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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潜坛写手]原创长篇连载| 泣血成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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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楼 发表于: 10-06
4 .孽债


小虎拿着钱,再次急匆匆来到桃子浦,已是两天之后了。
看到泪水哭尽的梅丽和老了一大截的桃哥,小虎埋怨自己做事太没谱,若是当日说明走的本意,哪来这麻烦事?哪能将自家兄弟救出虎口又送入狼窝?
小虎做梦也没想到,他的“本事”及大名,随着大水的蔓延,被人们口口相传,被演绎成各种版本的英雄故事,声名远播。好多人都在打听他的踪迹,希望跟着这个有情有义的好汉,闯出一条活路。那些失散的弟兄们,又纷纷在渔洋湖老余头处聚拢起来。
他回到渔洋湖老余头处见到了这些人,高兴归高兴,可他却不愿停留下来,一来,他要取点银子来周济梅丽,二来,心里还有一件复仇的心愿未了,他要现在要了结它。
这个复仇的心愿就是要找到王七,亲手宰了他!
那天晚上,他听到了梅丽两口子的谈话,知道了她两口子的为难之处。心想我要是说走,梅丽肯定不同意,不如先不告诉她,我快去快回,何必要她为难。另外,提起李玉凤的金簪,就钩起了梗在心里的仇恨。“有仇不报,枉为男人也!”听他们这么说,杀害李玉凤、兰香和小侄儿的凶手必是王七无疑,即便不是他,我也要弄清楚,金簪如何在他手?
所以,小虎又回到桃子浦,只等小鱼儿伤好,两人就去寻找王七复仇。可万万没想到,桃哥荒唐的卖身举动,打破了他的计划。小鱼儿的义薄云天,让他既感动又难受,既欣慰又担心!当他打听清楚王七就藏身在狗屁师爷处时,暗自下定决心,不管是龙潭虎穴还是刀山火海,他都要去会一会闯一闯。
这天,小虎留下一些银子,告别了梅丽夫妇,只身来到了莫市荷花村----狗屁师爷的巢穴。
又是一个深秋。
早霜和严寒早已将风姿绰约的满塘荷叶摧残的七零八落,几根焦枯的荷梗在寒风中瑟瑟摇曳。荷花村一派万物萧瑟,鸡不鸣狗不吠,偌大的村子死气沉沉,仿佛是被世界遗忘的角落。只有那满是荷花香的湖水,依然还在空气中弥漫。
小虎还记得路。小的时候跟随父亲来过这里。这是他儿时记忆中最开心的几件事之一。
…………
那是受父亲的好朋友莫老三邀请,带着四五岁的小龙小虎两兄弟到他家来为其女儿荷花做周岁喝喜酒的。
真是一方山水养一方人哪!那刚满周岁的小荷花着实逗人喜爱,受人一逗就笑,一笑粉都都的脸颊就显出两小酒窝,仿佛刚出水的荷尖在水面上的那两点,“咯咯铃铃”清脆的笑声,就像晶莹剔透的露珠在荷叶上滴溜溜转。那不停歇的小胳膊小腿四肢圆滚滚,活脱脱就是白生生的莲藕做的,小兄弟俩还以为见到了故事中的哪咤了。两人争着吵着要抱小荷花玩,谁来拉都拉不开。甚至小荷花偎在她娘怀里吃奶,小兄弟俩还一边一个人,趴在人娘腿上,硬是不肯离开片刻。
把她年青漂亮的娘,累得气都喘不过来,有口无心笑呵呵地说:“你们俩真喜欢荷花吗?”
两人异口同声道:“喜欢!真喜欢!”
“哪里喜欢?”“心里喜欢!”
“那你们把她娶回去,给你们当媳妇,好吗?”
媳妇是个啥,这不重要。重要的是能把她娶回去,这让小哥俩兴奋不已。
“好哇!好哇!现在就要!”
开席了,人家的小孩都跟着大人入席,狼吞虎咽,这两小哥俩说什么也不肯留开小荷花。刘胡子无奈,给小兄弟俩一人一个碗,夹了几块热热的肥肥的粉蒸肉,端给他们。
小兄弟俩一看好吃的,争先恐后的,要将自己的肉喂给小荷花吃。争着争着,筷子一松,一块粉蒸肉掉到了小荷花象节嫩鲜藕的小胳膊上,顿时就烫出了一个大泡,小荷花“哇--”的一声,大哭起来。心疼的小荷花的娘和两兄弟哗哗的流泪。
酒宴结束了,客人就要告辞回家了,可小哥俩说什么也不肯走。刘胡子生气了,给两人屁股上一人一巴掌。
两人没哭,只是死乞白赖缠着父亲要把小荷花一起带回去!
父亲更生气了:人家的孩子怎么能让你们带回去呢?
当明白绝不可能把小荷花带走,两人嚎啕大哭起来。
“她娘答应的!哇------”
“她娘说了给我们当媳妇!哇------”
…………
当他们长大后,大家还拿这事跟他们打趣。不过,刘胡子还真动过提亲的心事,只是突如其来的一场大变故,小荷花一家消失的无影无终,刘胡子唏嘘不已,多方打听也得不消息,也只好作罢。

莫老三是个藕工。
藕工就是专业种莲藕的农人。但是,这个藕工不是谁都可以干,却有三个让人退避三舍的苛刻条件。
原因就是这个藕。这个藕可不是一般的藕。说它不一般,是因为这个藕,只产在莫市荷花村的这个巴掌大的地方。准确地说,也就这荷花村西边的十来亩水里能产这种叫“九孔贡藕”的东西。哪怕是离开丈把远的地方,产出的藕从外形到口感,都有千差万别。一句话,就不是同一个个味。神奇吧?
到底是个什么味?吃过的人没说,没吃过的人却拖着三尺涎水赞不绝口,道那藕“体白如玉,汤如凝脂,绵软如糯,回味如琼”,似乎“此物只应天上有,人间岂能见影踪”,是真是假,只有天知道。
正因为神奇难得,所以,这片藕田当然就不能与普罗大众有丝毫关系,“率土之滨,莫非王土”,自然就成了皇家禁地。自然九孔贡藕也就只能皇家专有,任何人都无权享用,否则,问你个大罪!
为保证皇家的威严不受伤害,于是这专业种莲藕的农人,就成了皇家的特殊“工人”。
其条件一:一旦为藕工,世代为藕工。换句话说,就是你当上了藕工,你的万代子孙就等于不为找工作发愁了。当然,你的万代子孙也就等于永远是替皇家种藕的奴才了。你满意也好,不满意也罢,是端起了“金饭碗”,还是背起了“铁镣铐”,你都得献了青春,献子孙。直到断子绝孙,绝门闭户,方能解脱。所以潜江人喜欢用“怄气到死”来诅咒他人,大概盖缘于此。
而想入此门的人,这才才有可能遴选机会。
条件二:这皇家贡品,藕工只能种,只能摸,只能看,只能对着它流哈喇子,不管是成藕,还是藕稍子,还是藕节巴,不管是灌浆的,还是伤了皮生了锈的……反正,跟藕有关的东西,你藕工就是饿断了肠,也不准吃一口。否则,国法伺候!
条件三:所有的产品,一律由潜江县衙门派来的监工负责收走。至于年景好坏,产量多少,成色如何,行情高低,均与藕工毫无关系。每个藕工只负责年初的种,年中的守护,年底的采挖,到了年关在从衙门里支取八两银子作为报酬。不管你嫌少也好,嫌多也罢,不管你沾沾自喜也好,有怨气也罢,还是那句话:守着金山银山,跟你一毛钱的关系都没有----那不是你的!而且,为了皇家的“尊严”,你一个皇家御用的藕工,即便是嫌银子少,即便是冻死饿死,也不能涉足其他的社会工作,终老一身只是个种藕的。事实上,这些藕工祖祖辈辈从生到死也只会种藕,并无其他一技之长。即便无此规定,放他一马,他也懵懵然不知所措,死路一条。
作为藕工的后代莫老三,爹娘一死他就撑起了藕工的门户,成了一名“光荣”的藕工。本来是轮不到他老三当家的,只是莫老二死的早,莫老大又是哑巴,至今还是光棍一根,所以老三上位,衣钵就由他继承下来。
血气方刚年轻气成的莫老三,没有觉得当个藕工好不好的,就像日出日落天经地义,寒来暑往顺理成章的事,他没闲情逸致讨论什么前途命运之类的雅兴,更不知道若如不种藕他能干什么。记得那年刚生了荷花,莫老三到鱼摊子上买鱼,好给老婆发发奶,碰到了刘胡子,两人年龄相仿性格对路,一买一卖便聊了起来。
“呵呵,你这泥里来,水里去的人,也来买鱼吃?”刘胡子对这个外人看来有几分神秘的种藕人,好奇地问。
“哈哈,我不买你的鱼,你这鱼要臭了喽!”
“臭就让他臭吧。要不你拿藕来,我们交换如何?”
“唉--,胡子大哥,我要能有藕吃,还买什么鱼呀。我那藕发的奶比你的鱼发的多的多了。”一种无可奈何。
两人互相打趣一会儿,刘胡子同情地问道:“这么说,藕工也是苦命人啊!”
莫老三想都没想,脱口答道:“胡子大哥,你摆渡打鱼不也是个苦命之人么?”
是啊,三百六十行,行行都是生存之道,行行又都有一本难念的经啊。“命中只有八合米,走遍天下不满升”,认命吧!
一样水中行,两个苦命人,同病相怜叹命苦,惺惺相惜话衷肠。不到半天,两人便成了割襟之盟的好友。末了,刘胡子将半篮子的鱼全都送给了莫老三,说什么也不肯收他一个子。
苦也好,甜也罢,莫老三的味觉神经早已麻痹了,品不出生活的滋味。他只想现在有了老婆,又有了一个荷花般的女儿,这就足够了。没承想: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
这个福祸之源,竟然来自他心头上两块肉,心尖上的两滴血----老婆!女儿!
话还要从头说起。
要过年了,莫老三兴奋不已。他不是图过年的好吃好喝,而是今年不同往年,因为他就要当大人了。标志性的事件是:爹娘去世之前给他定了一门亲事!从人们的打趣中,他得知未来的媳妇幺妹是个大美人。只可惜他只是听说,还没有亲眼见过媳妇的面呢!几年啦,他都在憧憬中渴望,在渴望中等待,只是女方以年岁尚小不宜出嫁为由,迟迟不肯过门。但同意他时常可以探望。这等待的日子太漫长了,让他穷尽了想象,也想不出自己的媳妇到底是何等模样。越想越难受,越难受就越思念。欲壑难填是受罪,焦急等候也是受罪。还好这一年要过完了,按照潜江人的规矩,初一是拜父母,初二,就是拜丈母的日子。莫老三终于可以名正言顺见媳妇了。
这天,天刚刚亮。莫老三就提着四条鲤鱼,三斤肉,两瓶老酒,一大包烧饼的年礼,兴冲冲来到竹根滩的丈母家。
未来的姑爷上门,老两口忙不迭的端茶又送水,拉开桌椅摆上酒杯,不一会儿就整上热腾腾的大盘小碟,让莫老三“不要客气,不要拘束,就像在自己家一样”开怀畅饮。这番招待不能说不热情,但莫老三不知为什么,就感觉到老两口的笑容似乎不那么自然。而他渴望一见的幺妹,却也始终躲在房间不肯出来,他起初还以为幺妹害羞并不以为然,可当隐约听到幺妹的房间里传出嘤嘤的哭泣声时,他犯嘀咕了:“这是怎么啦?”
俗话说,“说话听声,锣鼓听音” 第一次上门莫老三,摸不着头脑,不知自己那个地方做的不对,竟然受到这般轻视!都说“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有趣”,可幺妹的娘呢,从进门就没给他个正眼,只顾忙忙碌碌的,要不就躲在厨房里不出来“这样怎么知道我有趣没趣?”而幺妹的爹呢,平日不善言谈闷葫芦一个,今日更是惜话如金,除了时不时来两句“老三呀,你吃呀,你喝!”便没了下文。看到这情形莫老三就有了三分不悦,满心的欢喜和一腔柔情顿时没了着落,于是兴致索然,埋头一人喝起了闷酒。
全然没有贵客上门的欢悦和喜庆,全然没有过年的热闹和氛围,全然没有待客的礼节和应有的规矩。
真令人郁闷!
莫老三喝完杯中的最后一滴酒,起身对呆坐一旁的老丈人说: “小婿不知礼数,今日登门求见,多有得罪,还望海谅,就此告辞了!”
“那怎么行!”一见老三要走,一家人大急。丈老头一把拉住他,口不择言的说“孩子,不能走啊!稍等一会,等人到了,还有事要办哩!” 丈母娘也从厨房里蹦出来了,眼中噙着泪水,伸手拦住他“不能走哇,走了就完了!”而那幺妹的房间里的房间里,顿时传来一场嚎啕大哭。一家人其情之真,其意之诚,真令人叹为观止。
莫老三对这种前倨后恭前冷后热搞的一阵阵发懵 “至于吗?”他口中却酸模酸样地说:“二老的盛情款待,小婿感激不尽,等以后得闲,再来看望二老。”
一个真心要走,一个真心要留,就在推与拉的时候,一个愉悦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幺爸,幺娘----恭喜,恭喜,新年发大财!”
话音未落,一个身着蓝色哔叽长衫,外披一件狐皮大裘,头顶一瓜皮小圆帽,甩着一条猪尾巴的小辫,得意扬扬、大大咧咧、摇摇摆摆、嘻嘻哈哈地走进屋来,双手合十,当头一恭“给您二老拜年喽!”
“哎啊,杜公子,当不起,当不起呀!”
“幺妹呢?怎么没见?”
来者何人?
不是别人,正是本地财主杜老爷的公子哥,就是后来翻云覆雨的衙门师爷、再后来脚踏荆河两岸,游走在官府与土匪间,黑白通吃手遮潜江半个天的大土匪杜顺金!
真看不出当年的狗屁师爷,也有这般的青春年华!也有这般春风得意之时。
是的,他有理由得意。首先,他的爹老杜是一个很会捞钱的主,谁家的母鸡打他家门前过,他也能眨巴眨巴眼,想个法子诈出你两个钱来。门前一对眼露凶光的石头狮子张着一张深不可测的大口,替老杜整天死盯着来来往往人的口袋。多年来,不知捞了多少钱,只知道在潜江这个死疙瘩,没有谁没有欠过他的钱。小杜崽子呢,打小就在钱堆里耳染目濡,练就了钱壮人胆,胆大包天的本领。只要是他看中的,没有逃出他手掌心的事。其次,小杜崽子心眼特多,他爹老杜都过之而不及。不大的一双咪咪眼,盯上了谁,谁就得倒霉。
这不,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生来会打洞。满是心眼的老杜养的小杜崽子自然也是一肚子的心眼。打小就比同年的孩子高出一筹,“知乎也者,子云书曰” 习举业没几年,先是县试府试先过童生,尔后一鼓作气,院试考了个秀才做了相公。老杜一高兴,奖给他一房媳妇,指望红袖添香助其一臂之力,再中一举,不仅取得赴会试的资格,而且也算是有了做官的“正途出身”,好歹也有个“老爷”的称号。老杜呢,自然水涨船高,他也好过一回仕途人家太爷的瘾。
谁知懵懂的小杜崽子上了媳妇的身,尝到了那欲死欲仙的滋味,便一发不可收拾。不管白天黑夜,无论卧室还是书房,随时随地没完没了拉着小媳妇就搞,整的小媳妇呼爹喊娘生汪乱叫鬼哭狼嚎,没过半年竟然一命呜呼,跨过了奈何桥去了极乐世界。这可要了小杜崽子的命,那整日直挺挺戳破裤裆的小玩意让他欲火难灭,那温柔之乡的勾魂摄魄搅得他心绪难平,看见女人面就挪不开腿,听到女人声就忘了神。小杜崽子自此再也不愿进书房,一门心思就想到如何钻闺房,天天都能当新郎。从此告别了笔墨纸砚,全身心投入到寻花问柳的伟大事业中,结果可想而知:每试不第,屡落孙山。老杜也无能为力,直到蹬腿的那天,也没能 “过一把太爷的瘾”。
而小杜崽子大有将裤裆工作进行到底的决心和勇气,毫不气馁,一如既往从事他的伟大事业,终日乐此不疲。
一双充满狡點的眼睛日夜警觉地在大街小巷搜寻着有点姿色的女人。
这年头,肚子都填不饱的穷乡僻野有漂亮女人吗?
有!幺妹就是他眼中的的漂亮女人。
幺妹那双水灵灵的清澈眼眸,犹如两颗宝石嵌在凝脂般鹅蛋脸上,凭你有何定力,也不由自主的要多看几眼。尤其自打爹娘将她许配给莫老三后,那容颜出落的愈发娇艳,整个人就像一个熟透欲滴的蜜桃,浑身散发出成熟女人特有的一种诱人体香。
可惜她是一个瓷心眼的花瓶儿。没有读过书,扁担倒下来不认的是个“一”字。既不明事理,也不晓人情,所以如同自古以来的这类美女一样,不仅不能将漂亮转化成安身立命的资本,反倒招来无穷无尽的麻烦,成为一股殃及亲友“薄命的祸水”。
沉浸花梦中的幺妹眼里和心里,人世间与她一样都是那么美好。好日子已经向她招手致意了,怎么会有灾祸呢?就连那天在城隍庙偶尔遇到的杜公子也是那么风趣可爱,想想都让人开心不已。
那天,县城北门边的城隍庙里人头攒动,四方善男信女带着十二分的虔诚和敬意,对着泥巴捏出来的菩萨礼仪如注,倾吐着从不与人分享的秘密,祈求得到泥菩萨的帮助,实现人事不能的愿望。
随着村子里的大嫂第一次进城的幺妹,手捻一注香,跪倒在蒲团上,偷眼看人家怎么做,她也亦步亦趋学着做:人家口中念念有词,她叽里咕噜也说上一通:人家磕头如行礼,她却磕头如捣蒜,撅起屁股咚咚磕的山响。
她那娇媚容颜上的真诚神情,和天真滑稽的稚嫩动作,自然引来众人的侧目和阵阵交头接耳。
当然,也吸引住了前来寻花问柳的专家小杜崽子的目光。
他一遇见幺妹,便两眼发直,口水横流,手脚无措,欲火难耐,早已方寸大乱,不能自己!如同逐臭的苍蝇嗜血的蚂蟥,不咬上两口,怎能善罢甘休?
“呵呵,世间还有这等尤物么?” 小杜崽子强行按下裤裆里翘起来的小家伙,用力咽下拖下三寸长的涎水。“这个女人是我的,谁也别想跟我争!”
众目睽睽之下,怎么下手呢,满脑子是歪点子的小杜崽子此刻竟一筹莫展,眼看着幺妹拜完泥菩萨,就要走了,急得他团团转。
就在小杜崽子懊恼之际,刚出庙门的幺妹却在大门口被庙祝拦住了去路。小杜崽子急忙跑了过去,就听见庙祝正对幺妹大声呵斥:
“你这女子好没道理!不给香火钱,就想溜?不怕菩萨降罪于你?我看你不是进庙拜菩萨,反倒像是个拆庙的。”
幺妹呢,则一脸的茫然。因为她压根儿就不知道那随取随用的香是要花钱买的!还以为佛法无边、救苦救难的菩萨那会计较这几根细如发丝的香扦子?
对于兜里没钱,也没想过要给钱的她,遭和尚一顿呵斥,不由得发呆了。
看热闹的人一阵哄笑,噪的幺妹四脸鲜红,好不狼狈。
“好了,好了。师傅---,人有三急嘛,这位小.妹一急就忘了交钱,对不起,对不起喽。” 小杜崽子分开众人,挤到幺妹身旁,低手将两个钱塞到她的手里“这不,小.妹不是正要给你钱吗?”
二人就此相识了。
热情有加的小杜崽子盛情邀请幺妹下馆子。第一次尝到了传说中的猪肝阳春面,幺妹幸福的流泪了。
风流倜傥的小杜崽子带着幺妹又进了戏园子。第一次观赏到村子老人一辈子都没见过的花鼓戏,幺妹陶醉了。
一双绣花鞋,一方包头巾,几块甜丝丝、脆生生的糖果,第一次让她领略到花花世界的精彩,幺妹昏头了。
不谙世事的幺妹,彻底的晕菜了!平生第一次与素不相识的青年男子,在大庭广众之下抛头露面出双入对,是多么的惊世骇俗!她惶恐,她晕乎,她害怕。她没有了思想,她不能自主,像一只被线牵着的木偶,任凭小杜崽子将她逗引的团团转。
当然,白拿的白吃的白玩的好事对一个平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穷乡僻壤乡下丫头,具有多么强大的诱惑力!何况身边还有这么一位嘘寒问暖、知疼知痒、风趣有味、有情有义、风流倜傥的公子哥指导有方,教导得法。几天下来,她早对他佩服的五腑投地了,几句体贴入微的早就让她情窦顿开、浑身酥软如麻,不知今夕何年、不知己为何人……竟然对叛逆的行为生发出一丝丝难以言说的快感。
凡是开头难,有了头一回,就不愁有第二回。一来二去,小杜崽子终于如愿以偿平息了裤裆中的邪火,幺妹也领略到做女人的神奇滋味,在小杜崽子的床上完成了从女孩到女人的蜕变。
昔日出门不辫东西南北的乡下丫头幺妹,现在热切地不辞劳苦轻车熟路来回往来于城乡之间。
在巴掌大的小县,当然没有秘密可言。这一切,自然也传到幺爸,幺娘的耳朵里。老俩口闻之如遭五雷轰顶,捶胸顿足骂道:“冤孽呀,冤孽!辱没先人啦!”
两人一阵哭骂后,作出一个自认为妥当的做法:女大不中留,留来留去留成仇,事不宜迟,等莫老三来拜年时,让他立马将人带走“难不成等到肚子挺起来,再风光出嫁吗?即便再不像话,总比将来被人戳脊梁骨的好。”
1*1=1  
1*2=2  2*2=4  
1*3=3  2*3=6  3*3=9  
1*4=4  2*4=8  3*4=12 4*4=16
1*5=5  2*5=10 3*5=15 4*5=20 5*5=25
1*6=6  2*6=12 3*6=18 4*6=24 5*6=30 6*6=36
1*7=7  2*7=14 3*7=21 4*7=28 5*7=35 6*7=42 7*7=49
1*8=8  2*8=16 3*8=24 4*8=32 5*8=40 6*8=48 7*8=56 8*8=64
1*9=9  2*9=18 3*9=27 4*9=36 5*9=45 6*9=54 7*9=63 8*9=72 9*9=8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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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楼 发表于: 10-08
5 .生仇
幺爸,幺娘赶上前,一把拉住要走的莫老三,正要开口诉说缘由的时候,杜顺金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寒暄过后,扭头看见了莫老三。他俨然是主人一般,双手抱拳朝莫老三一拱:“嗬嗬,客人新年好哇!请坐!”
莫老三早被幺爸,幺娘搞的摸头不是脑,又被一位衣着华丽的公子哥反客为主的一招呼,就愈发不知所措了,只好学样抱拳拱手还礼,嘴里咧咧嚅嚅,不知道说些什么。站不是,坐不是,走不是,留不是,说点什么不是,不说什么也不是,只好猥琐垂手一旁。
“幺妹呢?为何不见?”杜顺金自问自答“又是在闺房做春梦吧,我去看看。”说着,抬腿就朝幺妹的房间走去。
“且慢!”幺爸一个横步,挡住了他的去路“杜公子,今天不比往常,恕难相见!”
“哦,今天有何不同?连我都不见?”
“实情相告,今天是幺妹大喜之日!不相干之人,自然不见为宜。”
“什么?我是不相干的人?”杜顺金一脸的错愕,“幺妹大喜之日?!什么大喜??”
“啥?谁的大喜?”莫老三更是惊诧不已“幺妹大喜之日?!什么大喜??”
这么大的事,居然我不知道???
“杜公子,是这么回事----”幺爸一把拉过莫老三:“今天是幺妹成亲的大喜之日。这位莫老三,就是新郎!这不,新郎来接新娘子了。一会儿,请公子喝杯喜酒吧。”
“什么?”杜顺金和莫老三异口同声,几乎是惊叫出来!
幺爸才不管两人如何如何反应,自顾自说喋喋不休地讲道:什么今天是黄道吉日啦,什么撞婚是喜出望外啦,什么天命不可违啦,什么……
两个男人晕晕乎乎地望着吧唧吧唧的幺爸,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他到底说了些什么,突如其来的讯息将他们震动的神魂颠倒,半天会不过神来。等到回过神来的时候,才发现什么三亲六故,什么媒人虔婆,什么里长,乡保……屋子里已经来了不少客人。
在众人的眼光下,两人的身份得到确认----一个是幺妹的女婿,一个是前来祝贺的客人。
莫老三做梦也没有想到,今天竟然是一个大喜的日子。早上还是忐忑不安的孤身一人,转眼间就成了有妇之夫。“造化,造化!我哪有这等福气,莫不又是做梦吧?”掐掐大腿,打打脸,有疼的感觉哩!说明这不是做梦,是真的!披着盖头的女人就站在身旁,触手可及,地上摆放着几个破旧但涂着刺目红色箱笼的嫁妆,等着抬起上路。一干人忙忙碌碌布置酒宴,只等良辰一到,喝了“谢恩酒”,就可以双双把家还了。
莫老三有点头晕。
虽然多次梦见过这一刻,但那毕竟是“做梦娶媳妇----尽想好事。”眼下猝不及防的美梦成真,他有点承受不住了!他一心只想快点,再快点,到一个没有旁人的地方,扯掉那块盖头,以便验证这一切到底是真还是假。
暂不说面如呆鸡,心如沸汤的莫老三了。再说说一旁眼睛流血的杜顺金----这个满脑子是点子的家伙,今天可是他有生以来,最为尴尬、最为狼狈、最出离愤怒又最束手无策的一天。
打娘胎出来,天下的女人,他见过的多了去了。被他睡过的女人,数不胜数。然而,真正让他动心,让他痴情的女人,在遇到幺妹之前,还真没有一个!尤其是幺妹身上的一种香味,让他有点神魂颠倒,欲罢不能。
既无心眼又无见识,既缺才情又不解风情,既无财富又无权势,既不可能助他飞黄腾达,更不可能帮他荣华富贵的这么一乡间小女子,几番交往下来,竟把这个采花大盗、混世魔王迷的三魂五道,不能自己。你说:这是什么通天的本事?
或许是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或许吃腻了山珍海味换个野菜尝个新,或许鱼找鱼虾找虾乌龟找王八的臭味相投,或许是肉长的人心还有那么一点未泯灭的本性……
或许以上的原因和理由都成立,或许以上的原因和理由都不成立,或许还有更多不为人知的原因和理由。
谁知道呢!
此刻的杜顺金心如刀绞、面如土色、坐立不安。他想大喊,却发不出声;他想哭,却流不出泪;他想找个人打一架,却不知道该向谁挥拳。
愤怒使他鬼点子遁迹了,无计可施。伤心使他灵魂出窍了,无情可表。杜顺金就这么呆呆傻傻地望着他心爱的女人被一个土里吧唧的男人牵出了家门,踏上了远去的路。
是可忍孰不可忍!
“啊----”一声受伤野兽般的怒嚎!
远去的人们没有任何反应,屋里送亲的人倒是被吓了一跳,不约而同转头盯着这个莫名其妙的人,脸上现出一幅受到恐吓的表情。
这之后的一二个月,杜顺金患了一场几乎要他小命的大病。
世界也似乎暂停了一二个月。
这之后的一二个月,莫老三享受人世间最为美好的一段时光。
世界也好像转快了一二个月。
阳春三月,春光明媚,绿满水乡,花开遍地。一个新的轮回从生机勃勃的一片绿芽开始。
鬼门关前遛达了一圈回来,杜顺金脱胎换骨性情大变。首先,年纪轻轻的他不仅模样变的老气横秋,连个性也变的谦恭平和了。他不仅一反往日的纨绔之气与轻浮举止,少了几分骄狂和霸道了。他不仅见谁都是笑脸相迎,点头哈腰。而且,开口必自谦“晚生”“小辈”“学生”,出手必是相搀相扶,抢前一步开路掀帘子,那份殷勤与礼貌,无不让见者称赞有加。其次,花街柳巷再也不见他的身影,酒肆茶楼也难觅其行踪。寡妇门前不停步,是非之地不张嘴,逢人且说三分话,做事先思退步路。一时间,杜顺金浪子回头传为佳话,成为教人子弟的楷模。有好事者戏曰“泥巴涂金供高台,开口闭嘴本为财,,前度刘郎今又来,只缘种桃换人栽。”
一场相思病,能让浪子回头?岂不是狼从此不偷羊,野狗再也不吃屎?谁信呀!
个中缘由,皆有定数。这就是天道!
杜顺金在鬼门关前,不止一次的想过:他喜欢幺妹吗?喜欢!真喜欢吗?真喜欢!这不费吹灰之力唾手而得送上来门来的嫩苞,他能不喜欢吗。问题是,他能为这份喜欢就可以不顾一切吗?这……,他能为这份喜欢就可以舍去一切吗?这……,他能为这份喜欢就可以命都不要吗?这……,这是不可能的,不可能!绝对不可能!这点他是很清楚的:这份喜欢不过是冲着一个好看的脸盘,一个啥都不懂,一个想怎么玩就怎么玩的,一个还算新鲜的女人,这只不过是他追逐的一个猎物罢了,仅此而已。
尽管他和她,不过是建立在各取所需的一场苟合而已。然而,这世上,只有我喜欢的和不喜欢两种东西。因此这东西的归属取决于我是否喜欢,宁肯天下人负我,我绝不负天下人!我喜欢的就是我的,即便是曾经拥有的,曾经喜欢的,我不愿放手的,就永远都是我的,谁也别从我手中夺走!
否则,我要你死的很难看!
但是仅凭喊口号和表决心是达不到目的的。是的,我还需要一些制人的“本钱”。
何处有这样的“本钱”?
当然是官府!

“做梦娶媳妇”---这是藕工莫老三最高的理想境界。没曾想,竟然实现的这么不可思议。仿佛是梦中梦。
当看热闹的人退去后,新房内静悄悄。莫老三按耐不住激动和紧张的心情,小心翼翼揭掉新娘子头上的那块红布,看到虽是泪眼婆娑,梨花带雨,却依然娇楚动人的幺妹时,“啊,果然是个美女。”他醉了!他不敢相信,自己什么时候修来的福气,会有这等好事落在他的头上。想想既没有低三下四求爹爹告奶奶的浪费口舌,也没有三彩六礼的破费银子,只是一个平常的再平常不过的拜年,就把媳妇讨了回来。这跟白捡有什么区别?再想想早上还是一个可怜兮兮的准女婿,晚上就成了一个女人昂然的大丈夫,早上还是不认识的二个人,现在就要成同床共枕的夫妻,这是怎样的造化弄人呀!
摇曳的红烛灯下,幺妹坐在床沿边垂泪。莫老三搓着双手,不知所措地走来走去,不停地来回度步,似乎想说点什么,可一张口,吭哧半天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良久,他终于鼓起勇气下定决心,抑制着狂跳的心,壮起胆子,伸手抓住了幺妹的小手,刚要将嘴凑过去的时候-----“阿嚏!”----一个惊天动地的喷嚏不期而至!
幺妹的体香。
幺妹先是一惊,接着是一怔,望着莫老三鼻涕眼泪一脸半痴半癫半呆半傻的滑稽模样,她再也忍不住了。
“噗哧!”破涕为笑。
一整天,这是第一次出声。
屋外的老北风“呼啊--呼啊--”一阵紧一阵,刮的人毛骨悚然。似乎嘲笑着两个不懂风情小屁孩的荒唐行为。终于,一个喷嚏拉近了两个人的距离并将他们黏糊到一起,一场欲迎还拒,欲拒还迎,欲死欲仙干柴与烈火的较量拉开了序幕。
痛苦但幸福着。
从此以后,每当喷嚏响起,仿佛渴望厮杀的战士听到了冲锋号,一场黏糊的战斗就开始了。
幸福的生活都是一样的。
直到小荷花的出世。莫老三真没想到:“这么快?我就当爹了!”
接二连三的惊喜让莫老三应接不暇,忙的他晕头转向。有了老婆,就有了快乐,有了孩子,就有了欢笑。有了快乐和欢笑,伟大的藕工莫老三就有了生活的方向和盼头,浑身充满了使不完的力气。
不求升官不求财,不管谁坐龙椅谁种菜,只要老婆孩子热炕头,没病没灾活到头,这就是藕工莫老三的幸福生活,也是他人生的全部意义所在。
莫老三一张嘴,整天都是笑呵呵。
小荷花一周岁了。满月时由于惊喜连连,初为人夫初为人父的他,没能力也没财力操办,还惹的幺爸幺妈满肚子的不高兴哩。这周岁酒,说什么也得风风光光办一次,否则,怎对得起这幸福源头的娘俩。
正好这几天挖完了最后的一批藕,春雨还未下,藕种还要等些日子下,现在的空闲时间,办一场满月酒正当其时。
说办就办,办就办个有面子的。
提前三天开始筹办。
首先是宰杀喂养了一口大肥猪,其次是请刘胡子打了几十斤大鱼,接着磨了上百斤的好米。然后来了一个全村总动员,全民大借物。先借的是两幅大蒸笼,几十个小煨罐。后借是高的桌子低的板凳,大的锅盆,小的碗筷甚至汤勺、酒杯、茶缸等等一干家什统统都借来了。
门前的禾场上,排开了十来桌。
三月三,好时光,荷花家里摆酒缸,张家爹,李家娘,大家来把酒喝光。
一大早,客人们陆续到来。有哑巴大哥一干至亲,有幺妹娘家人,有藕工同事,还有左邻右舍。另外拜把子哥们刘胡子等人也闻讯赶来。
不一会儿功夫,二蒸二炸、三荤四素、四冷八热的菜品摆上了桌,十坛老酒掀开了盖。
“入座,开席喽!”
一时间,高朋齐聚满座,欢歌笑语骤起,觥斛交错七上八下,推杯换盏你来我往,猜拳行令飞觞醉月,口水四溅唾沫横飞。
“哈哈,来来,敬大家一杯”莫老三和幺妹抱着小荷花,穿梭在酒桌间,挨个给客人们敬酒。每敬一杯酒,老三头上就开出一朵花。
难得呀难得!人生如此,夫复何求?
来客都是出力干活的人,一年四季,一块臭豆腐都要下三餐饭,眼前的大肉大鱼和好酒,岂能只是过过眼瘾?不吃他个肚儿圆圆,岂可善罢甘休。于是,客人除了自己一顿猛吃外,还时不时不忘给围着桌子转的孩子夹上几块颤巍巍的大肥肉。
“吃呀,喝呀!”“来,来,满上,再来一杯!”
一群乡巴佬,没有繁文缛节,没有虚礼客套,无须讲究身份和地位,不必顾虑形象和脸面,有的吃就吃,有的喝就喝,大口吃肉,大口喝酒,这就是王道!
毫不留情的筷子战斗,风卷残云般的将大肉大鱼送进了客人们的肚子里,桌上只剩下一些残羹冷炙。宴席就要接近尾声了。
“对不住,对不住!大家等等”莫家请来的大厨师老梁冲出伙房,来到门前的禾场上,挥动短粗的胳膊,示意大家不要离席“真是不好意思,一忙就忙昏了头,还有一碗神仙汤一直忘了端上桌,请大家赏个脸,喝了再走。”
话音刚落,几个前来帮忙的大嫂子鱼贯而出,小心翼翼地在每个桌上放上一盆汤。
哦----,还有这样糊涂的厨师?也好,刚才的菜有点咸,正好喝口汤解个味,客随主便,那就尝尝吧,看看是什么“神仙”汤!
大家伙纷纷拿起桌上用的碗,也不管干不干净,舀上一碗。
“吱吱--溜溜---吸吸”禾场上顿时响声一片。
嘿!别不相信!一碗什么也没有的清水汤,竟然闻之清香四溢、观之色如奶浆,小口尝之津津有味,大口咂吧回肠荡气,细细品味甘淳浓郁,喝完之后唇齿留香。一碗入肚,欲罢不能。谁都想再来一碗,急忙伸过碗去,岂知此时,早也盆底朝天----丁点不剩!
这是什么汤?活了半辈子,不要说没喝过,就连听也没听过!
本来酒足饭饱要走的人,都不走了。聚拢起来,围着大厨师老梁非要问个究竟。
原本以为老梁会故弄玄虚,卖个关子,借此抬高身价。哪知这老梁一脸真诚的双手一摊,表示爱莫能助,无可奉告“实情相告,并无秘方,实乃老三家水好也。”
谁信呀!我就住他家隔壁,同饮一河水,怎么就做不出这等人间不该有的神仙汤呢!
大家都相信这是厨师家的祖传秘籍功夫,是不可轻易示人的。也都明白“教会了徒弟,就会饿死师傅”的道理,那不是自砸饭碗么?!
可这汤实在是太好喝了!讨个方子,回家熬他个十碗八碗喝个够。一干人围着老梁不依不饶,非要问个明白不可。
一旁,两个上了年岁的老藕工,对视良久,随即摇了摇头,眼露惊恐之色,起身欲向莫老三告辞。
就在这时,一个人下了一乘小轿子,在两个县衙役的陪同下大摇大摆走了过来。
“乡亲好哇!”一个衙役来到禾场中央,拿腔拿调地说:“真巧呀!藕工都在呀,那就省事多了。今兄弟奉太爷的旨意,特来知晓大家:从今往后,凡与“九孔贡藕”相关的人和事,均由这位杜师爷负责”他说完,两手一摊,做了一个“请”的动作。
众人举目望去,看到一个个头不高,骨骼清瘦,却双腿有力;面窄发疏,却双目炯炯;薄唇小口,几根鼠须,却颇有城府的年轻人,一手撩着讲究的长袍大褂款款走上前来。
这是谁呀?有好事者问,就有万事通者答:
“城北门的杜公子,杜顺金呀!”
“哦,哦!两年不见,成这付模样了?”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人家出息了,进官府了!”
杜顺金环顾四周后,未曾开口,先干咳两声,以显威严:
“咳、咳、诸位,在下蒙县太爷不弃,收为幕僚,委以重任,司职贡藕监工。今上任伊始,一来特地看望大家,嘉许藕工,交个朋友。二来因贡藕连年减产,州府大为光火,饬令严加查办。兄弟此来,特为重申贡藕之规矩,提振贡藕之产量,万望各位好自为之,不得有违。否则均已欺君罔上论处!”
几句话犹如一盆冷水泼在被神仙汤乐昏了的众人头上。
刚才还是笑嘻嘻喜洋洋的宴席,顿时鸦雀无声,大家面面相觑,禁如寒蝉。
也有几个明白人,知道此时论理无疑是与虎谋皮,多费口舌不说还会自找没趣,自然“诺、诺”附和两声了事。
见众人不言语,杜顺金还想说点什么,刚呀张口,就听到有人喊道:“哎呀,是、是杜公子呀!怪我多喝了两杯,没认出人你来、来,得、得罪,得罪!请,请这边坐,一定的多喝两杯!让小女也好借、借、借借你的光。”
莫老三红光满面,情绪亢奋,走上前来,一把挽住杜顺金,不由分说,就往酒桌上拽。
再说杜顺金一眼就认出了是谁,因为这两年来,他一刻也没有忘记这个横刀夺爱的情敌!说心窝里的话,他之所以讨到贡藕监工的差事,就与眼前这个人及他身后抱孩子正直愣愣地望着他的孩子娘不无关系。
“呵呵,三十年河东,四十年河西,山不转水转,水不转人转,没想到吧,今天的你我关系,不可与两年前同日而语喔!”杜顺金心里可痛快了“别急,别急,拿了我的东西迟早要加倍偿还的!幺妹呀,幺妹,别急呀别急,我会让你回到我的怀中的!”
于是,他一甩手不冷不热地说:“对不起!兄弟我今日公务在身,不便叙私情,兄台之请恕难从命,事毕后定当登门拜访。”
“哎----,公子别拽,此话差矣!常言道,赶的早不如赶的巧。今天小女周岁,我正请客,你就来了。这不是正好说明你我有缘吗?既来之,则请之,何乐而不为?莫不是看不起我们这些泥腿子么?莫不是喝我们的酒,就掉了你的身价么?”
一个真心实意,仗着酒兴口不择言,强邀入席;一个心怀敌意,仗着官府身份虚与周旋,不肯就范。
气氛一时有些尴尬。这时两人过来说话了。
一个是那个跟班衙役,他早已口水流一地,这种不吃白不吃的好事哪里找?见杜顺金不肯入席,就过来打圆场:“师爷,人家一片至诚之意,哪能不赏个脸呢?再说,酒杯一端,朋友成串,于公于私两不误,弟兄我俩一上午也算没跟您白跑一趟。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呀?”
他刚说完,幺爸又来了。他嫌女婿说话高一脚低一脚不知深浅,怕他得罪人,又顾及往事,便腆着个老脸凑了过来:“公子,哦,不,师爷----,今儿个是个好日子,你是贵客临门,我外甥女有福哩!有劳你大人大德,赏他个脸呗。喝口热汤,暖暖身子也好办公事哩。”
“是啊,是啊,哪有打脸打请客的。”
假装矜持的杜顺金假装架不住大家的劝解,丢掉了假装的矜持,入席了。
1*1=1  
1*2=2  2*2=4  
1*3=3  2*3=6  3*3=9  
1*4=4  2*4=8  3*4=12 4*4=16
1*5=5  2*5=10 3*5=15 4*5=20 5*5=25
1*6=6  2*6=12 3*6=18 4*6=24 5*6=30 6*6=36
1*7=7  2*7=14 3*7=21 4*7=28 5*7=35 6*7=42 7*7=49
1*8=8  2*8=16 3*8=24 4*8=32 5*8=40 6*8=48 7*8=56 8*8=6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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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楼 发表于: 10-08
6. 情殇

这以后,莫市荷花村就成新任贡藕监工、当今县太爷的首席幕僚杜顺金杜师爷的常来之地。
起初,人们都称赞他不辱使命,忠于职守,勤勤恳恳,任劳任怨呢。其实人们哪知道他的动力来自两碗发酵的迷魂汤。
第一碗念念不忘的迷魂汤就是幺妹。
幺妹自打来到荷花村,通过莫老三喷嚏的滋润,或者他家水煮的汤好喝,彻底实现了由少女到少妇的转变。先是揭掉了她少女半青半黄的羞涩之皮,后是磨去了她女孩家半嗔半傻的无知之棱。再后来,小荷花出世,带给她初为人母的那份骄傲感与幸福感,让她整个人愈发显的明眸皓齿,婀娜多姿,一颦一笑,风情无限。
即便是为此在鬼门关前走了一趟的杜顺金,二年后再次相见,依然难以把持狂跳的心脏,每次情不自禁地用双眼将她全身抚摸一遍。
然而,对片刻离不开女人的杜顺金而言,过眼瘾解决不了裤裆的真实问题呀!何况还是他喜欢的女人哩!有道是“一颦一笑一伤悲,一生痴迷一世醉;一嗟一叹一轮回,一寸相思一生累”呀。
当然,这难不倒采花高手杜顺金。不就是多跑两趟路吗?不就是多费两句女人爱听的蜜语吗,不就是再带两样女人喜欢的小玩意吗?再不然,那就……对鬼点子成精的他来说,办法有的是。何况,“我还掐着你的生死命脉哩!”
杜师爷成了荷花村的无冕之王,自然就成莫老三家中的常客。
望着莫老三一帮藕工下了荷田,杜顺金一刻也不停留,转身就进了幺妹的家中。
“最相盼,是那久旱的甘霖,最难忘,是那初恋的情人”
不用花哨的言语,不用夸张的动作,进的门来,只用那眯咪眼中的几滴眼泪,和透过眼泪后面似有万言的眼神,幺妹就倒在他的怀里。
幺妹呀,幺妹!你就这么没心没肺吗?
幺妹说,我有心也有肺,我知道好,也知道歹。我知道老三好,老三是疼我的、爱我的。为了我好,他甚至连王法都不顾!我现在是老三的人,将来也是老三的人,只是……只是……只是这有情有义有钱有势有滋有味的冤孽勾了我的魂呀!看来是我前世欠这两个男人的,这辈子是来还债的!我没有办法呀,我没法呀……
“哇——,哇——”
不是小荷花要吃奶的哭声惊扰了两人,恐怕他们就这样相拥到天黑。
看到小荷花在幺妹怀里吃奶的可人模样,不知怎么地就触动了杜顺金哪根神经。他突然对小荷花来了兴趣,围着她娘俩转来转去,又将小荷花从头到脚看了一遍又一遍,神叨叨的自言自语道:“十月怀胎?十月怀胎!小荷花也是十月怀胎么?”
幺妹傻傻望着他:“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杜顺金还在想着心思“我越看,越觉的好面熟,她好像一个人!”
“哈哈,你真好笑!她本来就是一个人,怎么说‘好像一个人’的蠢话。”
“不是,不是!”杜顺金像发了神经病,自顾自话语无伦次又道:“是,就是!肯定是!”
幺妹被他搞的张二金刚摸不着头,一把拉住他:“你别转了,转的我头发晕。”
杜顺金不转了,正面对着幺妹,一字一顿地说:
“难道,难道你不觉得她长得像我吗?你看,你快看,她一笑的那对小酒窝,难道她不可能是我的种吗?”
话一出口,两人都惊呆了!
晴天霹雳!这可能吗?为什么没这个可能!
“不!”幺妹发了一怔后,仿佛见到了恶魔,把小荷花紧紧地抱在怀里,面目狰狞地不顾一切狂叫起来:“不!这不可能!不可能,就是不可能!”
“哇——哇,哇--!”小荷花一声紧一声的大哭起来。
杜顺金拔腿就跑!

回到杜府,杜顺金还没从惊魂中回过神来。他为自己刚才的大胆猜测,也大为震惊!
如果小荷花真的我杜某人的种,我岂能……
“这事,一定得搞清楚!”他给自己鼓鼓气,也提醒自己“不过,欲速则不达,这事还得慢慢来,慢慢来!”
叫过下人,泡一杯上好的“碧玉春”茶来。
“呸,呸!”刚喝两口,就觉的不是味!不是什么味?说起味道,他立马想到了----第二碗念念不忘的迷魂汤。
第二碗念念不忘的迷魂汤就是那天在莫老三家喝的神仙汤。
山珍海味人参高汤,什么好吃的好喝他没吃过没喝过?而那莫老三家的那晚汤确实神奇,确实没喝过。过去了这么久了,现在依然还能回味出那种绵绵的、香香的、醇醇的、纯纯的汤味。
那到底是一碗什么汤?什么原材料熬制出的神仙汤?这穷乡僻壤的小地方,还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宝物吗?即便有,也轮不到他莫老三呀!
到底是什么呢?
杜顺金百思不得其解。一种被愚弄的愤怒骤然徒生,又一次感觉输给了泥腿子莫老三!
输了就不顺心,不顺心就生愤怒,愤怒难消就生出了仇恨!
莫须有的仇恨弥漫开来,必将酿成吃人的风暴。
“妈的泥腿子,莫老三!总跟老子过不去,先是幺妹,再是小荷花,现在又是神仙汤,为么事都跟你有关?操.你个娘,老子和你不共戴天!”
正恨的牙痒时,下人来请他吃饭
“相公,晚饭准备好了。”
“我没胃口,不想吃。”
“那就喝两口汤吧,今天有你最喜欢喝的猪蹄莲藕汤呢。”
……
“什么汤?莲藕汤?”
莲藕汤啊,莲藕汤!对了!穷乡僻壤的荷花村有什么宝物,“九孔贡藕”难道不是宝物?!世世代代的潜江人,有几人见过,又有几人亲口尝过!那不正是传说中的宝物吗?若非宝物,又岂能成为皇家专享?别人难以得到,他莫老三不是近水楼台手到擒来,不用吹风之力?
是啰!是啰!什么装神弄鬼的神仙汤?必是“九孔贡藕”无疑!难怪产量连年减产,这就是根源所在了。
胆大狂徒莫老三,竟然敢冒天下之大不违,胆敢偷吃皇家贡品!竟敢藐视我贡藕监工,胆敢公然与我作对,反了你不成!
“哈哈,落到我手里了,看我怎么收拾你!”不要怪我不仁,要怪就要怪你无能!
“开饭,开饭,先给老子来一大碗藕汤!”心情大好的杜顺金大呼道。
按下心情大好的杜顺金不说,且说在泥里水里滚了一天的莫老三,收工回到家中,进门就挨了当头一棒。
与往常抱着小荷花倚门笑脸相迎的惯例大相径庭,幺妹披头散发,瘫坐在门槛上,两眼直楞楞无神地大睁着,一言不发,任怀中的小荷花哭的满脸鼻涕眼泪,依然无动于衷。
“这是怎么啦?”莫老三大为惊讶,这青天白日撞了鬼啦?早上出门还有说有笑,怎么现在成这副模样了。
任凭莫老三问破嘴皮,幺妹就是一声不吭。
人们常说:聪明的女人都是长的丑的!言下之意是说长的漂亮女人都是蠢的。
这话对不对,姑且不论,但幺妹不聪明倒是真的。
幺妹被杜顺金的猜测吓坏了。
其实,她也搞不清楚小荷花到底是谁的种。象她这种大字不识,二门不迈,三性不知,四季不分的乡下姑娘,那有洞悉事物的能力!否则,也就不会有今日之事了。
她更不可能有抗压的能力。虽然她不明事理,但对“偷男人”养“私娃”是丑事的传统观念还是根深蒂固的深恶痛绝。
若是传了出去,哪有脸做人啊!
所以,她蒙了,不知道该怎么办。不吃不喝不说话不睡觉不理睬老三也不管小荷花,一双大而空洞的双眼死死地盯着屋顶,象一尊泥菩萨一动不动。
莫老三也吓的不轻。他把她抱到床上,跑了三里路,请来了一个乡下老郎中。
老郎中慢条斯理把了一袋烟时间的脉,一会儿皱眉,一会儿摇头,一会儿唉声,一会儿叹气,“病人不开口,神仙也无奈”。良久,才对老三说:“娘子偶感风寒,浊气归心,淫精于脉。故而清气不升,浊气不降,气不畅则血不流,血不流则水不通,水不通则毒不排也。某今有一方子呈病家,多则五日,少则三日,便可见奇效。少忧,无虑也。告辞也。”说完扬长而去。
抓药、熬药、喂药一整套下来,忙到了半夜。莫老三看到幺妹昏沉沉的睡着了,给她盖好了被子,他才放心抱着小荷花,爬到另一头,躺下了。
天蒙蒙亮,老三似梦似醒,隐约听见女人嘤嘤的哭声。他想起身看看,怀里的小荷花哭起来了。等他哄好了小荷花,再披衣坐起身来,却什么声音也没听见。就在他刚要重新躺下时,感觉到一丝异样。
是什么?他环顾四周,没发现什么。
当目光收回来的时候,才发现----脚那头的被子是空的!
幺妹呢?
他一个激灵,跳下床来,手摸过去----没有人,被子里只有幺妹留下的温度和体香。
怎么回事?莫老三急的团团转,他实在想不出幺妹去了哪里:“幺妹?幺妹!”他大声呼叫,没有任何回应。
他奔出房门,又在堂屋,小厢房,厨房,柴火房转了一圈,也没见到幺妹的人影。他好生纳闷,又点亮油灯各个地方又查看了一遍。这时才发现,厨房的后门没关。老三急忙从后门追出,来到屋外。
黎明前是最黑暗的时分。
厨房后门有一条通往河边的小径。两旁长着小毛竹和杂七杂八的灌木。一阵风吹过,这些小毛竹和灌木枝随风摇曳,如同黑暗中伸出的无数只魑魅魍魉之手,那“哗哗--哗哗---”的声音,既象是狞笑又象是悲号,不禁让人汗毛倒竖,毛骨悚然。
莫老三又急又怕,高一脚,低一脚,踉踉跄跄跌跌撞撞摸索着向前走。刚到河边的埠头,隐约见一个人坐在那儿哭泣。他害怕,也怕吓着埠头的人,便小心翼翼走了过去。
凭直觉,他就知道这就是他的幺妹。
他伸出一只手,轻轻的轻轻的放在她的肩头:“幺妹!”
谁知适得其反,这近似于耳语的一声,不谙是黑暗中幽灵的呼唤,把幺妹吓的猛一哆嗦,慌慌张张刚立起身,一个趔趄,尽然一头栽倒在河中。
此时正是每年一度的桃花汛,平时不大的小河,现在却有着不慢的流速。
幺妹栽进河里,几个漩涡过后,便消失的无影无踪。
等莫老三缓过劲来,大吼一声跳进河里,哪里还找得到幺妹的人影!
莫老三疯了:疯的一塌糊涂,疯的丧心病狂,疯的山摇地动,疯的他满肚子的黄水,一遍又一遍钻进水里;疯的他口吐白沫,睁着不会眨动的眼睛,沿着河边一遍又一遍来回猛跑:疯的他嘶哑着嗓子,一遍又一遍呼叫着幺妹的名字,放声嚎啕大哭。
他的哭,哭醒了沉睡的小村庄,哭醒了浑浑噩噩的水乡百姓。唯有那并不为之而喜,亦不为之而恸的河水,吟唱着永远没有结束的歌,还是那么没心没肺不急不躁该怎么流就怎么流,依然故我。
据说,那一年南浦河里的荷香格外香。
第二天,起了个大早的潜江县县衙门杜师爷,心急火燎地带着一帮捕快衙役赶到荷花村抓人。
他岂肯再一再二地输给一个泥腿子?天赐的良机有望助他一洗前耻,在夺回属于自己东西的同时,又可立下奇功一件。
真真的一箭双雕,得来全不费工夫。
一进村子,才发现全村的人齐聚在河边,神色凝重沉默不语地使用各种工具在河里使劲地捞呀捞,不知道在捞什么。
赶到里长家里,拘来一问,杜师爷脑子“嗡”的一下像是挨了一炸子。
眨巴眨巴眼,定定神,摇晃摇晃脑袋,有了主意。
“我来问你,昨日我见幺妹还好好的,为何一夜之间突生变故,跳河所为何事?”
“回师爷话,在下不知。”
“莫非莫老三为夫不正,冤逼幺妹,有何隐情?”
“回师爷话,在下不知。”
“幺妹跳河,何人所见?”
“回师爷话,在下不知。”
“这不知,那不知,你知道什么?”
“在下啥都不知。”
“呸,呸,呸!”杜顺金气急败坏“入你个死球,一问三不知,板子打屁股的滋味你可知?”
“知,便知。不知,便不知也。”
不卑不亢,不软不硬。
“来呀,给我把莫老三抓来!”
“嗻——”
捕快应声而去,可过了好长时间,才见回来。而且回来的不仅仅要是抓的莫老三一人,而是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几乎全村的人全来了。
一干人人把里长家的堂屋挤了水泄不通,大家先是你看我,我看你,然后是交头接耳,打探消息,接着是议论纷纷,群情激愤。
“什么?老三犯了王法?”
“胡说什么,老三夫妻这么恩爱,怎么可能是老三逼的跳河?”
“不是!不是!说老三偷了什么东西。”
“啥?我是看着老三长大的,他是偷东西的人吗?简直是胡说八道。”
众人的行为,杜师爷早就预料到了。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越是不清晰的事件,越能引发人们的猜测,越猜不透就越发好奇。而当他揭开谜底时,就会获得事半功倍的效果。
看看火候已到,他威严地干咳两声后,开口道:“莫老三,你可知罪?”
此时的老三已是精疲力竭,满脸不知是河水还是汗水,不知是累坏了还是吓坏了,双腿打颤站立不住,一双鱼白般的眼睛无神地盯着眼前的地皮,闹闹哄哄的人群他视而不见,唧唧咋咋的吵闹声他充耳不闻,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毫不相干。
“大胆莫老三,师爷问你话呢。”
“…………”
“莫老三,装疯卖傻,罪加一等!快说,你知罪吗?”
“…………”
“刁民!衙役们,给我绑了,带会衙门再审!”
“嗻!”
几个衙役抢步上前,一根手指粗的麻绳套在了莫老三的头上。
“师爷,不能呀!”
“不,不能随便抓人!”
人们涌了过来,一阵骚乱。
“师爷,常言道:捉奸捉双,拿贼拿赃,你今天一无凭,二无证,凭什么要将他抓走。能给我等草民一个说法么?”一问三不知的里长分开众人,来到杜顺金跟前,壮起胆子问道。
好哇!要说法吗?好!我让你们看见棺材再掉泪。
“嘿、嘿……”一阵冷笑。
“好哇,要真相吗?”杜顺金开口道:“你们这些榆木脑袋的泥腿子,知道什么?!莫老三犯下弥天大罪,你们居然还替他求情,是何道理?难道与他同谋么?嗯!”
如同江湖高手对决的先立个门户一样。这个开场白,就是拉开的一个架势,看你怎么接招。他威严的环顾四周,见无人答腔,知道胜券在握。
“我问你们----”他手一一点到跟前几个人的鼻子尖“你,你,还有你,你们谁亲眼看见幺妹跳河的?哼!看到没有?”
“没有?既然没有,又怎么说她是跳河自尽?嗯?”
“既无人目睹,那又是谁说幺妹跳河的?没有别人,只有他,莫老三一人在说!”
“这,你们就相信啦?”
“师爷,这话可不能这么说!莫老三能拿这事开玩笑么?”
“问的好!这事能开玩笑么?不能!绝不能!那么莫老三为何说这话呢?显然不是开玩笑,而是——”
杜顺金不仅好口才,还会玩欲擒故纵的把戏,这时的欲言又止拿捏的恰到好处。
答案好像不言自明——这不是莫老三掩盖罪行是什么?!
哗然,人群中哗然!
还不够分量,还需再来一次。
“大家细想:一个人犯了罪,最怕什么?最怕为人所知!为人知晓后,最怕什么?当然是说出来!要不让人说出来,最好的办法是什么?当然是要他闭嘴!而最好的闭嘴方法,莫过于要他死!而要他死的最佳办法,则是---”
又来了!
在这套循循诱导的辫术面前,莫老三就是黄泥巴掉进裤裆--不是(屎)死也是(屎)死。
罪名就是大家共同得出的:谋杀!
当然,忽悠也不是一件轻易而举容易得逞的事。
因为一个人高声叫道:“不对!莫老三做了什么,怕人知晓,非要杀他老婆?”
“问的好!”一切都在自己预料的剧情中发展,甚至口渴了有人端水,想睡觉了有人递枕头,这样非凡的掌控能力,舍我其谁乎?
“请教诸位:这几年年成如何?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年成不错吧?”说完这句话,他故意停顿片刻,然后提高了声音,厉声问道:“既然年成不错,为什么贡藕产量却一减再减?嗯?”
众皆无语。
“个中缘由,还需我细说吗?你们中也有不少人吃过喝过吧,虽说王法难饶,我姑且不究,你们好自为之。来呀,将罪犯莫老三带走!”
“嗻!走啰----”
“哗----”人群你推我搡涌了过来,衙役和捕快举起了手中的刀和棒子。
“让开,让开!”
就在这时,随着“哇---,哇----”哭声和“呜哇----,呜哇----”喊声,莫老三的的哑巴大哥抱着小荷花闯了过来。人群闪开一条道。
一直跪着几乎没有任何表情的莫老三,一看这两人过来,眼睛突然亮了,象一头受伤的野兽凄厉地狂叫一声,挣扎着朝二人扑过来。
那拉着绳子的捕快先是吓了一大跳,后出于职业本能,猛然拉紧了绳子。这力真不小,竟将莫老三勒的眼珠爆出,差点要了他的命。
“哗----”人群又围拢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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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楼 发表于: 10-08

第八章 回荡旋律


【渔鼓词】
撑着篙,划着桨,拍渔筒,敲笏板,
唱着渔鼓把那世界闯。
一路走,一路想,路已尽,歌不唱,
爹呀娘呀我已知道你们在何方
太阳出来亮堂堂 严冬过后有春光
爹娘时刻陪伴在身旁 爹娘原本就在我心上


1 .旧情
不管你是帝王将相还是还是贩夫走卒;无论是达官显贵还是一介草民,时间对所有人都是公平的。它不会因为你过的流光溢彩多给你一秒,也不会因你过的举步维艰而少给你一秒。
你乐意也罢,不乐意也罢,谁也左右不了这微不足道的一秒钟。
岁月如烟又似水,吟唱着一首没完没了的无字之歌。
二十几年后,光绪二十五年,公元1899年。小虎再次来到了太平乡荷花村。和小龙争娶小荷花的笑话如犹在耳,然人是物非,不可同日而语。触景生情,埋藏在心底的一丝温情苏醒了过来。


小虎头上裹着一条大大的围巾,把伤疤脸裹的严严实实,只留出两只警惕的眼睛扫视着这诡异的村子。
一进村子,他就发现有人跟在身后,同时在隐蔽的地方还有许多双眼睛盯着他的一举一动。虽然不害怕,但多少也有些紧张。他不愿意也不可能打听狗屁师爷住在哪里,希望出来一个土匪,直接将他绑起来,带到狗屁师爷面前,当面锣对面鼓,一是一二是二直截了当,他不喜欢这种躲猫猫的游戏。所以,他才大摇大摆走进村来。
世上有许多折磨人的方式,事与愿违就是让你哭笑不得的方式之一。你想要的,偏偏不来,你不想要的,偏偏无时不在。小虎此时就受到这种无情的折磨,他知道这里不是他的地盘,游戏规则不是由他来定。
“哼,土匪也讲规则?那不成了跟婊.子讲感情?老子就不讲规则,看你不出来见我!”小虎不走了,进了村头一户人家,要了一碗热水,一屁股坐了下来,不慌不忙不紧不慢与主人拉起了家常。
眼下五十多岁的狗屁师爷杜顺金过的可滋润了。
奴才当了家,那可是寒冬腊月穿绸衫----抖起来啦。相比过去不管是当师爷,还是卧底当土匪时时都要看人眼色,处处受气而言,已是今非昔比,换了人间。在潜江这个一亩三分地,他就是皇帝,他就是阎王,他就是一片天。生杀予夺,全看他高兴与否,是打是杀,全凭他嘴皮子一动。刘胡子、杀猪佬一死,他现在是人多势众,枪多弹足,钱多粮余,没有人敢跟他抗衡。
更为重要的是,他手中有三张王牌。
这第一张王牌,就是狗屁师爷的点子多。江湖上人人传说“师爷一皱眉,有人要倒霉,师爷一眨眼,有人要丢脸,师爷点点头,有人要掉头”。说的是狗屁师爷已修炼成精了,满脑子都是整人的歪点子,只有他想要的东西,就没有想不出的法子。他那取之不竭用之不尽的一个接一个称之为“高招”的点子,出奇制胜的将他的上司、同僚、朋友、敌人等等一干人,统统玩弄于他的股掌之中,这些点子帮他化解了许多次危机,帮他度过了多次灭顶之灾。虽然今天年岁已大,可脑子依然好使,眨眼间就会冒出令你瞠目结舌的若干点子。
历练就是一大宝,对狗屁师爷而言,这么多年的风风雨雨都化成了他游刃有余的资本。不是有人说吗:流氓不可怕,可怕的是流氓有文化。从小读书好的狗屁师爷,比起那些扁担倒下来不认得是一个“一”字的土匪来说,绝对是出类拔萃略胜一筹,所以,他在潜江的土匪中行业中,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绝对是执牛耳者。
那嗜杀成性心狠手辣的杜狗子。是他手中的第二张王牌。
杜狗子不是狗屁师爷的儿子吗?非也!狗屁师爷清楚的很,杜狗子绝对不是他的种!
杜狗子是姨太太花大姐带来野种。当初,年轻的狗屁师爷欲火焚身寂寞难耐,偷鸡摸狗时被狐狸精一样的花大姐浪的三迷五道,本想玩玩而已,哪知花大姐偷人在先,就势赖在了他的身上揭不下来了。狗屁师爷混迹官场,土老婆不善应酬,花大姐趁势上位,取而代之,“鱼找鱼,虾找虾,乌龟爱的是王八”两人臭味相投,也算优势互补,相得益彰。谁知这花大姐天生水性杨花,欲壑难填,屡屡给狗屁师爷戴绿帽子,气得狗屁师爷动了杀机,趁“充当了点豆腐的那个卤水”的机会,闷死了花大姐,以“杀人潜逃”投靠了杀猪佬,从此走上了自主创业的“康庄”大道。
没心没肺的杜狗子则有奶便是娘,从此死心塌地跟着这个不是爹的爹一条道走到了黑。一把大砍.刀和”滚三江”的水上工夫,多次将老爹的“设计”转化成现实,成为狗屁师爷最倚重的打手和最得力的干将。
而令人啧啧称奇的第三张王牌,是惊世骇俗的奇葩,号称“男人杀手”的婊.子--麻姑。
婊.子麻姑,何方人氏,爹娘何人,芳龄几何,别人一概不知,她自说也一概不知。就像潜江人最恶毒的骂人所言:“树丫里掰出来的!”她自我介绍:生在青楼里,长在妓院内,吃的男人饭,干的是皮肉活。人家为她的身世哀叹不已的时候,她却是满不在乎毫不在意,用她的话说:“天下男人视我为尤物,我看天下男人为蠢物。男人在我身上得快活,我在男人身下讨生活!”此奇一也。
二奇,她是自己找上门来的!一见狗屁师爷如是说:“我就愿意伺候你这样敢作敢为的男人,倒贴都干!”狗屁师爷一生专以害人为乐事,岂有不防她害己之心,心想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便宜无好货,送上门来的不是吊饵就是引药,便不肯享用。这婊.子麻姑不急不恼,厚着脸皮,反而夜夜都往狗屁师爷的被窝里钻。狗屁师爷一时把持不住,上了她的肚皮后,就再也离不开她伺寝了,从此“乐不思蜀”,再也不想别的女人了。
在收服赵麻子队伍时,婊.子麻姑进一步展示了她肚皮功夫。狗屁师爷绞尽脑汁,软硬兼施,硬是拿不下赵麻子。婊.子麻姑请缨,说她不费吹风之力,手到擒来。狗屁师爷将信将疑,问她需要什么资源,她呵呵一笑,我自身就是攻无不克的战略资源,只需三天三夜,我保证他来降。果然不出三天,赵麻子带着他的队伍归顺了。赵麻子提的条件是:什么都不要,只要婊.子麻姑相随。
狗屁师爷起初还有些犹豫,婊.子麻姑却一旁满口答应,只不过三天后,赵麻子再也起不来床了,辫子一翘,到极乐世界享福去了。狗屁师爷事后问婊.子麻姑“何为制胜法宝?”婊.子麻姑轻启朱唇,嫣然一笑“老娘的肚皮能敌千军万马!”
千万不要小看了女人的肚皮功夫,那“一笑倾城,再笑倾国”的传奇故事屡见不鲜,多少英雄豪杰倒在女人肚皮上,遑论这几个掉渣的土匪?如果认为婊.子麻姑仅此而已,那也太“有眼不识金镶玉”了。她上的厅堂下的厨房,不仅琴棋书画、吹拉弹唱全会,就是女红针线也样样在行。就连那喝酒吃肉、抹牌相赌、走马斗鸡也是不输须眉。至于什么荤段子、素笑话张口就来,什么小把戏、小动作随手就玩。再加上她明眸皓齿、肌嫩肤白、婀娜多姿的外表,沉稳老练、落落大方、举止得体的气质,没有几天就把土匪窝的所有男人哄的团团转,俨然皇后一般。那杜狗子一见到她,就神魂颠倒,哈喇子一流三尺长,瞅个空挡就上前蹭一下,摸一把,掐一掐,乐此不疲。
有此三张王牌,狗屁师爷就有了称霸潜江土匪的三件法宝。
狗屁师爷如虎添翼,所向披靡!要么打,要么拉,要么又打又拉,陆陆续续将零星的小土匪都收编门下,纵横百里为所欲为,睥睨江湖独霸一方。至于官家,他有的是办法和手段,不足为虑,哄的官府围着他转,差一点就和大人们穿一条裤子了。要说还有所忌惮的话,就只剩下玉面周郎那群土匪了。但那个曾经强大的对手,经他“檀渊之盟”把戏一糊弄,偃旗息鼓,烟消云散了,也不足为虑。所以,他有理由过的滋润,将土匪的事业再上一层楼。
不过,他清楚的知道,没见到玉面周郎、梅杰、小虎的人头前,他仍然要小心从事,还得想个法子了结这心头之患。
正这么想着,小虎就送上门来了。
小虎一进村,自然就有人报告了狗屁师爷。狗屁师爷摸不透小虎来此的意图,不敢贸然行动,命令手下人远远的盯住。他心里纳闷:这小子虽说在赵家台的大水中得了人心,难道就拿自己当英雄,吃了熊心豹子胆,一个人敢闯到我家里来?不对呀!迟不来早不来,偏这个时候来,难不成是探到了什么风声?要坏事!一见小虎悠闲的喝起茶来,他有点坐不住了。因为,现在已日上三竿,人该要来了,他哪有时间耗。“得想个法子赶他滚蛋,别让他坏了我的好事。”
他把这事交给了麻姑。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办----新任知县大人约他“叙旧”。


村头一户人家里,小虎不紧不慢喝着水,和主人有一搭没一搭的唠着家常。
“家婆,你在家吗——,”声先人到。
话音刚落,穿着一身绣满团花的元青对襟大褂,脚登一双平底的大红元马蹄鞋,手指间夹着一方粉色手帕,满脸堆笑婊.子麻姑走了进来。
只见她粉团的圆脸,一缕油黑的刘海下一双明亮的大眼睛恰到好处地长在该长的位置上,总是微微上翘的嘴角显露出几分玩世不恭挑逗的味道。
“哎呀,喂——家婆,你家来贵客啦?”
声甜话美,落落大方。进的门来,两腿微曲双手左则腰间一拱,行了一个礼,好一副大家闺秀的范儿。
小虎不知道来者何人,不敢唐突,便起身对来人回了一个弯腰礼。
别看主人家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婆婆,却也是会说话的主。
“大姑娘来了?稀客,稀客!坐,坐!”
一边说一边端来一把椅子,用自己的衣服袖子在上面抹了两抹“请坐!”随即又拉过一个小凳子,挨着她坐了下来。
“哎呀,大姑娘嘢,你是吃啥长的,怎么就越来越漂亮了?啧,啧,人比人气死人啦。”
“家婆,我可没得罪过你呀,你老人家就取笑于我。”
两个人有说有笑,好不亲热。而一旁的小虎插不上话,坐不是,不坐也不是,一时好不尴尬。
还好,两人互相取笑一阵后,老婆婆想起来了,怎么能这么干坐呢,我去拿点瓜子来磕吧。
趁这工夫,小虎连忙起身告辞。
出了老婆婆的屋,该去哪里呢?小虎一时没了主意,他毫无目的在不大的村子里转了一圈,发现家家户户门窗紧闭,鸡不鸣,狗不叫,更不见调皮捣乱小儿的嬉笑与打闹。
一阵秋风刮来,小虎不禁打了寒颤,“喔----,我的围巾呢?”细细一想,对了,刚才急着要走,将围巾遗忘在老婆婆家了。
这围巾是当年李玉凤给他织的,这可万万不能丢的。于是他返了回来。
刚到门口,就听见那个大姑娘象一个小女孩似的,不知为了何事,正“咯咯铃铃”笑个不停。
那笑声就像清晨晶莹剔透的小水珠在荷叶上滚动一般,极富跳跃性极具感染力。即便是不相关的人听到这笑声,精神也会为之一振。
听到这笑声,小虎的心里象什么东西戳了一下!咦,真奇怪呀,这笑声怎么这么耳熟,我在那里听到过这个笑声?还有……,大姑娘一说就显露的两小酒窝,怎么也这样眼熟?虽然小虎察言观色猜到了这个大姑娘就是人们传说的婊.子麻姑,对声名狼藉的她非但没有厌恶之感,反倒有几分好奇之心。
多少年都过去了,多少往事已随风而逝,多少熟人早忘的没边没影,多少狂风暴雨也没在心里留下片刻的记忆痕迹,多少绮丽霞光也没让铁打的心肠荡起激动的涟漪。为何这一笑声竟有这般魔力,瞬间将紧闭二十多年的心底深处打开?而且是这样的强烈,这样的不可遏制,这样的牵肠挂肚!
铁血小虎也有情呀!
本是暴脾气急性子的他,被突如其来的想法撩拨的浑身难受,越想越心痒,越心痒就越想,一时间竟呆呆傻傻地立在屋檐下。
“哦,哦,是的,是的!我就是在这荷花村听过的,看过的!错不了!为此,我那次哭的好伤心。”难道她……?这可能吗?
正在小虎翻江倒海想心事的时候,老婆婆拉开门,“噗哧”一杯剩茶叶水泼了过来,不偏不倚,全泼在了小虎的头上。
“唉嘿嘿,这,这,这----”小虎被水一惊,大叫起来。
“哎呀呀,这是怎么的----”老婆婆大惊,也矢口大叫起来。
“怎么啦,怎么啦?”大姑娘被俩人的叫唤吓的不轻,急忙奔了出来,一看:
老婆婆惊惶失措,站在那里搓手跺脚,一脸的愧疚,一脸的不好意思。
小虎则狼狈不堪,在哪儿跳来跳去,试图抖落身上的茶叶末子,活像一只受惊的落汤鸡。
“哈---哈---”大姑娘先是一愣,接着捂着肚子“咯咯铃铃”的放肆大笑起来。
她的笑,很快就化解了尴尬的局面,三个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又是一阵开怀大笑。
这笑声竟有这么神奇的本领,将原本不相识的三个人,一下子就拉近了距离。
三人相互帮扶着,进屋来了,重新落座后,老婆婆才问你为何返回来?又为何站在屋檐下不进来?
小虎不知如何回答,一张脸胀成了猪肝色,脸上的那道刀疤格外刺眼。他吱吱唔唔啰啰嗦嗦,翻来覆去说是为了找围巾。而他说话时,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大姑娘看。
这神态,明白人谁都看的出来----这里有故事!
就是那老眼昏花的老婆婆也看出点门道了,她有点急了:小祖宗耶,你知道她是谁吗,你不要命了?
曾经沧海,久事风月,阅男人无数的婊.子麻姑能看不出他的眼神吗?她冷笑道:哼,小子,有种!敢跟老娘玩风流?你不要命了?
天下哪有不采蜜的蜜蜂,何况是饿极了的蜜蜂面对的是如饴甜汁的时候;天下哪有不爱女人的男人,何况是干渴难耐的男人面对风情万种的女人的时候。
对血气方刚精力充沛近三十岁单身男人的小虎来说,他不是不想女人,而是太想女人了!他始终忘不了第一次看到兰香玉体时口干舌燥、心动过速的感觉,他永远忘不了兰香那一颦一笑勾魂的滋味……一想到因他死去的兰香,他就无法放纵自己去想别的女人。再说成年累月在刀口枪尖上舔血玩命,居无定所,食无定物,过了上午没有下午的日子,他又怎么有心情去想别的女人?
然而没有女人的爱抚和滋润,怎能开垦心中那片荒芜的田野呢,没有女人的羁绊和牵挂,怎能勒住心中那匹狂躁的野马呢。没有女人的情和爱,又怎能算是世上走了一趟的男人呢。
所以,当再次到听到水珠滚荷叶的笑声和再次看到笑脸上的两个小酒窝时,小虎男人的天性被唤醒了!
他迫切地想知道,这个女人到底是谁?如果真是小荷花,说什么我也要把她带走!哪怕是赴汤蹈火,哪怕是粉身碎骨,哪怕是下十八层地狱,我也要做!即便不能证明她是小荷花,也要证明她不是小荷花。否则,此生难安!
可是,怎么才能查明她是谁呢?
小虎这边翻江倒海的胡思乱想,婊.子麻姑也在心里暗自思量:眼前这个男人,他想干什么?他的事我听说过,原以为他是个凶神,没想到他还是个情种呢,虽说脸上刀疤难看,反倒平添了几分英武之气。看他那个心灵的窗子---眼睛,里面似乎并没有淫荡之意,反而有几分儿女真情实意。不过,那个男人勾引女人起初不都是这样呢?他去而复返,所为何事?我要不拿点手段,又怎么了断他的念想,赶他走呢?
对了,看我的。
“客人,请喝茶呗。对了,还没请教客人怎么称呼,来此何干?”婊.子麻姑笑盈盈端着一杯茶,双手递了过来。就在小虎接住杯子的瞬间,她的手就握了上去,眼睛含情望着他,嘴角调皮地往上一挑。
小虎没料到她会这样做,吃了一惊。随即装出不解风情的样子不予理会,并以开玩笑的口气回答道:“我姓余,多余的余。不知道大姑娘高姓大名,能否赐教?”
“哦,余大哥。到此有何贵干?”
“大姑娘如此聪慧,怎能猜不到呢?”
“客人为难于我?猜,我不会,但我会看相,要不我给你相上一面,不过,我姑妄说之,你姑妄听之。说错了,你一笑了之,说的对,那就-----”
“那就怎样?”
婊.子麻姑诡异的一笑,眉毛往上一杨,一字一顿的说“那就--那-里-来,那-里-去。”
“嘿……嘿……”小虎心想跟我玩江湖把戏?好哇,反正不达目的,阎王老子也休想赶我走!
“那你说吧,我洗耳恭听。”
“我观你,天庭饱满、地阁方圆、奸门有道、山根无伤、眉毛分明、鱼尾溜光,本是非富即贵之人。只可惜呀,可惜!你天庭饱满偏高,地阁方圆少光,奸门有道漏气,山根无伤有痕,眉毛分明无根,鱼尾溜光不平,所以,你这辈子先死娘后死爹,克了兄弟克媳妇,妨了朋友又妨主。总而言之,你所到之处,必有血光之灾。你所接触之人,非死即伤。你一辈子注定颠沛流离不得安宁。尤其是这道刀疤从上至下,连破三宫,更会让你雪上加霜,祸事连连。特别是你现在印堂发黑,眉头紧锁,答非所问,心事重重,所以没有远虑也有近忧。因此我断定——你此来一不是寻亲访友,二不是游山玩水……依我看:你此来不是讨债,便是讨命!”
“好个伶牙俐齿的女萧何!”这一番话起初说的大老粗小虎一愣一愣的,可转念一想:不对,不对!我的事在潜江这个巴掌大的地方,何人不知,无人不晓,还用的着你神神叨叨?
“哈哈,大姑娘果然好眼力!不过,接问一句,我是讨的成还是讨不成?”
“你先说说,我说的是与不是?”
“既是,也不是。”
“咯咯铃铃”笑声又起,“那我也告诉你,既成,也不成!”
呵呵,这女子果然不同凡响,如真是小荷花该多好呀!小虎早忘了来此的目的,只是一味的对眼前的这个女人充满了好奇,她到底是谁?
“愿闻其详,指点迷津。”
眼神里流露出来的不是挑战,而是倾心的欣赏。
“所谓成,是说你这个人是根直肠子,犟牛!死打乱缠或许能成,有道是有志者事竟成呀。所谓不成嚒----,这……”
小虎就等着“这”之后的话,可她却故意卖个关子,来了个“不说了,自己想去”欲言又止,借以观察反应。
“哼,少来,这套我懂。”小虎本想反唇相讥,但一想到面前的若真是小荷花怎么办,不由得产生些投鼠忌器之感,一时没了语言。另外,他始终在思考:我要不要带她走?又怎么带她走?
看来,玩言语斗心眼我未必是这个女人的对手,还没有说上两句话,就被人家连底都抄了,这样下去,如何收场?又怎么查清这个女人的身世呢?小虎两只手抱着自己的胳膊,转来转去……
“有了,就这么干!”他由自己的胳膊想到了一个主意。
“好,好,算你大姑娘厉害,你说的对。我听你的,好来好回。家婆,麻烦你给我打盆水来,我要当着大姑娘的面,来个金盆洗手----不干了!”
老婆婆在一旁早就提心吊胆了,唯恐这两人一时言语冲突,殃及她这个无辜的“鱼池”,盼着这对不速之客早走为好。听说要一盆水洗手,大惑不解“走就走呗,还洗什么手,真烦人!”口里唧唧歪歪,但还是麻利地端来了一盆水。
婊.子麻姑诧异了,“这就要走啦?我还没玩够呢!这么听话?有点不像大名鼎鼎的土匪样子哦----”
别说两人一旁的心里嘀咕。只见小虎一边洗脸,一边偷眼看大姑娘的位置,盘算着下一步的动作。
小虎不慌不忙不紧不慢地洗完脸,欲端起盆子出门泼水。老婆婆急上前,拉住他“放下,放下,哪有让客人倒水的道理?”
“哎呦呦,我来,我来。”“不,不,这怎么好”
一个真心按礼节不让客人倒水,一个是要借机行事,于是就争夺起来。
“来的好!”小虎借这个劲,反手将一盆水朝大姑娘泼去!
正好!不偏不倚,不上不下,不多不少,一盆水泼在了大姑娘的右胳膊上,将一只衣服袖子打了个透湿。
“哎呀,对不住,对不住!”两人顿时惶恐万分手脚无措,一个劲的赔礼道歉。小虎一脸的狼狈像,装着要帮她擦干又不敢上前的样子,提示老婆婆来帮忙。
老婆婆赶紧从里屋取来一条脏兮兮的干毛巾,帮着婊.子麻姑撸起了袖子---
就在这时,小虎看的清清楚楚真真切切,那雪白的右小胳膊上有一块明显的疤痕!----这不正是那块滚烫的肥肥的粉蒸肉的杰作吗!
“刘小虎,你不要得寸进尺,看错了人,来错了地盘!”
“莫荷花,你不要执迷不悟,看错了人,打错了算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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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2  2*2=4  
1*3=3  2*3=6  3*3=9  
1*4=4  2*4=8  3*4=12 4*4=16
1*5=5  2*5=10 3*5=15 4*5=20 5*5=25
1*6=6  2*6=12 3*6=18 4*6=24 5*6=30 6*6=36
1*7=7  2*7=14 3*7=21 4*7=28 5*7=35 6*7=42 7*7=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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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楼 发表于: 10-08
2.  阳谋

小虎泼水查疤的举动,具有相当高的技术含量。
试想,如若一盆水当头给婊.子麻姑来个落汤鸡,她会不会恼羞成怒不好说,至少,她女人家要脱衣清洗,能让你一个外来男人看?这样,她即使浑身是记号你从何看到?再者,如若一盆水只零星半点的洒在她身上,或打湿了裤脚什么的。婊.子麻姑或不当回事,或一擦了事,她能撸起袖子,让你看到右小胳膊上的疤痕?
所以,高技术含量的泼水查疤带来震撼人心的结果。
是小荷花!百分之百的确凿无疑的铁板钉钉的是小荷花。心中窃喜之余,一个疑问接踵而至。
她知道自己是小荷花吗?
答案一,她不知道!
这个答案是有可能的。当年那场风波是如何收场的,小虎也不知道,也只是偶而听爹唏嘘不已地说过几个零碎的片段:那年莫老三抓进大牢后,忍受不了思妻恋女的煎熬,没有几天就疯了,据说死在了大牢中。孤苦伶仃的小荷花先是哑巴大伯收养着,后来,哑巴大伯为小荷花无奶吃,置大罪而不顾,半夜三更悄悄下湖踩藕,不知怎么地一去再也没有上来。小荷花东家养两天,西家养两天,最后竟然杳无音信了。
小荷花是送人了,还是被卖了,刘胡子曾多次打听,始终不得要领,心有不甘也只能不了了之。
如果是这样,小荷花离开了荷花村,到了一个新的地方直到长大成人,不知道自己的身世,完全有可能。
那她又是怎么回到这个伤心之地呢?又怎么与狗屁师爷纠合在一起?小虎想不明白。他设想出多种可能,都无法自圆其说。
难道是答案二?就是说她知道她是谁!
不是没有这种可能。至于她是如何知晓,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知道了她是莫老三的女儿,她就是当年人见人爱的小荷花!
如果真是这样,她在荷花村的重现就可以解释通了。
这么看来,她的回来,绝对不是盲目的偶然的随便的,而是有目的的,带着某种使命而来!
----复仇!

婊.子麻姑的一声断喝:“刘小虎!”把老婆婆吓坏了:眼前这个年轻人就是大名鼎鼎的土匪小虎?我的个妈呀,村里这拨土匪就够我受的了,怎么又把另一拨土匪引到我家里来了。
可转过身来,刘小虎的一声大叫:“莫荷花!”更是把老婆婆吓懵了:站在我面前的,土匪窝臭名昭著的婊.子,竟然是莫老三的亲闺女小荷花呀?我的个娘耶,“阿弥陀佛,阿弥陀佛,菩萨保佑!”
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这不是找死吗?老婆婆吓浑身筛糠似的抖个不停,急忙躲进了里屋,再也不敢出来了。
而堂屋的两个土匪却像激战正欢的大公鸡,四目相视,剑拔nu张。
“刘小虎,你不要走错了地方,认错了人!你要敢撒野的话--哼!”婊.子麻姑死死地盯着他“只怕你今天来的了,走不了!”
“莫荷花,你不要错怪了我,我只想带你离开狼窝,你不要执迷不悟!”而小虎此刻担心的是小荷花处境不妙,于是急忙辩解道。
“嘿嘿,笑话!你何许人也?我是你何人?你有什么资格带我离开?你又将我带到何处?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子么?”
一阵连珠炮似的质问,把个小虎问的哑口无言,半天没了言语。
“你现在就走,我可以放你一马,当什么事都没发生。从此你走你的阳光道,我走我的独木桥,你我河水不犯井水,相安无事,皆大欢喜。”
婊.子麻姑面对“莫荷花”的指认既不承认也不否认。望着笨嘴拙舌的小虎,她内心五味杂存:好心的哥哥呀,我这二十几年来,人前强颜欢笑,人后以泪洗面,尊严不要,脸面不要,身子不要,过的人不人鬼不鬼,你知道我是为了什么呀?难道我天生贱命,生来就是婊.子么?难道我没有廉耻,只会低三下四奴颜婢色卖身求快话吗?难道我瞎了双眼不知好歹,心甘情愿认贼作父?不!不是的!父恩母爱我没齿也不敢忘,杀父逼母的大仇我终身也不敢忘!不报恩不报仇,我誓不为人!只可怜我一个弱女子既无捉笔为剑,伸冤雪恨之能,又无跨马提刀,以血报血之力。为此,只能将爹娘给的一张容颜和一幅皮囊,化作复仇利器。我付出了多大的代价,好不容易才站稳了脚跟,你知道吗?眼看成功在望,你一句“莫荷花”,坏了我的一番心血,毁了我的复仇计划!眼看就要功亏一篑,怎不令人可恨可恼!
为断了小虎的念头,她杏眼一瞪,双手一叉腰,一幅活脱脱的女匪模样:“刘小虎,实话对你讲,老娘可是胳膊上立的住刀,肚皮上跑的了马,见过的好汉比你吃的饭多,过的桥比你走的路多,你若不识相,休怪我麻姑翻脸不认人。”
这番话激怒了小虎!荷花呀荷花,你真的是进了魔窟,中了邪吗?你真的认为我吃饱了撑的发慌,没事找事吗?不是为了爹的那份侠肝义胆,不是为了儿时那份情谊,我才不管你这破事哩!
小虎越想越生气,越气越上火。
“好哇,我今天偏不走,看你能把我怎么样!”
四乡八邻的人都管潜江人叫“潜憨子”,不是没有道理的。憨者,本意为傻也,根据语境不同,既有“老实,忠厚”傻得可爱,傻得正直的褒扬之意,也有“木纳、迟钝、傻瓜、糊里糊涂”的嘲弄、调侃之味。然而,对那个“不知有汉,无论魏晋”的封闭水乡泽国,对那个古风犹存、敬畏鬼神的穷乡僻野,对那个民智未开、犹如赤子的蛮荒之地的人民而言,取之有道,乃天经地义之本真,君能曰:道不拾遗傻乎?瓜田李下傻乎?非礼勿视傻乎?非礼勿言傻乎?不饮盗泉之水傻乎?不食嗟来之食傻乎?
于是,一根直肠子,一幅犟脾气的潜江人,由于不知变通、不知转圜、不知迎合、不知取巧,甚至不识好歹、甚至不合时宜,甚至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自然就获得了这一光荣的称号--潜憨子!
小虎、婊.子麻姑就是世人眼中典型的潜憨子!
两个都以为是为对方好,所以坚持己见,各自用自己认为的正确方式,逼迫对方听从自己的主张。
真应了“不是冤家不聚头”的老话。
于是,两人僵持不下。
就在这时,一个土匪小喽罗急急忙忙闯了进来。附耳小声说道:“大姑娘,师爷要你赶快回去,说有要紧事找你!”
未等小虎出手相拦,两人一阵风疾驰而去。留下一个傻乎乎的小虎在那发呆。

荷花村的深处,一块“霞蔚”二字的门匾有气无力挂在一幢黑黢黢的老房子大门上。
通过深深的庭院,西厢房里,一副儒商打扮的年青客人----时任潜江县令刘端和一副小地主装束的主人----江湖大盗杜顺金,如一对蜷曲的大虾,面对面躺在偌大的床上,快活地吞云吐雾。良久,狗屁师爷开口说话了:“大人,这烟吸到这会儿,吃出点味来了吧?”
“啊—咳!不错。这烟味很足,过瘾!”
“哪--,再来几口?”
“不啦,多谢。”知县大人翻身下床,整理了一下衣衫,慢条斯理地说:“这个,这个……,杜兄,这个称呼你不介意吧?那好,下官本次拜会杜兄呢,是有一事相求,不知是否肯允。”
哦,我说呢,夜猫子进宅,能有什么好事?你一堂堂朝廷命官,与我这一土匪头子称兄道弟,勾肩搭背,眉来眼去,若不为有事相求,你能来吗?
“大人言重,大人肯屈尊寒舍,已使老朽蓬荜生辉。再说我本是治下一良民,能为大人分忧解难,在下求之不得,焉有不允之理。大人请吩咐--”
“那好,前辈果是豪爽之人,下官没有看走眼。” 刘端端起茶壶吸了两口茶,停顿了一会儿,说道:“何事呢,一会儿再说。某不才,蒙朝廷恩眷,来此就任。只恐才疏学浅,有心无力,有辱圣命。故战战兢兢,夙夜难眠。幸闻杜兄江湖大名,行侠仗义,乃潜地英雄也。某初来贵地,欲借兄威,倚作股肱,以造福一方,成就事业。不知杜兄以为然否?”
看来是个老滑头,来者不善,我得小心提防。“哎呀,呀--,大人说哪里话,羞煞老朽也。老朽有心依靠大树好乘凉,高攀维恐不及,怎敢不肝脑涂地、倾力相助?还请大人时时训教为好。”
“好说,好说。某有些问题,困惑难解,欲请教杜兄,还望不吝赐教。这一问么,请问你如何看待当下时局?”
“当下时局?”这个问题,对于活了半辈子,双脚还没走出潜江地界的狗屁师爷来说,真像一把软刀子,直中他命门。当下时局?这,这……怎么说呢!此问用意何在?小心为妙。
“老朽深居简出,一心只想三顿九碗饭,两耳无闲不闻窗外事,这当下时局么,实为不知,无从谈起……”是实话也是托词。
“哦,这问唐突了,请见谅。杜兄既世代居住此地,想必对风土人情很是了解罗。那二问:潜江人怎么样?”
小杂毛!你想干什么?打上门来让我难堪?刘端呀刘端,不给你点颜色看看,你就不知道老子是开染坊的!时局大事老子是不知道,难道你一个外乡人比老子还了解潜江人么?
“承大人下问,老朽试言之。自古有言:一方山水养一方人。换言之,有什么山水则有什么样的人。潜江这个地方,不北不南不东不西。既无名山大川之雄奇,也无大江大河之浩荡。既非世外桃源之乐土,亦非瘴疠蛮荒之死地……所以,潜人既无北方汉子之剽悍,亦无南方人士之灵巧,既无西地之民的耿直,也无东地之民的聪慧。既少有大山刚毅之品格,也少有大江不屈之执着,既无坐享天赐之福气,也乏开疆拓土之勇气。那潜人到底那何许人也?老朽愚意以为,三多三少之人是也。”
“有趣,愿闻其详--”
“其一:潜人聪明者多,成大事者人少。纵观明清两朝,潜人仅科举一途为官为宦者,少说也有二三百人之多,足佐证聪明者众。但此聪明者,依老朽看来,充其量为勤奋好学之人而已!何有此说呢?盖因这些学子入流后,或胸无大志,或眼高手低,或拘泥于琐事,或沉迷字画,或玩于文字……终其一生,仅为中低官员,难担大事,鲜有巨擘中流之人。君不见,历朝历代,潜人几人称王,几人称霸?即便英雄辈出的乱世,也无潜人站立潮头,振臂而呼。究其根源,愚意以为:潜人自古崇尚儒学,刚介自立,清慧质朴,内疚神明,外惭清议,大都胸无大志,目光短浅,格局低下,只求衣食无忧,辄尝浅止,见好就收。说的好听是无野心,说的难听则为无能。所以说成大事者少矣!其二:吃苦耐劳之人众多,敢闯敢干人少。潜江这地方虽不失鱼米之乡,但十年九涝,五年三旱,“家无桓产,民无桓田”,不可谓不是水深火热。世人面对灾难,闯关东者有之,下南洋者有之,走西口者有之,填湖广者有之……正所谓“树挪死,人挪活”也。然大人,你可听说有潜人在他乡另辟家园,落脚生根,繁衍生息的吗?闻所未闻吧!即便是遭灾出门讨米要饭,三年五载,千里万里必定还要返回老窝!宁肯学那愚公千辛万苦搬山,也不愿学学聪明人搬家。就连那些出门为官者,攒下几个银子,想的也只是有朝一日告老还乡,买下一亩三分地,终其一生。按说以潜人之聪慧,勤劳,本该活的有滋有味。殊不知,潜人要么安贫守道,临财毋苟;要么谨小慎微,胆小如鼠;要么冥顽不化,不辨好歹;要么苟延残喘,得过且过。总之,骨子里就没那份闯劲,年成不好,认命!年成好,满足!无怪乎,潜江千百年,竟无一户富甲一方而传世的人家!举目眼前,此类人遍地皆是。譬如我等,本是良民,奈何遭人相恶,逼上梁山,聚啸于此,也为一口饭而已。与潜人无异,非求富贵也!
“大人,你还愿听么?”狗屁师爷口若悬河,谈兴大发,好不得意。突然,他意识到了什么,于是小心翼翼的问道。
看看刘端面无表情,狗屁师爷试探着继续说道:
“潜人善清谈者多,办实事者少,为其三也。外人都称潜江人为‘潜憨子’,此言不繆。盖因潜人爱认死理,大凡自己有理之处,便我行我素,一条道走到黑。即便撞得头破血流,也不回头!那怕是天王老子,同样不放在眼里。比如说,他认为你好,他便可以脱了裤子给你穿,他便割了自己的肉给你熬汤喝。他若认你不好,你休想得到他的一口水。潜人之为人,如同当地冬夏两季一般—--夏天,热的要死,冬天,冷的要命!这般秉性,大人治潜,不可不察。古人曾评曰:潜江‘士重清议,村民有老死不识吏者。畏官府,无敢梗拒。宁饿死,不俯伏龌龊’。此论,大人不可等闲视之!据老朽看,潜人善清谈,蔚成民风。大字不识之老妪,足不出户之朽叟,只要相谈,便是天文地理,三教九流,大到安邦定国,小到种花植草,文则琴棋书画,武则斧钺刀叉,远到盘古开天,近到邻里人家……人人能言善辩,个个讲经据典,迂腐又冥顽,危害甚重。任其弥漫,轻者惑众,官府失信,重者搅局,官府失据……”
“如若……”狗屁师爷夹杂着些许“言其他”的旁敲,试图将介绍转化为于己有利的陈情,还想说点什么,此时刘端打断了他的“雅兴”:
“杜兄一席话,下官获益匪浅。潜人三多三少之论,有趣之至,待日后有空,再来请教。”
他端起茶壶,慢慢来回踱步,似乎思考怎么开口。
狗屁师爷也明白了:刘端醉翁之意不在酒。请教之说,不过是钓鱼投饵。
什么叫狡如狐狸?
狐狸无狮虎的绝对杀伤力,要偷鸡,就必须投机取巧,然后突然一击。
“杜兄如此明事理,想必有自知之明。请问你和你的弟兄们,属于三多三少的那一多那一少?”
“啊--”惯以伶牙俐齿,能说会道的狗屁师爷,面对这一问,竟不知如何作答。好在反应还快,于是以守为攻,反问道:“大人,你看呢?”
“依我看呀--,你那个都是又那个都不是。哎,你别急,且听我给你慢慢道来。”
“自古道:英雄不问出处,好汉莫论高低。这话怎么解读,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但不管怎么说,有一点是公认的:既世上没有一个地方专产英雄好汉,没有一个地方只出草包笨蛋。正所谓:繁华闹市有纨绔,穷乡僻野藏俊才。这样的例子不甚枚举,无需赘言。关键是看:何为英雄好汉,何为草包笨蛋?而英雄好汉草包笨蛋的定论,不是你说了算,亦非我说了算。既然谁说了都不算,那谁是谁又不是?这就是造化者的吊诡之处!”
有点晕!
狗屁师爷望着这个年轻的县太爷,听这些似懂非懂的话,有点晕!看来这位不是来拜菩萨的,而是来拆庙的!
“英雄好汉者,乃常人之异也。行常人不能而能之,做常人不能而为之。古往今来,数不胜数。然杜兄可细察----历朝历代的‘英雄好汉’之名,有谁是生前自封所得?又有谁是唾手得来?若生前蝇营狗苟,醉生梦死,尸位素餐,忘恩负义者,即便是千钧之力万夫之勇,又怎能赢得后人‘英雄’之称?且不明大义,不识好歹,助纣为虐,认贼作父,祸国殃民,为害一方者,纵有包含宇宙之志,吞并八荒之能,又焉能妄称‘英雄’之名?可见,莫留身后骂,须行不骂事。行得英雄事,不负英雄名。”
锣鼓听声,听话听音。听出来了!这种带有指桑骂槐,又具有训诫意味的谈话,着实令狗屁师爷很不适应,很不舒服,很不爽快。于是,爱抬杠的狗屁师爷忍不住了:
“那何为英雄事?”
刘端不恼不怒:“问的好!先贤有言道‘识时务者为俊杰’因而,本官以为:行英雄事,莫过于识时务也!识得时务,方可拨云见日,行高致远。识得时务,方可顺天意,得人心,左右逢源。识得时务,方可如鱼得水,用武有地。识得时务,方可名正言顺,有的放矢,事半功倍,亲痛仇快。识得时务,遂使英雄事成,事成,又岂愁英雄名不至乎?本官此论,杜兄以为然否?”
晕,更晕!
“大人才高八斗,出口成章,老朽佩服。只是大人英雄之论,意在何指?大人今日登门,非为英雄之论而来吧,老朽愚顽,还请赐教。”老是算计别人的狗屁师爷感觉被人算计了。
“哈哈,杜兄错矣!本官此来,特为你送一场富贵,成你英雄之愿是也”
“一场,富---贵----?给我?”浓浓的腥味。
“怎么----不信?若不取,本官当送与他人喽。”
“别,别,别!”到了嘴边的东西,怎能让飞了。
都说姜还是老的辣,看看这两位,也不尽然吧?
刘端何许人也,玩这套猫抓老鼠的把戏为了什么?
刘端,湘人也。少年时意气风发,向有大志,与湖南贤哲如朱昌琳、黄遵宪、张祖同、杨锐、刘光弟等人意气相投,过往从密。光绪二十一年,恰逢宝箴巡抚湖南,一时谈新政者,辄以湘为首倡,治称天下最。一切新政,裒然并举。风气所激厉,有志意者,莫不慨慷奋发,迭起相应和。于是,刘端以贤士举荐于仕,辗转放任潜江。
上任伊始,刘县令在做足了功课后,信心满满,志在必得,欲施新政。于是他棋行险招,剑走偏锋,孤身一人,独闯虎穴。一为显绩,二是他要收复这帮土匪。尽管还不知道收了他们有什么用,但多留一条路子,也没什么不好。事业青睐有准备的人。为达到目的,他就上演了这出“猫抓鼠”的把戏。
他很清楚擒贼先擒王的道理,拿下了狗屁师爷,后面的事就好办多了。
而且,他也很了解这些土匪的命门在哪里,只要拿捏好欲擒故纵的力度,玩足恩威并重的手段,就能掌控局面。
现在,鱼要咬钩了,但还不到提杆的时候。还必须再耍来一次。于是,他说道:“杜兄,我还有一个问题请教……”
还有问题?还想套老子?当然嘴上说的是:“大人礼贤下士,老朽诚惶诚恐,只怕有失所望。”
“呵呵,这问题很简单,只需直言相告即可。请问:你和弟兄们将何去何从?”
这----,这还真是个问题!且莫说我也不知道将来在哪里,即便知道我能直言相告么?
“大人,----”
“哼,哼!怎么啦,实难相告么?这有什么难言之隐!我替你来说吧!”这已不是请教的语气了,而是居高临下的审讯。
“你和你的弟兄们将来,你认为还有选择的余地吗?实话对你说,某若早为潜江县令,你等早就为刀下之鬼了!你等占据湖泊,藏身苇丛,或化整为零,或三五成群,或昼伏夜出,或暗伏于旁,或间藏于群,或勾结官府,或暗窥盯梢……目无法度,打家劫舍,烧杀掠抢,早已恶贯满盈,罪不容诛!”
“你!”气的浑身发颤的狗屁师爷,手指着刘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按着约定,端起茶壶砸向地面。
随着“嘭”的一声,混三江杜狗子带着三个土匪,跳将进来,刀枪并举,将刘端围在当中。果然狡兔三窟,早有埋伏。
“哼哼,姓刘的,你别忘了,这是谁的地盘!”
“哈哈,姓杜的,你别忘了,谁是这个地盘的父母官!”
“呸!狗屁父母官,只怕你是来的了,走不了!”
“某来了,不收了你们这帮土匪,我就没打算走!”
剑拔nu张,针锋相对,一触即发之际,一阵银铃般的笑声响起,一个女人旋即走了进来。
“哎呀呀,爷们!常言道买卖不成仁义在,再次相逢不难堪。你们这些男人啦,动不动就刀呀枪呀,真令我们女人家看不起!”麻姑满脸笑容分开土匪,走到场子中间,双手在腰间一合手,给刘端道了一个万福:“大人,小女子给您请安!”礼毕,又眼含秋水,嘴角一挑,朝他嫣然一笑。
“看看你们几个土匪,真不如一个女子懂事!”刘端鄙视地看着狗屁师爷“真是狗肉包子,难上正席。生来就是当土匪的贱命,难怪是三多三少之人,早知你是这种无能之辈,我跟你费什么话,送什么富贵于你?!”
几句夹枪带棒的话,把个狗屁师爷说的一愣一愣的,让他难以下台。
还是麻姑看出了端倪,赶紧又打圆场:“大人:师爷是一遭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所以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恐怕是误会了,俗话说,大人不记小人过。这次,您就饶他一次吧。”
“是啊!”狗屁师爷一拍脑子,恍然大悟。若是官府清剿,能让县太爷孤身一人前来?若是真要取杜某人性命,还需费这般口舌?看来事出有因,不可造次!
错一次,情有可原,错二次,尚可不究,连错三次,那就是蠢猪了!不能当猪,不能,绝不能!
于是,狗屁师爷一挥手,斥退了混三江及三个土匪,转过身来,满脸堆笑,卑躬屈膝道:“大人,宰相肚里能撑船,你大人大量,不要跟我一般见识才好,原谅我一次吧。”说完,“咕咚”一下,跪倒在地,“咚、咚、咚”连磕三个响头。既然当了土匪,就要体现出土匪的职业水准
接下来,在麻姑的张罗下,一桌酒菜就在房间里摆下,三个人推杯换盏,进行了一场官家与土匪推心置腹的大联欢。
突然一个小土匪冒冒失失闯了进来:“师爷,不好了,刘小虎把王七给抓走了!”
什么?自古都是土匪入户绑人票,今儿个,竟有土匪被人从土匪窝绑走了!
这是什么世道?
1*1=1  
1*2=2  2*2=4  
1*3=3  2*3=6  3*3=9  
1*4=4  2*4=8  3*4=12 4*4=16
1*5=5  2*5=10 3*5=15 4*5=20 5*5=25
1*6=6  2*6=12 3*6=18 4*6=24 5*6=30 6*6=36
1*7=7  2*7=14 3*7=21 4*7=28 5*7=35 6*7=42 7*7=49
1*8=8  2*8=16 3*8=24 4*8=32 5*8=40 6*8=48 7*8=56 8*8=64
1*9=9  2*9=18 3*9=27 4*9=36 5*9=45 6*9=54 7*9=63 8*9=72 9*9=8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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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楼 发表于: 10-08
3. 聚首

终于要踏上回家的路了。
是该高兴,还是该伤感?
梅林百感交集,无言自对。两年多来的风风雨雨,坎坎坷坷,终于让他步入了头发花白胡子拉碴失魂落魄的半老头行列。除了装满一肚子的苦水和泪水,再就是多了一身的疲惫和狼狈外,其余的就是一无所有。难道真应了“命中只有八合米,走遍天下不满升”的古话?
时耶,命耶!
真后悔当时没听玉面周郎的话,即使自己身陷囹吾,九死一生,吃尽苦头;又伤了朋友情谊,害了周郎!
周郎,我的好兄弟呀!如今你身在何方?一切安好?
往事不堪再回首,历历在目怕重现。
来到北京,进入报馆,闻到笔墨香,能够以笔为器,纵横往来,说古论今,直抒胸臆,言平日不敢言之事,发不吐不快之感,这是何等的快意人生!梅杰终于摆脱了魂断沙岭的梦魇,平息了丧妻灭子之痛,打消了看穿一切的出家之念。好像获得了重生,找回了人生的目标和生活的乐趣,似乎又回到了那豪情冲天的青春岁月。
一谈到天下己任他就血脉贲张,一说到为民请命他就寝食难安,一想到英雄有了用武之地他就跃跃欲试。梅杰很满意自己又恢复了活力,很珍惜拥有了一个能尽情施展才能的舞台。他像一个战士,渴望着战斗,期盼着冲锋……他又像一个农夫,撒下一颗颗希望的种子,日夜辛勤守护着幼苗……于是,他废寝忘食,日以继夜,殚精竭虑,忘乎所以。
可惜呀,可惜!
战士成了叛乱者,农田成了刑场。
一腔热血化作一场梦,枪声惊醒了做梦人。
两人侥幸逃出来后,先在小徐子哪里躲了三天,后又在郑老板哪里藏了五天。风声一阵紧似一阵,到处都是盘查缉拿变法贼党余孽的岗哨。这些萍水相交的朋友再也无能为力了。
怎么办?
玉面周郎说:回潜江!山高皇帝远,想抓抓不着!
梅杰说:不行!岂可当逃兵,授人以柄,贻笑于人!
玉面周郎解释说:有进有退,怎是逃兵?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来日方长犹未可知。
梅杰争辩道:或朝廷一时受蔽,或奸佞小人使坏,变法之道或有转机。此时正是用人之际,焉能只顾自己一走了之!
“势如危卵,情为所迫,岂可执迷不悟!”
“大丈夫敢做敢当,岂能贪生怕死!”
“你这个书呆子,不要一团浆糊,理不清头绪,辨不清方向,白误了卿卿性命!”
“你说我是呆子?你不就一赳赳武夫么?你懂什么?自古变法,无有不流血丢命。变法不成,命有何用!你若惜命,敬请自便,可一人先回。”
“我岂是怕死之人?!只怕没我,你寸步难行!”
“你不要小看了我,没你掣肘,我照样铁心变法,闯出一番天地!”
“你简直不可理喻,无可救药!”
“你简直是冷血无情,不可信任!”
针尖对麦芒,互不相让。
“梅兄,你----”
“我,我怎么啦,我一向敬你是条汉子,没料想居然是个银洋蜡烛枪,中看不中用!真不知道你是个什么样的人。实话对你说,即便死,你也别想让我再去当下贱的土匪!”
都说言语是心灵沟通的桥梁,可不入耳的话,非但达不到沟通,反成了互相伤害的刀子!
句句见血呀!
越说越激动,越说越动气,越说越反向。既然如此,那就分手吧!
“梅——兄——,人各有志,不能强勉。如果你坚持,那我就——走!”玉面周郎垂下傲气的头,眼噙泪水哽咽着说:“不过,有一事你说对了,你始终不明白我是个什么人!既然你我兄弟一场,要分手了,就跟你挑明了说吧!”
于是,玉面周郎就把他怎么进“同道会”,又怎么为攻打潜江,又怎么二度寻找失踪的梅杰,又怎么因误期遭到“同道会”驱逐等等细说了一遍。
曲高未必有知音,好心未必有好报。即便满腔热血化为烟气袅袅,无限激情变为内伤斑斑,我亦无怨无悔!
随着玉面周郎的讲述,梅杰惊诧不已,大骇!不知道,真的不知道!原本以为几年来不离不弃,不过是同窗情谊,年龄相近,志趣相投,脾气相和,理想相合,才能相长,惺惺相惜而已,谁知他竟是快意恩仇的江湖义士侠客豪杰!还自以为同是天涯沦落人不过是抱团取暖罢了,谁知他竟是有情有义相濡以沫生死与共的恩人!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一番叙述令梅杰失声痛哭泪流满面,他一把抱住玉面周郎,连声叫道:“兄弟,我错了!我错了!”
看到他还是执意要走,梅杰 “噗通”一下,跪倒在地,死活不肯松手。
“这样吧,我先去做一件事,如能成,可以解决我俩的落脚问题,我便留下,如不成,我再走。”
“那行。不过你必须告诉我,所办何事?你万不可……”
“哎,看你想到那里去了!我此去找找朋友,碰碰运气,或许还有转圜之机。少则一天,多则三日,不远,那地点就在……”

深夜,北京,后海的一个胡同里。
两只朝外张望的石狮子人家门口。
“咚--,咚咚,咚--,咚咚”一阵有节奏的敲门声响过后,“吱呀--”沉重的大门打开了一条缝,一个人探出头来,四下张望。看看没什么人,正要反身关门时,一个黑影说时迟那时快,“蹭蹭”两步赶上前来,一把扒住门缝,“嗖--”的一下,钻了进去。“吱呀--” 沉重的大门又合上了。四下静悄悄,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
“同道会”第三路的联络点内,玉面周郎被摘下蒙面的黑布。
他揉了揉眼睛,慢慢适应了昏暗的灯光,打量了一下四周:一间不大的堂厅,正上方摆着一张厚重的八仙桌,桌旁左首半倚半坐着一个看不清面目的干巴老头,正拿一杆硕大无比的水烟枪,“吧哧吧哧”过烟瘾。右首则端坐着一个虎背熊腰大汉,一双凸出的暴眼死死盯着玉面周郎。昏暗之中,似有人影憧憧,刀光剑影。
好半天,才结束这种无声的下马威:
“深夜来此,有何贵干?”大汉一口好听的京腔,客气又不失威严。
玉面周郎见问,像是随口回答:“有心拜佛求真经,莲花座前认家亲。相逢一笑同船渡,只缘你我是真心。”
“嘿嘿,是吗?”他冷冷一笑“未见佛面不问经,有份无缘莫攀亲,风雨当头难摆渡,怎见你心知我心。”
“志在凌云访苍雕,同游江湖求逍遥,道远途险何所惧,合力相援再攀高。”
志同道合四字一出,口气缓和多了。
“请问从何而来,将去何方?”
“从有水之地而来,将去有山之地。”
“水为何水?山为何山?”
“水为无根之水,山为无基之山。”
“乘舟行?乘车行?”
“舟已沉,车已毁,欲投宿。”
“欲歇脚?欲落脚?”
“歇脚无缘,落脚无根。”
“欲求财,欲求福?”
“求财无门,求福无命,只求一食也。”
“可有引子?”
“……”呵呵,怎么还有这句!什么意思?
……
稍一迟疑,便有隐情。
“绑了!给我拿下!”抽烟的人,把水烟枪重重地拍在八仙桌上,低沉的喝道。
从来临危不惧的玉面周郎大吃一惊,因为这一套进门暗号路数,他再熟悉不过。曾多次他就是那个问话的人!他没有答错呀!难不成……
不对,气氛不对!不可久留,早走为好。想到这刚要转身----
“哪里走!”随着一声大吼,四五个持刀汉子抢上一步,将玉面周郎掀翻在地,一根索子捆了个结结实实。
他不想反抗,伤了自家兄弟。于是乖乖就范,只是神情凛然把脖子一梗:“带我见会首!”
哎,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该来的总归要来。
“汝欲见我,何事?”抽烟者果然是会首。
“拜过会首,我欲投靠门下,甘为驱使,效犬马之力。”
“哈哈,周郎啊周郎,鄙人何德何能,哪里供奉得了你这尊大神?”
“你认识我----”
“岂止认识!你玉面周郎,名动三山,威震四湖,堂堂九路会首,何人不知,何人不晓!恭候你多时了。”
“既然知我是谁,为何这般待我?”
“怎么地?还要敲锣打鼓迎你不成?还要我三跪九拜不成?你走到哪就祸害到哪,如今祸水到我家,难道还想要上宾之礼?”
“祸害?此话怎讲!”
“哼!要的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所作所为,害我会门不浅,我本欲依规,追杀汝等,以清门户。转念往日情分,放你一马,汝不思悔改,反变本加厉。诓进我门,意欲何为,还不从实招来!”
玉面周郎设想过多种进门的困难,但就没有想到广州的事这么快已传至京城,更没料道他竟成了同道会的祸害!心底难以言喻的愤懑和不甘油然而生。他曾多次路过此门不愿进来,是因为知道会中规矩:一朝被逐,视作路人。即便如此他时刻没忘:是“同道会”在最艰难的时候收留并把他养大,是“同道会”教会了他如何在江湖行走,让他找到了做人的尊严。是“同道会”给予了他从未有过的温暖,让他重新建立起新的生活信念。可以说没有“同道会”,就没有今天的玉面周郎。因而“同道会”于他有再造之恩。这种恩德,刻骨铭心终生难忘。所以,广州的那番羞辱,虽然给了他沉痛的一击,也只是在心里留下了一团无名之火而已。他一直认为,这只是“内部”的一个误会,不过就像父子间的一场口角罢了,与他人无关。或迟或早,总会化解。
所以,他依然认为自己是“同道会”的一员。
因此,他才会再次拜会同道。
岂知:
事情的发展,不以他的愿望为转移,不由他的想法所主导。
事情的发展,只以人的良心为转移,遵循利益最大化导向。
“招了吧,姓周的!眼下多事之秋,你一个湖乡土匪,跑进京城干什么?你一个亡命之徒,深夜闯进我会馆又想干什么?”
玉面周郎该怎么应答?他能说什么呢?
“误会了,我——”
“误会?夜猫子进宅,能有好事?你奉何人之命,欲图谋何事?”
“……”
“不说?还想装英雄?来呀,吊起来,给他点颜色瞧瞧。”
几个人七手八脚将他吊在屋梁上,接着棒子棍子噼喱吧啦一阵暴雨般的狂打,瞬间就打的玉面周郎皮开肉绽,鲜血淋淋。
“说!嘴硬?再打!”
又是噼喱吧啦一阵狂打!玉面周郎早已耷拉着头,气息奄奄,昏死过去。
“拖下去,关起来!等以后再问,一定要查清他来的意图。”干巴老头说完,手一挥,几个人上来像拖死狗样把玉面周郎拖走了。这才站起身来,双手往后一背,走了。
“噗!”灯灭了,黑暗立即吞噬了四周。
不知过了多久,“周郎,周郎!”一个似乎从冥王府发出的呼唤声音传进了玉面周郎的耳里。
难道勾魂的来啦?“不!不!”他拔出刀来,一跃而起“嗷—疼煞我也!”
疼痛把玉面周郎从鬼门关拉回来了。
他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借以缓解疼痛的程度。过了一会儿,不那么疼了,试了试胳膊腿,还好,幸无大碍!
知道疼,那就好。说明我还没死!
“周郎,周郎醒醒!”低沉而短促的呼叫又起。听的分明,不是幻觉,真有人叫他。
四周黑咕隆咚,什么也看不见。他支起双肘,艰难地摸索着向前爬。
爬着爬着,他就摸到同样摸来摸去的一双手。
“周郎!你还好吗?”急切而又激动的声音!好熟悉,“你是谁?”
“是我呀,黄太平!”
“黄--,黄太平?真的是你吗,我的兄弟!”
开始四只手紧紧地攥在一起,唯恐一放手,就再也找不到了。紧接着两人相拥而泣!
“嘘----”就在玉面周郎情难禁欲悲号时,幸好黄太平先恢复了理智,示意他暂忍切莫高声。
良久两人平静了下来,周郎急急地问道:“兄弟,你为何在此?”
“哎,一言难尽,说来话长呀!”黄太平长叹了一口气,说道:
那年,你带梅公子南下,一去便杳无音信。开始一段时间还好,弟兄们谨守会门规矩,各尽其责,相安无事。时间一长,怕才离狼群,又进虎穴。这一关能否过的去,真不好说。但有一点,他
以后的几天时间里,还好除了一日三餐准时有人送进来,就再没人来过问了。于是两人干脆吃了睡,睡了吃,索性过起了“无忧无虑的幸福”生活。
这不,第四天没到开饭的时候,小房的门打开了。
“哎呀,对不起了!周兄,小弟来迟了,委屈了两位。”话音刚落,一个
黄太平
生如风飘之叶,命如雨打之萍。
好一似飞鸟终投林,叶落终归根。

一想到这两年的起起伏伏、坎坎坷坷,他便有几恍然隔世,如醉如梦之感。
太阳还是哪个太阳,地还是那块地,仿佛一觉初醒,一切都是老样子。但是,我怎么就成了胡子拉碴的半拉老头呢?我这颗心呀,怎么就没有装在胸腔里,还这样疼呢?
人生是多么无奈、多么荒谬。转来转去,除了增加几分疼痛和衰老,什么也没改变。但人生的余路,不管你愿不愿意,还得转来转去。这是幸呢,还是不幸?

“抛开英雄好汉草包笨蛋暂不论,仅就为人处世而言:何为聪明之人?何为勤劳之人?何为清谈之人?难道只有会读书的就聪明?,难道只有会做官的就是聪明?难道只有发财的才是聪明?”
“老朽这就不懂了,难道不读书的人就聪明吗?”
“非也,非也!”刘端用眼角瞟了他一眼,似乎对这种挑衅不以为然,继续说道:“读书之人未必聪明,然不读书之人定不聪明!盖因书乃智慧之集成,精华之结晶;犹如登高之台阶,行远之舟楫,还如长夜之明灯,旷野之北斗,又如饥之食,寒之衣,”
岂可同日而语,概而论之。

“甲午年,我朝与日本在海战中一败涂地,朝廷白花花的银子几箩筐几箩筐地往外赔,谁见不心疼呀!然而,疼归疼,打不过别人,又何奈之?自古以来,吃了败仗,终归是要有人当替罪羊的。只是此次,朝廷成了众之矢的,一些人趁机大做文章、妖言惑众,妄加诽议、讥讽朝廷,与戊戌变法遥相呼应,主张纷更旧制,编练新军,新建陆军云云。这般动摇列圣二百年之成法的迫拶,朝廷竟然首肯!”
“哦,还有这事?老朽实不知也。不过,练军也是好事一件呀,大人为何犯愁呢?”
“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呀。练军虽好,银子何在?这不,朝廷命各省设督练公所,计划在全国编练新军36镇。张之洞调湖广总督”
酿成土崩瓦解、众叛亲离之大局、自强军之说盛嚣尘上就不足为怪了。”
“大人,依在下看来,此事或许是福不是祸哩……”
“哦--,此话怎讲?”
“怎么说呢,大人你细想呀--,我朝在甲午海战中一败涂地,朝廷白花花的银子几箩筐几箩筐地往外赔,谁见不心疼呀!然而,疼归疼,打不过别人,又何奈之?自古以来,吃了败仗,终归是有人借机做些文章的,并趁机捞点油水的。所以,纷更旧制、编练新军、新建陆军、自强军之说盛嚣尘上就不足为怪了。大人何足为虑?”
“哎--,话虽如此,只是我这潜江人稀物薄,且不是旱灾就是水涝,再摊银两,实无能为力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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