好去问伯伯怎么回事。谁知伯伯没好言语,说这是我祖上的财产,你外姓他人,没资格跟我争,我想卖就卖,你管不着。母亲硬气,不肯相求,带着儿子住进了一个破窑洞。可没消停两天,又来了一伙人,拉住母亲就要走。说是伯伯八两银子把她给卖了!
母亲以死相拼,绝不相从!那伙人就把伯伯叫来了。伯伯来后,开口骂道:“死不要脸的婆娘,你是我家花钱娶来媳妇,现在你男人死了,卖你就是为还我家的钱。”
母亲一手抱着亡夫的灵牌,一手抱着大哭不止的儿子,怀揣一把利剪,跑到县衙门击鼓喊冤。她当街跪倒,凛然大叫道:“我男人死了,幼儿尚在!卖母无疑就是杀子,谁要卖我,我就和谁拼命!”
遭到众人谴责和被母亲正气打击的伯伯,再也不敢起此念头了。母亲也不愿再见到他,于是带着儿子四处乞讨流浪,最后走不动了,就落脚在赵家台,至死再也没有回去。直到刘胡子长大成家立业,老夫人才合上双眼溘然而逝。

母亲一直是刘胡子的精神支柱和榜样,母亲的坚贞不屈、刚烈不弯和铮铮铁骨,在他的心里刻下了深深的烙印,养成了不畏强暴、从不低三下四,委曲求全的品格。
这次,他为难了。
小虎的誓言,有种!他很欣慰,也很赞同。凭他父子的本事,杀这几个人,不会费什么大事。但一想到“杀人”二字就浑身不舒服,一想到小哥俩的未来就心如刀绞,他是有些担心、有些犹豫、有些后怕!
开弓没有回头箭,这一步迈出去,就不可能有回头路呀!
他需要一个天大的理由,需要一个下定决心的理由,需要一个万死不辞的理由。他还需要再考虑考虑。可他就是想破脑壳,也想不出万全之策呀。他需要找个人谈谈。
“找谁呢?”他自言自语道,忽然一句“巧者善度,知者善豫” 文绉绉的话脱口而出,把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这是谁说的?
刘胡子凝神细想,哈哈!想起来了!原来是他!我想找的人就是有着一面之缘的人----道隆乡梅家台的梅先生。
那时他刚刚成家。一天,他提着两条刚打上来的大鲤鱼进城,想换两钱买点油盐。刚进城门没二步,就遇到个收税的差官,拦住他问这鱼是买的还是卖的?他以为这人要买鱼,连声说:卖,卖,卖!便把鱼递过去,还伸过去一手接钱哩。可对方把他的手推开,一脸的不耐烦说:五个夹个子税钱。年轻的刘胡子身上一个子都没有,即便有也不会给,因为他不明白什么是税钱,也不明白为什么问他要。于是就蒙蒙的傻傻的看着那人。那人被刘胡子看毛了,一巴掌当头扇过来。刘胡子压根儿没想到那人会动手,竟捂着脸不知道该怎么办。
那人以为刘胡子是个软蛋,上来就要抢鱼,口里还骂:傻x乡巴佬!将鱼抵钱算了。
刘胡子这下不干了!虽说习武还未到家,毕竟年轻气盛,一掌过去,就将那人推倒在地。这下捅马蜂窝了!那人的两个同伴赶了过来,三个人围着刘胡子拳打脚踢,打的刘胡子头破血流。三人还不罢休,非要把刘胡子扭送衙门。
这时,围观的人群中走出一个身穿绸缎阴士蓝长衫的儒雅之人,长着一双漂亮的丹凤眼,虽小却很明亮。骨骼清瘦,玉树临风,大方儒雅,不怒而威。未曾开口,已带三分笑,双手抱拳,拱手一礼,开口道:“各位,住手罢了。”
声音不高,却极具威慑力。双方都放开手。
“三位差公,古曰:君子贤而能容罢,知而能容愚,博而能容浅,萃而能容杂也。乡野少年,不识规矩,差公容之。所欠税钱,吾愿代缴,余额之数,权当茶资。可好?”说完,掏出几个铜板递上。
哪里听的懂这些之乎也者?那几个人打刘胡子已出了口气,又有人出钱消灾,何乐而不为?自然撒手而去,众人也散去。唯有刘胡子还气呼呼的站在那里发愣。
儒雅之人上前,拍拍刘胡子的肩头说:“兄弟,可曾受伤?”
刘胡子摇摇头“没有。”
“想必兄弟还未过早吧,且随我来。”
刘胡子见此人比自己大不了多少,举止投足却尽显干练沉稳,几句谈笑便化解干戈,好生佩服。本想婉言谢绝,未曾张口,脚却跟人走了。你说,这人有多大的魅力!
并肩而行,边走边聊。刘胡子觉得与这人谈话,真是一件愉快的事。
进来餐馆,两人坐定。
刘胡子开口问道:“还未请教兄台大名,仙乡何处?”
此人哈哈一笑:“不敢,鄙姓梅,道隆乡梅家台人也。”
“梅兄做什么营生?”
“息交游闲业,卧起弄书琴”
“……”
见刘胡子似懂非懂,他莞尔一笑:“闲云野鹤,未曾操业。”
“兄台高才,何不出来为官?”
“凡事皆有定数,未可强求。”
“依兄之意,若有定数,只管睡大觉,也能升官发财?”
“哈哈,兄弟--,‘天下难事,必作于易,天下大事,必作于细。‘你只知其一,未知其二呀。‘量力而行,其过鲜矣!‘”
“什么意思?”
“兄弟,我是说,无论做何事,要想成功,就要“巧者善度,知者善豫” ……”
一个大字不识的粗鲁莽汉,一个满腹经纶的锦衣秀才,却是相见恨晚,交谈甚欢。直到店老板将二人赶了出来。
多年过去,许多话都不记得了,唯独“巧者善度,知者善豫”这句话刘胡子记得清清楚楚。
后来,他才知道,这位野鹤就是同仁书院的山长梅夫子。
于是,他准备去找梅先生。
可还没出门,小龙就带来一个消息:他听城里的人说,陈三儿昨晚被人杀死在窑子里。“真是大快人心呀!”小龙兴奋的说。
抓到凶手没有?
没有!
刘胡子眉头紧皱,搓手跺脚,连叫大事不好!
小龙惊诧不已,忙问爹爹“何事不好?”
刘胡子急急的说:“你不想想,满城的人都知道我家与他有仇,这个时候突然被杀,那狗官不找我家还去找谁?”略为沉思后,又对小龙说“你现在快去找小虎,多叫些人,多带家伙!估计抓我家的人马上就要到了。”
事情急转之下,还要什么理由?危在旦夕就是理由!我不杀人,人就要杀我!
刘胡子的判断是对的。
此刻,斜眼知县大人怒气冲冲带着刑书、招房、仵作、捕快等大队人马,杀奔赵家台而来!
“沽恶养奸,沽恶养奸呀!狗屁师爷!”邪火烧身的知县大人坐在大轿一边走一边想“狗屁师爷!不是你的馊主意,哪来这个鬼事!对刁民如此放纵,明天掉了脑袋都不知道!传令----”
“刘家父子三人,一个不许放走!敢于违抗者,格杀勿论!”
如狼似虎的兵勇闯进刘家,大吃一惊:只见刘胡子一个人端坐在堂屋,若无其事,正自斟自饮!一把大刀放在手边。
斜眼知县大人那见过这场面?鼻子都气歪了----这还得了?完全没把我父母官放在眼里!
“来人,给我拿下!”
“谁敢?!”刘胡子一把大刀砍在桌上“请问老爷,刘某何罪,兴兵捉拿?”
“你刺杀兵勇许阿多,还不知罪?藐视本官,还不知罪?挥刀拒捕,还不知罪?”
“哼,哼!捉贼捉赃,拿奸拿双,你说我刺杀兵勇许阿多,是你目睹?哼,说!——没有!还是你亲见?哼,说!——没有!有何人证,有何物证?无凭无据,岂能由你无中生有信口雌黄!”
“呵呵,你学的倒是很快呀。大胆!大胆刁民!来人,给我砍了他!”
他的话音未落,应声四起!
“你敢!”“你敢!”“你敢!”不知道何时屋里屋外已全是赵家台的人,个个怒目圆睁,人人摩拳擦掌。
那些平日为虎作伥的官役巴不得到乡下办事,有吃有喝,又有勒索机会,又可耍耍威风,本是高兴而来,谁知被人刀枪相逼到一个角落,动弹不得,不敢轻举妄动。
“好!好你个刘胡子,你要造反么?你知道造反的下场吗?你不怕灭九族吗?”
“呸!你这狗官,徇私枉法,草菅人命,不思悔改,反变本加厉想灭老子九族么?官逼民反,民不得不反!”刘胡子把酒杯一摔“老子今天就替天行道,为民除害,杀了你这王八蛋!”
一刀下去,砍掉了狗官的脑壳!砍掉了自己的过去与未来!砍掉了一个卑微乡巴佬身份!砍出了一个惊天动地土匪头子的名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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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入伙


半年多来,东躲西藏,辗转多地,终于到了一个湖心小岛。
不大的岛上,在郁郁葱葱的芦苇和杂树丛中,掩藏着不知那朝那代留下的三五间低矮的茅草房,门口挂着一串风干的鱼。房前一个不小空空荡荡的场子,一条弯弯曲曲的小径尽头,若隐若现停泊着几条小船。夕阳西下,晚风中几棵合欢树绽放着洁净娇艳的粉红色小扇子花,一层一层,一簇一簇,摇曳生姿,悦目含笑,似与晚霞比美,似与湖水调情,全然不知今夕是何年!
时在中秋,水寒风冷。落叶枯黄,缤纷飘舞。四野寂寥,雁阵南飞,日没远山,白雾横起。梅杰站在岛边,眼望着“上下天光一碧万顷”的湖水,不由的心潮起伏,感触良多。
终于安全了!
法场一战,劫后余生,昨是今非,恍然如梦。
熬过了严冬,黯淡了春光,他在夏日湖中的鱼虾、莲藕、鸡头米里苏醒了,又活过来了。活是活着,可活着的代价也太高了,他失去了自由,倒不是有人监管不让动,而是他既不会划船,也不会游水,更主要的是他那儿也去不了,也不知道要到那儿去。巴掌大的小岛上,自由对他而言,是一件中看不中用的奢侈品。唯独不受管束的思绪,有了一展“天马行空”的时机。
岛上鸟语花香的温馨,与世无争的安逸,让他心情好了不少,领略到了以前从未有过的享受,“洞庭秋月生湖心,层波万顷如熔金”。 每次看到烟波浩渺的湖光景色,顿觉心旷神怡,不由得想入非非。也是美景催生豪情,有了几分超然物外的闲淡之心,他伸出双臂,仰天大笑,“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 脱口而出。或许是动作过于夸张,或许抒情触动了心头事,还未尽兴,受伤的身子却痛了起来。
唉,罢了,罢了!“一道残阳铺水中,半江瑟瑟半江红”啊!我还这半条命会有破浪之时?还有济海之力?他不由得鼻子阵阵发酸。
一阵湖风吹来,湖水随之逐波起舞,碎金散落一湖。
啊,如此良辰美景,怎能无佳人相伴?想到佳人,自然想起了李玉凤。
我梅士轩何德何能,得小姐垂爱?大千世界,造化弄人。原本毫无关联的两人,竟能合体同心,莫非前世姻缘,今生再续?或是冥冥之中,命数所定?为何有的人,同床共枕一辈子还视同路人,而我俩不过是人群中一瞥,便心心相印?相识于打架,相爱于大牢,相知于法场,相恩于奔命,这是孟浪之举荒唐之事,还是天造地设千古绝唱?滚滚红尘,芸芸众生,几人知晓,何人解透?
大牢中,若不是她给我支撑的力量和勇气,一百个我也死了一百次了!疲于奔命中,若不是她相伴左右、嘘寒问暖,娇语莺声、一笑一颦,耳鬓厮磨、缠绵悱恻,给我希望和寄托,一千个我也死了一千回了!如此大恩大德,我梅士轩何以为报?倘若将来----,将来?我还会有将来么?“瞻念前途,不寒而栗。”
一经拨弄到那根最脆弱、最受伤害的神经,心中的痛较之那身上的痛,何止百倍!
然而,我属于这个世外桃源吗?我是谁?我是干什么的?我要到哪儿去?难道这就是我前世今生的宿命----“腹中贮书一万卷,必须低头在草莽”?
这些,谁人能知,何人能晓。
“哈哈----,嘻嘻----”远处,银铃般的笑声随风传来“不算,不算!重来,再来一次嘛!”那是梅丽和兰香缠着小虎学武艺。毕竟是“年少不知愁滋味”!
梅杰可高兴不起来。
谁都看的见,谁都明白。一是敬他的学问,二是顾及他的伤势,不说罢了。
于是岛上召开了一个土匪大会!
主持大会的就是屠夫,那个刘胡子的好朋友---- “又奸又狡的汉川人”。
其实,他并非屠夫,他是个杀猪佬外带劁猪。长的黑黢黢的五大三粗,一根猪尾巴的辫子不梳不洗拖在脑后,大老远就闻到他一身猪粑粑臭。
他年轻的时候,不事稼禾,只因胆大,专干些别人不愿干的事,再加上一身蛮力,就选择了以“杀”为生的活计。他的豪爽仁义和一刀毙命的本事,赢得了众人的交口赞誉。用他的话说,这叫“一刀吃遍天下”。于是,他怀揣大、小双刀游走在四邻八乡,一味交往三教九流的江湖好汉。
那年,他走到潜江,在赵家台的渡口结识了刘胡子。两人一见如故,惺惺相惜,气味相投。刘胡子作介绍为他拉来不少生意,还邀他在家盘桓数日,后因有人请他做事,两人才依依不舍暂别。
请他做事的不是别人,正是潜江三江口的赵员外。
提起三江口的赵员外,潜江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之所以这么大名声,是因为赵员外家大业大,富甲一方。有多富?这么说吧,三江口方圆数十里,癞蛤蟆都是他家的!
正所谓“贫愁一日三餐无着落,富忧绫罗绸缎穿不烂,”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啊。赵员外虽富可敌国,可天天担忧别人的红眼,在这个土匪窝不能不防患于未然呀。
所以他四处网络人才,充实他的防护力量。他的用人标准有二个:一是有奇门异术,用以应付各种意料不到之难。二是不要本地人,谨防内外勾结,祸起萧墙。杀猪佬正符合他的用人标准,当然不能不请来一用。
杀猪佬一辈子没被人如此看重,受宠若惊。如此知遇之恩非肝胆涂地不能为报也,“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他开始了兢兢业业的保卫工作。
吃香的喝辣的,工作不累,报酬翻倍。
好日子总是过的很快。一晃,来赵家二年有余。直到有一天……
“杀猪的,员外叫你去他房间。”
这样的传叫过去是经常的,每次他都屁颠屁颠跑着去,这次当然也不例外。
“员外,你叫我?”走到房门口,他就高声问道。
没人应答。
他轻轻敲敲门,又叫:“员外,我来了。”
仍是没人理睬。
他有些纳闷,心想要不要推门进去呢?可他知道这些大户人家规矩多,不可造次。于是第三次提高嗓门,喊:“员外,我来了!”
虽然还是没人回答,但门却打开了。
他想都没想,走了进去。
“啊--!”一声尖叫,着实吓了他一跳。
他顺着声音看过去,“啊!”他也叫了起来,因为他看见赤条条白花花的一个人光屁股躺在床上。仔细一看,原来是员外的第三个姨太太,正对着他一脸的奸笑。
杀猪佬还没回过神来,三姨太又叫了起来:“救命呀!救--”没等她喊出第二声,他扑了上去,捂住她的嘴,哀求地说:“太太,太太,别叫!求你了!”
看到吓坏了的杀猪佬,三姨太先是“噗--”一声接着 “咯咯”的笑起来。
这可把杀猪佬整蒙了!
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一个脱的光溜溜,一个还压在她身上,这时要有人看见,浑身是嘴说的清吗?!
杀猪佬刚想拔脚开溜,那女人一把拉住他,反把身子压了过来,说:“死鬼,芝麻大点胆子!平时不是花心贼胆老偷看老娘吗?来来来,今日个让你看够。”一双肉肉的奶子压的杀猪佬心花花的,偷眼一看,还真看到她白白的屁股上有一颗黑痣哩。
“这是哪里话,我什么时候偷看你了?”
“我长的不好看吗?”
“好、好,好看。”
“这不就是了,你不偷看我,怎么知道我长的好看?”
杀猪佬彻底的没脾气了!
武装解除了,投降吧,杀猪佬!
“放心吧,员外今天不在家,死鬼!”说完,翘起兰花指,点向杀猪佬的鼻子。
精力过剩身强体壮的杀猪佬单身在外,说不想女人那是假的,说洁身自好也是假的。想当年就没少干偷荤揩油的事,但都是些不伤大雅的风流佳话而已。偷主人的女人,杀猪佬还真没这个胆量。何况,这个狐狸精似的女人,一点都不对杀猪佬的口味!
看杀猪佬一点不上道,三姨太把脸一沉,马上就换了一副披头散发、梨花带雨、哀怨酸楚的模样:“你不从我,我就叫来众人捉奸!”
这不行!杀猪佬滚下床来,跪地求饶:“姨太太,万万使不得!今后你要我做什么都行,求你放了我吧!”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等的就是你这句话!
“这可是你说的!记住:从今以后只要你听我的话,今日之事我便不再提起。若不听话,老娘就要你好看!”
从此,杀猪佬为了守住秘密,就变成了姨太太的一只狗!
昨日,三姨太把一大包东西要他送回娘家,今天又要他把从太太那儿偷来的首饰送往当铺。
一天又一天,一次又一次,杀猪佬被逼的快疯了!
时间一长,家里的东西少了,大家都觉得好奇怪。几房姨太太互相猜忌,便指桑骂槐地明争暗斗起来,搞的员外家鸡飞狗跳,一天也不安生。杀猪佬更是如坐针毡、度日如年。
赵员外本身就担心树大招风业大招贼,才养了这么多家丁。这下可好,防不胜防呀!他昨天找来道士作法施咒,今天又请道上高手看门儿,全都没用!于是,他明白了,有家贼!心里有谱了,员外布下一个欲擒故纵的局。
“没事,贼早就跑了,没什么大不了的,大家该干什么照样干什么去。”
两天后的一个夜晚,贼抓到了。
杀猪佬怀揣一包东西,正要出门,被逮个正着,人赃俱获。
押至堂屋,杀猪佬一见到赵员外,双膝跪下:“员外开恩!我鬼迷心窍见财起心,请念我平日忠心耿耿,放我一马吧!”
赵员外双目圆瞪,气急败坏地说:“你这挨千刀的奴才,老夫平日待你不薄,你居然恩将仇报!你还有脸求情?说---,你偷了我多少东西?都藏在什么地方?还有,谁是你的同伙?从实招来!”
他打定主意,只要不供出三姨太,或许她还有办法相救。于是他说:“员外,小人赌博欠下巨款,糊涂之至不得已铤而走险,实是一人所为与他人无关。还望员外开恩!”
“混账东西!来人哪--,给我打!打不死明日天亮送官!”
这时,三姨太说话了:“老爷,家丑不可外扬。再说这奴才偷了我家这么多东西,一送官东西就要不回来了。”回过头来,又对站在赵员外身后的太太和其他姨太太说“太太,你说是不是?”
太太房里丢的东西最多,当然不愿意要不回来。“那怎么行,必须要他把东西交出来!”太太一叫,其他姨太太也跟着嚷嚷起来。
赵员外被她们吵的耳朵都发麻了,没好气的说:“好啦,好啦,暂不送官,那就要他先交出东西吧!”
三姨太又说话了:“哎呀,我仁慈的老爷呀,你不打,不重重地打,不往死里打,他能交出来吗?”
赵员外明白了她这话的意思,杀猪佬更是清楚了她想要干什么!
哼!最毒莫过妇人心!我一人扛下来是指望你来救我,想不到你却想要我的命呀!细想之下,这女人也太有心机了,设局诳我进员外房,脱衣引诱,先来美人计,再施苦肉计……事已至此,你不仁,休怪我不义!
“员外,员外!我实话说了吧,所偷之物,全是三姨太所为,我不过是替她销赃而已!”
于是,第一次偷什么,送给谁,第二次,第三次……如此如此这般这般,全抖搂出来了!
啊!满屋的人都听呆了,真的吗?
看来火力不够,还得来一炮!
“对天发誓,我所说的全是真的!员外,还不仅如此,她还拉小人陪她睡觉!你若不信,她屁股上一颗痣可以做证!”
“气死我也!气死----”话没说完,仰头往后变倒!
“老爷呀!”“天啊!”“妈的!”“你个破鞋!”屋里顿时乱成了一锅粥!
说时迟那时快,杀猪佬瞅准时机,跳起来拔腿就跑!
几个家丁楞住了----主人倒地,没人发令呀!
等缓过神来再追出来,杀猪佬早消失在黑夜里,跑的没人影了。
离奇,太离奇了!杀猪佬不损一根毫毛全身而退倒实实在在是真的。
第二天,县衙门四处张榜,画影图形缉拿“江洋大盗”。
家是不能回的,杀猪的事是再也不能做了。现在去哪儿呢?总该要吃饭吧?总该有个遮风避雨的落脚之地吧?可怜,天下之大竟然走投无路,杀猪佬左思右想只有一个地方可去,那就是刘胡子的家。
他信任刘胡子。
自然,在刘胡子家受到的款待无可挑剔,确实令人欣慰。时间一长,欣慰之余不免有些怅然:一个大活人,一个顶天立地的汉子,难道就靠朋友养一辈子吗?
这怎么行!刘胡子也看出来了,除了叮嘱家人再做的好点,也只有言语劝解宽心了,仅此而已。
又过了一些日子,杀猪佬觉得风声已消,或者是实在憋的受不了,没跟任何人打招呼,就出门了。
整整三天,不见人影,可把刘胡子急坏了!他如坐针毡、坐卧不安、茶饭不思,却又束手无策。
到了第四天的夜晚,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把刘胡子一家惊醒。开门一看,就是这个杀猪佬。
只见他人满身是血,疲惫不堪,神色慌张,手脚无措。进门就把一个包袱塞给刘胡子后,说:“刘兄,我要走了!”
刘胡子怎么能放心让他走,拉住他问:“兄弟,到底出了什么事?”
杀猪佬结结巴巴语无伦次说了半天,刘胡子这才明白:他把三姨太给杀了!
急问:“那下一步你怎么办?”
见问,杀猪佬朝门外招招手,闪进二个人来。
“这两位朋友,都是江湖好汉,我跟他们走了!刘兄,事情紧急,走了,以后再来看你!”
三人窜出门,消失的无影无踪。
从此,世上少了个杀猪佬,又多了个土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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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心结

三、四十个土匪围坐在屋外的禾场上,没人吱声。
杀猪佬上身穿一件元青缎排扣子滚身短袄,下穿一条黑色兜裆鸡腿裤,腰系双股鸾带,脚登薄底快靴,威严的双眼扫视了一圈,开口说道:“各位兄弟,今天相烦大家一聚,有事商量。这一呢----,请大家倒满碗酒----敬我们的刘大哥,还有小龙,还有劫法场死去的弟兄们,请!”
一口而尽。
“这二嘛----,俗话说的好,蛇无头不行鸟无头不飞,刘大哥走了,弟兄们少了主心骨,眼下需要一个领头的,大家说说看,这事怎么办?”
沉默,沉默,还是沉默。
土匪头子是什么?没有级别,没有特权,没有高工资,没有补贴福利!有的只是冲杀在前,有的只是罪大恶极,有的只是满门抄斩!咱是什么人?咱就是一老百姓,不是为活一口气,有碗饭吃,谁来当土匪?搞的有家不能回,亲人不相见,整天提心吊胆,东躲西藏,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大凡有条出路,土匪都不想干,谁还想当这个土匪头子?
也有人想当!谁?杀猪佬呀!
杀猪佬当然知道这些人想什么!他太清楚了这些人,他当年落草不也是这么想的吗,人同此心,心同此理。清楚就能理解,理解才能接受。
都说性格决定成败,素质决定高低。杀猪佬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性格,也不知道自己有什么素质,他只知道,弟兄们待他不错,他只知道,他现在活的有点人样,他只知道,他需要这样的生活。他更知道,树倒猢狲散,抱成团他才有活路。因此,他不能让弟兄们散伙,至少,他要坚持到有能人接手,他才问心无愧。
所以,他大声说道:“还是我来当头吧!”
没有欢呼,没有鼓掌,也没有异议!
那就这么定了!谁他妈的有意见现在就说,不说就表示你没意见,没意见,以后就得听老子的调遣!若有不从,老子的杀猪刀不认人!
并不是真的没有人反对!
比如这个湖心岛的主人,渔夫老余头和他的大鱼儿、小鱼儿两个儿子。----他们倒不是反对杀猪佬当头,其实是反对任何人当他们的头。他们生在湖里,长在湖里,湖里有他们需要的一切,自由自在无拘无束是他们的本性,潇潇洒洒散漫自在是他们的生活。我想打鱼就打鱼,我想杀人就杀人,为什么需要一个管我的头?
没有异议?----是懒的管你们这些鸟事!爱谁谁吧!
“第三,是欢迎新的兄弟入伙。来人,把公鸡抱来!有请梅杰兄弟----”
今天的土匪大会真让梅杰开了大眼。以前在书上读过绿林好汉的故事,也曾让他热血沸腾,也曾令他神往。而今一见,果然很有震撼力,真过瘾!
当杀猪佬叫他的名字,要他上去,这时他才明白:这不是在读书,他也不是身在局外的读者。或者说,他就是书中的人,他就是故事中的主要角色!
哎呀呀----,不对,不对!是庄周变蝶,还是蝶变庄周?
怎么还有我的事?歃血为盟?要我当土匪?
不!不!肯定是哪儿搞错了!
“大叔,弟兄们----,此事是否有误?我本是,是……”是紧张还是腼腆,抑或是激动还是兴奋,他脸涨的通红,结结巴巴说不出话来!
本来众土匪准备来个“欢迎,欢迎,热烈欢迎!”的,一看梅杰这表现,就明白了七、八分,顿时就拉长了脸,有的还拔出了刀!“什么玩意,妈的个熊样!”
再看李玉凤紧张的直搓手,脸也白了,嘴唇打颤。说实话她对今天的场合盼望已久,从她第一次与刘胡子接触,她就把自己视为土匪同道了。尤其当看到这些与她非亲非故,甚至以前连面都没见过的土匪弟兄,就为了她和她所谓的爱情,置生死于不顾,出生入死,浴血奋战,她深深地感动了!她的亲爹娘只认得钱,她的亲哥哥只认得官,相比之下,孰是孰非,高低立判。入伙只怕人家不接受,哪里还有拒绝之理!看到梅杰的表现,她叫苦不跌,怪只能怪自己,直到现在,她也没有把话给梅杰说明白!
梅杰有所顾虑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可坏了土匪的规矩怎么办?土匪的家底都给你看遍了,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了吗?如果好说好商量,那还叫土匪?
怎么办?怎么办?先缓一步再说,于是她对杀猪佬说:“大叔,梅相公身体尚未痊愈,此事可否改天再议?”
杀猪佬脸上早就挂不住了,对营救梅杰的事刚开始他就表示反对,因为他实在不知道为什么要救他。但刘胡子异常的坚持他只好服从。指望识文断字他出狱就来当土匪,谁知道不是这么回事!听李玉凤这么一说,很不高兴:“哼!你以为是菜市场买菜吗,可以讨价还价?”
一般在人前,小虎都不怎么说话的。这会儿,他再也忍不住了,一步冲过去,指着梅杰的鼻子骂道:“呸!酸鸡巴秀才!忘恩负义的东西,为了救你,我爹和我哥把命都丢了,你不思报答,还哼哼唧唧个鸡.巴!老子跟你明说,你今天答应还罢了,你若说半个不字,老子今天就宰了你!”
“可怜我的爹呀,我知道你不是为了钱,可为什么要舍命救这个白眼狼,他和我们不是一路人呀。”小虎放声大哭
什么意思?你爹是谁?你哥是谁?救我丢命?“这是怎么回事呢,我一概不知呀。”梅杰全然不知摸不着头脑,眼巴巴望着李玉凤“这是怎么回事?”
“唉--,怪我,都怪我呀!”李玉凤眼含泪水,把事情的始末一五一十的说了一遍“相公,如若不是刘大叔出手相救,你我真的要阴阳两隔了!”
真的吗?
“还不止这些,刘大叔还救了我俩哩!”一旁的兰香和梅丽早就哭成了泪人!止住哭声抽泣地说道。
梅杰闻言,极为震惊,声泪俱下:
“梅某何德何能,受此荣宠,实乃三生有幸。奈何天降横祸,连累诸位,致使英雄殒命,沙场涂炭,罪莫大焉,死有余辜!其大恩大德,犹如再生父母,无以为报,羞愧难当!梅某当铭记在心,没齿不忘。”
“住嘴!”小虎厉声叫道:“说什么再生父母?如真是你父母遇害,你不想报仇吗?说什么无以为报?你无胳膊无腿吗?你枉为堂堂七尺男儿吗,实是负义狡黠之徒,我咒你不得好死!”
梅杰也是血性之人,小虎的骂对他而言无疑是一种侮辱和挑衅!瞬间血脉贲张,怒火中烧,忿恨难平!可转念一想,他骂的没错呀!
他不由得低下了头,痛苦的喊道:“小虎,我的兄弟----,你哪里知道我的苦衷呀!”说完跪地,嚎啕大哭,泪如雨下,撕心裂肺!
你知道世上什么力量最强大!
对!是哭!是男人的哭!是男人撕心裂肺的哭!是男人撕心裂肺绝望的哭!
有道是男儿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时是也!与其说梅杰在哭,还不如说是他心里在流血!----那是充满了屈辱和不甘的哭,是为他岌岌可危的前程,为他不舍的史书经卷,为他不肯低头在草莽,所以哭的是痛彻心扉,肝肠寸断!
不知道世上还有什么东西可以抵挡这种哭!
这种哭,有极大的杀伤力和感染力:
李玉凤在哭----那是充满了酸楚的哭,是为过去,也是为将来的哭,所以哭的是荡气回肠,义无反顾!
小虎在哭----那是充满了仇恨和悲伤的哭。是为他爹娘、他哥,也是为他孤身一人在世而哭,所以哭的是伤心欲绝,恨地无门!
梅丽在哭----那是充满了无助和哀怨的哭。是为她的娘,为她哥,也是为她前途未卜在哭,所以哭的是凄凄惨惨,昏天黑地!
兰香在哭----那是充满了无知和茫然的哭。是为她爱的小姐,救她的刘胡子,也是为不知所措在哭,所以哭的是委屈难受,身心俱疲!
杀猪佬也在哭----那是充满了兔死狐悲的哭,是为不平,是为不如愿,也是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哭,所以哭的是无可奈何!
几个土匪也在哭----那是充满了物伤其类的哭,是为往日的屈辱,也是为今日无奈的哭,所以哭的是欲哭无泪,欲罢不能!
偌大的湖水也在哭----那是充满了对人间的爱和恨的哭,是为血.腥充斥湖水,是为罪恶洒满尘世的哭,所以哭的是波涛汹涌,白浪滔天!
只有渔夫父子三个人,对眼前这些哭哭滴滴的人一脸的不屑,甚至反感!不明白提着脑袋在刀尖上舔血的人,哪来的这般儿女情长,婆婆妈妈的!不耐烦的大吼道:“够了!哭你妈的个鸟呀!这般日哭到夜夜哭到明何时了,何去何从,早做决断!”,终于将会议拉回正题。
杀猪佬抹了一下眼角,正色说道:“各位弟兄,你们----”
话没说完,就有人喊道:“杀了他!”“不,放了他!”“杀!”“放!”两种观点针锋相对,互不相让!
这还得了,老子第一次当头,还没给众人来个下马威,倒是先尝到了众人给他的下马威,这还得了,日后还不乱套?杀猪佬为难了:杀,无冤无仇,于心不忍;放,坏了规矩,没了章法。是杀人立威?是仁慈立威?杀猪佬作蜡了。
李玉凤看到这种情况,知道这样下去,会引起极其严重的后果----火拼!这是她最不愿见到的结局。于是,她走上前来,给大家道了一个深深的万福,开口说道:“弟兄们,梅相公蒙弟兄们舍命相救,方逃生死鬼门关,患退身安。大恩大德肝脑涂地亦无相报,虽死也万不及一!此番盛情相邀,本当效犬马之力,帐前听遣,断无拒绝之理。”
“既无拒绝之理,为何推三阻四?莫非你读书人,看不起我等大老粗?”
在李玉凤说话的时候,梅杰已经收泪止哭,见有人诘难,他知道今天不把话说明是过了这一坎的。于是,他接过话,尽可能用百姓话语说道:“兄弟,人非草木,孰能无情?我梅杰再薄情寡义,还不至于分不清恩与怨,是与非,敌与友。也不至于不懂得滴水之恩,涌泉相报的道理。为何我不应允呢?一则,我本书生,舞文弄墨,吟诗作对,乃我本色,拳脚刀枪非我所长,金银财宝非我所求,打家劫舍非我所愿,惩恶扬善非我所能,入的伙来,只恐徒添麻烦,拖累大家,辱没各位英名。二则,我一直揣度各位落草的根由,真以为命中注定吗?非也,请教各位好汉,谁落草之前不是安分守纪忠厚良善?谁不是爹亲娘爱有家有室?谁不是勤扒苦做汗水换钱?如今为何有家不能归,有亲不能投?为何东躲西藏,担惊受怕?为何餐风露宿,饥寒交迫?为何甘冒杀头之罪,做刀下舔食之行?皆因朝纲不正、奸臣当道、贪官无厌、污吏骄奢,有天无日。皆因天理沦丧、律法无度、德性缺失、世风日下,习俗颓靡。致使各位走投无路,铤而走险,逼上梁山,干此勾当。这才是根由之所在也!梅某自不量力,读书求功名,意欲他日能进翰林、坐内阁、辅明君,拯社稷江山于即倒,救百姓苍生于水火。入伙杀小官救小民,入阁惩大官救大民,以笔为刀剪除根由,汤请乾坤。孰轻孰重,请自掂思之!梅某坦诚原委,剖明心迹,各位要杀要剐,要放要送,悉听尊便!”
看似义正言辞,实是一派胡言,却说得一帮没文化的土匪一愣一愣,迷魂汤搞的他们七荤八素,难辨西东!齐齐地望着杀猪佬,意思是,你是头,你看着办!
杀猪佬当然明白这潜台词,他一来不想把事搞大,避免不必要的内讧。二来对梅寒的说辞也是半懂不懂无言以驳,只好借坡下驴,便说:“各位兄弟,常言道人各有志,不能强勉。梅相公宏图大志,非我等愚民知晓。我常听说,盗亦有道,强人所难,亦非有道。所以,梅相公愿留,我们欢迎,梅相公想走,我们欢送,不知大家意下如何?”
好像要来暴风雨了,闷燥难耐。大伙早就心烦意乱,一场入伙仪式就这样不了了之,草草收场。
回到住处,梅杰仍旧眉头紧锁,不发一言,心事重重。
李玉凤见状,无言以慰,撅起小嘴,坐在床沿,胡思乱想。
那李玉凤一娇小女子,虽生于富贵人家,却有侠肝义胆,敢作敢为,敢爱敢恨的气概,正所谓:是大英雄能本色,是真名士自风流。自打她见到梅杰,就不管不顾地为爱而来,为爱相拼。命都可以不要,还要什么颜面、名声、地位?还怕什么别人的眼光和评论,一切的一切,皆为能与相爱的人在一起!
一番殊死相博,目的达到了吗?达到了,她和他真正的在一起来了,而且还孕育出了爱的果实。幸福吗?怎么甜蜜中还有三分苦涩,欢乐中还有三分不安?满意吗?他不满意,我又怎么能满意?
梅杰是不满意。他不满意是因为他不能满意!他凭什么满意?一切都偏离了既定的方向和目标,一切都不以他的意思为转移,一切都与本意相去甚远。虽说有失有得,虽说逢凶化吉,毕竟那根最脆弱的神经遭受了最致命的打击,令人心痛啊!
夜深了,既然毫无睡意,两人干脆袒心彻谈。
“娘子,愚意以为:人生再世,不过是梦幻泡影、电光石火。有道是:‘士非为贫也,而有时乎为贫;娶妻非为养也,而有时乎为养。’此番厄运,焉知非福?想我梅某十年寒窗多少梦,几番风雨几多泪,两代企望,集我一身,难道我就没有头插金花、饮酒琼林、封妻荫子、光宗耀祖的命么?父亲授我学业,焉能中途而废,明年秋闱乡试,势必下场,成败在此一举!不尽人事,死难瞑目,中与不中,有命存焉。即便不中,也好就此了断念想!”梅杰对李玉凤言辞恳切地说。
“这呆子!虽迂腐执拗,受如此打击,还不改初心,真难能可贵。”李玉凤爱恨交加心里想,口里却说:“相公心事,我自清楚,只是科举一途,从古到今,不知困牢了多少英雄,埋没了多少才学。你既铁心下场一搏,我若阻拦,也太不通情达理。但不知相公将以何身份下场?在何处下场?”
“这事不足为虑,我早已谋定:我本屈打成招,并非待罪之身,恰值新朝大赦,下场赴考,或不难事。”
“相公,此言大谬!屈打成招是你所言,官家认可?即便认可,劫法场,杀.官兵,你以为能脱干系?即便你能改头换面,那梅丽怎么办?兰香怎么办?我又怎么办?”
“……那我们南下移居,远走他乡,另起炉灶,也未可知。”
“南下?”李玉凤不置可否,只是说“好天真!你认为可以走出这湖心岛吗?难道不知道外面有多少人等你走出来吗?”
“果真如此,亦天丧我也。若一语成谶,你意如何?”
“哈哈,我正求之不得也!那日我对刘胡子信誓旦旦承诺‘……事已至此,别无他念。若事不济,我死而无憾;若事济,我将与梅相公或隐居山林或亡命天涯,听天由命!‘如若灵验,我当谨遵前言。”
“难不成,你原本就想好了当土匪?”
“是,也不是!当土匪,又如何?”
“我一读书人当土匪,情何以堪?”
“皮之不存,毛将安附?命之不存,何情可堪?”
“你?强词夺理!”
“你,不可理喻!”
……
“官兵来啦!”一声惊叫,激荡起黎明前静静的湖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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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8  2*8=16 3*8=24 4*8=32 5*8=40 6*8=48 7*8=56 8*8=6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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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楼 发表于: 10-06

4. 沆瀣


带队前来剿匪的,不是别人,正是李玉凤的嫡亲哥哥----安陆府的通判知事李玉龙。
然而这不是李玉龙的一次光荣出征,而是要命的惩罚性戴罪立功。
原因很清楚,因为他是土匪李玉凤的哥哥。
州府衙门得知潜江劫法场的第二天,李玉龙就以通匪的嫌疑摘去了顶戴花翎,被丢进了大牢。
两句话刚落,就是一顿好打,打的李玉龙三魂掉了二魂,只剩一魂大叫冤枉!
他能不叫冤枉吗?
李玉龙本是个纨绔子弟,正所谓有钱就任性,从小就不学好,整天和一帮不法之徒混在一起,走马斗犬、花街柳巷、吃喝嫖赌、欺男霸女、为害乡里。他爹无可奈何,仔细盘算盘算后,与其让他花天酒地糟蹋银子,还不如花钱给他捐个前程。一番运作下来,在安陆府谋了个刚入流的正九品通判知事官职。你还别说,李玉龙进入官场,却是如鱼得水,谄媚奉承、拍马溜须、讨好卖乖、见风使舵这一套不学自会。有这个天生的本事再加上家中有钱,他干的风生水起,八面玲珑。前程不可限量呀。这个节骨眼上,说他通匪,他能不冤吗?
冤枉你了吗?怎么证明你不通匪?
只有一个办法:去把土匪抓来,把你妹子抓来!否在,你脱不了干系!
于是,李玉龙在知府大人面前,签字画押,立下了军令状,气势汹汹带着手持洋枪的一队人马杀奔潜江而来。
他铁下心来,一定要用家乡人的血来浇灭一肚子的火,要用家乡人的命来平复一肚子的气。“哼!你不仁,我不义,任凭他是谁,休想挡老子的道。”
第一个目标:自己家!
合意当铺的大老板李慕义自从劫法场那天开始,就没有一天把心放在肚子里的:担心世代累积的偌大家产,一旦毁于他手,将来有何颜面面对地下的李氏先人。不由得他整天提心吊胆,战战兢兢,惶惶不可终日。
“家门不幸呀,出此孽障!”他捶胸顿足,痛心疾首,仰天长叹。他是爱女儿的,疼女儿的,他也有条件娇她宠她,相比不成器的儿子,他更有理由偏爱这个宝贝疙瘩。但绝没料到女儿如此刚烈,能做出这种灭九族的勾当!
当听女儿说爱上梅杰的时候,李慕义之所以没有阻止,一则爱屋及乌以为这只是小孩子过家家的游戏,不必太当真。二则他对龙湾村梅家台的梅家亦有所耳闻,知道他家世代书香门第,事后,他还四处托人打听得知,说梅杰是土匪纯属狗屁师爷公报私仇,简直是无稽之谈,不足为虑。若李、梅真能结亲,他也乐观其成。
谁知,事情竟发展到这个地步,他肠子悔青也无济于事。他恼怒这个不懂事的鬼丫头,更恼怒梅杰勾引他的女儿。但若说李玉凤是土匪,打死他也是绝不承认的!
所以当快班衙役把他拘捕到堂的时候,任凭怎么的威逼利诱审问,他一口咬定,小女是看热闹时为土匪所裹挟,身不由己,即便有出格的行为,也是不得以而为之。他愿以身家性命作保,担保女儿是大清的良民。
多亏了他在地方还算个有头有脸的乡绅,在官场也是有人的,再花些银子上下打点及时,县太爷祝山寿也没怎么为难他,暂免了牢狱之灾,回家听候传唤。
这天还麻麻亮,李慕义家的大门被擂的山响。
他急忙叫伙计开门,自己忙不迭披上衣服尾随出来,还没走到大门口,一伙拿刀持枪的官兵闯了进来,一下子把他围在中间。
李慕义一看这阵势,吓的两腿直打颤,魂飞魄散。及至一个人走到面前叫了一声爹!他才缓过神来,认出了是自己的儿子李玉龙。他还未答话,李玉龙威严地一招手:“来人,请老爷子堂屋问话”。
随即,上来两个兵,不由分说一左一右架起李慕义,半扶半搡将他推进堂屋,按坐在太师椅上。
李玉龙一屁股坐在他的对面“爹!自古道:忠孝难两全,公私两分明。儿此次回来,是公差所遣,奉命行事,恕礼不周,还望见谅!”
他停了一会儿,看老头子没有什么反应,端起架子接着又说:“你没意见?那好,我们就公事公办!你知道,本朝新皇登基以来,两宫太后殚精竭虑,万象更新,政通人和,中兴在望。奈何穷乡僻野,刁民无状,啸聚为匪,横行为害。公然目无朝廷,青天白日劫法场,杀官兵,致使朝野震动,舆论哗然,是可忍孰不可忍也!长此以往,国将不国,社稷安在?本官此次衔命剿匪,势在荡清匪患,保境安民----”
“即为剿匪,理当前往匪穴,为何来此扰民?”李慕义虽对这儿子颇感失望,并不指望他能帮助些什么。但也想不到在他最需要安慰的时候,听到的竟然是儿子这等官腔。好不耐烦,顶了他一句。
“嘚,大胆!敢顶撞本官?”李玉龙闻听此言,勃然大怒“汝女李玉凤勾结土匪、危害乡里、犯下株连九族的勾当,实罪不容赦!汝不思劝其投案自首、弃暗投明,居然反污本官我扰民?难道欲助桀为虐,想造反不成!来人----”
“喳!”
“给我前前后后,里里外外,上上下下好好地搜一搜!”
“李玉龙,你个王八蛋!”一个女人从里屋跳将出来,指着他的鼻子大骂道“你进的家来,爹不叫,娘不喊,既不请安,也不问候,本就忤逆不孝,你竟还要抄家夺产,赶尽杀绝!良心何在?天理何在?你这个该天打五雷轰,该千刀万剐的混账东西!今天有你没我,有我没你,老娘和你拼了!”
说完,小脚老太太不顾一切一头向李玉龙撞去!
李玉龙起身定眼一看,才知道是娘出来了。他刚要开口,见娘一头撞过来,赶紧侧身一让。
他这一让不打紧,却让使出全身力气的娘撞了空。只见他娘一个趔趄,立身不稳,扎扎实实一头撞在八仙桌的角头。
“碰--”的一声后,“哧----”,老太太额头一股鲜血顿时喷溅而出,旋即仰头往后一倒,昏死过去!
李慕义见此情形,先是一愣,继而疯了一般,向李玉龙扑去!
李玉龙见此情形,先是一愣,继而傻了一样,朝娘跪了下去!
周围官兵见此情形,先是一愣,继而像没事一样,谁也没有动!
也就一眨眼功夫,屋里打声、骂声、哭声、叫喊声、斥责声、拉扯声、劝解声此起彼伏交织在一起,搅成了一锅粥!


李玉龙原本计划通过高压他爹,不怕逼不出李玉凤。却完完全全没有想到,第一个目标以差点逼死亲娘完败告终。
他恨家乡的土匪打搅了他升官发财的美梦,恨妹子的胆大妄为毁掉了他的大好前程,恨亲爹不识时务不帮他,更恨娘撞坏了他的如意计划!他恨官场的狐朋狗友落井下石,更恨无能上司拉他当替死鬼,现在他心里只有恨,恨的牙痒痒,恨的邪火冒三丈,恨的只想杀人!
他清楚的知道:出师不利姑且不论,如果真逼死了亲娘可是十恶不赦的大罪之一!他更清楚的知道:抓住土匪,他还有机会化险为夷,抓不住土匪,只有死路一条!
于是,他开始执行第二目标:土匪窝。
土匪窝这么好找?说找就能找到?
其实,找土匪窝说难也不难。
一则,潜江这个巴掌大的地方,又没有什么深山密林可供藏身。所依者,无非是河湖港汊、芦苇深处也。这不就标明了土匪窝就在那水大草深之处吗?
再则,潜江的土匪是什么,是人吗?当然是人。那好,是人就好办。是人,就有七情六欲之情感需要,就会有吃喝拉撒之生理需要,就会有生老病死之自然弱点,一句话,土匪只要和你我一样的人就有懈可击!因此要找到土匪窝,首先要先找到土匪,要找到土匪,就要找到那个可击之“懈”。
什么是土匪的可击之“懈”呢?
县城里最大的驿馆,现在是李通判知事的衙门。
衙门里,李玉龙困兽一样的转来转去,头都想破了,还是想不出头绪来。于是他要求将吃了土匪大亏,无时不想复仇的那乎格图调拨他使用,又命令狗屁杜师爷随队征剿。
这天,三个人坐在衙门的内室,你望着我,我望着你,寻找那个可击之“懈”。
“他娘的巴子,老子就不相信他能上天入地!”那乎格图还是那样的傲慢和自负,开口说:“给老子二百人,把个鸡巴潜江搅的天翻地覆,老子不信抓不到几个土耗子!”
李玉龙向来瞧不起这种没脑子的丘八,没好气的嘲弄他:“勇气可嘉,只是不知道将军你还有这等天翻地覆的本领。”
那乎格图也不是傻子,当然听得出话外之音,毫不客气的反唇相讥:“哪里,哪里,远不及大人的本领高强。”
“那是。要不然会让煮熟的鸭子飞了?”
“对,对!娘不死,子何狂?”
“你!”
“我,咋地?”
眼看两个人针尖对麦芒,谁也不服谁。铁笔师爷杜顺金连忙拱拱手插嘴道:“二位大人,且听在下说二句好吗?”
“说!”二人异口同声。
他捻着几根稀疏的胡子,摇晃着瓜皮帽下的小脑袋,开口说道:
“在下一直在想:潜江的土匪,不过是一群三教九流,杂七杂八的亡命之徒而已。既无打天下坐江山的抱负,定无长远发展之计;也无路见不平替天行道的情操,当亦无眼下防备之策。按理来说,大军对付这么一群乌合之众,不就是手到擒来的小菜一碟吗?可为什么就屡屡奈何不了他们呢?”
他故意卖关子停下来,心里冷笑:“两个笨蛋,你们说的上来吗?”
两个笨蛋果然无言以对。
铁笔师爷似乎获得了极大的满足感后,才慢条斯理的继续说道:“窃以为缘由有二:这一呢,是官府的懈怠。为什么这么说呢?这是因为土匪对于官府来说,就像‘癞蛤蟆不咬人,恶心人!’所以官府未能防患于未然,以至于养虎为患,尾大不掉,势成燎原,防不胜防。二位大人,你们说,我讲的对也不对?”
“少鸡巴穷酸,快讲!”那乎格图喝道。
“嘿,嘿嘿!”铁笔师爷摇摇头,以不与他一般见识的口吻接着说:“这二么,则是清剿方法欠妥。潜江的土匪大都是些亦农亦匪、亦渔亦匪、亦商亦匪的两栖土匪。潜江人,人称潜憨子是也。俗话说:一方山水养一方人,一方人与一方人性不同。鱼米之乡的他们,一般年成并不缺衣少食,日子一滋润,人人都像没心没肺的君子,豪爽大方,要什么便给你什么;一有个不称心的时候,便呼啸成团,怒气冲天,个个都是要打要杀!见什么抢什么。要不怎么说叫做潜憨子?于是民匪一家,匪民一体,匪亦民,民亦匪,匪民莫辨,农家即匪窝,渔船即匪窝!过去官兵清剿讲究个大军威严,以为大砍大杀就可以吓住这些人。错也,大错特错也!殊不知官兵两眼一摸黑看谁都像土匪,所到之处杀人放火比土匪打劫还招人恨,你说,你若是个百姓,会怎么做?所以深受其害的百姓都愿意充当土匪耳目,每每官兵未至,土匪早闻风而逃,化作鸟兽散,消失的无影无踪,你能奈何?”
杜师爷一席话说得两个笨蛋面面相觑,哑口无言。
沉默了好久,那乎格图不甘寂寞,气呼呼地说:“依你所言,岂不是无能为力,听之任之,还要我来干什么?”
“非也,非也。将军稍安勿躁,世间万物,皆有定数,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也。”
李玉龙这才正儿八经打量眼前这个像怪物的铁笔师爷。他心里想:呵呵,其貌不扬的家伙肚子里还有点货色呀,难怪这家伙能伺服几任知县,得让他吐出来才好。于是,他向铁笔师爷拱手一揖:“请问师爷,卤水何在?”
李玉龙尚为得到答复,倒引发了那乎格图的不满“大人,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打豆腐?”
没文化就是可怕!李玉龙懒的理他,继续向杜师爷发问:“师爷,卤水何在?计将安出?”
“承蒙大人下问,在下敢不效忠尽言,有道是隔墙有耳,恐泄其密,恕难启齿。”
这时,门房拿着的一张拜帖,进来禀报,说知县祝山寿有事求见通判知事大人。
李玉龙急于知道铁笔师爷想说些什么,听报后,很不耐烦,手一挥“不见!”
“别!大人别不见。” 铁笔师爷连忙喊道,狡黠的眨眨眼“没准这就是那个‘卤水’!”
“哦----,那请到客厅候茶。”
两人见面。
“通判知事大人驾到,下官未曾远迎,罪过,罪过。”
“客气!不知父母官有何见教?”
“岂敢!”客套过后,祝山寿说我一来是拜会通判知事大人,尽地主之谊。二来,前来听遣,助大人剿匪一臂之力。三来,若老夫人不幸仙逝……
堂堂七品县太爷竟然对一个九品的狗腿子如此低三下四,真的没规矩啦?非也,盖因祝山寿知道:“通判知事无大小,就看在谁家”的道理。有些时候,装小也有装小的好处。比如眼前……
真是烦什么来什么。李玉龙早就一肚子的火,正无处发泄,你还来揭伤疤?“叭!”把桌子一拍,怒目相视,咆哮道:“什么?你放什么狗屁!谁的老夫人不幸仙逝?”
场面极为尴尬。
不说是官场,即便是普通百姓,还没搞清楚就跑去吊唁人家母亲去世,这还了得?!
祝山寿混迹官场多年,难道这点还不懂吗?竟敢冒天下之大不违做此孟浪之举?看到李玉龙暴跳如雷,祝山寿反到不急不躁,有条不紊地说:“大人息怒,请听清楚我说的“若是”……”
李玉龙不等话说完,又把桌子拍的山响“叭!”“叭!”口不择言气急败坏吼道:“放你.娘的狗屁!若是你妈.的狗屁!你敢侮辱老子?来人----”
“喳!”吼叫早就惊动了外面的士兵,立刻应声持枪拥入,将祝山寿团团围住。
客厅的骚乱传入内室,铁笔师爷和那乎格图哪里还坐的住,连忙跑到客厅,稳住局面。
“大人息怒,有话好讲”
“欺人太甚!还有什么好讲的?”李玉龙气呼呼的,一蹦一跳活像一只癞蛤蟆。
“不可理喻,不可理喻也。”祝山寿满腹委屈,不停地摇头晃脑,就像拔了毛的公鸡。
那乎格图望望这个,看看那个,不知道此刻该说些什么,做些什么。
杜师爷还算个有脑子的人,以他对祝山寿的了解,老油条似的县太爷此时断不会如此无能,必定事出有因,话有所指。他小眼睛提溜一转“是啰,必是这样!”便附耳李玉龙叽咕叽咕起来。
李玉龙听着听着,脸色变了,听到后来,竟放声大笑,连声说“好!”“好!”“好计!”
他挥退了士兵,一手挽着祝山寿,一手拉着铁笔师爷,有说有笑走进内室。
客厅里,只留下呆呆傻傻的那乎格图一人。
第二天,满城的人都知道李玉龙通判知事大人的娘还是死了!
县衙门斜对面的李府家里哭声阵阵,哀声连连,白布裹屋,黑纱蒙柱,愁云盖天,惨雨浇地。
知县大人祝山寿亲自上门吊唁。
县城的大小官员和衙门各色人等上门吊唁。
再就是如潜江一霸的何太爷,三江口的赵员外等乡绅、富豪、地主、商贾、贩夫、走卒都上门吊唁。
人来人往络绎不绝,车马穿梭川流不息、鞭炮震耳此起彼伏。
杜师爷出出进进,忙忙碌碌代表东家招呼着迎送客人。
那乎格图带一队士卒,驱赶着看热闹的小孩和讨食的乞丐。
李玉龙则全身披麻戴孝跪于灵前,抹着泪看上去伤心欲绝,对前来吊唁的人一概不理不睬。
不可谓不隆重,不可谓不排场。可喜欢讲究的潜江人还是觉得有那么一些怪样和诡异。
潜江人是出名的爱热闹,尤其是老头老太太,谁家有个红白喜事,从来是不请自来。能帮忙的主动伸把手,没事做,就陪着东家或哭或笑,扯东拉西。东家不用陪了,或三五一群,或七八一伙在那儿指指点点,高谈阔论。这不,他们就对李府家里的哭声就提出了质疑。
有人说潜江人的哭灵,犹如一场悲剧的花鼓戏:就拿哭腔来说,先是高声“我的----啊”接着低声“咦----”停,喘口长气“唉”顿“唉” 顿,接着高音再起“啊----呀---”。如果是那肺活量大的哭者,这一句恐怕就要一支烟的时间,那扬抑顿挫一咏三叹荡气回肠的感染力,令人唏嘘不已,叹为观止。再说那哭词吧,先从称谓表明与亡者的关系,后说亡者给予哭者的恩惠与好处,再说曾经的往事与轶事……其间,有时间、有地点、有故事、有人物、有叙述、有议论、有背景、有结束,其情节丰富曲折、其过程跌宕起伏,有如一部悲怆之史诗。此时哭者已是声嘶力竭、伤心欲绝、鼻涕眼泪一把又一把。听者这时深陷其中、身不由己或哭或叹,多情善感的老太太,一旁早就哭的一塌糊涂,忘记了自己是谁。
相比之下,李府家里的哭声除了几声干嚎和抽泣,没有内容。难道大户人家不讲礼数么?不懂风土人情?
还有,那些前来帮忙的人,怎么都这么面生?一个个面无愁容,反倒是贼眉鼠眼,偷偷看人?
还有,老板李慕义怎么不见人影?当铺的朝奉老陈和伙计都到哪里去了?老太太积玉口的娘家,独一个哥哥为何不见人来?
这一切怎不令人生疑?
过了没有几天,一切疑问都迎刃而解。
因为李玉凤始终没有回来吊孝!戏演不下去了,“赔老娘钓妹.子的计划”彻底失败!
一败再败,颜面扫地。枉添话柄,惹人耻笑。遭到愚弄的李玉龙抓狂了!他的“恨单”上,又多了一个人!他迫切需要杀人解恨,一洗前耻。杀谁呢?看看“恨单”,有的他杀不了,有的他不敢杀,只有狗屁师爷杜顺金他能杀,而且必须要杀!
可看到派去抓杜顺金士兵空手而归的时候,他明白了----又输了一次。
老奸巨猾的杜顺金太清楚自己是个什么东西。他无权无势无钱财,只有一个见风使舵,来的快的好脑瓜。一个帮办,说到底就是一奴才,一狗腿子,一混混而已。他的生存之道或者说他活着的动力与目的,就在“害人”二字:有了害人之机,他便如鱼得水、左右逢源、才华横溢,有了用武之地;若无害人之机,他就一无适处、如丧考妣、失魂落魄,浑身的难受和不自在,失去了存在的意义。所以他闻腥逐臭、充分发挥其三寸不烂之舌推波助澜制造事端,所以他绞尽脑汁、抓住一点点蛛丝马迹翻云覆雨利用机会。玩一套火中取栗、刀锋添血的把戏。当然他也知道这次主意太馊,玩过头了,必招杀身之祸。从献计开始,就设计了金蝉脱壳之计。
舍不得孩儿套不住狼,舍不得老婆抓不到流氓。
他借房事不顺,一被子闷死了给他带来羞辱的花大姐,又以儿子为“豪赌”筹码,和祝山寿讨价还价谈妥了条件,要玩一套瞒天过海的大把戏,将众人玩弄于股掌之中,为将来取一进身之阶。
他要去的地方,秘密渠道还在,不是难事。
于是他就成可击之“懈”, 自告奋勇充当了点豆腐的那个卤水!
然而,百密一疏,他的行踪还是被人盯住了。谁?就是那个看起来傻乎乎的那乎格图。
出来混,迟早是要还的,害人始,必以害己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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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楼 发表于: 10-06
第四章.情的花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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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楼 发表于: 10-06

第四章.情的花腔

【渔鼓词】
失去了爹失去了娘,我就像那没根的草,摇摇晃晃随风飘荡。
失去了爹失去了娘,我就像船儿没有浆,怎么划也找不到港。
失去了爹失去了娘,我就像那没魂的鱼儿,昏头昏脑撞进了网。


1.歧途
土匪毕竟是土匪,其战斗力在官兵的洋枪面前,一战即溃。几声枪响,顿作鸟兽散,仓皇逃命。
李玉龙扬眉吐气的时候到了!
“哈哈,土匪呀土匪,你还有今日?弟兄们----,给老子打!狠狠地打!一个也不留!杀!”他身先士卒冲在最前面,一泄多日的憋屈之气,好不痛快!
战斗很快就结束了。
打扫战场,清点战果。
李玉龙扬眉不假,吐的却是大口大口的鲜血。那乎格图的情报,曾让他喜出望外。他要来个趁机跟踪追击,一举端掉土匪老窝,一洗前耻而后快。所以他极度亢奋,一反常态冲在最前面。可是热闹的枪战后,搜遍全岛,仅仅只找到三个被打死的瘸腿土匪,而他的队伍却是死了五个人,丢了五只枪。其他的一无所获!
气的他一把火,烧了那几间茅草房和那几棵嘲笑他的合欢树。
当然,上司接到的捷报上是“卑职克日率部进击,捣毁匪穴,斩杀土匪若干”云云。

几里路远的湖面上,七、八只小渔船炊烟袅袅,船上的人熬着刚打上来的新鲜渔汤,吆吆喝喝端上了晨酒,唱起了渔歌:
嗨----
老子生在大湖里,天生一副怪脾气
不穿裤子不穿衣,光着屁股好摸鱼。
不吃肉来不吃米,专吃湖底臭淤泥。
不服管来不讲理,管他那个当皇帝。
不认钱来只认义,老子天下是第一!
嗨----嘿!老子天下是第一!嗨----嘿!

一整天的拼命划船,天刚擦黑,逃出生天的土匪一伙人转移到了三县交界的长湖习家口一个鱼码头。
藏好刀枪,栓好船,在杀猪佬的带领下鱼贯上岸,直奔“水连天”酒楼。
“水连天”酒楼的青年老板候在门口,见杀猪佬走近迎了上去,一把抱住他,亲热地叫了声“幺叔!”随即招呼大家进了酒楼,登上二楼。
这时小虎才认出,老板原来就是那个深夜与杀猪佬一起杀赵员外三姨太的“江湖好汉”之一。梅杰与这人一照面,觉的好面熟,一时却想不起何时见过。
热热闹闹,济济一堂,老板陪杀猪佬、铁笔师爷、小虎、梅杰、李玉凤、梅丽、兰香坐了上首一桌。渔家父子三人及众人分坐在下首的几桌上。
土匪就是土匪,既不谦让,也不客气。甫一坐定,几个人按捺不住了,端起酒杯就“五魁首呀、六六顺呀”叫了起来,闹成一团。
他们能不高兴吗?官兵的大举围剿,只伤了点皮毛,便将一场掩杀化为了胜利大逃亡。进了大酒楼,良辰美景、高朋满座、大肉大鱼、有吃有喝、有说有笑----谁有福不会享受?谁是他娘的天生贱命?
“我说哥几位----,今天我们大汇聚,是不是要感谢铁笔师爷呀?要不是他老人家传话过来,我们今天恐怕去跟阎王喝酒了,哈哈……”
“对呀!没有师爷帮助,怎能缴的五只好枪?”
“说的好!”“来,师爷,敬你首功!”
“得罪,得罪!”铁笔师爷见众人都来敬酒,不慌不忙立起身来,频频向大家点头致意。很有风度地双手往下压压,示意大家坐下,才一手端酒杯,一手捻着小胡须,开口说:“蒙弟兄们错爱,受之有愧,有愧呀!此次兄弟我投奔山寨,理当竭心尽力,愿效犬马之力,共生死,同进退,共襄义举,成就大业!来,我满杯,各位随意,干!”
“好哇!”“干!”
铁笔师爷很是享用这番敬重。几杯酒后,情绪高涨,红晕满面,口若悬河,讲起了如何处惊不变,如何智斗李玉龙,如何牵着他的鼻子,如何让他出丑吐血……讲到得意之处,他忘乎所以、手舞足蹈、唾沫四溅、胡子乱颤,全然不顾梅杰在一旁气的浑身发抖。
还别说,铁笔师爷的口才好生了得。一番天花乱坠,土匪犹如看大戏一样如痴如醉,叫好之声,此起彼伏,将屋里的气氛推向一个高潮。看的出来,比梅杰受欢迎多了。
推杯换盏,过一巡又一巡,觞觥交错,喝一杯又一杯。今朝有酒今朝醉,管他明天愁不愁----这就是土匪!
不愿当土匪的梅杰却是如坐针毡,如芒在背,浑身的不自在!
他起初并不愿意入座,更不愿与铁笔师爷同席。架不住杀猪佬和李玉凤的拉劝,才勉为其难地向隅而坐。及至看到铁笔师爷俨然成了中心,他就气不打一处来,几欲拂手离席。
他的表情变化,杀猪佬自然看在眼里。于是他起身离座,一手拉住铁笔师爷,走到梅杰前面,说:“师爷,梅相公才高八斗,锦绣文章,我等大老粗,难入相公法眼,烦请师爷做陪,进梅相公一杯。”
铁笔师爷立即满上一杯,高高举起,满脸堆笑:“梅相公,以前是各为其主,多有得罪,还请见谅。今后,你我同为大哥股肱,还望摈弃前嫌,同舟共济,精诚合作。”
梅杰压根儿没想到他俩会这样做,毫无思想准备,竟呆呆地望着他俩,不知如何应对。
潜憨子喝酒有个规矩:当有人敬你酒时,你不能推却!即便是不胜酒力,你也要么抿一小口,要么是以茶代酒,以示谦逊的接受和响应。并同样回敬一杯,表示极大的诚意和尊重。如不予理睬,则表示对提议者极大的轻蔑或敌视!
梅杰脑子一时短路,既不言说,也不手动,一双漂亮的丹凤眼直勾勾盯着铁笔师爷。这种行为对于土匪头子和老江湖来说,则意味是一种挑战!
“……”仿佛时空凝结,一屋子的人都成了蜡人。
不过,也就一会,一股浓烈的火.药味弥漫开来。
“妈的,不识抬举么?”
“什么鸡巴酸秀才?”
“滚!他本就不是我们一路的人!”
杀猪佬本意想借酒化解冤仇,消弭裂隙,稳定人心,谁知弄巧成拙。不由得怒火中烧:“姓梅的,弟兄们冒着生命危险救了你,未曾得你半点好处,你有恩不报,还摆起谱来,你什么了不得?前番你哭哭泣泣,不肯入伙,我已破规矩不与你计较,今日,人家师爷主动给你敬酒,你也该不看僧面看佛面,踏过了这道坎呀!怎么地……你是大爷?老子从来不服大爷的!你今天不给老子一个说服,别怪老子杀人不眨眼!你休想出这个门!”
梅杰正要张口,李玉凤摁住他,脸上挤出笑来说道:“大叔呀,你老别生气!梅杰身体尚未痊愈,不能饮酒。这里呀,我代他向大家陪不是。”说着,挑了一个大杯,斟满酒,向四周转个圈,招呼道“来,各位,我自饮三杯,先干为敬,请!”话音刚落“吱--” “吱--” “吱--”杯底朝天一亮,三杯入肚!
面不改色,心不跳,从容镇定,大大方方。
接着,又倒了一满杯,双手高举面对怒气冲冲的杀猪佬,刚要说话,梅杰一把拉住了她,接过她手中的杯子,说道:“大叔,我梅杰自幼习礼,潜心攻读,虽无建树,亦知廉耻,我心磊落,日月可鉴,夫复何言!饮酒作诗,乃书生本色也,今日相聚,断无不饮之理!为何我又默言拒杯呢,皆因我有三必饮三不饮之誓。若大叔肯听,我当禀述,如若不听,要杀要砍,悉听尊便!”
“呵呵,穷酸就是穷酸,喝个酒还有这么多讲究?那好,你且道来,若是那虚妄之词,休怪老子刀不认人!”
“呵呵,让我等刀口添血之人,学学礼数,哈哈……”
“咳,咳”梅杰清清嗓子,拉开架势,开口道:
“酒者,本疏放之情所寄也。正所谓‘何以称我情,浊酒且自陶。’可见,个中三味,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因人而异、因地而异、因时而异。有道是:“响必应之于同声,道固从之于同类”方是饮酒之乐事,同饮之佳境。故而我饮酒誓曰:敬天、敬地、敬父母为一必饮也;敬师长、敬恩公、敬君子为二必饮也;寻的华章、觅得佳句、得一知己为三必饮也。道不同、谋不和、言不顺为一不饮也;势利、奸佞、谄媚之小人为二不饮也;忠人之事未决时,绝境求生未了时、嗟来之食不当时为三不饮也。”
“哈哈,哈哈……”一阵哄堂大笑,土匪们蛮以为他能讲出恢弘大论,到头才知道是酸不溜溜的迂腐之词,怎不让人笑掉大牙。
这人世间啦,最远最远的距离莫过于人心与人心。不管是何关系,就算是同一爹生同一娘养的,就算是手足情深一根藤上的,就算是同床共枕肌肤相亲的,就算同舟共渡一根绳子栓着俩蚂蚱的……虽说只隔了薄薄的两层皮,或许用尽一辈子的努力,或许把心掏出来、或许说尽最后一滴唾沫,也未必能接近一分一毫。遑论点头之交、素昧平生、萍水相逢、不知底细、或居心叵测、或心怀鬼胎、或暗度陈仓、或有意为之的人呢!由于出身不同、接受教育不同、区域文化背景不同、人生目标不同,利益诉求不同、职业影响不同、口味习性不同等等造就的形形色色,千姿百态的人,你想凭三寸不乱之舌就能以心换心?就能说服一个人?拉近一点距离?让人理解?那无疑是痴人说梦话----妄想!
“荒唐!放屁!三必饮姑且不论,你说说今日弟兄们相聚,那个地方得罪了你,那个是你所说的小人?你敬酒不吃偏要吃罚酒么?”杀猪佬哪里受得了这等说教,余气未消。
土匪讲道理就不是土匪了,与土匪讲道理,不是与虎谋皮吗?这个浅显的道理不读书的老百姓都懂,唯独读书人不懂。因为,他太相信文化的力量。殊不知,鸡鸭不同语,风马不相及。真不知道是该为没文化懂道理的人骄傲,还是该为有文化不懂道理的人悲哀!
正是得意之时的铁笔师爷让梅杰一搅合,搞的有些发懵。很快清楚了梅杰是冲他来的,心里暗道“小子,我会让你死的很难看的!”脸上却是平和如水,一派中厚老者之气。但又不甘下风,便以师爷的口吻说道:“梅相公,此言差矣。岂不闻“醉里且贪欢笑,要愁那得功夫”“人生有酒须当醉,一滴何曾到九泉”。你我今日重逢,本是缘分所致,酒杯当举,一笑泯恩仇,何至于鸡肠肚肚,耿耿于怀?量你既无雅兴,必无雅量?何逞口舌之能耶!”
“住嘴!”梅杰本打算阐明他的饮酒原则,再论今日不饮之道理,来个以理服人,了结这没趣的酒席。没想到铁笔师爷这般不知好歹,信口雌黄,满嘴喷粪!他忍无可忍,历言道:“汝,小人也!你叛主,为不忠!你抛家,为不孝!你偷生,为不节!你背友,为不义!你蝇营狗苟,奸诈欺善,你贪赃枉法,天良丧尽,你满肚坏水,为害一方。你逼我家人亡,你陷我大牢缧绁,你害我走投无路。你毁掉了我前程,你几欲要了我的性命!你我不共戴天,我恨不能食汝肉寝汝皮,不是为了大家安全着想,我早就剁你三百刀!焉能与你卑鄙小人举杯同欢!你做梦去吧!”
义正言辞,大畅淋漓。李玉凤情不自禁大叫道:“说的好!”
这番臭骂,骂的铁笔师爷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垂头丧气,哑口无言,颜面扫地。坐不是,站不是,无地自容。看看杀猪佬没有表态,便捻着几根小胡须,摇头喃喃自语:“孺子不可教也,不可教也。”
其实,土匪中大多数人并不清楚梅杰与他们搅在一起的缘由,对梅杰一类的读书人本能地没有好感。不料一顿臭骂引发他们的好奇,于是有人问,有人答,往事再现,才明了这段恩怨情仇的来龙去脉。
马上土匪们就形成了鲜明的两派:
“造孽呀,造孽!好好一读书人,落的如此下场,可恨呀!可恨!是老子的话,老子早杀了这老王八!”----这是挺梅派的声音。
“什么话?各为其主,各忠其事,何错之有?再说了,此一时彼一时,什么山上唱什么歌,现如今都吃一锅饭,还有过节解不开?”----这是倒梅派的声音。
“你胡说----,逼死你娘,你也要看开?”
“你胡说----,这样冤冤相报何时了?”
“你妈的胡说!”,“你娘.的扯淡!”
“你敢骂老子?”“骂你孙子怎么啦?老子还要揍你!”
土匪就是土匪,一个比一个嗓门高,一个比一个火气旺,三句话不对路,就要拳脚相向。欢乐的兄弟聚会眼看就要成为你死我活的战场。
“啪!”一声拍桌响后,“哗啦— 呯!乓!”杀猪佬把桌子掀了!“哇----” 吓的梅丽和兰香两个姑娘捂着嘴,大气不敢出。
众人从没有见过这样的杀猪佬:铁黑的脸上两边太阳穴青筋凸暴,气歪的鼻子两翼呼哧吐着粗气,紧咬的牙关咯吱咯吱作响,一双眼睛喷出灼热的火光,而那一言不发紧闭的双唇竟流出殷红的鲜血!
此刻,屋里几十号人鸦雀无声,大气都不敢喘一个,静静的,静静的……
直到所有的人都低下了头!
“幺叔,我看弟兄们都累了,还是散了早点歇息吧。”英俊的酒楼老板拉了拉杀猪佬轻轻地说。
杀猪佬像是耗尽了全身力气,艰难地点点头,说不出一个字来。
屋里的一场暴风雨平息了,而外面闷热难耐,一场暴风雨就要来啦!
小虎招呼一部分人回船,一部分人留店住宿。
梅杰与李玉凤、梅丽和兰香自然住店。
一天之间,经历了一场逃亡,一场唇枪舌战,梅杰已是精疲力竭。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就是无法入睡。为不影响李玉凤睡觉,他轻轻地起身,蹑手蹑脚出房来到了湖边。
一丝风儿都没有,黑黢黢的偌大湖面,水波不兴。梅杰兴趣索然,刚要转身回去,一个人迎了上来。
“士轩兄,别来无恙!记得同窗周郎否?”
“谁?”仔细一看,“汝,可是?可是周?周玉成?那个玉面周郎?”
“然也!”
“哎呀,果然是你呀,我刚才还纳闷这么面熟呢!”
真没有想到,此时此地竟然遇到是少时的同窗好友。
哈哈,士别三日,刮目相看。当年一说话就脸红,被人嘲笑为“假姑娘”的乡下少年周玉成,如今真的出落成了一俊逸潇洒的英姿郎君!要知道,这玉面周郎诨名还是梅杰借“玉汝而成,前度周郎”之意卖弄的 “杰作”哩!
他乡遇故知----乃人生三大喜事之一呀!两人相拥而泣。于是手挽着手返回“水连天”酒楼,重摆酒席。大斛小碗上来,你敬我一杯,我敬你一盏,一巡又一巡,一遍又一遍。一个有太多的问题要问,一个有太多事情要讲,急着问,抢着答。一会是大笑不止,一会是哀叹连连,一会是拍案惊呼,一会是击掌叫好!……不知不觉,天已大亮。
酒楼的伙计们起来了,忙忙碌碌开始了一天生意的准备。
一个机灵的小伙计殷勤地主动到码头,请老板的客人来过早。
玉面周郎和梅杰酒逢谈锋正健,话意正浓。突然,一道惨亮的白光袭来,还没来得及反应,只听“轰---啪嚓!”一个闷雷在头上炸开,紧接着“哗啦啦”一阵暴雨骤下。酝酿了多时的暴风雨不期而至。
正这时,小伙计跑了进来,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不好了,客人们一个都不见了!”
两人闻言,拔腿就往外跑,管他天上下的是雨,还是刀子!到码头一看,果然一个鬼影子都没有了。
湖面上只有白浪滔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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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楼 发表于: 10-06
2.插曲


回到船上,余怒未消的杀猪佬,依然是铁青着脸,一言不发,沉默的令人生畏。大小土匪或是累了,或是酒精起作用了,或是慑于杀猪佬的威严,一个个乖乖地各回各窝,老老实实倒头便睡。
杀猪佬半依半躺在床铺上,眼睛睁的老大,一动不动。
唯有铁笔师爷兴奋异常。如同世上有人喜欢抠癣芥,越痒越抠,越抠越痒,抠的肉开皮绽,抠的鲜血直流惨不忍睹,心里那才叫个舒坦!梅杰当面的一通臭骂如抠癣芥一样,他虽脸上难受,心里却生发出一股莫名的快感,而这种快感又引发出一种嗜血的渴望!小子,再来呀,来个更爽的!
于是,他关切地对杀猪佬轻声慢语说:“大哥,歇息了吧。事已至此,多想无益,认栽吧。”
看杀猪佬不答话,也不反对,又说道:“今日之事,皆因我起,我想,要平息事端,只有一个办法……”
他停下,等杀猪佬表态。
杀猪佬鼻子里“哼”了一声,表示“你说,我听着呢。”
“哎--,说出这个办法,我也心痛呀!”欲说又止、欲擒故纵、云遮雾障的话术,对付杀猪佬这种大老粗,很是有效果。果然,杀猪佬不耐烦了:“有话说,有屁放!”
“大哥呀,不是我不愿说,只是我不想挑起事端,将来我又多一条罪状。算了,为了大哥,我不下地狱谁下地狱?!大哥,解铃还须系铃人,事由我起,那就由我来终。这个办法就是----你放我走!”
“为什么是你走,而不是他走?”你看,上钩了不是?
“你想呀,老朽尽管忠心耿耿,但老迈昏聩,无尺寸进功,怎及人家青年才俊、才高八斗,笔下锦绣、口若悬河,上马建功、下马立德。我若赖着不走,岂不是伤了你股肱之谊,兄弟情分,坏了山寨规矩?”
“啪!”杀猪佬霍的一下站了起来“呸!他有才无才,于我何用?他来多日,功在哪里,德在何方?若不是---,哼,老子早宰了他!此话休要再说,我心里有数。”
“不!不,话说至此,好比箭在弦上,不得不说。我斗胆问大哥,你比他如何?只怕今日我走,明日就该大哥走了!”
忠言逆耳,醍醐盖顶呀!
“果如你说,师爷,计将安出?”
“常言道‘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成大事者,心要狠,手要辣!”
“这----”
“当断则断,当断不断,必为后患”
“这----”
“大哥呀----”铁笔师爷深情大叫道:“想不到你大哥如此铁血柔情,‘天与不取,反受其咎,时至不迎,反受其殃。’此祸不远矣!弟兄们人心要散呀!”
最后这句话击才中了杀猪佬的要害。杀猪佬回到船上,一直闹心的就是想的这件事,他知道抱团取暖的道理,也明白树倒猢狲散的利害关系。他之所以拉铁笔师爷给梅杰敬酒,他之所以咬牙不发火,他之所以不想祸起萧墙杀梅杰,盖源于此,他要牢牢地控制队伍!这是他最大的责任所在,是他存在的全部意义,也是他神圣的底线!
如今有人要挑战他的底线,他岂能无动于衷,坐视不管?看来也只有这一招了。
于是,他点了点头,让人把小虎从睡梦中唤醒叫来。
铁笔师爷脸上现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的笑。
“大哥,还有一个重要问题!”
“说!”
“难不成我们几十号人就呆在这里,等人来抓?”
是啊,你说怎么办?
“好办!立即启程,返回潜江,杀他一个回马枪,给李玉龙一个颜色看看!”
好!英雄所见略同,此时天已大亮,正好上路。
突然,一道惨亮的白光袭来,渗的人惊恐不已,只听“轰---啪嚓!”一个闷雷在头上炸开,吓的人心惊肉跳,紧接着“哗啦啦”一阵暴雨骤下,揭开了酝酿多时的暴风雨面目。

小虎迷迷糊糊被人拉到杀猪佬跟前。
杀猪佬咬着他的耳朵,要他如何如何,末了说了一句“老地方汇合。”就给他扣上一顶斗笠,将他送出船舱。等小虎回过头来,几只船转眼不见踪影。
小虎死命地扇了自己两个嘴巴子,疼痛感告诉他这不是梦,这是真的!
“怎么会这样?”他纳闷不解,虽说他对梅杰没什么好感,但也不恨他,更不会去杀他。“杀猪佬搞什么鬼?爹以命相拼,救下他来,难道就是为了今天要我杀他?”
到底为什么要救梅杰,爹并没有明说。但爹从来就不会做无缘无故的事,这点他绝对相信爹。爹之所以在当地有很高的威望,除了武功高强,更在于他比别人想的多,看的远,为人处事得体又有章法。他要救梅杰,必有相救之理!爹死后,杀猪佬待他如己出,他也很相信杀猪佬,称呼他“干爹”!
而这两个最值得他信任的人,一个要救,一个要杀,为什么呢?小虎百思不得其解。他迷迷糊糊冒着大雨就这么边走边想,不一会就来到“水连天”酒楼。刚要迈步进门,又收住了脚。“我不是昨晚的客人,我是来拿命的刺客,能这样大摇大摆的进去吗?”于是,他转身向酒楼后门摸了过去。
顺着曲里拐弯的围墙摸过去一看,嗨!这酒楼的后半截居然是修建在湖面上,根本到不了后门。只好又折回来,在一个向里折进去的拐角处,他两手左右一撑,像只壁虎一样,没怎么费劲就爬上了丈余高的墙头。可低头一看,下面是个很深很大的水坑,不可能就这样跳下去。他抬头张望,还好离左手不远有一棵大柳树,大柳树有一根枝杈正好伸到对面主楼的二楼过道边。于是,他爬上树后,双手吊在枝杈上,一把一把挪着向前进。站在墙头时,看树枝离楼很近,及至吊到树枝挪到跟前一看,原来还有不小一段距离。此时,电闪雷鸣,狂风大作,暴雨倾盆。他吊在枝杈上,随风荡来荡去,胳膊发酸,力气用尽,心里不由得阵阵发慌。忽然间,他透过东头的一个窗户,隐约看见里梅杰和老板相对而坐,在说些什么。看到了目标,一下了来劲。他屏气凝神,借助风势,一跃而上,竟然越过了过道,“咣--”的一声撞开一扇门,跌落进一个房间。
兰香这两天来了好事,昨晚又被湖边的夜蚊子和闷热折磨了一夜,浑身的不舒服,醒来就告诉梅丽说:我好想洗个澡换换衣服,麻烦姐姐帮个忙,看看小姐有何事召唤。梅丽历来善解人意,应承下来便去找嫂子了。兰香宽衣解带,放水洗澡。正洗的高兴,门忽然被撞开闯进一个男人,吓的她“啊---”的一声惊叫,双手却不知道放在哪儿好,遮住上面露出了下面,遮住下面露出了上面,狼狈之极。
小虎爬起来,眼前一遍白花花的,顺着惊叫才看清是兰香玉体。他长这么大,还从未见过女人的身子。一股神奇的力量使他想看却不敢看,不敢看却又非常想看,一时间仿佛遭到雷击一般,直直的、傻傻的、呆呆的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兰香定定神,也认出是她平时喜欢的人!一看到小虎两眼发直,呆呆傻傻的样子,不觉得“扑哧”一下笑出声来。当意识到自己还光着身子呢,脸上马上又现出了少女娇羞楚楚的摸样。
任凭你是天大的英雄,此时此刻,谁能难逃造化者的这般引诱!何况正值情窦初开、春发萌动的年纪。除非是心身不正常,除非是柳下惠再世!
就在他待要伸出双臂拥她入怀的时候,兰香开口了:“小虎哥哥,你怎么在这里?”
一句话点醒了梦中人。是啊,我怎么在这里?当双手垂下,触到了腰间的刀,小虎才猛然想起自己是来干什么的。他急忙双手打拱,口里喃喃道:对不起,对不起!一转身,疾驰而去。
兰香连忙穿好衣服,追出来一看:除了漫天瓢泼的大雨,一个鬼影子都不见。
她满腹狐疑忐忑不安地寻找过来,在昨晚就餐的大厅里,看到梅杰、小姐、梅丽和老板神色凝重坐在那儿,一言不发。
“怎么啦?”她悄悄地问梅丽。
“他们全都走了,不知去那儿了。”
“不会吧!我刚才还见到了小虎哥哥哩。”
“是吗?”几个人不约而同的问道。
“怎么回事?快说!”梅杰厉声喝道。
兰香这才意识到事态严重,可一时不知道如何开口,脸一阵红一阵白。李玉凤猜到丫头有隐情难言,便把她拉到一旁,两人一阵耳语后,李玉凤过来对大家复述了刚刚发生的事,只隐下了兰香光身的细节。
玉面周郎略一沉思,对大家说:“事出蹊跷,必有所因。到底何事,只有找到他方知。这样,我们大家分头寻找,料想这么大雨,他必在酒楼内。”
刚要分头行事,玉面周郎又叫住大家:“找到他,不可强拉硬拽,只推说我有事相请,务求一见。”
再说小虎跑出兰香房间后,心里还砰砰狂跳不停。好在跑来跑去,竟没遇到一个人,才渐渐平息下来。于是,他开始了寻找梅杰。没怎么费劲,就在昨晚喝酒的大厅,他看见了梅杰,刚要冲上去给他一刀,却又看见李玉凤、梅丽和老板都在!急忙退了回来,隐在一个角落。这时,又见兰香急急忙忙地过来了。几个人唧唧说什么,他听不大清楚,只听到梅杰 “怎么回事?快说!”的大喝声。不大一会,见他们各自走开。小虎心里一阵狂喜“好机会,天助我也!”
他蹑手蹑脚尾随梅杰而行,就在楼梯口处,他已经到了梅杰的身后,伸手可及,举刀便刺!
“小虎哥哥----”身后响起柔情似水般的兰香叫声。
叫声使他迟疑,梅杰也转过身来了。一双惊恐的眼死死地盯着他,盯的他有些发毛!手上的劲早已卸去了一半,但伸出的一刀还是刺入梅杰腹中。只见梅杰捂着肚子,踉踉跄跄,血流如注,“噗通”一声,倒在地上。
小虎见已得手,转身想溜。岂料,兰香一头撞来,拦腰将他死死的抱住,哭喊道:“小虎哥哥,你怎敢如此!来人呀----”
三五个人咚咚的脚步闻声而至。
要不是前面看过兰香的身子,产生了怜花惜玉之念,凭她这般柔弱,再来二、三个也休想栏住他小虎!投鼠忌器呀,他既不能打她,更不能动刀伤了她,甩又甩不掉。气的他 “哇哇”乱叫。
李玉凤和梅丽见梅杰倒在血泊中,疯了似的冲过去,一个抱起他的头,一个捂着他的肚,齐齐地放声大哭!
玉面周郎也冲上前来,铁青着脸,指着小虎鼻子骂道:“混蛋!你想干什么?”说完,上来就结结实实一大耳刮子!
小虎仗着他爹、还有杀猪佬的关系,一直认为这老板是自己人,蛮以为会得到他的帮助,所以当甩不开兰香时,他并没有太急于脱身。及至一大耳刮子打在脸上,他火了!
他猛然往下一蹲,然后就势一个旱地拔葱,甩掉了兰香,挥刀砍向玉面周郎。
玉面周郎何许人也?
别看他年纪不大,他可是得过高人指点的练家子。有道是真人不露相,露相不真人。见小虎如此无礼,也来不急顾忌。他一个鹞子翻身,避开逼近的刀锋,临空“啪”“ 啪”两记鸳鸯连环腿,将小虎踢翻在地。
他也只是教训一下而已,所以没有跟进出招,点到为止。小虎呢,还以为他不过如此,岂肯善罢甘休。于是他把辫子往脖子上一绕,口里咬住辫梢,就地十八滚,来了一招“举刀问月”,刺向玉面周郎的档部要害。这个毒招,激怒了玉面周郎,他不躲不避,反迎着刀尖使出一招极低下、极普通却又作用巨大的“骑马蹲档式”,只听得“咣当”一声,小虎捂着满脸鲜血,痛苦的躺在地上滚来滚去!原来,那刺向玉面周郎档部的刀,在“金钟罩铁布衫”的功力下断成了两截,其中一截反弹过来,正插在小虎的脸上。
暴风雨停了,事情以始料不及的方式结束。
“水连天”酒楼成了救治中心,玉面周郎指挥三个女人,整天围着两个伤员忙得不亦乐乎。
还好,两个命大的男人,仅仅十来天,就远离了死神的魔爪,回到了人间。
不管大家怎么问,小虎不是不想说,而是他实在不清楚这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所以之后,再也没人提起这事,倒是时常拿他偷看女人洗澡打趣,其乐也融融。
这天早起李玉凤就满腹心事,暗自哭泣,眉头紧锁,无精打采。大家细问之下,她才说昨晚做了一个梦,梦到娘升天了。
“我想回家一趟,了却这心事。”
大家齐齐望着梅杰,这事只有他才有权利做决定。
常言道,日有所思,夜有所想。按理说,出门在外的人思爹想娘乃天经地义之事,何况一个昔日养尊处优的大家闺秀,两年来经受了太多的大砍大杀、腥风血雨,生离死别折磨后,有此念想,不足为怪。而且身孕开始显怀,疲于奔命的流浪生活怎么生孩子?看来回家是个不错的选择。只是,只是……我伤未愈,怎陪她左右?若她只身上路,这穷途陌路,凶险莫测,断不可能!奈何?奈何?
梅杰眉头紧锁,无计可施。
就在这时,玉面周郎笑嘻嘻地进来,开口道:“今天我请大家吃一道好菜,名字叫‘二回头’,是用那上好的黄鳝先油炸……”见没人回应,便住了嘴,细看众人,个个愁眉不展,人人泪痕斑斑,连小虎也埋头不语,甚是诧异,忙问何事如此?
及至听明白,他不禁大笑:“哈!我还以为天要塌了,原只为这般小事!你众人日愁到夜,夜愁到明就能把小姐愁到家么?”
大家哑然而笑。
“还真有这么巧的事,我还打算借吃饭告诉你们的----再过几天,我要到汉口去办点事,途径潜江,这不正好由我护送小姐回家?”他回头,朝梅杰挤挤眼“怎么样,把如夫人交给我,你放心吗?”
哈哈,大家都见识过玉面周郎的功夫和办事能力,焉有不放心之理?
分别的时候到了。两年多来,李玉凤与梅杰第一次分别,两人心如刀绞,泪流满面难舍难分!好不容易两人止哭,梅丽这边又哭声又起,伤心欲绝。兰香和小虎那边心有千言万语竟口无一句可说,只有泪眼婆娑相视而别。
玉面周郎俟他们泪尽惜别后,带着她主仆二人踏上了回家之路。
1*1=1  
1*2=2  2*2=4  
1*3=3  2*3=6  3*3=9  
1*4=4  2*4=8  3*4=12 4*4=16
1*5=5  2*5=10 3*5=15 4*5=20 5*5=25
1*6=6  2*6=12 3*6=18 4*6=24 5*6=30 6*6=36
1*7=7  2*7=14 3*7=21 4*7=28 5*7=35 6*7=42 7*7=49
1*8=8  2*8=16 3*8=24 4*8=32 5*8=40 6*8=48 7*8=56 8*8=64
1*9=9  2*9=18 3*9=27 4*9=36 5*9=45 6*9=54 7*9=63 8*9=72 9*9=8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