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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潜坛写手]原创长篇连载| 泣血成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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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楼 发表于: 10-06
3.诱因

八只船顶着暴风骤雨,艰难地在湖中颠簸前行。
一阵阵狂风卷起一座座小山似的波涛,张牙舞爪、劈头盖脑地砸向那如树叶般的小船。无依无助的小船像个醉汉忽上忽下摇摇晃晃,眼看就要倾覆,沉入湖中了。可定睛一看,那小船竟穿过大浪,越上波峰,玩耍般地调戏着那开了锅的大湖,头也不回的飞驰而去。
杀猪佬带着这群土匪,终于在暴风雨停止的时候,到了史家湖的一处土匪窝安顿下来。
三天后的一个夜晚,几只小船窜出芦苇滩,一行持刀握枪的蒙面人,悄悄地溜到北门城墙边。
“豌豆八个----” 城墙边传出几声鸟叫。
“爹爹烧火----” 城头立即有人回应,并放下一根绳子。蒙面人一个接一个攀援而上。
也就半个时辰,这伙人原路返回,手上多了些大包小包的东西。转眼,消失的无影无踪。
第二天,大街小巷的人们或惊或怕或惧或愁的交头接耳、议论纷纷,共同述说昨天晚上,一群土匪洗劫了开槽坊的吴家。
“听说金子抢了好几箱哩!”
“瞎说!只抢了几桶酒和几件破衣服。”
“死人吗?杀了几个?哦—没死人呀,那好,那好!阿弥陀佛!”
才消停了两天,又一个恐怖的消息不胫而走,满城传言:“深河潭的老严家委托他娘舅陪着媒人,雇了三个挑夫,昨天到蚌湖给儿子下聘礼。结果走到半道,全部给土匪踩进湖里,彩礼抢了个精光!”
一时,各种添油加醋的演绎故事充满了街头巷尾,酒楼茶肆。讲的人绘声绘色、声情并茂,听得人毛骨悚然、长吁短叹。
州府震动,大怒!这还得了,青天白日,为所欲为,还有王法吗?
着令上次剿匪有功的李玉龙、那乎格图立即赶赴潜江,格尽职守,剿灭匪患,不得有误,违者军法从事。他俩不敢有违,得令赶赴潜江,带领兵士,如狼似虎地满大街日夜巡查,见到不顺眼的人,立即以“土匪嫌犯”相拘。
非但不起作用,反而像进一步挑逗了土匪的疯狂神经。
之后,隔三差五,便有新的惨剧发生。一时间,人心惶惶,风声鹤唳,草木皆兵,只要有人一声喊:“土匪来啦----”一村子的人,无论男女老少,连土匪的毛都没见一根,撒开丫子就跑。甚至不辨东西南北,甚至不分白天黑夜,甚至爹不顾娘,娘不顾儿……尤其是大姑娘、小媳妇,只要腿不断,就得埋头拼命的跑!实在跑不动了,看看哪儿黑、哪儿草深、哪儿人少就往哪儿一头扎进去,管他屁股藏没藏好。久而久之,土匪都懒的动手,进村前故意老远就放两抢,自己还大喊道:“土匪来啦----”,百姓瞬间肯定跑的干干净净。土匪不费吹风之力,大摇大摆进村,该吃吃,该喝喝,完了,大包小包一卷,一把火往房子一扔,屁股一拍,走啦!
(潜江老人管这个现象叫“跑土匪”,以致几十年后东洋人打来,也如出一辙只会跑,称之为“跑东洋”)
这些“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愚民不说也罢。单说杀猪佬的人马,过的可滋润了。天天大肉大鱼大碗酒如过大年,出去一趟回来就盆满钵满。
于是,有人就说啦:“还是师爷有招,自打他来之后,咱们名头一天大过一天,人头一天比一天多。”
“那是!有文化就是比没文化的人强!师爷一来,咱再也不会东躲西藏、整天担惊受怕了。嘿,嘿,吃香的喝辣的这日子---”附和的人真不少!
杀猪佬当然听到了。
他能怎么样?不杀不抢还是土匪?百十号人要吃要喝,不杀不抢哪里得来?再说,不是要报李玉龙一仇之恨吗?师爷说的对呀“人家洋枪洋炮,你凭大刀片子干的过吗?”不搞两钱,买点趁手的家伙,怎么能报仇雪恨?这叫“积沙成塔 积少成多” ,这叫“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这叫“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这叫“小不忍则乱大谋之忍术”, 这叫“大丈夫能曲能伸之韬略”,你懂吗?
杀猪佬想到这些,头都大了!有师爷替他操心,何乐而不为?只是感觉有什么东西总让他心神不安。眼看要入冬了,湖里还能待下去吗。未雨绸缪,还需谋划。他派人叫来铁笔师爷。
“大哥,你看我给你带来什么?”人未进门,话音已至。
铁笔师爷已不是从前那个卑微、猥琐的模样了。杨眉高声中气十足,居然透出几分英武之气。他威望虽然如日中天,但对杀猪佬仍然毕恭毕敬,每次外出回来都有小玩意相送。这不,刚进屋就从怀里掏出一支手枪“你看看,德国产的正宗勃朗宁手枪。“红粉送佳人,宝刀赠烈士”送与大哥!”
“多谢!师爷客气。”呵呵,世上还有这么精致的玩意?杀猪佬爱不释手,把玩良久。
“大哥叫我,有何吩咐?”
“是,我想问你,年关将至,有何打算?”
“哦--,承蒙大哥下问,敢不尽言。”他抬眼偷偷观察一下杀猪佬的表情,揣摩着他问话的意思。因为此时,他也想知道杀猪佬下一步的打算,这对他特别重要。“成败在此一举!”他心里暗暗说道。
他知道现在说话的份量。于是试探着说:“大哥,如今弟兄们托大哥的福,连连招财进宝,刀剑换洋枪,日子好过多了。但我观大哥,眉不展、颜不悦,似忧事烦心,不知所虑何事?”
杀猪佬“唉”声后说:“人无近忧,必有远虑。我所虑者有二:一则,既担心弟兄们今日里得了些钱财,便饱暖生淫欲,胡作非为,坏了江湖规矩。又操心几十百把号人这等坐吃山空,难免一日无食树倒猢狲散,枉费聚义一场。二则,你我弟兄被逼梁山,虽人过百,但上无片瓦,下无立锥之地,被人追来赶去,终非长远之计!”
他紧跟着又说:“我一虑者为求存,二虑者为求远。这二者皆为心中块垒,不可不虑。只是我天生愚钝,大道理不如师爷你会讲,何去何从,还望师爷费心。”
哦,原来如此!
“有理,大哥所言极是!”铁笔师爷心中暗喜接过话头说:“古人有曰: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大哥所虑,亦我所思也。我已良计在腹,只待大哥相问。”
他故作神秘,附耳杀猪佬口若悬河地说:自习家口返回,我弟兄所向披靡,无往不胜,屡屡得手,声势日浓。且今日我羽翼丰满,兵精粮广,洋枪在手,锐不可挡。反观官兵无能之辈,几番较量丢盔卸甲,斗志全无,风声鹤唳,草木皆兵,闻风丧胆。近闻,李玉龙又来了,大哥复仇之愿,只在举手之间。所以,我计欲借过年之际,来一个夜袭县城,捣毁县衙门,活捉李玉龙,大干一场!一来,杨威壮名,使官家不敢小觑于我,各路英雄臣服于我,四方百姓听命于我。二来,收缴财钱,以充军饷,犒劳弟兄,出湖入城,暂避冬寒。三来,为大哥长远之虑谋划根基,以图大业。此乃一箭三雕,大哥以为如何?
杀猪佬一听,心头一振,忙问:“计将安出?”
“大哥你想呀,年三十最重要的事是什么?”铁笔师爷自问自答“当然是家家团圆都要吃的年夜饭!而李玉龙带来的洋枪队,他们一群外地人,无家可归,还不集中吃年夜饭?到时,我们乘机……”
有道理!想想都热血沸腾,可是以区区数人,十几支枪,攻打县城?“可行?”
“可行!易如反掌,有何难哉。”
“我人虽少且精,人人身经百战,个个以一当十,足矣!枪虽少但近战肉搏,刀剑为佳,不足为虑也。我有偷袭之利,他只有挨打之份!另一旦开打,百姓自来捡便宜,当为我巧用之。天时、地利、人和,均在我方,焉有不行之理!”
“另外,我还搞来两个好东西,六尺长的大鸟统,号称神威大将军,专门用来攻城,一打一大片。李玉龙的洋枪队,我两统就解决问题。”
杀猪佬无言以驳,如喝醉一般,晕晕乎乎,不置可否。

在深秋的一个傍晚,李玉凤告别玉面周郎的护送,和兰香偷偷潜回了家。
看到爹娘尚好,心里宽慰不少。
而她的爹娘见到她,既高兴她回家,终于在闭眼前还能见上一面;又害怕她此来露了行踪,重招杀身之祸。既希望她从此不要走了,再也不用牵肠挂肚;又巴不得她远走高飞,远离是非之地。真可谓百感交集,哭一阵又笑一阵,有说不完的话流不完的泪。
还多亏了李慕义此时头脑还算冷静,他止住了娘俩的哭泣与欢笑,神色凝重说:“丫头,你立即和兰香出城,到积玉口你舅舅家去。不是爹狠心赶你走,实在是这里太不安全。万一你那个该死的哥哥撞见,可就要出大事!”
老太太一听女儿要走,抓住李玉凤又是一阵“心呀”、“肝呀”的哭了起来。
李慕义不高兴了:“嘘----,夫人,隔墙有耳,不可不防。难道希望丫头死在你手上么?你若不放心,陪丫头一起走好了。”
兰香插嘴道:“这样最好啦!小姐坐月子就有保障了!”
“你--说--什--么--?”两口子张大了嘴,半天没合上。两人不知是惊还是喜,齐齐转头盯着李玉凤的肚子,这才发现她身上的异样。李玉凤羞怯地低下了头。
“事不宜迟,久则生变。”李慕义一跺脚,不容商量地说:“夫人,你今晚不要走,在家做些准备。明天我要公开地送你走,以免招人猜疑,反而不妙。”
“好!”
连夜,李玉凤来到了积玉口。
第二天,母亲携带大包小包,坛呀罐呀,吃的玩的,家什细软等等车拉船载地也回到了娘家。
舅舅天生木讷,不善言谈,只会埋头干活。舅妈是个热心快肠手脚麻利,人缘极好的人。年近六旬的老夫妻俩至今无一儿半女,守着一亩地三间老屋和几只鸡鸭平静的度日子。
前两年听说外甥姑娘犯了事,差点没把他们愁死。今天看到妹妹带外甥姑娘来了,老俩口子这才长舒一口气。又看到李玉凤挺着个大肚子,就像自己要做爷爷奶奶似的,高兴的手舞足蹈,整天乐的合不上嘴。
一下子多了三个半人吃饭,舅舅舅妈忙得不亦乐乎,杀鸡又宰鸭,煨汤又开油锅。
从此,舅舅守在外面,舅妈和娘几个躲在屋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整天围着月母子转,忙乎着小衣小裤小鞋小帽什么的,期待着小生命的到来。
两场大雪将日子带进了腊月,全家人又忙忙碌碌开始了过年的准备。没有了前几日的紧张和忐忑,满屋洋溢着兴奋和喜悦的幸福。
日子就这么过着,直到一个鸟人冒冒失失闯了进来……
要说潜江人过年呀,那可是真讲究,不管穷人富人,不管忙人还是闲人,早早地就开始筹划过年的事。一进腊月,就忙得手不粘天脚不粘地,吆吆喝喝置办年货。就说那吃的吧:有钱人家,杀猪宰羊、先杀鸡再杀鸭,杀完地上跑的,后杀天上飞的,再杀水里游的。红的腊肉腊鱼腊鸡腊鸭腊鹅腊狗腊肠一排一串挂满前门后院,绿的大白菜小白菜大萝卜小萝卜冬菠菜老芹菜嫩韭菜储藏在地窖里堆的像小山,还有黄的莲藕、白的豆腐、黑的鱼……盆子盛,钵子放,篮子装,筐子揣,坛子埋,铁丝穿,绳子挂……穷尽了各种办法使出十八班手段,不嫌其多只恨其少!
不管有钱没钱人家,还有炒货、炸货、水货每家或多或少一定是要有的。所以,一进腊月,到处都是借磨磨汤圆粉的,到处都是找碓冲糍粑的,家家户户深更半夜油灯摇曳,男女老少手脚并用忙得不亦乐乎。
家里有老人有小孩的,这几天更是忙的苦不堪言。原因就是那最费事的炒炒米。
许是水乡米多,潜江人过年就喜欢折腾这些大米。就说那炒炒米的事吧:先将那上好的糯米浸泡三五天,后上杉木甄子大火猛蒸,蒸的略生刚熟,便舀到簸箕上摊凉。趁还没有完全凉透,抓准时机将其搓成一粒一粒的米,如果搓早了,既烫手又搓散不开,如果搓晚了,糯米粘成团硬硬的也搓不开。这时,就需要老人和小孩白天黑夜搓呀搓呀。老人皮厚还好说,小孩细皮嫩肉的,大冷的天,可就遭了罪啦,小手搓的通红还留下一道道血口子!搓好的米此时叫作“阴米”, 讲究人家还将“阴米”染上红的绿的,晶莹剔透煞是好看。然后,就要抓住每一丝阳光,把“阴米”晒干,而且是越干越好。于是每年这段时间,就出现了潜江一景:每家门前大簸箕、小筲箕、搬出的八仙桌,拆下来的门板都晒着“阴米”,老人和小孩手里拿着一根系着布条的竹竿,上赶天上飞来的麻雀,下赶偷吃的公鸡和母鸡。
关键的是下一个步骤:炒!
炒,是炒米中技术难度最高的环节。之所以难,是因为需要有好的炒沙。所谓炒沙就是先将从河里取来的青沙,仔细剔除杂质,倒进锅里翻来覆去地进行焙炒,制成没有一丝水分的金黄色的炒沙。如果是上年、上上年用过或是别人用过的或是那个高手用过的,那就是最好的炒沙。等到那天吉利祭过灶神,刷干净锅,重新用稻草、树叶、细枝、谷壳、锯末燃灶,将炒沙入锅炒的滚烫,然后就将一小把阴米放进炒沙中,用高粱穗子捆扎的炒把连续不停地转圈炒----奇迹出现了,只需三五秒钟,“噼哩吧啦”响过,干干的一小把阴米瞬间膨胀变成半锅白胖的米花!接着,用细竹丝编织的篾篓子迅速盛起来,过筛滤尽沙子,香气四溢的炒米就大功告成了。
这炒米可干吃,可泡汤吃,小孩爱吃,老人更爱吃,居家可吃,出门在外更是可吃。其随时可用、方便即食、入口即化、爽口清香、解荤去ni的特点,格外受到潜江人的青睐。过年炒炒米便成了潜江的一大民俗,这几天家家户户都在炒炒米。
李玉凤的舅妈就是炒沙的高手!她的炒沙如同有魔法般神奇,只需一小杯,便可炒出几十斤炒米来。所以,每到这几天左邻右舍都会来借她的炒沙一用,甚至索性连她也“借”了去。
这天她又被人“借”去了,舅舅也出去办年货了。
这世上大凡有本事的人,最不甘寂寞,最喜欢帮人做事,唯恐遭受冷遇。而大凡没本事的人,则最乐于接受别人的帮助,仿佛那是他的一种施舍专利。赖子就是这种人。
赖子就是两年前舅妈与李玉凤提亲的爆发户。他爹娘一死,留下了万贯家财,他乐疯了也乐傻了。什么心都不操,一心发愁这么多钱,我一人什么时候可以花光呀。于是就有人主动上门来为他“分忧解难”了,聚集了一伙人天天陪他胡吃海喝、抹牌赌博、寻花问柳、走马斗狗。还不到两年,他的“愁”就消解了,因为此时他已身无分文。
四十来岁的人,换了一种全新的生活:穿的脏臭破烂,干起了无爹无娘无老婆,吃了东家吃西家,吃了西家吃万家,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营生。人替他愁,他说:这多好,我一不愁洗衣做饭之劳苦,二不愁防火防盗之费神,三不愁分家析产之操心,何乐而不为?真应了懒人有懒福之说。
赖子还有二大本事:一是嘴甜。见谁都先自矮一辈,管谁都是大娘大爷、叔叔婶婶的叫。他赶着无儿无女的舅妈一口一个“干娘”,叫的她心花怒放,口都合不拢。二是天生的包打听,岔巴子嘴。谁家死了鸡,谁家丢了鸭,谁偷叔子,谁捡了钱……没有他不知道的事,没有他不敢说的话!
这天,不知道从哪儿捡来一只死猪崽,他扒皮去肠,剁吧剁吧熬了一大锅,吧唧吧唧吃多了,觉得ni的慌,想喝点啥去油。便想起了炒米这个好东西。于是他来到“干娘”家。
“咦,怎么没人?”若是换了别人,或退回去或大点再喊几声。他倒好,真没拿自己当外人,径直大大咧咧走到后院的内室里。
正要掀门帘进去,差点和一个要出门的人撞个满怀。
“你是谁?”两人立在门前四眼相视不约而同的问道。
看到年轻的姑娘,赖子眼睛亮了 “嘿嘿,好标致的姑娘!”双手一抱拳:“请问姐姐,我干娘呢?”
兰香刚要出门去厨房,迎面一壮汉撞来,吓了她一大跳!见他问干娘,想必不是家中亲戚。回道:“不在,给人炒炒米去了。”便要打发他走。
谁料,李玉凤的娘听到兰香与人说话,怕她不知应对,连忙走了出来:“谁呀?”
就在李玉凤的娘掀门帘出来的空隙,赖子眼睛一瞟,看见里面还有一女人!
赖子认得李玉凤的娘,上步一礼:“哎呀呀,是干姨妈回来啦?几时到的?我怎么都不知道呢?我干姨爹还好吧?”
一声“干姨妈”把她叫楞了,接着一连串的问话彻底给她整蒙了。“这谁呀?来干什么?”看到她娘发懵,赖子腆着个脸忙说:“我是赖子呀,干姨妈不认识我啦?也难怪呀,你贵人爱好忘事,怎么还会记得我这个乡下的赖子呢。这不,前年我还提过亲哩!”
“哦,原来是这个人哪!”娘看见眼前的邋遢鬼,暗自庆幸女儿当年的反对多么正确,也暗暗埋怨嫂子怎么好意思找这么个苕货提亲。难怪李玉凤说,见他一面会恶心半天!怎么才能打发他呢?
“干姨妈,你坐呀!”你看人家落落大方还反客为主 “那屋里的是我大姐吧?”又一指兰香“这位姐姐是谁呀?”
怕什么来什么,哪壶不开提哪壶。怎么办?
“下雪啦!”就在这紧要关头,李玉凤的舅妈披着一身雪花回来了。回头看见赖子 “哎,你怎么在这----”
“干娘!我来借炒沙的。”
“那你等会”转身进屋,又立即出来,递给赖子一个鼓鼓的口袋“不要借啦,我给你炒好米啦!拿回去慢慢吃吧。”
赖子屁颠颠的走了。把大门关上,退回内室,所有的人这才松了一口气。
大家松了一口气。
“啊,不好!”舅妈突然叫了起来“坏了!坏了!这个岔巴子嘴一出去,怕不一会儿全村的人都知道了!这可如何是好!如何是好!?”她急的团团转,满屋的人顿时又紧张了起来。
没有一个主事的男人,家里的女人就成了一锅粥。
要命的问题,刻不容缓!
走!收拾东西,马上就走!
“哎哟,哎哟—--娘呀,我,我----啊---!”李玉凤由呻吟变成了大叫“我,我---要----生啦!”
“啊!烧水,快!烧水!”
“咚,咚,咚!”跑过去“咚,咚,咚!”跑过来!“咚--,咚--,咚!”没人跑了。
“哇----,哇----,”一个男子汉来到人间。
这天公元1888年,光绪十五年腊月二十四,正好是过小年。
瑞雪纷纷,娇声殷殷,旧岁已逝,新世将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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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楼 发表于: 10-06
4.摊牌

远在百里之外的梅杰,刀伤渐愈。
这天,他百无聊奈,鼓起勇气走出酒楼,踽踽独行,来到湖边。只见湖水茫茫,寒风萧萧,愁云蔽日,雾锁水天,空中一只孤雁飞过,留下几声凄厉的鸣叫,是呼唤远去的同伴还是述说那离群的悲怆?
禽鸟有情,何况人乎?形只影单的梅杰想起了李玉凤。自打分手,日思到夜,夜思到明,“断肠人在栏轩角。山远水远人远,音信难托。”这滋味苦煞相思人也!真可谓:“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想到此,眼窝痒痒,便伸手去抹,抹来抹去,却湿了一片。啊--,原来是真下雪啦!
他怏然不悦转身往回走。看看昔日熙熙攘攘的码头,现在船少人稀萧条冷清,梅杰诧异间猛然意识到:“哦,风雪迎年关,该是回家时。”回家?想到回家二字,他不由得心头一紧,一根敏感而又脆弱的神经立刻隐隐作痛:我家在哪儿?我还有家可回吗?我又何以还家?想我梅杰,本是风华正茂时,得意读书郎,本欲书中取富贵,摘章寻句求功名,谁料几番生死落的个家破人亡、妻离子散、前程尽毁、走投无路。呜呼!如今我七尺男儿,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竟连土匪都当不成!怎不令人痛心疾首,可悲可叹呀!苍天啊,大地呀,我梅某人何至于此?一时,悲从中来,潸然泪下,口中吟道:
恣意洋洋落满湖。四下飘零不丈夫。何期换来渔歌起,从此人间绝了哭。
忆往昔,说今吾。欲程茫然归何路。忘了故乡除非醉,不枉重读圣贤书。
莫将粲粲詠南山,消受荷花水半湾;听唱一声牛背稳,悔教文锦列牺班
就在梅杰儿女情长,英雄气短感慨莫名的时候。酒楼的人都快急疯了,因为小虎又回来了,有要事相商,可大家谁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梅丽眼泪汪汪,无助的望着玉面周郎。
玉面周郎沉思片刻,冷静地说:“稍安勿躁,料想无妨。小虎兄弟,你先说说怎么回事----”
小虎刀刃梅杰,自己也伤了脸面。虽怒气不消,奈何李玉凤、兰香和梅丽对他关心备至,就连梅杰也未曾计较,反而百般呵护。这番“仇将恩报”令他羞愧不已,加之玉面周郎的点拨与开导,他慢慢地消解开来。随着相处日久,了解愈甚,他对玉面周郎佩服的五体投地,对梅杰也是尊崇备至,对兰香更是不离不弃。似乎明白了些什么,但又说不清。所以他伤一好,就提出要去与杀猪佬汇合,想去寻找那还说不清的东西,否则他会寝食难安。
玉面周郎同意他走,只是提醒他:“此番回去,如何复命?”小虎为难了:实话实说吧,怎说出口?况且个中缘由,非当事者又怎能理解和接受?不说实话吧,又该编造何言,掩饰过去?单就说梅杰是死是活,怎么交代?
大家思来想去,最后帮他定下说词:刺了梅杰一刀,未知死活。打斗负伤,仓皇脱身,藏匿多日,伤愈归来。
几天后,脸上多了一道恐怖伤疤的小虎来到史家湖,见到了杀猪佬,将此话一说,果然此事不了了之。
经过这么多的生生死死,小虎长大了,再已不是那个喊打喊杀的愣头青。玉面周郎教会了他用脑子,思考则给他擦亮了眼睛,于是他开始寻找那个说不清的东西。
他确实看到了过去未曾有过的人和事:首先他发现狗屁师爷对杀猪佬更加殷勤,每次外出回来,总带一些玩意表示孝敬。这不,昨天进城竟给杀猪佬带回一个女人!其次看到杀猪佬更倚重狗屁师爷,仿佛喝了迷魂汤,对他言听计从,信任有加,任凭他忙忙碌碌,进进出出。而小虎要见他一面,却好生作难。
他还发现:队伍中多出了许多成天抽大烟、推牌九、玩女人的新土匪,一眼就可以看出这是些欺良霸善游手好闲的地痞流氓。他们明显的与老土匪格格不入。而老土匪们似乎很不乐意待见这些人,能让则让,能躲就躲,不与合群。就连他最合拍的鱼儿兄弟俩也不见人影,感觉是有意无意在躲避他。
更让他诧异的是:光天化日下,这么一大帮松松垮垮的土匪,几乎就在官兵的眼皮底下,居然平安共处相安无事!而且昔日大名鼎鼎的狗屁师爷进出县城如入无人之境,易如反掌。官家没注意?官家没发现?官家不捉拿?
还有,狗屁师爷既然投我们,他的家眷哪里去了? “太反常吧!”小虎越想越糊涂,越想越担心,越想越害怕!他一定要和杀猪佬谈谈。
冬天的湖乡,短暂急促。转眼就是腊月二十四,过小年了。
土匪们烧了一大锅菜,吵吵嚷嚷喝了点酒,就各自散了。全然没有往日的“匪道”和氛围!
“干爹、狗屁师爷怎么也没来吃饭喝酒?”小虎越发奇怪,便一头闯进了杀猪佬的房间。
他一进屋,就楞住了。因为他看见满身酒气的杀猪佬正抱着个光溜溜的女人,忘情的又是亲又是啃,好生尴尬。
倒是杀猪佬大大方方地先开口:“小虎,何事?”
是该问答有事,还是说没事?“干爹,我----”
“没事?出去!”这么生硬的态度,倒激发了小虎血性。
“干爹,我有事和你说!”回头对女人一挥手“你出去!”
女人啾着嘴,望着杀猪佬,不肯动窝。
杀猪佬回她一个呶呶嘴,示意她先出去。她才很不情愿地穿衣出去。
“说!”
“干爹,我想问问,小年过了该过大年了。弟兄们还窝在湖里挨冻,如何是好?”
“就这事?放心吧,师爷已筹划好了,过两天要干一大票!保管弟兄们过一个好年。”
“他筹划的什么大票?”
“你不要管了,年三十我们来他个惊天动地的,出老子一口恶气!”
“年三十?惊天动地?啥事?”
“哈哈,你不知道吧,今非昔比,我们现在可是兵强马壮,要啥有啥,有师爷谋划,你操这心干嘛?”
“干爹,我斗胆说句不该说的话:以我们几十个人几杆枪的家底,干大票你有这个把握吗?你看看现在来的几位,我看偷鸡摸狗还行,要干大票,我看难。就说眼前吧,岗哨都没加派,一个个萎靡不振,如果此时官家抄过来,凭这些吃喝嫖赌的人,我们能打的过?”
“还有一点我不明白,请教干爹:我们干了好几次了,动静闹的这么大,为什么官家无动于衷?按往常照例,都要剿几回了。按说这些官兵最喜欢过年前借清剿打秋风,捞顺水,发横财。至今为什么还按兵不动?你不会真以为官家被我们打怕了吧?”
“……”
“事出蹊跷,必有所因。思前想后,只有一个答案:其中有诈!你想我说的有无道理?”
“哈哈,士别三日,刮目相看。小虎,你多虑啦,到底谁诈谁,现在还说不好呢。师爷早有安排。”
“你不提师爷安排,我还真有可能多虑。你一提他的安排,我就越不放心。干爹,我回来这几天,看到的是老弟兄们个个无精打采,新弟兄们人人逍遥快活。还看到弟兄们开口闭口师爷长,师爷短,师爷怎么说的,师爷怎么安排的,他狗屁师爷哪来的这本事?”
“干爹,还有……”
“住嘴!小子,老子过的桥必你走的路还多,现在还轮不到你来教训我!师爷,师爷怎么啦?人家就是比你我脑袋瓜灵活,点子就是多。你就看不贯?吃醋啦?”在土匪中,谁敢顶撞他?也只有小虎了。
就在这时,铁皮师爷从外面回来,正要见杀猪佬,刚进屋,就听见叫“师爷长,师爷短”,还以为是叫他呢。及至到房门前,看到那个女人正贴着门缝在偷听。他故意“咳”“咳”两声,借以驱赶走她。哪知,这女人看见铁皮师爷过来,非但不走,反招招手,示意他也过来听听。铁皮师爷硬着头皮侧耳过去,只听见小虎声音:
“干爹----,画皮难画骨,知面难知心呀!他狗屁师爷跟我们是一路人吗?能和我们一条心吗?你想想:县城的人谁不认识他,他居然能平平安安几进几出毫发无损,你一点都不怀疑吗?”
听得出,杀猪佬发火了:“混账小子!你怀疑他什么?你是不是被梅杰那小子灌了迷魂汤,回来造老子反?你给老子滚出去,别搅了老子的好事!”
“啪”一只茶壶飞过来,砸的粉碎,把门外的两个家伙吓了一跳!
狗屁师爷转身一溜烟就不见人影了。

“第二天一大早,他就派人来叫我。我见他一脸的真诚,似有歉意,你说我还能怪他吗。然后他说仔细琢磨我讲的话,不无道理,但又说他脑子笨,不知如何处置才好。我就说,这事恐怕只有请我玉面周郎哥哥来,才有办法解决。他同意了。这不,我就一口气跑来搬救兵了。”
真巧,小虎刚讲完,梅杰垂头丧气泪痕未干地回来了。见到小虎,情绪为之一振:“哎呀—你来啦,见到你嫂子没有?她生了没有?”
没听到回答,他才发现大家神情凝重,不禁心里一咯噔。
一向沉稳老练的玉面周郎此时面露难色,沉默不语。因为凭直觉就明了这里面定有阴谋,紧要关头他没有坐视不管之理!但是,他有难言之隐呀----
首先,周玉成,他表面的身份是“水连天”酒楼老板,其实他真正的身份是“同道会”第九路的掌门人。“水连天”酒楼只是个联络点而已。
“同道会”是以“同心同德,复兴华夏”为口号的一个秘密组织。这伙人认为当今天子羸弱导致两宫擅权,朝纲不振引发礼崩乐坏,官场腐败激起民怨沸腾,灾害频发致使民不聊生。值此百姓生灵涂炭之时,朝廷行将朽木之际,群雄四起必将天下大乱。于是他们左右联络汉留、三合会、天地会等青洪各帮,上下网络国家官员、游民差勇、不仕书生、江湖志士等各方势力,现虽已自成一体,但毕竟势单力薄,不便抛头露面,当以奔走江湖,收拢人才,积蓄财力,壮大实力,等候时机为首要之事。
所以,面对“救兵”之请,玉面周郎好不为难?!管吧,有碍本会大事,小不忍则乱大谋。不管吧,于情于理,又怎说的过去呢?
另外,他还有一桩心事未了。就是眼前的这个梅杰!自打重遇梅杰,玉面周郎就认定他是“同道会”所需之人。于是有意先施恩于梅杰,再伺机说服其加入本会。可目前火候未到,时机尚不成熟,难与他摊牌明言。玉面周郎筹划将梅杰转移到外地,保护并加以训练,正等候手下的人回信哩。要在这个节骨眼上,放弃梅杰去救乌合之众的土匪,岂不功亏一篑?
玉面周郎的心思,他们怎能知晓。
小虎蛮以为玉面周郎听他一说,定会欣然随他返回。及至看到他眉头紧锁,一言不发,面露难色,方知大事不妙。他心急如焚,归心似箭,“霍”的一声立起,双手一抱拳,道:“大哥不便,小弟不强求,就此告辞。”说完,拔腿就往外走!
“小虎哥,你不能走!”梅丽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他。
“坐下!胡闹!”玉面周郎一拍桌子,愠怒道。
这一下把不知前因后果的梅杰搞的摸不着头脑了。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怎么啦?这是怎么一回事?”
机牙灵齿的梅丽便把小虎所说之事,给她哥又复述一遍。
“这还得了!”梅杰闻听此言,怒火“腾”的一下就冒出来了:“我早看狗屁师爷不是什么好东西!他这样做不是以卵击石,自取灭亡吗?若他不是傻,就是别有用心!不管是什么,弟兄们都将身陷囫囵,面临灭顶之灾!小虎,梅丽,慢说弟兄们及大叔对我有再生之德,即便无恩,岂能眼睁睁看到奸人得逞,祸害于人?我焉能坐视不管!你们随我速回,解困于倒悬之际!周兄,打搅多日,大恩不言谢,日后定相报,告辞了!”
说完,就要起身。
“坐下!”玉面周郎虽冷冷的一句,却有一股强大的力量,让大家不能动作“士轩兄,我问你----你有何能,解困于倒悬?”
见大家都不吭声,他又说:“你是会打?还是会杀?你一人是铁,能打几颗钉?你若有相救之心,必有相救之力才好。不然,徒添一冤魂而已!”
“周兄错矣!梅某虽不会刀枪,亦无惧于死!纵然不能相救,亦愿相陪赴死,绝不苟且偷生!”
“迂腐!迂腐之极!书生之见也!既无惧于死,亦当死得其所!既慨然赴死,亦当死有所值!天下易事,莫过一死,两眼一闭,万事皆休。然恶者仍恶,愁者仍愁,于事无补,于事何济?你若求死,他人求之不得,亲痛仇快,何人喜,何人忧?”
“不求目的,只求一时者,愚也;不讲方法,只求了事者,蠢也;不明事理,只知快意恩仇者,愚蠢之极也!所以,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以愚解困,无疑于飞蛾扑火,以蠢解困,无疑于自投落网。非但无功,只怕死有余辜。”
“你不怕死,难道我就怕死?我之所以为难,必有为难之处,恕不相告。狗屁师爷所为,必有不可告人之目的。小虎,你现在该明白了,刺杀梅兄是为架空我幺叔,便宜他使诈。如此看来,弟兄们凶多吉少,势如危卵!如何解救,我自有主见,稍后便晓。现请几位,即刻收拾行装,多备干粮,一会再见。”
说人迂腐,自己不迂腐?在这人命关天的时刻,说这些大道理有什么用?
是!是迂腐!玉面周郎心里很清楚。滔滔不绝只是为了不让梅杰开口,搅了他的机谋。因为他在犹豫,一人担两家,责任非同小可,稍有差池,便会南辕北辙。当一个人无法为自己定夺选择的时候,多么需要有人给他一个提示,或者推他一把,可惜呀,可惜。没有呀,没有。他只好自圆其说,自壮其胆。但他要走出疑惑,走出困顿,走向一个新台阶,还必须当机立断!
就在这时,一个跑堂的伙计来到他身旁,凑近他耳朵,叽叽咕咕说了些什么,他眉头一展,连叫数声“好!”
等梅杰、梅丽和小虎收拾完毕,再见他时,他又是那个风度翩翩、神采奕奕的玉面周郎了。
见大家都望着他,他开口了:“第一,我跟你们一起去。第二,我们不能早去,也不能晚到。早到必打草惊蛇,揭不穿他的阴谋所在,晚到弟兄们要吃大亏,我思忖:须在年三十的上灯时分最好。第三,士轩兄和梅丽,你们不能直接参与格杀……”
“那怎么行?我……”
“你不要说了!你兄妹二人既不会刀,又不会枪,参与格杀不但无用,反会掣肘于我,使我放不开手脚。另外,你俩现在就走,首要之事便是接了嫂子和孩子,立刻前来会合,便于快速撤离!”
“可只你二人……”
“不!酒楼所有伙计跟我一起走。小虎兄弟,你也立刻返回,以免你不在,引发他的警觉。对了,县城里你可有合适的联络地点?”
“我有!”梅杰见小虎摇头,便说:“堤街我姑妈家知道吧,那是个闹中取静的好去处。”
“这样甚好,我们就在哪里碰头。”
如此缜密安排,众人焉有不服之理?

也就在小虎离开的时候,铁皮师爷带着两个土匪也离开了史家湖,混进了县城。
他三人换了一套衣服,然后轻车熟路,七弯八拐,不大一会就进了知县大人祝山寿的后院里。自以为做的神不知鬼不觉的,但雪地上还是留下了一串肮脏的脚印。
后院书房,李玉龙则像一只受伤的笼中野兽,倒背着双手在不大的房里走过去走过来,腮帮子咬的“咯吱咯吱”作响,铁青的脸上充满杀气。正眼不看仿佛铁皮师爷一眼。
县太爷祝山寿头戴狗皮帽,双手交叉笼在袖子里,两脚踩在火吧子上向火,一动不动端坐在太师椅上,冷冷的双眼盯着铁皮师爷。
“师爷,你上次讲,时机未成熟,不好下手。这次一切都妥当了?”
“回老爷话:一切都在我掌握之中,万无一失。”
“妈的x,你一而再再而三糊弄老子,害的老子没有过一天舒心日子,这次若再敢欺骗本官,老子定斩不饶!” 李玉龙恨老王八恨得咬牙切齿。一个个的馊主意,让他一次次的丢人现眼,他早就动了杀机。这次瞒他两人合谋,把他根本不当回事,是可忍孰不可忍!他本要先杀老王八,一解心头之恨再说,还是祝山寿拿“小不忍则乱大谋”再三劝解,他才勉强答应再玩一次!
“大人错矣!在下呕心沥血竭尽所能辅佐大人,天地良心日月可鉴。有道是‘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屡遭挫败,即非大人之错,亦非在下无能,究其根源,皆定数未至也。”
“放你娘.的狗屁!什么定数未至?还不都是你脑子进水,胡扯屌蛋!”
“大人,你---”
“好啦,好啦,二位见面就吵,何时是了?过去已过,覆水难收,是非对错,意义何在?有此闲心,何不斟酌此次灭匪行动?”祝山寿实在头疼这两个家伙,见面就吵的不可开交,几误大事。今日关键时刻,还是这个德性,怎不令人气恼!
铁皮师爷不敢有违老东家,再说他也实在没心情再吵,自然闭嘴不语。
可李玉龙仗着自己是上差,却屡遭戏弄,岂肯善罢甘休!便不理会祝山寿,又发一难:“我问你,你既有发号之威,何不择日聚齐土匪,引我击之,大功可成,何必诱他来袭,脱裤放屁多此一举,意欲何为?”
“你只知其一,那知其二?前我已说明:一则,我只有发声之威,尚无调兵之权,岂能为所欲为。二则,即便聚齐,那湖边湖里地形错综复杂,钻了进去鬼影子都看不到,反观官兵,人生地不熟两眼一抹黑,难辨西东,一旦开打,谁打谁还说不定,你能保证全歼?”
“凭湖借水乃土匪所长,官兵所短;高墙大院洋枪火炮乃官兵所长,土匪所短,岂有以短击长之理。不如等我把他们诳进来,发挥我之所长,以逸待劳来个瓮中捉鳖。你说,那个机谋更好?”
“师爷妙计安天下,有理!”祝山寿拍掌叫好。
“有个屁理!为何不引到你衙门,而要引到我府里?你就不怕引狼入室吗?”
“那还用说吗?土匪一心要找你复仇,不用你这个香饵,能钓大鱼?哎,斗胆问大人,你是不是怕了土匪?”
“放屁!老子怕土匪?老子怕的是你这个狗头军师,怕的是他妈的馊点子。”李玉龙气急败坏,连说带骂又蹦又跳,其模样引得祝山寿和铁皮师爷一阵大笑。
“哈哈,哈哈,哈……”
李玉龙也觉得好笑。
“嘿,嘿嘿,嘿嘿……”
三个人各怀鬼胎,心照不宣,暗自角力。
“此次若能一举剿灭土匪,师爷当居首功也!”
“岂敢!全凭老爷吉言,通判知事大人虎威是也。不过,如事济,还望老爷不失‘卤水’之诺!”
“这个自然,何劳挂齿。”
“你们他妈的说些什么?什么‘卤水’之诺?”
祝山寿和铁皮师爷相视一笑:“只道此计瞒过了丘八那乎格图,没想到连你通判知事大人都骗过了。”
“好哇,原来你们拿我当枪使,演了这么一出双簧!常言说,狡兔三窟,我看你两人狼狈为奸,九窟都有!可恶,着实可恶!”李玉龙恍然大悟 “世上还真有这等狡诈之徒!我还得提放点。”
“哈哈……”又是一通狂笑!
“咚、咚、咚、咚”好大胆,谁敢如此放肆!
那乎格图一头闯了进来:“大人,刚接到线报,女匪李玉凤现躲在她舅舅家!”
“喔——”几个人不约而同回头看着李玉龙。
“看我干什么?还不给老子抓来呀!”
“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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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楼 发表于: 10-06
5.图穷

李玉龙那乎格图顶风冒雪乘坐两乘轿子,带着十几个人,赶到积玉口舅舅家,不费吹风之力,当即将手忙脚乱正准备出逃的女匪李玉凤捉住。
捉是捉住了,可带不走!
不是因为李玉凤拒捕,也不是看到小婴儿的恻隐之心作难,而是他没有想到老娘也在这里,更没想到不怕死的老娘会做拼死的抵抗。
老娘发疯般挡在门口,先是指着李玉龙的鼻子“挨千刀的、遭万剐的、丧天良的、不得好死的”骂声不绝。然后是口角白沫四溅,鼻涕老泪纵横,“噼哩吧啦”不停地抽打自己的耳光,骂自己该死养了个猪狗不如的畜生!再接着倒地打滚,拍着巴掌,拍着屁股,哭着喊着“儿呀,我不活了,娘跟你一块死”。一副拼命的架势,何人敢拉,何人又拉的开?
和不怕死的娘不一样的舅妈则怀抱婴儿,二话不说,双膝一屈,跪倒在外甥李玉龙面前,口中连连诵道“阿弥陀佛、阿弥陀佛……”,双眼流血,磕头如捣蒜,竟磕的地面殷红一遍,令人不忍目睹,心颤如割!
哭喊声、叫骂声、呵斥声还有“呱哇呱哇”的婴儿叫声,惊动了左邻右舍,来往路人,也就一会儿时间,密密麻麻就将他们家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
潜江人历来就爱凑热闹,死一只抱鸡母都会围着看三天。听说抓土匪,那还不趋之若鹜赶场看大戏?“怎么回事?”有充满好奇的打听之人,就有充当万事通的讲解之人,于是众人口耳相交,三人成虎的故事出现了。
“什么?娘是土匪,妹子也是土匪?这还得了!”
“造孽呀,造孽!儿子抓老娘?哥哥抓妹子?刚出生的孩子还不饿死吗?”
“什么世道,不怕遭天打雷劈吗?”
一时议论纷纷,莫衷一是。
李玉龙始料不及,束手无策,进退两难,狼狈不堪。正不知道如何收场之时,赖子穿过人群,挤到李玉龙跟前,开口道:“哎呀--这不是我家大哥吗?恭喜大哥得了外甥!耶,自家人,还用的着动刀动枪的?来,来,屋里坐着说。”说着,动手就把李玉龙往屋里拉。
李玉龙不认识赖子。见他动手来拉,警觉地“嗖”的一下,拔刀出鞘:“呔!大胆!”
吓的赖子一哆嗦“哎呀,我的妈!”滑稽的模样当即引来一片笑声。
在他看来,这笑声半是嘲弄半是喝彩,竟然勾起了他“人来疯”的表演欲望。他再次趋步上前,嬉皮笑脸的问李玉龙:“我是主,你是客,主请客人屋里坐,客请主人吃家伙。呵呵,请问:刀锋利否?能砍头不!”
又是一阵哄堂大笑。
笑声如利剑,戳的李玉龙脸上红一块,白一块,浑身发抖。赖子的戏谑,更像是对他赤裸裸的挑战。不由得恼羞成怒,恶从胆生,大喝一声:“泼皮!你想试试吗?”话音未落,一刀砍向赖子。
脸上还挂得意洋洋的赖子应声而倒,脑门大开,白的脑浆、红的血,滚落一地。他手脚一撑一扒,似乎还想站起来,还未站稳“噗通”一下又倒下了,又爬,又倒,一阵扑腾后,不动了,死啦!
“不好啦,杀人啦!”
顿时惊呼、哭叫、呼儿唤女、哭爹喊娘声此起彼伏交织一片,众人东突西奔,场面极度混乱。李玉凤的娘和舅母被这一刻吓的目瞪口呆,既不哭,也不叫了。而李玉龙此时双眼发直,手脚无措,呆如木鸡。
那乎格图一见围观的众人散去,朝官兵手一挥:“带走!”推的推,拉的拉,将面色苍白,头上还系着毛巾的李玉凤押了出来。
就在这时,一声闷雷似的声音响起:“站住!”众人回头一看,一个老头一把铡刀架在李玉龙的脖子上,凶神恶煞地吼道:“把人放了!”他的身边还站着一个同样拼命模样的女孩。
是舅舅和兰香。
原来李玉龙带人冲进来抓住小姐时,兰香正好在后厢房里找捆绑行李的绳子。一见这个势头,知道出去相拼无济于事,于是便悄悄地从后门溜了出去,跑去找到了正与人商谈租船的舅舅,两人急忙赶了回来。
舅舅随手从柴房抄起一把铡刀,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过来!
常言说“蔫人如虎!”是说平时蔫不吧唧的人,别看他不声不吭,一旦把他惹急了,拼起命来好似猛虎一般。
不善言词的舅舅就是这种人。他一见妹妹、老婆两个小脚老太太在地上连滚带爬,站立不稳的外甥姑娘被五花大绑,邻居赖子倒在血泊中的惨状,他浑身发颤气冲斗牛双眼喷火,本想要挡住去路,却看到了一旁发呆的李玉龙,便抢步上前,拉住他说道:“伢儿,这可是你的亲妹子呀!你也见死不救么?”
没料到发呆的李玉龙却是一甩手,反道:“舅舅,你老好不晓事,此乃公差事也,孩儿只唯命是从,岂能因私枉法,我的眼里只有罪犯李玉凤,哪有什么妹子!”
“畜牲!你眼里可有这把铡刀!”
话音刚落,一把铡刀死死地架在他的脖子上,刀口瞬间被渗出的血染红了。
也就官兵一楞神的功夫,兰香几个箭步冲上前去,推倒发楞的官兵拉着李玉凤转身就跑!娘和舅妈也从地上爬了起来,和几个邻居抢上前去护住她俩,原本远远观看的一群百姓见状,纷纷又聚拢过来了。
那乎格图一见气的暴跳如雷,急忙命令“射击!”
“啪!啪啪!啪!啪!”
一排枪响后,娘及一个邻居应声倒下。
“啊!”舅舅怒不可遏,“逆子,老子今天和你拼了!”他扬起架在李玉龙脖子上铡刀,抡圆了再次用力砍去,“咣当!”却砍了一个空,用力太猛的他,一个趔趄,栽倒在地!
原来,就在他扬起刀时,李玉龙刚喊了声:“舅舅饶命!”双腿一软就跪了下去,千钧之力的铡刀则从他头顶一划而过。
等舅舅爬起来,再次将铡刀举起----
“啪!”一声枪响,他重重地倒下了,将地上的雪染成鲜红一片。
没有哭声,没有叫声,没有喧嚣和慌乱。天高皇帝远的湖边一犄角旮旯死了几个人,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远处隐约有一二声闷闷的冬雷声响。

贴上大红春联的人家越来越多了。“噼噼啪啪”的鞭炮越来越响了。走路人的脚步越来越快了。大街上来来往往的人越来越少了。雪,也越下越大了。这一切都是在提醒人们:年就要来啦!
年,还是那个年。不会因为你的盼望而加快它到来的脚步,也不会因为你的难过而放慢它到来的脚步。有道是:年年过年,年年难过,还得年年过,永远是几家欢喜几家愁。
梅杰强烈渴望一家人的过年团聚。因为他害怕当万家团圆来临的时侯,孑然一身的他会不会发疯?特别是一想到那个承担他生命延续的新生命,立刻就有万箭穿心般的痛,令他神不守舍,坐卧不安。他多么希望立刻拥他(她)入怀,尽情享受为人之父的天伦之乐。所以他接受了玉面周郎的安排,带着梅丽,马不停蹄的赶回潜江。
他装扮成进城赶场卖鸡换年货的乡下人,一顶脏兮兮的狗皮帽子,遮盖了半张脸,佝偻的身子穿一件补丁摞补丁的破袄子,腰上系一根油nini的布带子,手里提着装有两只鸡的篮子。梅丽呢,一块看不清颜色的四方大围巾蒙头盖脑,只露出两只眼睛,一件超大的偏襟棉袄罩住了全身。俩人相搀一步三晃走在大街上,全然没有一点风流倜傥和窈窕淑女的影子,凭谁也认不出这是轰动一时的土匪兄妹。
一进县城,他的心揪了起来。
他既担心被人认出来,坏了大事,又担心李玉凤家里的人认不出他来,大费周章。
原本计划是先到合意当铺,探探口风。可走近一看,当铺已歇业关门,敲敲门,无人应答。
第一步计划受挫,兄妹俩无计可施,一时没了主意。
直接到李家去吗?梅杰不敢!一是不知道李家情况怎么样,万一李玉龙在家,岂不是字投罗网?二是,就这副模样,第一次见泰山大人,他梅杰颜面何在?
可不进李家,又怎么能见老婆孩子?又怎么接出来与玉面周郎汇合呢?
踌躇再三,他想出个办法:
梅丽一个人来到李家,好一阵敲门后,一个老佣人才很不情愿地打开了门。
老佣人双手撑着门框,上下打量了着她问:“何事?”
梅丽行了礼,说:“大爷,麻烦你给我表妹兰香递句话,就说我在这里,想见见她。”
“呸!呸呸!”老佣人像是白日里见到鬼一样,连连吐口水“走!走开,哪有什么兰香兰臭的!”说完,就要关门。
梅丽摸头不是脑,便挤住门问道“大爷,这话怎么讲?”
两人一个要关门,一个卡住不让关,吵吵嚷嚷僵持不下。
自打女儿去积玉口待产,李慕义就一直心烦意乱,无心生意,几天前他就将伙计们打发回家过年去了,只留下心腹之人朝奉老陈,一个做饭的老妈子和她看门的老头子。今天一早,他要老陈带着一些东西先行一步,待他把家里收拾一下,也一并到大舅子家过年去。正思忖要不要现在就走,就听到门上嚷嚷,于是很不高兴地走了过来,问何事争吵。
老佣人见问,答道“老爷,不知道那跑来一个野丫头,要找什么人,赶都赶不走。”
李慕义没好气的说:“她既找人,你知道不知道好歹给她说清楚不就完了,吵吵什么?”
“她,她……”
“她什么?”
“老爷,我找兰香妹妹!”梅丽知道这就是李慕义,赶紧抢着回答。
李慕义一楞,向老佣人使了眼色“把她带到我书房里去。”
梅丽跟着他穿过门厅又转过正堂才来到书房。她一边走,一边偷眼观看,希望能看到嫂子或兰香的身影。可是好生奇怪,除了这个古怪的老佣人,居然没见到其他任何人。而且,这有钱的大户人家里,怎么就这般冷冷清清安安静静,仿佛还透着点忧伤和凄凉,哪里有一点点要过大年的味道?更让她感觉到怪怪的是:这里丝毫看不到要添或是已添小生命的那份喜庆欢乐和紧张忙碌!“嫂子呢?兰香呢?怎么都不见?”梅丽满腹狐疑,惴惴不安,不知所措,直到李慕义进来。
李慕义若有所思不说话,只是盯着梅丽看。
“老爷,我表妹呢?”梅丽被他看的头皮发毛,冷汗都出来了。
“哦,找她何事?”
“她爹娘托我来问,她过年回家不?”
“回家?回她那个家?”
“自然是她自己家。”
“她家在何方?”
“……”
“她家还有何人?”
“……”
“哼,小丫头,说实话吧!”李慕义声音不大,却极有威慑力:“你是谁,你来干什么?”
“还不说吗?那好,我替你来说----你,就是梅丽!如果我没说错,你哥哥梅杰就在外面吧!”
梅丽惊呆了,张着嘴,说不话来。
“你大概还不知道吧,兰香一出生她爹就死啦!八年前她娘临死时,是我收养了她,她何来的家?小丫头你想骗人,还差的远呀!去,把你哥哥叫进来!”
梅杰忐忑不安的来到李慕义面前,摘去狗皮帽,双膝跪地,迎面一叩,口中说道:“岳父大人在上,受小婿一拜!”
李慕义既不答礼,也不搀扶,皱着眉头,盯着这个邋里邋遢其貌不扬的人,心里暗想 “我还道是个什么池中龙、鸟中凤,不二出的青年才俊呢,竟能把我的宝贝女儿勾引的神魂颠倒、直至以身相许、生死相随。原不过这等猥琐,这般落魄,人不人鬼不鬼的,哪来的魅力相吸,哪来的期盼相依?无异于偷蒙拐骗,无异于巧取豪夺,无异于谋财害命!不是因为你,我李家怎么会落到如今这个妻离子散的地步!?着实可恨,可恼,可气!”想到此,不由得长叹一声“哎----”心中多有不甘。可转念一想:“事已至此,生米已成熟饭,小生命即将来临,若不认可,岂不是鸡飞蛋打,满盘皆输?罢了,福兮祸所伏,祸兮福所倚,是福不是是祸,是祸躲不过!罢了,这或许就是命,或许注定我李慕义有此一劫!”
他这样想有错吗?没有!他只是个商人,他的思维浸透了商人的血液和灵魂,行为的出发点和归宿点永远只有一个:划算吗?所谓划算的计算公式当然是收益大于付出,这是他处事的最高原则!那么,宝贝女儿嫁给眼前这个人,划算吗?他活了大半辈子,经历了太多的腥风血雨,处置过太多的激流险滩,本着这条原则就没输过,可眼前这事他真有点犯难了。
梅杰见他长吁短叹,便屏气凝神,做好了迎接暴风骤雨般的指责、训斥、甚至是侮辱和谩骂的心里准备。可是,迟迟等来的却是门外急促的“嗵!嗵!”擂门声和放声哀嚎的哭声!
“不好啦,老夫人和舅老爷被人打死啦!”
朝奉老陈半道上碰到积玉口来送信的人,吓的他不敢懈怠,立刻带着来人马不停蹄转了回来。话一出口,屋里所有的人都吓的魂飞魄散,惊恐万状!
李慕义一口气没上来,白眼一翻,往后就倒,昏了过去!
顿时,众人掐人中、扇耳光、抓头发、撬牙齿、拉的、扯的、叫的、喊的、抱胳膊、拉大腿七手八脚乱成一锅粥。李慕义刚一醒来,呼天抢地、撕心裂肺的嚎啕之声响成一片。
其恸声震天,其哀音动地。
劈头盖脑的鹅毛大雪,下的昏天黑地,似乎想替他人掩盖世上的一切罪恶。

大年三十,雪过天晴。
俗话说:“下雪不冷化雪寒,大雪过后有大寒”。明明红红的太阳当顶照,浑身上下却像掉进冰窟窿,上下牙不停打颤,真冷呀!冷的人青鼻涕直流,还不敢擤。因为一擤,鼻子就有被揪掉的可能。于是到处可见挂着鼻涕冰凌的人,痛苦而又幸福的忙碌着一年中最重要的一餐----年夜饭!
几天前,洋枪队就大张旗鼓储备好了年夜饭的食材,昨天就迫不及待忙活起来。杀鸡宰鸭、剖鱼剁肉、砧板咚咚、锅碗当当,今天一大早更是烈火烹油、热气腾腾、煎、炒、烹、炸全面展开。不一会,烧卤的、油炸的、粉蒸的、熬汤的、爆炒的……香气四溢,味飘五里。几条街都能闻到诱人的年夜饭味道。
几个穿的破破烂烂的叫花子,一大早循着难以抵抗的香味,捧着个破碗在李通判知事的衙门前转来转去,一见有人进出,立刻涌上前去,围着大叫“大爷,行行好,给点吃的吧。”
“去,去!刚才不是给你们汤喝了吗?”
“发发慈悲吧,家里还有八十的老娘饿着呢,求大爷赏块肉吃吧。”
“呔!老子到现在还没吃一口肉呢!滚,滚你妈的----”
什么也没讨着还挨一顿骂,叫花子们悻悻地挤靠在围墙边,懒懒地晒起了太阳。
驿馆改造成的通判知事衙门内,官兵们紧张地忙碌着:正对大门的假山后面,一排兵勇将冻的硬邦邦的积雪扒开,为自己刨一个合适的掩体,反复地调试着射击的角度和距离;另有几个家伙,小心翼翼滑爬上滑溜溜屋顶,想寻找一个掩身的地方,一不留神,“吱溜”一声滚下屋来,惹来一场大笑,旋即又招至带队官佐一顿严厉的呵斥。
这边刚消停,那边一个兵勇想钻进墙夹缝里,鼓鼓囊囊的衣服穿多了,卡在了那里动弹不得,急的他鬼哭狼嚎似的直叫唤。又是一阵哄笑,又是一场训斥!
兵勇们在冷的要命年三十,折腾了半天日子,闻着厨房里飘来的阵阵香味,肚子越发显得饥饿,便发起了牢骚。
“自古皇帝不差饥饿兵,这大过年的,也不让吃饱,练什么鸡巴兵?老子不干了!”
“就是,差点摔死老子了,不干了!”
“关在屋里都练好多天了,叫花子都有三天年假,该让我们歇口气了吧。”
“不干!不干了!”
“不干了!”“不干了!”
一阵嚷嚷,兵勇们笼起袖子,都不动了。
“反了你们?!”带队官佐气势汹汹吼叫起来“不想活了吗?给老子起来,继续练!”
看看没人听命令,他气急败坏地扬起手中的鞭子,朝最靠近的一个兵勇抽去!
岂料这是个老油条,他一把拽着鞭子,不甘示弱地叫道:“大家都不动,你凭什么打老子一个人?当兵,当兵,吃粮当差,你不给饭吃,老子当什么差!”
“是啊!”“哦哈!”“好,有种!”“好!”满屋子的兵勇叫好声,把这个官佐气的半死!
喊叫声惊动了躺在床上的李玉龙。
从积玉口那乎格图脚下被抬回来的李玉龙,形如槁木,像条将死的猪,翻着白眼,大口喘着粗气,直至今日,就一直没有站起来。
喊叫声又把他带回到那天:
当他手持刀枪却眼睁睁看到母亲倒在自己部下枪口的时候,心中那根早已麻木的神经突然间被扯痛了,痛的他手不能动,腿不能立,口不能语,脑子一片空白,茫然不知所措。
还没有反应过来,亲舅舅又死在眼前,这致命的一击,给了他最后一次的野性勃发!
他疯了!
“妈的x,敢杀老子的娘!”他冲了过去,一把抓住那乎格图,抡起巴掌,一连扇了他十几个耳光后,拔出腰间的佩刀,恶狠狠朝他胸口刺去。
丘八那乎格图岂是省油的灯,他本以为让李玉龙打几巴掌消消气就算了,一看李玉龙是想要他的命,也顾不了许多,一个旱地拔葱,躲过一刀,抽刀在手,反砍一刀。
“妈那个巴子,老子那是救你呀!”
“叮叮!”“咣咣!”你砍过去我砍过来,刀刀都卯足全力,刀刀都不离要害,杀的难解难分。
到底那乎格图武艺高强,到底李玉龙草包一个,二三个回合后,那乎格图占据了上风,瞅准了时机,一个扫堂腿将将李玉龙踢翻在地,紧跟着一招力劈华山当头一刀,李玉龙吓的忙举刀相迎,谁知那乎格图使的是个虚招,只是一挑,“咣当”一声,将他的刀挑落在地,抢上一步手腕一翻,刀就架在了李玉龙的脖子上……
“将军,不可----”兵勇们一起呼喊着,跑上前去,抱住了那乎格图的胳膊。
待七手八脚将两个斗鸡公的上司拉开后,才想起抓女匪,此刻,哪还有李玉凤的影子。

他睁着眼想,想不明白,他闭着眼,也想不明白。这一切都为了什么?自打回到潜江,闹心的事就一桩接一桩:断绝了父子关系,打死了亲娘和娘舅,逼的妹子死活不知……如此丧心病狂、如此惨痛代价,究竟所为何事?与世上所有的人作对,留下一个个惹人耻笑的话柄。难道他没有尽忠?没有尽力?难道他杀土匪有错?难道他不徇私情有错?难道这就是他的宿命?难道就是“人作孽不可活”的报应吗?
他不信,不愿意信,他不想输,他也不能输!他想叫喊,他想拼命,他想寻找杀人吃人肉喝人血的快感,可他动不了了。
祝山寿此刻顾不了他。李玉龙对祝山寿来说,不过是一个工具,一个进身的台阶而已,现在有他无他已无关紧要,相反,没了他的掣肘和唱反调,一切都进展的很顺利。
他不想让煞费苦心营造的计划在最后关头功亏一篑,他在用自己的前程下一盘赌注很大的棋,不能让即将到手的胜利断送在这几个混蛋的手上,“我要你们知道,谁才是笑到最后的那只黄雀!”
因为,他还是有后台的。
1*1=1  
1*2=2  2*2=4  
1*3=3  2*3=6  3*3=9  
1*4=4  2*4=8  3*4=12 4*4=16
1*5=5  2*5=10 3*5=15 4*5=20 5*5=25
1*6=6  2*6=12 3*6=18 4*6=24 5*6=30 6*6=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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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8  2*8=16 3*8=24 4*8=32 5*8=40 6*8=48 7*8=56 8*8=6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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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楼 发表于: 10-06
6.毁灭

腊月二十四,过小年。他去拜会了师座府台大人。府台大人对他带来的特产年货正眼不看,反将他劈头盖脑地好一顿训斥。正告他,潜江的匪患愈演愈烈,多人参他玩忽职守剿匪不力,应革职拿问。还是他看在师生情谊上,将此事压下。倘若再不尽心尽力,戴罪立功,恐项上人头难保!
祝山寿闻言诚惶诚恐汗流浃背,便急忙把除夕夜一网打尽的剿匪计划一五一十禀告府台大人,并信誓旦旦的说“大人放心,小人运作此计三年了,现有心腹之人打入了土匪内部,手捏把掐,万无一失。窃以为,小人荣辱事小,为国尽忠事大,不如此难以斩草除根一劳永逸,请大人恭听捷报!”
听罢,府台大人这才换了一副面孔,勉言励之:“既为师生一场,我亦助你一臂之力,再增派一百人如何?”
“不妥,不妥也。此次诱而剿之,密之又密,官兵调动,难免走漏风声,反而不好。请恩师明鉴。”
“说的也是。”
“蒙恩师厚爱,学生当衔环结草相报。只是三年来为剿匪,靡费甚巨,现已捉襟见肘,无以为继,恩师若愿相助,何不如将百人军资粮饷折合些银两给我,岂不省事?”
“荒唐!我哪有银子给你?按说,兹体事大,本应与你一些才好,只是我亦为难啊,眼看太后大寿将至,寿礼尚未着落,你让我从哪里找银子?”
“能否以私人之名,借得若干?一旦剿灭土匪,以缴获之财数倍奉还?”祝山寿挤眉弄眼的有说。
“哈哈,真有你的!那有言在先,不可食言,我个人借你三万吧。”府台大人心照不宣,焉有不明之理。
“多谢恩师!不过还有一事相禀:上差在侧,相互掣肘,投鼠忌器,奈何?”
府台大人又是一笑:“无须多虑,密令于你,此货能用则用,无用则废之,相机行事,先斩后奏。”
有了尚方宝剑,胜券在握。关键时刻,成败在此一举,他要亲自操刀,了结一切。

祝山寿立即着手,先把李玉龙的署衙大厅改成他的指挥所,然后带着那乎格图和带兵官佐巡视埋伏点。
诸事完毕,他才到卧室来看李玉龙,见他像个死人躺在床上,心中暗自挪揄道:只要你不添乱,功劳也算你一份就是。
还没说上话,就传来院子里兵勇闹哄哄的叫声。
祝山寿脸往下一沉,以不容置疑的命令口气对那乎格图说“这还得了,如此吵闹,谈何伏击?去,看看何事!”
一会那乎格图和带队官佐来报:“老爷,一兵士因腹中饥饿,不肯听令。”
“传我令:大战当即,有令不从,立斩不赦!”
“啪!”的一声。
枪声?鞭炮声?管他什么声,都是狂欢的发令声!
“噼哩吧啦,砰!”只要有人开头,众人无不积极响应,还没到掌灯的时候,全城家家户户争先恐后投入到了全民造响运动,“噼哩吧啦,砰!”“噼哩吧啦,砰!”“噼哩吧啦,砰!”
辞旧迎新的鞭炮声此起彼伏,震耳欲聋,硝烟弥漫、纸屑飞扬。犹如打开了蓄势已久的闸门,瞬间汹涌澎湃一泻千里。
啊哈!一碗一碗又一碗,一钵一钵又一钵,蒸的、煮的、炒的、炸的、干的、稀的、硬的、软的……年夜饭开始喽!

湖里的土匪们早就憋的不耐烦了,对于到城里过年充满了期待和渴望。他们提着脑袋过日子,既无商家亏本与赚钱的狂喜和悲哀,也无农家丰收与欠收的喜乐和忧愁;既不管家中有无隔夜粮,也不管明天有无穿和戴,一人吃饱,全家不饿,今朝有酒今天醉,管他明日在何方。所以,人人就像潜江人老话说的 “老人爱买田,小孩爱过年。”的小孩,听师爷说大年三十到城里吃年夜饭,那还有不兴奋的?
一大早纷纷来到杀猪佬的住处,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不一会,喝了点晨酒的杀猪佬在师爷的陪同下,走出里屋。
“弟兄们,要过年啦,今天我想带大家伙到县城玩玩,顺便讨个债,愿意吗?”
“愿意!”“愿意!”在师爷的带领下,一群打了鸡血的土匪群情激昂。
“不过呢” 杀猪佬停顿了一下,威严地环顾四周后接着说“自古要债的,都不是一件轻松愉快的事!搞的不好,是要掉脑袋的!你们还愿意吗?”
“愿意!”“愿意!”“愿意!”像比赛奋蹄前被勒住缰绳的马,发出嘶鸣般的叫声。
千万别小看从众的力量,不管目的正确与否,无论是盲目还是主动,在程序巨大的洪流裹挟下,你无路可走,只能跟随!
“不愿意跟从者,我绝不怪罪,你可以留在湖里享清福……”
“不行!谁敢不去,老子先拿他祭刀!”平日温文尔雅的铁皮师爷一脸狰狞“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今天一个也不许落下!”
岂料,他这一插话,把杀猪佬的思绪给打乱了,竟不知道还要说点啥,只好讪讪地说“下面听师爷调遣吧。”退到一旁。
“弟兄们,今年不比往年,要想吃香喝辣的,就不能老躲在湖里放暗枪,就得真刀真枪干,搏他个万贯家业就在今朝!老子丑话说在前面,那个不听号令往前冲,那个偷奸耍滑往后躲,休怪老子翻脸无情!下面听令!”
“老余头,你第一队。带十五个弟兄打头阵,什么也不要管,只管往里冲,见人就杀,不留一个活口!”
“小虎,小虎的人呢?他到哪里去了?”他正要发火,小虎气喘嘘嘘跑了过来“我上茅房了。”
“你带第二队,带二十个弟兄打接应,一队的弟兄倒下,你负责顶上去,哪里枪声密集,你就往哪里冲!”
“大哥带大队人马为后援,目标就一个,冲进署衙,冲进官兵吃年夜饭的地方,包他一顿饺子,活捉李玉龙!”
“我呢,负责功劳薄督军,有功请赏,有功予罚!”
“都听清楚了吗?好!现在开饭,吃饱喝足,午时出发,天黑到达,酉时时分进攻。一个时辰解决完毕,在署衙内吃年夜饭。散了!”
一回头,对杀猪佬说“大哥,万事具备,我先行一步,县城见。”不等回话,带着三个随从,急冲冲离去。
土匪们“噢”的一声散去。
留下了杀猪佬在那发呆“不对吧?这不是我们商量好的方案呀!从头到尾,就一个冲字,能打得赢吗?我再不会打仗,也知道‘筹胜先虑输’的道理,你难道不懂吗?我不是告诉你,打的赢就打,打不赢就跑吗?怎么可以不计后果的猛冲猛打?既无进攻路线,也无逃跑准备,更无接应人员,这还不把老本拼光?几十个官兵哪怕是案板上的鸡,弟兄一个一个的杀,一个时辰野杀不完呀!这狗屁师爷搞什么名堂?”
想到这,一个激灵突然吓出他一身冷汗!仿佛大梦初醒。
“不行,有问题,这里一定有问题!什么问题呢?难道他……不会吧?”
“哼,‘非我族类,必有异心’想跟我玩着一套?好吧,老子奉陪,看谁玩过谁?但是……”
他摇晃着发懵的脑袋,痛苦的胡思乱想,一时不得要领,心里“砰砰”狂跳不止。正这么想着,小虎匆匆忙忙赶来。
“干爹,我有话说。”
“说!”
“我刚才并非上茅房了,而是刚从县城赶回来。不知为什么,没有见到玉面周郎。”
其实,他不仅见到了玉面周郎,而且,这样说还是玉面周郎的主意。
小虎昨晚在堤街姑妈家见到了梅杰兄妹和玉面周郎。打发梅丽睡觉后,三人交换了各自掌握的情况。玉面周郎说:“很清楚,狗屁师爷使的是‘引君入瓮之计’企图围而聚歼,一网打尽。欲破此计,我们就给他个‘将计就计’,来一场‘关门打狗’。幸好,我已联系了另一帮好汉前来帮忙。对了,小虎你回去后,对谁也别提我和士轩兄来到了县城,对你干爹也不要说,以免节外生枝。”
小虎心里有点不踏实;“何为将计就计?”
“他具体如何实施,我不得而知。但是他的关键不是要引我们进去吗?好,我们就进去!不过,什么时候进,从哪儿进,进多少人,得我们说了算。抓住关键点,我们就不愁将计不成。”
见二人似乎还不明白,他又说:“比如他要我们酉时进,我们偏推后一个时辰,在他等的不耐烦的时候进,就可以打他个措手不及。比如他要我们从正门进,我们偏从后门进,打他个毫无防备。比如他希望我们一股脑全冲进去,我们却只用二三个人佯攻,以三两拨千斤,其他人则直捣他之要害。如此这般真真假假、虚虚实实,让他摸不着头脑,有力使不上。化他计为我计,杨长避短,转危为安,夺取胜利”
二人听罢长舒一口气,连声叫好。
“先别叫好,还有二个棘手问题。”他面露难色,来回踱步,小虎和梅杰的眼睛跟着他转来转去。
“其一,按理说我既知是阴谋,就当全力阻止才好。为何还要将计就计?一是没有真凭实据,你干爹未必能信。二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这一仗非打不可。所以我反担心你干爹若察觉狗屁师爷的阴谋,会不会心中发虚按兵不动?若将计不成,错失千载难逢的好时机也!”
“不会!以我对干爹的了解,我认为他不仅不会,反而会恼羞成怒蛮干一场。”小虎说。
“如此甚好,只是我这般谋划,怎叫他知晓?”
“这个交给我,放心。”
“好!不过要见机行事,不可弄巧成拙。其二,如何全身而退?”
以玉面周郎的能力,断不会事到临头才想这个问题。之所以明知故问,他是测试眼前的二位是否真正的志同道合。早在习家口小虎前来求救时,他踌躇再三,就是在等“同道会”的指示。当跑堂的跑来告诉他,上面要他“遍联志士,广聚钱财,扩充队伍”的指示后,才换了个人似的,欣然答应出手相援。目的欲借机掌控这支土匪队伍,为他所用,其真实意图他还暂不想说明。见二人垂头不语,便说:
“士轩兄,你意欲何往?”
一心想着老婆孩子的梅杰见问,长叹一声:“唉----山重水复,望断天涯路,泪眼婆娑,心安是何处?”
“鱼游于沸鼎之中,燕巢于飞幕之上,身处险境,亦壮阔人生,我兄何须伤感如此。”
“周郎所言极是,奈何愚兄‘未尝一日去书不观’,本欲书中取富贵耳。岂料命运多舛,致身陷江湖,功名已成水月镜花。而今妻儿缧绁,生死未卜,我已走投无路,怎不令人心灰意冷?”
“我兄错矣!‘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当今世道,太后听政,皇权旁落,魍魉遍地,无良横行,国将不国,焉有书桌?兄何须抱残守缺于清廷走狗,执迷寻章摘句于乱世腐儒!”
“嗨,嗨!周郎慎言!周郎慎言!这岂不是造反么?”
“哈哈……”“哈哈,哈哈……”玉面周郎与小虎两人闻听此言,笑的前仰后合,眼泪汩汩,腰都直不起来了。
“好个书呆子!还以为你是大清的顺民么?这些日子是过家家玩么?”
“看来你非自谦之愚兄,乃货真价实之愚兄也!”
一阵打笑过后,玉面周郎正言厉色说道:“士轩兄,不管你如何想,都难脱造反之干系!可知多少人想拿你人头去邀功请赏。‘皮之不存毛将焉附’你命都难保,还做什么‘书中取富贵’的白日梦?前脚出去,后脚必定被抓。倘若你再次入狱,恐没人会舍命相救也!请你深思。”
“那我当如何处之?”
“‘大丈夫当雄飞,安能雌伏。’我兄高才,必致千里,眼下坎坷,乃进身之阶‘良马不念秣,烈士不苟营’,何不举义旗,一荡心中块垒,‘一朝沟陇出,看取拂云飞’岂不快哉!”玉面周郎知道梅杰饱读诗书,便投其所好,以言相激。
“只是……”
“兄所虑者,妻儿也。我实话告诉你,如夫人、公子及兰香均已为我所救下,就等你相逢。只可惜你非白非黑,上无前途可言,下无立锥之地,何以养家糊口,何以安身立命,非但不能独善其身,只怕永无宁日,迁祸于家小也!”
“……”
“梅士轩,梅士轩!识时务者为俊杰,此时还不醒悟,更待何时?”
犹豫不决首鼠两端的梅杰犹如醍醐灌顶,豁然开朗,大声叫道:
“有理,有理!周郎见识、行事,不同凡响。如拨云见日,令愚兄茅塞顿开,佩服,佩服也!想我梅杰,何德何能?蒙贤弟不弃,数次以肺腑之言点拨,我虽迂阔,还不至于好歹不分,是非不辨,冥顽不化。事已至此,愿听命帐前,施犬马之力。方遂我“生当人杰,死亦鬼雄”之志!”
“好!难得仁兄开悟!方才不是所虑‘如何全身而退’吗?我兄既应允听命,此事就有了七分把握。我现与你令牌一块,天一亮和梅丽赶到赵家台河口,找一个叫黄太平的人,让他开三只船前来接应。然后,你再到王家场的秋月尼姑庵找慧心师太,接上夫人三人,到赵家台与我会合。”
三人说着说着,不知不觉天已亮了。出门一看,银装素裹,百腊堆砌,好似“千峰笋石千株玉,万树松萝万朵云”。更为惊奇是:所有的树木、房舍、城郭平日高高大大的万物,在松茸茸厚厚的白雪下,全都矮了不少,似乎伸手即可触天!无怪乎自古文人墨客都喜欢在雪中表达自己的英雄气概,概因天地变小了也。三人豪情倍增,各自依计而行。在这洁白纯净的世界,掩盖了贫贱者的哀愁和富贵者的骄奢,冰冻了孤寡的眼泪和战士的热血。雪花飘飞,如婴儿童真的呼吸,带着上苍的善意,在两千两百五十年前,洒落在战国那苦难而忧伤的土地。
小虎刚赶到土匪窝,见狗屁师爷叫他,才明白是分兵派将。及至听完,小虎心中一阵愤怒,一阵暗喜。狗屁师爷的安排,无疑是“驱羊入虎口”,用心何其歹毒!庆幸的是,险恶之计竟全让玉面周郎说中!那现在要做的就是激将杀猪佬,确保将计成功。于是,他对发呆的杀猪佬说:
“干爹,师爷用心良苦,安排不错呀,可以说稳操胜券。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吗?”
杀猪佬听他这么一说,像从不认识一样,盯着他问:“哦----,你有几分胜券在握?”
“难道干爹觉得有什么不对吗?”小虎有意以问代答。
“我大小打了也有十几仗,但从未攻城,毫无把握可言。你竟然还说稳操胜券?我问你,以人不过百,十来杆枪,攻打县城岂不是以卵击石,自取灭亡?不被人全部干掉就不错了,还胜券个狗屁!”
“那,为什么师爷要这样做呢?莫非……”
“莫非什么?说”这正是杀猪佬想要知道的,但又不愿意相信的事实真相。
人啊,很多抉择时候的失败,不在于困难有多大,恰恰就在于那个“不愿意”作祟。既不愿意承认自己有多蠢,也不愿意承认自己没那么蠢,明知道不可为而为之和明知可为而不为之,一言以蔽之,不愿意面对现实,更不愿意正视与自己相左的人和事,才使自己失去了勇气和力量。就是这个“不愿意”决定了人品之高低,才决定了一辈子只能被人牵着鼻子走。
小虎知道杀猪佬是想借自己的嘴,说出那个他不愿意相信的“莫非”,为进一步刺激他,便说出另一个答非所问的“莫非”:“如果真是那样,干爹莫非就怕了,莫非罢兵不成?”
“呸!”杀猪佬一听此言,勃然大怒,气冲脑门。他容忍不了欺骗,他更容忍不了自己被骗:
“干爹何曾怕过?如果真是那样,即便是龙潭虎穴,哪怕是粉身碎骨,我也要与他一会,见过高低,绝不能轻饶了这小人!只是弟兄们要吃亏了!”
“干爹无虑,我有一计,可保一战而胜”小虎贴着他耳朵,把玉面周郎的“将计就计”细说一遍。
“好,好哇,看不出小虎你还有如此机谋之心,难能可贵呀!”
二人相视一笑,异口同声说道:
“出发!”

“噼哩吧啦,砰!”“噼哩吧啦,砰!”
浓烈的鞭炮声,刺激人血脉贲张,催促着端年夜饭上桌的脚步加快,催促着土匪赶赴厮杀的脚步加快。
“来啦,来啦!”
“谁来啦?在哪?”几个从中午就趴在假山后面的几个兵勇,又冷又饿,闻着厨房溢出的香味,牢骚满腹,怨气冲天:“大年三十,黑灯瞎火的,肚子咕咕叫,老子不干了!”
他们根本不知道为什么要趴在这挨冻受饿 “妈的!中午要饭吃,杀了一个。现天都黑了,还不让吃饭,真狠心!”
“是啊,老子饿的枪都拉不开栓了。”
“不要吵!”带队的头目说:“一会儿打完土匪,让你大口吃肉,大碗喝酒!”
“打土匪?趴在这是为了打土匪?原来土匪也跟我们是一样的傻逼呀!”
“住嘴!土匪来啦!准备!”
一阵手忙脚乱后,等呀等……哪有什么土匪的影子!
兵勇们不干了!连屋顶上埋伏的也溜下了。吵吵嚷嚷,不可开交。
带队的头目赶紧跑到指挥所报告。
一进门,就看见狗屁师爷跪在地上,不停的磕头:“我是安排妥了呀!老爷,许是雪大路滑,走的慢呀?或者是被堵在城门外了?”
“住嘴!”祝山寿铁青个脸,气的手直哆嗦,眼露凶光,脸冒杀气“你是怎么给我打的包票?我怎么交待你的?要你亲自把他们带来,你妈的怕死,早早就溜过来干什么?你还强词夺理说他们走的慢,总共不过三、五十里路,半天还走不到吗?你还狡辩说堵在城门外,我早下令此时不许关城门!都是你怕死先开溜引发了他们的警觉!你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今天我饶不了你!”
“嘿嘿,师爷,对不住了,抓不了土匪,只好拿你抵数了。”那乎格图玩弄着手中的刀,冷冷的说。
“老爷,饶命!饶命呀!”
“噼哩吧啦,砰!”就在这时,署衙大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鞭炮声和更刺耳的枪声。
“啪!啪!啪!啪!”
“土匪来了,开火!”“打呀!杀呀!”“冲呀!”
“看,看看!老子没说错吧!”狗屁师爷一个滚翻,从地上爬了起来,冲着二人大喊大叫!
三人急忙冲出来,大喊;“先不要开火!”

杀猪佬、小虎带着土匪化整为零,混进城来。几个叫花子打扮的人迎了过来,趁着漫天的鞭炮声响和夜幕的掩护,带领队伍向李玉龙的署衙摸了过来。
就在老余头举刀发令要往里冲的时候,小虎一把拉住他:“大叔,且慢!”说完,掏出怀里一挂鞭,轻轻推开大门,点燃后向里面扔了过去。
鞭炮一炸,迎面就是一排枪响,众人急忙两下闪开。
一阵响后,归于平静。
小虎又掏出一挂鞭,递给大鱼儿,说:“我现在到后门去,你过一会就扔一次,引诱他们开枪,查看火力点。”
果然,大鱼儿一扔鞭炮,又换来假山后面的几枪声响。如此三番后,大鱼儿再扔鞭炮,官兵明白了,不再开枪。
首先沉不住气的是土匪。老余头向杀猪佬说,这样耗下去,于我方不利呀!让我带弟兄们杀进去,杀个痛快吧!
还未等杀猪佬同意,他刀一挥,七、八个土匪跟着他,一跃而起,急速冲了进去。
“啪!啪!啪!啪!”这下不止假山后,还有门窗后面,一阵密集枪响,五个土匪摇摇晃晃应声倒下!老余头的腿被打中了,血流如注,剩余三个人,也被打的趴在地上抬不起头来,进退不得。
大鱼儿一见爹倒下,操起鱼叉大喝一声就往里冲,刚跑了两步,立刻又是一排枪响,他一个踉跄,倒在雪地上,也不动了。
就在这僵持不下的时候,里面传来狗屁师爷狼一样的嚎叫声:“大哥,弟兄们,快点冲进来呀!我被他们抓住了,快来救我呀!”
就像抛出的鱼饵。
杀猪佬见第一步就如此窝囊,又听见狗屁师爷的不怀好意的叫唤,一股热血直往上涌 “好哇,狗日的,还想骗我!看我不扒了你的皮!”把狗皮大衣一脱,喝道:“把神威将军拿来!”
几个土匪应声抬上来二个六尺长的大鸟统,七手八脚装上铁沫子,随着杀猪佬一声“放!”,大鸟统一道红光飞了出去“嘣!嘣!”的二声巨响,只见假山晃了两晃,积雪四溅,除了声大光亮像个大炮仗有些吓人外,一点作用都没有。
兵勇们见状,抚掌哈哈大笑,朝土匪喊道“再来一个,要不要?要!”
这下可把杀猪佬气坏了,脑子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老子纵横江湖多年,识人无数,到头来还是被你骗了!这口气不出,还有什么脸活在世上?不行,今天就是刀山火海,地狱鬼门,老子也要闯一闯,即便是死,也要一雪耻辱!”全然不顾事先的谋划,一手拔出杀猪刀,一手掂着勃朗宁手枪,大喊一声:“都给老子冲进去!”
土匪们早憋不住了“嗷嗷”乱叫,像一群没头苍蝇,不顾一切冲了进去。
“啪!啪!啪!”“啪!啪!”假山后面、两侧屋顶、门窗后面、墙壁夹角,四面八方,火力全开!像一张大网,罩住了大一群没脑子的鱼。
土匪就是土匪,土匪的战斗力强项就是躲在阴暗角落开黑枪,下黑手,打的赢就打,打不赢就跑,哪里见过洋枪的阵势?枪一响,便没了方向,没了主意,顷刻间就被干倒一片,没死的趴地上动弹不得。
祝山寿看到土匪纷纷倒地,高兴地手舞足蹈,大呼道:“打呀!冲上去,抓住土匪头子!”
他刚要出门,一个衙门的差役上气不接下气,神色慌张的跑了进来,一头跪下,结结巴巴的说道:“报、报老爷,不、不、不好啦!土匪攻占了、了、了县、县衙门。老爷的一、一家人,全叫土匪抓、抓、抓走啦!”
祝山寿闻言,脑子“嗡”的一下,跳将起来,一把抓住差役的胸口“什么?土匪不是都在这里吗?怎么跑到衙门去了?”
“回老爷,小的不、不知道呀!”
他当然不知道,这正是玉面周郎将计就计的中“暗度陈仓”之法。借祝山寿全力伏击通判知事署衙土匪之际,领着他的几个弟兄和另一帮好汉,悄悄地摸到了县衙门,等那边一打响,他们大摇大摆打着知府大人派来剿匪的官兵旗号,诳开了大门。不用吹灰之力,一帮平时在老百姓面前狐假虎威的差役,什么门丁、轿夫、仵作、粮差、盐差、刽子手等等还没搞明白是怎么回事,一个个就乖乖作了俘虏。眼睁睁看到这帮土匪将县太爷的老婆、儿女、丫头、婆子捆起来带走了。然后又眼睁睁看到他们穿堂入室,翻箱倒柜将知府大人的三万两银子和其他值钱的东西席卷一空。末了还打开牢门,将所有犯人赶了出来,一把火,点燃了县衙门。
还在他们惊愕不已,不知所措的时候,玉面周郎带着他的弟兄们旋风般又来到通判知事署衙。
决战的时刻到了!
现在的态势是:
先冲进来的老余头等几个土匪躺在院子中间,后冲进来的杀猪佬被洋枪的火力压制在在大门口不远的几个角落里,一出头,官兵就是一阵子.弹射来,攻又攻不上去,退又退不下来,全都动弹不得,形势异常危急。
官兵们则躲在事先精心构筑的掩体里,不慌不忙采用“枪打出头鸟”的办法,有的是时间跟你耗,你不动则已,谁冒头就打谁,形势一片大好!于是,时不时来上二句喊话:“喂----,快来打呀!打完老子好吃年夜饭!”
祝山寿、那乎格图和狗屁师爷在指挥所里,三人争吵不休:
那乎格图催促着:“老爷,土匪已成强nu之末,已无还手之力,现不出击,更待何时?”
“不行!才杀了几个土匪,冲出去找死呀!你就这么守着,不让他动,就是上上策。我现在要分兵一半,杀个回马枪,去救衙门。”
“不可!老爷不可,万万使不得。”狗屁师爷拉住祝山寿说:“战事焦灼,万不可有一丝松懈。老爷倘若分兵,必现捉襟见肘之纰漏,土匪趁势攻来,胜负难料,一盘好棋将毁于一旦!”
“放手!照你说来,我的衙门就不要了?我的老婆孩子也不要了?”
“不是不要,我是担心此时回救县衙来不及,这边煮熟的鸭子又飞了,岂不是两边都不落好!”
两人正各不相让,丘八那乎格图冷不丁来了一句,把祝山寿差点气的背了过去:“就是嘛,舍不得孩儿套不住狼,舍不得老婆抓不到流氓。”
“混账!放你娘.的狗屁!老子宰了你!”说着回手给他一个大耳刮子。那乎格图岂可善罢甘休“妈的个巴子,你敢打老子?”一把就揪住了祝山寿的大辫子,两人扭成一团。狗屁师爷和两个亲兵急忙上前,拉的拉拽的拽好不容易才将二人分开。
“老爷----,快看,县衙门起火啦----”屋顶上的几个官兵叫了起来!
祝山寿闻言要走,狗屁师爷拉住死活不放他走,这两个人又扭成一团。
再说大门外的玉面周郎,见到这个态势,心中暗自叫苦不迭: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既不幸被己言中,却为何不设法阻止呢?“唉---,还是事后诸葛呀。”他急的搓手跺脚,不知如何是好。
这时,从牢房出来就一直跟来的老王八走上前来,拽了拽他的衣袖,朝他呶呶嘴,说:“你看”
“呵呵,还有这个好东西呀,”他一扭头就看见了“神威将军”,“怎么不用呢?”
“没用!”没有冲进去的几个土匪没好气的啰里八嗦回答说。
听了半天,他明白了。
于是玉面周郎快速地把人分成了三拨。他命老王八率一拨人拿枪立刻抄后门和侧门,尽量不要出声,悄悄地摸进去后爬上房顶,抢占制高点。第二拨人由小鱼儿带队,做好准备,只等“神威将军”一响,再次冲进去快速接近官兵,展开肉搏近战。他指挥第三拨人,多多备足火.药,将“神威将军”重新装填,待令发射。
估摸着老王八该就位了,他对两个射手说:“好,现在听我说:第一,两统不要同时打,要一前一后交叉连续不停的发射,不给官兵抬头的时机。第二,对躲在掩体后面的火力点要抬高统口,形成吊打;对近距离的火力点则用平打。打死最好,打不死也不让他们开枪,明白了吗?好!开始!”
随着他一声令下,两只“神威将军”发出一次又一次的怒吼,不间断的“嘣!”又一个“嘣!”再来一个“嘣!”,这次,“神威将军”的弹子不是打在掩体上,而是炸在洋枪官兵的头顶上,像下雨似的,劈头盖脑,躲又躲不开,藏又无处藏,打的官兵喘不过气来,一阵鬼哭狼嚎。
“冲呀!”
玉面周郎手持一把明晃晃的大砍.刀率先冲了进去!
“冲呀!弟兄们冲呀!”小鱼儿和第二拨人毫不示弱紧跟着也冲了进去!
“冲呀!杀呀!”憋屈的趴在院子里的杀猪佬一见形势大变,爬将起来,振臂一呼,没死能动的土匪一跃而起,红着眼睛,见人就砍!
一场屠宰开始了。
其实在杀猪佬冲进去的时候,小虎他们顺着围墙才刚刚摸到后门。门是摸到了,可进不去!因为这个后门修建在一个大水塘边上。见水塘结冰,小虎灵机一动带两个弟兄从冰面上爬了过去,等爬到跟前一看,水塘的塘壁竟有丈余来高,而且滑滑溜溜,无从下手。黑灯瞎火的三人试着搭人梯,可刚一立起来,脚下“刺溜”一下,三人重重地摔倒冰面上,痛的半天站不起来。前面噼叭叭的枪声又催他们再来一次,结果又是一次重重地摔倒!又上来两个弟兄帮忙,五个人再搭一次,还没等站起来,“咕咚”一声----冰碎了,五个人全部掉进水里,更惨的其中一个人还不会水!大家七手八脚把他拉上冰面,却已硬邦邦的,死啦。结果更惨!水塘上寒风刺骨,浑身湿漉漉的几个人,冻的上牙打下牙,颤颤抖抖,无计可施!两个弟兄趁空闲时间脱下衣服,想柠干了再穿,小虎一见,计上心头。他连忙要大家索性全部脱光,将所有的衣服结成绳子,然后朝后门伸出的一根树枝一次一次用力抛去、、、、、“嗨,挂住啦!”
老王八带的人恰好赶到,众人合力冲进了后门。
他们分别爬上了正厅,两边厢房的房顶,蹑手蹑脚靠近了被“神威将军”打的抬不起头的官兵,手起刀落,三下五除二,砍掉了这几个官兵等吃年夜饭的家伙,轻松占领了制高点。小虎留下老王八带几个枪头准的弟兄,说了声:“这儿枪多弹足,好好过过枪瘾吧”,便带领其余的弟兄一声呐喊,从天而降,直捣灯光最亮的祝山寿的指挥所。
祝山寿怎么也想不通:明明土匪已成了砧板上的肉,为何瞬间形势发生惊天逆转,自己反成了待宰的鸡鸭?
当他看到土匪横冲直撞,杀声震天,势不可挡,满院子里尸骨横飞,血流成河,惨声连连时,突然想起一件从未准备的大事:怎么逃跑呢?回过头来才发现,狗屁师爷、那乎格图和那几个亲兵不知什么时候都不见了,屋里现在只有他孤家寡人一个。顿时惊出了一身的冷汗,只觉得双手发麻,双腿打颤,“噗通”一下,瘫坐在地。尚未缓过神来,门被一脚踹开了,一个脸上有一道恐怖伤疤的青年土匪高举着一把明晃晃的砍.刀,凶神恶煞地站在他的面前。他知道大事不好,难逃一劫,本想拔腿就跑,可两腿不听使唤,连站都站不起来。他死到临头,无计可施,便来了个鸭子死了嘴巴子硬:“呔!大胆狂徒,敢杀朝廷命官么?”
小虎本没看清他是何人,一听此言,才知道原来这就是知县老爷。冷冷一笑:“呵呵,若是旁人,老子也许放你一马。若说是朝廷命官么----” 他故意停顿一下,然后恨恨地说“老子定斩不饶!”说着杨起了手中的刀,就要砍下来。祝山寿一见,不由自主地双手作揖,磕头不止,连声叫道:“好汉饶命!刀下留情!你我平日无冤,今日无仇,何苦要我性命?”
不提冤仇罢了,提起冤仇小虎立刻想到了父母哥哥的惨死,满腹心酸化成怒火中烧,他剑眉倒竖,虎眼圆睁,咬牙切齿地说:“害死我父母,无仇?打死我哥,无冤?逼的老子无家可归,还说无冤无仇?!”说罢,一刀砍下去。
祝山寿此时也知道了他是谁,见刀下来,就地一滚,连忙摆手叫道:“好汉息怒,这事不能怨我,都是那狗屁师爷拾掇的!”
提起狗屁师爷,倒是提醒了小虎,还有事要做,不能久留于此。他大喝一声:“狗屁师爷恶贯满盈,当死!你狼心狗肺丧心病狂,亦死有余辜!”一挑眉毛,手起刀落,将他砍为两截!
可怜父母官,一声未吭,上了极乐世界。
在祝山寿的尸体上搽了搽刀上的血,刚跨出门来,迎面就见两个人你一刀砍过来,我一刀刺过去,刀刃相撞“叮!”“当!”噼啪作响,“叱!”“喳!”火光四溅,杀的难解难分,招招不离要害,刀刀直取性命。把个小虎看呆了,禁不住为两人武艺叫好!仔细一看,原来是那乎格图和杀猪佬绞杀在一起。打着打着,小虎发现干爹刀短、力乏渐渐落了下风,他不敢轻敌,立刻赶上前去助阵,卯足了劲对准那乎格图就是一刀!那乎格图黑夜中见刀光闪来,一脚踢开杀猪佬,就势一侧身,躲过刀锋,接着反手一刀,直取小虎咽喉“小子,找死呀!”
小虎一刀落空,心中发慌,方寸大乱,一个趔趄,……说是迟那时慢,就在刀尖入喉的刹那间,斜刺里一个人影猛扑过来,将小虎和刀尖隔开,只见那刀尖“扑哧”一声,正正刺在人影的背心窝,一腔鲜血喷口而出,不偏不倚全喷在小虎的脸上,随即两人重重地倒在地上。
“喔哈哈……”见一刀干倒了两个,那乎格图骄狂的仰面大笑,笑着笑着,脸上一阵抽搐,狂笑凝固在了那张不可一世的脸上,嘴角边慢慢地慢慢地渗出一股黑黑的血,“噗通!”直挺挺往后便倒,死啦!
玉面周郎的马弓步架势未收,平伸着双手紧住的钢刀,刀尖的血依然滴达、滴达……
“快撤!”
银装素裹的清清世界,转眼成了肮脏腥臭的屠宰场,一遍狼藉;百腊堆砌的人间仙境,顷刻变为狰狞恐怖的黑暗地狱,几近疯狂。造化者呀,造化者,你既然有心将美轮美奂的大美带给了人们,为何又无力阻止丑陋人们将其肆意践踏,难道,天亦无情?抑或,毁灭才是亘古不变的正途?
因为,明天,明年,将来还会:洋洋乎,有谁不在其下;飘飘乎,何物不覆其上?
潜江人有一句最神圣,也是最恶毒的一句誓言或是毒咒:“……如果是这(那)样,我(你)不得好死,让我(你)死在腊月三十的晚上!”
天理昭昭,大言不谬。
杀猪佬为了救小虎,以身为盾,死在了腊月三十的晚上!终于实现了自己的一半诺言。
李玉龙在杀声震天的腊月三十的晚上,知道难逃一劫,挣扎着用一根绳子结束了自己短暂而又罪恶的一生,终于最成功的一次免去了羞辱。
当然,还有三十几个土匪,四十多个官兵都死在腊月三十的晚上。
不管是高贵的还是卑贱的,不管是上了天堂还是入了地狱,反正他们的人生之路就此停止了。结束的生命如同风吹过一样,曾经的辉煌和渺小都化作天空中无影无形,了无踪迹。结束的生命如同流水逝去,溅起的水花瞬间消亡后,愿意不愿意都汇入历史岁月的长河,开始新的轮回。
用最高贵的生命礼赞,迎来新一轮的朝阳。
“新年好!”
( 2017-7-25)
1*1=1  
1*2=2  2*2=4  
1*3=3  2*3=6  3*3=9  
1*4=4  2*4=8  3*4=12 4*4=16
1*5=5  2*5=10 3*5=15 4*5=20 5*5=25
1*6=6  2*6=12 3*6=18 4*6=24 5*6=30 6*6=36
1*7=7  2*7=14 3*7=21 4*7=28 5*7=35 6*7=42 7*7=49
1*8=8  2*8=16 3*8=24 4*8=32 5*8=40 6*8=48 7*8=56 8*8=64
1*9=9  2*9=18 3*9=27 4*9=36 5*9=45 6*9=54 7*9=63 8*9=72 9*9=81
离线金的书声

19楼 发表于: 10-06

第五章 如泣慢板

【渔鼓词】
多么想依偎着娘,靠在她的身旁。
多么想挎爹的膀,跟着他去流浪。
翻高山越土岗,闯过荒野走进芦苇荡,
一路找来一路唱,止不住的眼泪往下淌。
我穿大街走小巷,到过两湖又下两广,
一路乞讨一路唱,一步一叩一步一踉跄。

1.宿命
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纣亡。光阴无情却有意,不因恶而疾行,不因美而暂停。从古至今,无一刻少息。无论帝王将相,或是升斗小民,都在时间面前卑微地匍匐着,任由它卷走岁月的哀乐喜悲,留下年华的浅淡水印。
腊月三十的晚上,在几千年中国的历史上多的去了。
不知是哪位先贤,突发奇想将地球转来转去的这个时刻,演变成了中国人阖家团圆的好日子。让多情善感的中国人多了一个情感寄托的好去处,也给出门在外的人凭空制造出了一个美丽的情感漩涡。
腊月三十,顾不上团圆也没有团圆可能的梅杰,告别了玉面周郎和小虎后,和梅丽两人,混出了西门,转过三板桥,高一脚,低一脚,在雪地里艰难前行,小心戚戚穿过深河潭后,只要到了桃子浦就离渡口不远啦。这才发觉深过双膝的大雪,将那羊肠小道遮掩的严严实实。一时间,兄妹俩不辨东西,四眼张望,白茫茫一遍,一个人影都不见。一段二、三十里的路,竟然走了半天日子,还迷了路!兄妹俩又冷又饿,面面相觑,惊慌失措,梅杰连声哀叹道“哎,百无一用是书生呀!”
还是梅丽眼尖,拉住哥哥说,你看那边是不是弯着一条船,我们何不上前问个道?
被大雪压弯腰的芦苇丛中,似乎有一个大乌龟样的东西趴在那里。
两人连滚带爬走近一看,果然是一条小乌稍船,上面落满了雪,不细看,一点也看不出来是个什么东西。梅杰连忙上前,扒拉扒拉,见一张芦苇席当帘子挡在船仓前,听听,似有人在里面说话。梅杰不知深浅,大声喊道:“船家,船家----受累问个路!”
你说,世上真有这么巧的事么?
这船不是别人的,正是狗屁师爷事先安藏于此。里面有三个人正在喝酒取暖,其中一个,正是多时不见的“混三江”杜狗子!
说狗屁师爷老奸巨猾,还真名副其实。他一手托两家,将官兵与土匪撮合在大年三十的晚上,导演出一场“一桃杀双士”的把戏。而他呢,暗暗地留了一手,神不知鬼不觉在深河潭准备了一只的小船。然后早早跑到祝山寿那儿请功,并取回“豪赌”筹码——他的儿子,令杜狗子在船上等候接应。没料到,他还未脱身,梅杰自己送上了门。
船上三人听到外面有人叫唤,大吃一惊。还是杜狗子沉住气,听声音有些耳熟,再偷眼一看,哈----来了一条大鱼!
他与二人耳语一番后,挑开帘子:“请进!”
梅杰躬着身子,钻进船舱刚一立身,就听见一声“哇哈”怪叫“梅公子,别来无恙啊!”
“啊----杜狗子!”
“捆了!”
四人搅成一团!
梅丽本来跟在哥哥的身后,正弯腰低头要进船舱,一声“哇哈”怪叫传来,吓的她没敢挪步,这时又听到哥哥“啊----杜狗子!”的大叫,情知不妙,扭头跳下船,撒腿就跑!
跑着,跑着,一脚踩空,人即倒地,“咕噜噜”一阵滚,“咣!”一头撞在一棵大树上,昏了过去。

随着“快撤”命令,土匪们一声呼啸,脱离了官兵接触,向西门涌去,追击过来的官兵一排枪响,又倒下几个。不敢恋战,抬着战利品,搀扶着伤兵,继续跑。跑过三、五里路,终于摆脱了官兵,来到了汇合点。又困又乏的土匪左等右等,就是不见黄太平接应的船只。
眼看天就要亮了,心急如焚的玉面周郎,终于明白了:不管他多么足智多谋、能掐会算,世界上有些事他是掌控不了的。他叫来小虎,要他带几个弟兄,沿着梅杰必须要走的路寻找一番。“不管找到没有,二天后到渔洋湖来找我。”
腊月二十九,一宿未合眼,昨天又是一天一夜的拼杀,小虎已是强nu之末,精疲力竭。然而接到玉面周郎的命令,他丝毫不敢懈怠,强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带着三个弟兄,又返了回去。
他不知道梅杰会在什么地方出问题,只好从头开始找寻。找呀,找呀,就来到了深河潭边。这个鬼地方是一个北风口,雪积的格外厚实。根本就不是走,而是手脚并用的爬。这样一来,一个时辰也走不了多远,唯一的好处是----不用低头查看,雪面上一切都在眼皮底下。
爬着爬着就看出了名堂:这里有好多凌乱的脚印!不用说,这冰天雪地的荒郊野外,又是年三十,绝不是附近村民所为,那只有一种可能,梅杰兄妹就在这里出事!
会出什么事呢,遇到野兽啦?不像!没有野兽脚印,没有血迹,没有搏斗迹象,什么野兽能将两个大活人处理这么干干净净?一番推理,小虎得出了一个结论:兄妹俩遭到了“人”这个野兽的袭击!
四个人又寻找了一会儿,见到河边一处没有雪,心里彻底明白了:一条船将二人带走了。
距离县城西南七、八十里远有一个渔洋湖。
渔洋湖,一方湖水跨三县,人烟稀少,交通不便,近乎与世隔绝,宛如桃花源。湖东南角有个叫蒋家台的僻静小村,只有一个渡口斜穿湖对角到达杨家台与外相通,“山高皇帝远,水深藏蛟龙”, 真个是绝佳的休整地。
二天后,小虎四人在此汇合了玉面周郎和土匪弟兄。
小虎把他的推理对玉面周郎一说,二人交换看法后,心里立刻就有了七八分的底。梅杰虽日子不好过,但应性命无虞。
只有再等等看吧。这段时间,正好寻找梅丽。陆续派出几拨人,都无功而返,梅丽仿佛蒸发了一般,神通广大的土匪也束手无策。
果然不出所料!三个月后的一天,一个自称受铁笔师爷所托的人,求见玉面周郎,说从中传个话。
“先生贵姓?”
“免贵,鄙姓周。”
“呵呵,三百年前一家人也。请问有何见教?”
“既然一家人,咱就不说二家话。贵契友梅士轩在铁笔师爷的手中,可知?”
“知又如何?不知又如何?”
“知与不知,铁笔师爷都愿与阁下做笔交易。不知阁下可有兴趣?”
“哦?愿闻其详。”
“常言道:山不转;水转,水不转,人转。是说呀,世无常贵,事无常师,皆因此一时,彼一时也。过去之事,各为其主,各忠其事,本无对错之分。如今师爷改弦易辙,聚湖泊,举义旗,图存亡,愿与诸位好汉交好,互为羽翼,相与唇齿,不知阁下以为如何?”
“呵呵,想必是走投无路,狗急跳墙耶!既如此,‘交易’从何谈起?”
“师爷知道过去大家积怨甚多,一二句话难以释明投机。常言道冤家宜解不宜结,为表示诚意,愿以梅相公为质,与阁下缔结鸿沟之约以成檀渊之盟:以东荆河为界,东归师爷管辖,西为贵方所控,从而避免两败俱伤。以人换约,故曰‘交易’。”
“怎么说?想要挟我们?狗屁师爷,我与你势不两立,迟早都要扒下你的皮!”小虎一旁怒不可遏。
“这位兄弟既然如此,我传话人就此告辞。”说完起身欲走。
“且慢!”玉面周郎一直因潜江的事操劳,耽误了太多的同道会工作而感内心不安,本欲抽身离去,但又因杀猪佬阵亡,老余头伤势未愈,小虎又难以服众当家,土匪队伍大伤元气,恢复尚需时日,而且梅杰兄妹生死未卜,他怎能撒手不管呢?两难之际,铁皮师爷出此主意,不能不说这是个休养生息的好机会。必须快刀斩乱麻,当机立断!
“好吧,三日后,你们把梅相公带来,我们此地画押签约。”
他又唤过小鱼儿:“你去王家场的秋月尼姑庵找慧心师太把李玉娘她们接来。”

光阴荏苒,转眼就到了公元1893年,大清帝国的光绪十九年。
“过年咯,儿子!”
从未见爹这么高兴,他才有胆量地问:“爹,有过河,过桥之说,年是什么?又如何能过?”
哈哈,过年就是过年呗,过年就是吃好的,穿好的,不用干活,还可以玩……
哦、是不是——
穿新衣,戴新帽,大街小巷放鞭炮。
吃大肉,吃大酒,姥姥家里走一走。
走亲戚,看大戏,热热闹闹过初一。
……、
是,是啊。爹给你讲个故事,好不好?
说呀,在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叫“年”的怪物,每年腊月三十的时候,它饿了,就跑到人间偷东西吃。吃完东西呀,就偷小孩吃!偷不到孩子就把“病”撒在人家里。所以每到这天,家家户户都很紧张,为了小孩不被偷,家人不得病,人们就把平时舍不吃的好多好多好东西,供在香案上,等它享用吃饱,就不再偷吃小孩了,不再撒“病”了。人们呢,这个时候又冷又怕的,只好一家人围坐在火炉旁,大声的说呀,唱呀,跳呀,不敢睡觉,一直守到第二天天明。
到了天明“年”走了,人们就溜出来走家串户,打听看看有没有谁的孩子被偷了啦,还有谁病啦。一看都很好的,终于闯过了这一关,大家就相互祝贺:恭喜,恭喜,你过了“年”的这一关啦!于是,久而久之人们就把这一天叫“过年”,把三十晚上不睡觉叫“守岁”,把走家串户叫“拜年”。后来呀,人们还发现,这个“年”怕火,怕亮光、怕响声、怕红色、怕热闹。人们就在这几天到处点火,到处放鞭炮、到处张灯结彩、到处贴红挂绿,到处欢歌笑语。如果孩子不听话,这几天也不能打,更不能打的孩子哭!
“哈哈,爹,过年真好!那我们就天天过年好不好?”
“傻孩子,好哇。你快点长大了,挣好多好多的钱,就可以天天过年了。”
“爹,那我什么时候可以长大呀?”
“过完年,你就七岁啦!马上就要长大了。”
“嗯,等我长大了,挣好多好多的钱,让爹天天过大年!”小渔网一双漂亮的丹凤眼忽闪忽闪的,一脸憧憬的说。
爹告诉他,过了年他就七岁了。
七岁了,意味着什么,他不知道,他能知道的就是要乖要听话。而所谓乖,就是肚子饿了也不要哭。而所谓听话,就是要没完没了的找活干。他知道如果不听话,大人就不高兴,他就有可能挨打受骂,就没有好“果子吃”。他又没有娘可以撒娇,又没有姥姥疼护。爹说她们都死了。他只有一个爹,不能让爹也死了,所以他一见爹累了,马上就搬来凳子,一见爹渴了就端上茶水,一见爹热了就站在身后给他摇扇子……总之一天到晚想法子要让爹高兴。乡邻们都夸他是个“有眼法”的好孩子,都拿他作为教育自己孩子的榜样。
“小渔网,别走了,就在我家吃饭吧?”
“不啦,谢谢!爹还等我回家吃饭哩。”
尽管别人家的饭菜是那么香,尽管回到家,冷锅冷灶,还有爹的冷眼相向,他每次都这样做。
“小渔网,到我们家做上门女婿吧?”
“不啦,谢谢!我长大还要养我爹哩。”
尽管别人家的房子又高又大,自己家的茅草屋又矮又小,还漏风漏雨,他还是愿意守在自己的家里。
可大人们喜欢的,却成了小伙伴讨嫌的。
这一天,多宝、三娃子等一大帮小孩在村口雪地里疯来疯去的玩。他们各自在雪地里扒拉出一个大坑,找来一些枯树枝和树叶盖上,又将雪撒在上面,做好了一个陷阱,看谁能逮住什么。他凑了过去想加入其中,可孩子嫌他太正经,都不愿意和他玩。他只好怏怏地站在一旁。
这时,一个货郎,挑着一担货,手摇拨浪鼓,口里哼着小曲,一步三晃进村来。走着走着,一脚踏空,腿一软,整个身子重重地摔倒在地,“哎呀、哎呀”痛的直叫唤,一担货的小玩意儿抛在空中,落的满地都是。
小家伙们先是紧张极了,他们本没想逮人的,及至看到满地的糖果、玻璃球什么的,兴奋地一轰而上,捡起来就往自己的口袋里装。
一个彩色的玻璃球落在了小渔网的眼前,他捡了起来。嘿,真漂亮!
他也想装进裤兜里,可他停下了没装,因为他看见那个货郎,不顾腿痛,爬在雪地里,一边捡着东西,一边极力从孩子们手中夺回本该属于他的东西。或许是腿断了,力不从心,哪里赶的上这帮小机灵鬼,一张满是风霜的脸上,涕泗滂沱,狼狈不堪。
小渔网把爱不释手的玻璃球递给了货郎,货郎接过来时,抬头看了看他,送给他一个赞许的眼神。
这赞许的眼神使小渔网很是好受,他跑了过去,夺过三娃子手中的东西,转身又递给了货郎。在货郎谢不住口的鼓舞下,小渔网又跑到多宝身旁,伸手就要夺他捡的好多东西。
多宝是个胆大点子多的孩子王。岂容别人抢他的东西?他一把推开小渔网“滚开!这是我捡的。”
“我爹说啦,捡的东西明知是谁的,就应该还给谁。”
“不还,我就不还!”然后挑衅地望着小渔网:“怎么着?如果捡的东西都要还,那你爹为什么捡了你,不把你还给人家?”
“胡说!人哪有捡的呢?”
“你才胡说,回家问你的癞痢爹去,你就是捡来的野种!”
“哦,哦,捡来的,捡来的……”小家伙们停止了捡东西,齐齐地朝小渔网挤眉弄眼。
小渔网噪的满脸通红,无言反驳,冲上前去,对准多宝就是一拳。

傍晚时分,癞痢头老肖在村口的老柳树底下,找到了鼻青脸肿但没有流一滴眼泪的小渔网。
“小杂.种,长本事了,敢和人打架了?!”
“……”倔强的小嘴咬的紧紧,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说话呀!我的小祖宗,以后再不许和人打架,听到没有?”口气虽重,一双粗糙的大手却轻轻的揉着他的伤口。
“回家吧,爹今天给你做了一碗红烧肉,让你吃个够!”要是平常,小渔网恐怕一蹦老高了!今日却无动于衷。
“啪!”爹一巴掌拍在他的后脑勺上“没出息!打架打输了,就不吃肉了?输了就输了罢,咱多吃点肉,个子长的又高又大,再赢回来就是咯!”
“爹——”他一把抱住爹,这才放声大哭!
癞痢头老肖来找儿子时,已知道了事情的原委。心里就想:这一天是躲不过去了,长痛不如短痛,只要他问,那就说了吧。所以一直等着他来问这个该死的问题。可儿子只是紧紧的抱住他,等到放声大哭的时候,他明白了:儿子长大懂事了。
是该欣慰?还是悲伤?
儿子大了,他也老了。老就老呗,活了这一把年纪也够本了,死不可怕,死不足惜,两眼一闭,万事皆休。“我能万事皆休么?我若死了,儿子怎么办?将来……”一想将来,他将离儿子而去,留下这么大的小人儿,独自一人面对血雨腥风、炎凉世态,他就心如刀绞,不愿死去。
心情可以理解,但该死还是应该死去的。
癞痢头老肖开始了思考,以防死神的不期而遇。儿子的乖巧聪慧,终有一天会知道他的身世,倘若他问起:“你说过的,‘捡的东西明知是谁的,就应该还给谁’你为什么不把我还给我娘”,我将何以言对?他会不会由此记恨于我?既然注定我会死去,既然注定他迟早会知道,那还不如趁我现在还能动,帮他找到亲生爹娘,让他有一个好归处,也算了却我的心愿,为来世积点德吧!
过了正月十五,算是过完了年,开始执行计划。
他将几年没有用的渔鼓找了出来,小心翼翼的拂去上面的灰尘,试着“嗵、嗵”拍了二下,听听声音还好,接着又把长竹笏板擦拭干净,将握把重新绑扎了一遍,等收拾好这一切,他脸上流露出一丝满意的微笑。
“儿子,从今天起,爹要带你出去转转,见见世面,可好?”
从此,四里八乡就见一个又老又丑满头癞痢的老头带着一个眉清目秀口齿伶俐的小孩,挨家挨户咿呀约喂唱着渔鼓讨饭吃。
渔鼓(呀)一拍(呀)震天响,今天我不把别的讲,
讲一段(呀)杨家将血战金沙场,那九郎八虎把威名杨
……
“好!唱得好!”
稚嫩的童声却有模有样地说唱古人的名字和久远的历史故事,着实令人惊讶。有赞赏的,有可怜的,人们就将些剩饭剩菜给了他俩。
谢谢!癞痢头老肖每到这时,借着说声谢谢跑去和人家套近乎,拉家常,问长问短的,问人家孩子多大,知不知道附近有没有谁丢过孩子什么的。小渔网则一旁不声不响收拾人家的“奖赏”。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的走过了春天又走过秋天,迎来了酷暑又送走寒冬。爷俩走完了本地,又穿州过府,走的路一天比一天远了。癞痢头老肖先是咳嗽的没完没了,后来不是手痛就是腿疼,一天比一天老了。小渔网以前出门靠爹牵着往前走,现在是小身板骨搀扶着老爹往前挪,他一天比一天长大了。
终于有一天,躺在床上再也起不来的癞痢头老肖,两只干枯的眼里闪着泪花,拉着儿子的手,艰难的说:“儿啊,爹不行啦。有件事呀,我一直憋在心里没跟你讲,咳咳,你先把床底下的箱子拖出来,我、咳咳、咳咳、再给你讲……、”
小渔网麻利地拖出箱子,拉到爹身边。爹说:“打开吧!”
小渔网又麻利地打开了箱子,“喏,这是什么呀,好漂亮!”他拿出了一个通体雪白的大葫芦。
看的出,这大葫芦经常被手摸过,油光水亮,身上的祥云图案熠熠生辉,透出几分大器和富贵的神态。
“儿啊,八年前你就是坐着它来到我们家的,为了迎接你,我那可怜的女人都没了哇、哇……”
接着他吭哧吭哧地将八年前的事仔细地讲了一遍。
“儿啊儿,我、我、我死后,你、你、你一定要凭葫芦继续找你的、你的爹娘,告诉、告诉他们,我、我、咳咳,咳咳咳……”剧烈的咳嗽后,他闭上了双眼,停止了呼吸,可双手却紧紧地紧紧地拉着小渔网的小手。
“爹——爹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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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楼 发表于: 10-06
2.劫难

前潜江县衙门的铁皮师爷杜顺金,再也不用看别人的眼色行事了。现在有了一支听命于他的队伍,想吃干的就吃干的,想喝稀的就喝稀的。没钱了,出去一趟就腰包鼓鼓的;想换个女人的口味,出去一趟,就会夜夜新郎。“嘿,这日子过的:有滋有味!他妈的过去算是白活了几十年。”
有滋有味的日子也有一点麻烦,那就是遇到不讲道理的同行,他和他的队伍屡屡落于下风。他那巧舌如簧的本领,能把白说成黑,能把死说成活,“死蛤蟆也能讲出尿来”这一套,用来对付老百姓,应付官场得心应手游刃有余。但对付不讲道理的土匪一文不值,狗屁没用。
尽管他大肆招兵买马,招降纳叛,也没能找到一、二个真功夫的的帮手,来的都是些吃软饭的家伙。长此以往,恐怕就要关门歇菜了。他好羡慕杀猪佬有小虎、老余头一帮有勇有谋的亡命之徒。怎么办?
直到有一天,杜狗子喝高了,想拿梅杰开涮。梅杰强忍的怒火一下爆发了,把个杜狗子好一顿连讥带讽,连鄙带损,连说带骂,给他了一个下不来台的灰头土脸。杜狗子不由得恼羞成怒,提刀就要杀梅杰。
铁皮师爷杜顺金见状,心中一喜“我怎么差点忘了这个宝贝呢”,他有办法了:拿梅杰换安全!因为杀猪佬的队伍实力最强,其他的土匪都要让三分。
果然,周嘴子带回好消息:三天后画押签约。
他把梅杰叫过来,让座还客气地倒上一杯茶。
“梅相公,几个月来,多有得罪,还请海涵。今日无事,烦请相公一叙,望相公赏脸则个。”
哦,太阳从西边出来了?黄鼠狼给鸡拜年,安的什么“好”心?梅杰自被掳来,就没有给过杜家父子俩一个好脸。今日假惺惺的客气,莫非又是“断头宴”!梅杰想到此,不禁打了一个寒颤。
“相公无须多虑,老夫苦于手下皆草莽之辈,无人相谈为欢,念相公乃饱学之士,故相约谈,别无他意,相公宽心为好。”
“自古鸡鸭不同语,牛马不同槽。你我冰碳,不可为语!汝忘了吾昔日习家口‘三饮三不饮’之说吗?”
“哈哈,相公错矣!试问你我二人谁是鸡鸭,谁为牛马?时过境迁,此一时,彼一时,今日,你我即为同道中人,亦为一样之鸡鸭,一样之牛马也,冰碳之说,从何谈起?可笑相公年纪轻轻,竟如此抱残守缺,不思变通,实为可怜、可叹矣!”
“住嘴!”梅杰见他大言不惭,如此卖弄,气不打一处来,反讥道“不知腐鼠成滋味,猜意鵷雏竟未休”即便同为飞鸟,又岂可同日而语。汝,鳲鸟也。实乃‘小人穷斯滥矣’!凭你如簧巧舌、信口雌黄,凭你强词夺理、指鹿为马,也难掩汝朝秦暮楚、有奶便是娘的卑鄙之心,也改变不了你心狠手辣、诡计多端的蛇蝎肝肠。我今既落你手,死生早置之度外,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何须多费口舌!”
铁皮师爷杜顺金一听梅杰这番话,恨的牙根痒痒“梅士轩呀,梅士轩,给你脸不要是吧?你当我老虎不发威是病猫是吧?不是为了长远之计,你小白脸即使有十条命,老子也收拾你一百次了。等着瞧吧,老夫自有收拾你的手段!会有你哭的时候。”
然而,他却“呵呵”一笑,满不在意“我要杀你,何必等到今日?相反,我正欲放你归去,你将如何谢我?”
“少来这一套!‘士可杀不可辱’,我梅某决不受嗟来之食!”
“佩服!不过,依我来看,你的英雄气概,实是迂腐之极!可知道三十年河东,四十年河西之说。古人曰:识实务者为俊杰!你一不看大势所趋,二不懂人情事故,难为俊杰也。你领情不领情,三天后,我都送你走!”

当玉面周郎唤过小鱼儿,吩咐他去接李玉娘时,小虎连忙上前说道:“还是我去吧,余大叔伤未痊愈,小鱼儿哪能走开。再说那地方我比他熟,还有……”
玉面周郎笑了,知道他是想念兰香,便点头同意“你如果不累现在就去,也好早点相聚。”
“得令嘞!”
这世上呀,人想人最苦,人被人想最幸福,人爱人最陶醉。
轻车熟路加上肋生双翼,乘船穿湖过了杨家台,撒开双腿一路小跑,当天刚黑时,小虎到了王家场的秋月尼姑庵,见到了李玉娘,口里喊着“嫂子,我来接你们了!”眼睛却不离兰香左右,看的兰香羞红飞上脸颊,看的李玉娘一旁抿着嘴直乐呵。
三人好不高兴,整整一个夜晚,桐油灯芯换了一根又一根,说不完那思恋之苦,述不完那期盼之情。
一边说话一边顺便收拾行李。兰香忙忙碌碌的要小虎帮她一会儿捆个包,一会儿又装个袋,小虎屁颠屁颠围着她身后打转转,借机与她碰碰头摸摸手,不亦乐乎。
咦,这是什么东西?这么大,好漂亮!小虎指着一个通体洁白的葫芦问。
这是我们的传家宝,名唤“如意”,这东西可神奇了,李玉凤得意的回答。
想必是乐极生悲,想必是冥冥之中的神灵作祟。天亮了,刚要上路,本来好好的小家伙突然啼哭起来,而且哭个不停。李玉娘连忙抱起来一看“哎呀,不得了,怎么烧的这么厉害!”众人慌了,兰香赶紧去请慧心师太。
老尼姑来后,抱起孩子左看右看,摸摸这,又摸摸那,七折腾八捣鼓,都没效果。还是兰香说,小家伙以前哭的时候,我给他放在“如意”里,他就不哭了,不如现在试试看。本以为是病急乱投医,图个心理安慰也好。还别说,把小家伙放了进去,还没摇晃几下,哭,居然是止住了!“嘿!还真是个应急的宝贝!”
哭是不哭了,只是高烧还不退,小脸蛋儿通红,让人看得好不心痛。老尼姑说,看来今天你们是走不了了,我现在出去找点药,你们看好了,不要再让孩子受风了。
一个时辰后,老尼姑一手拿着一些花花草草,一手拿着个药罐回来。她挑挑拣拣、锤锤打打、揉揉搓搓、整理好后,点灶生火,熬煮药汤。
三次点水,三次煮沸,药是熬好啦。
可喂药就成了大难题,才几个月大小家伙,不知哪来的这么大劲,将牙关咬的紧紧,四个大人轮番上场,都败下阵来。最后还是一人抱着,一人按住双手,一人压住双腿,合力用汤匙把撬开小嘴,强行把汤药灌了进去。小虎累的大汗淋漓,气喘吁吁的说:“嘿!老子杀人都没费这么大劲!小子你真有种,是条汉子!”
药灌了,孩子在“如意”里安稳的睡着了,可此时,已是日落西上了。大家只好解开行李,安排就寝。
一夜无话,第三天天蒙蒙亮,小家伙醒了,一人吃着手指头“咯咯”的笑哩。
李玉凤心情大好,她梳洗完毕,特地将梅杰送给她的一支凤头金簪找出来,插上发髻。
兰香一见,打趣的说:“小姐,你今天真像是回娘家的新媳妇儿。”
大家笑过后抓紧时间,收拾好行李,辞别慧心师太,小虎雇的毛驴车也来了,可以上路了。
只不过春夏交接之季,怎么就这么闷热,是不是有暴雨要来呀!小虎怕她娘俩路上遇雨,催促脚夫用心赶路,众人紧赶慢赶,终于到了渔洋湖边杨家台,过了湖就到家了。
小虎付过帐,打发了毛驴车,开始寻找过湖的船。
咦,怎么不见一只船?他沿湖岸前二里后二里找来找去,就是不见船的影子!
天边一阵隆隆雷声响起,预示大雨不远了。
哦,小虎明白了:暴风雨将至,船夫回港躲避,谁愿出船?“这下麻烦了!”小虎本是船夫自小风里来,雨里去,当然不会在意。“二个女人和一个大病初好的婴儿,在这无遮无挡的野外,如何是好?”
正在抓耳挠腮之际,一条小船飘飘忽忽出现了。小虎喜出望外,高扬双臂,大声召唤。
一个瘦精扒骨瞪着贼亮双眼的中年男人,摇着双桨,将船靠了过来“客官,可是要过湖去?”
“正是,正是!”小虎纳闷了,这人在哪里见过?
“那先说好,这暴风雨要来了,你要多给船资才去。”隔岸还有丈余,瘦猴事先讨价还价。
“好说,好说,二倍可行?”
船慢慢靠了过来“快上来吧!雨要来了。”
“稍等!”小虎扯起嗓子,向远处喊道:“嫂子,兰香,你们快过来呀!”
“不行!”船又划开丈余“还以为是一个人哩,加人还得加价。”
“好,加价就加价!”
李玉娘抱着孩子,兰香背上背着,手里提着、咯吱窝夹着,一步一挪过来了,小虎抢上两步,把她们扶上船。
“船家,开船走呀!”
瘦猴不动!贼亮双眼只在风韵少妇,如花少女和大包小包行李之间扫来扫去。
小虎诧异了:“船家,怎么不开船走呀!雨要来啦!”
瘦猴还是不动:“不行呀,船小装不下这么多人呀。客官--,只好请你下船去。”
啊!
小虎闻听此言,“腾”的一下,火就上来了!
“呸!你这船家,好不明理!我不相随,我家嫂嫂和孩子交给谁照看?”
“我呀!”瘦猴嬉皮笑脸的说。
“你!找死?”小虎哪能受得了这个,脸上刀疤涨的通红,“呼”的一下就要上前动手。还是李玉凤一把抓住他“船家,行行好,相烦辛苦则个,我们多加些银两奉送。”
“不是银两问题,实是船小风险大。”
如何是好?
急的小虎“呼、呼”直喘粗气。兰香见状,起身说:“这样吧,我下去好了,小虎哥哥陪小姐先走。”,小虎不忍心让兰香孤身留下,还在犹豫!
还没等他表态,船家倒先不同意了:“不行,客官身高体重,只有你下去才管用。”
这样僵持下去,不是办法。小虎想想,这一去也不过五、六里远,用不了多少时间,想必没甚大事,反倒是再僵持下去,暴雨一来,大家都得遭罪!
“那好吧,嫂子你们先走,我一会儿再找船跟上。”
看着船开走了,小虎才转过身来,继续找船。这时,天已黑了下来,一阵惊心动魄的电闪雷鸣骤起,大雨哗哗地就倾盆而下!别说船的影子不见,偌大的况野里,连鬼都找不到一个!
“噼—啪!”一道霹雳将小虎吓了一个激灵!“不好!”这事前因后果,皆有蹊跷:暴雨将至,别人唯恐避之不及,他为何主动送上门来;那双贼眼扫来扫去,分明是估摸“收益”;推三阻四,百般刁难分明是居心叵测,逼我下船!还有,这瘦猴我怎么这么眼熟呢?“不好,我中了奸计,将嫂子和心爱的人交给了贼人!”
他越想越怕,心急如焚,将衣服一脱,转过身来,望湖里纵身一跃,跳入湖中----他要追上去!

铁皮师爷带着二、三十人乘坐五只船,如约来到渔洋湖畔。离岸大约还有二里路,他让杜狗子带三只船抛锚在此等候,他和周嘴子带着梅杰登岸。
“周兄,别来无恙?”甫一见面,铁皮师爷双手抱拳,朝比他小许多的玉面周郎拱手相礼。不知底细的人,见他如此礼数,还当是旧交好友哩!
这就是本事!当遇到不共戴天的仇人,你还能脸上绽开花,与他称兄道弟。别说,这需要多么强大的心里素质和定力!需要多么精湛的表演才能和技巧!
出来混,没有两下子,能行吗?
玉面周郎不卑不亢,轻吐二字:“请坐”
说完径直走向梅杰,二人相拥,热泪盈眶,千言万语,竟无一言。好一阵子后才分开各自归坐。
玉面周郎坐定后还是不理铁皮师爷,关切问梅杰:“还好吗?梅丽呢?”
“梅丽?她不在你这?”梅杰好不诧异,反问道。
怎么回事?两人面面相觑,当着铁皮师爷的面,不好细谈。
冷场了。
还是周嘴子开口打破了冷场:“师爷践约前来,足见我方诚意,不知贵方作何打算?”
“既已开弓,焉能回头。我方同意此前约定:以东荆河为界,各据一方,井水不犯河水,互不相扰。”
“痛快!周兄少年英雄,果然不同凡响。然口说不为凭,还需画押为准。”
奇闻!天下奇闻,土匪为割据地盘签合约!
诚实守信,乃契约文明之精髓!常人尚且投机取巧,难言尽善。一个说砍脑壳就砍脑壳,蛮不讲理之土匪,也想凭一纸之约,行君子之道?难不成想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非也,非也!其实双方心里很清楚,一个是羽翼未丰,只能委曲求全;一个是伤痕累累,只能苟延残喘。不过是为了生存,以时间换空间,双方心照不宣合玩一个把戏而已。换言之:都是不得已而为之!谁也不会把这“非法”合同的约束力当一回事。
签字画押很顺利。反正不需要交纳保证金,反正又不会有违约金之虑,反正将来又不会闹上对簿公堂,签就签呗!
一群脑子短路的土匪,一群既当婊.子又想立牌坊的土匪,一群没文化被有文化所操控的土匪,合力上演一出如歌如泣的慢板。
看看天色将晚,暴风雨要来了,铁皮师爷得到了想要的东西,心满意足地打道回府。
该走的都走了。
该来的大雨也来了。
雷声隆隆,大雨哗哗,玉面周郎见梅杰心事重重,沉默无语,全无往日的意气风发。
他拿出一样东西,递给梅杰“前日一个朋友送来的,我想这东西更适合你用,现送给你以示祝贺。”
梅杰接过一看,哦,一只西洋自来水笔。笔杆上还刻着一剪梅的图案,旁书 “士轩兄惠存”一行小字。这可是稀罕之物呀!那个读书人不是梦寐以求?要是搁在平常,梅杰还不欣喜若狂?
可今天,他只是客气地说了声“受之有愧,却之不恭,谢谢。”
“梅兄,劫后余生,本当庆贺。为何愁眉不展?想必是思恋如夫人及公子?相安无躁,片刻之内,定叫你夫妇重逢全家团聚。”玉面周郎打开话匣。
“那好!多谢贤弟照应。”梅杰不冷不热的客气应答。
“士轩”换了称谓就换了一种口气“你可是身体有恙,或是疲乏困倦,是否需要休息,不妨直言。”
“不,不!”梅杰也察觉到了自己的失态,连忙说道“不瞒贤弟说,我实有心结难解,故而不乐。”
“哦,说来听听,我或许能帮你一二也未可知。”
“哎----” 梅杰未语先一长叹“一言难尽,我倒想先问你两个问题,这一,我们这般拼死拼活,所为何事?二么,打打杀杀,何时是个尽头?”
“好问题!”梅杰沉吟良久后,才说:“千百年,恐怕不止千百个你我,问过千百遍相同的问题。实话说,对此问题,我亦多感困惑。你既相问,我姑妄言之,你姑妄听之,对与不对,皆‘疑义相与析’也。”
“自古以来,举旗造反,均无好结局!不是沦为他人嫁衣,便是为自己掘下坟墓。其缘由甚多,不复赘言。然而历朝历代,造反者众,如过江之鲫,前赴后继、络绎不绝,何故?盖因‘活命’之说也。”
拼死拼活,所为何事?愚意以为:万事皆有根源!若无人要你之命,你何须以命相拼?大凡有条活路,你又何苦好死不如赖活着?可见,拼死拼活,实为无奈之举。譬如,士轩兄你,难道天生反骨吗?难道吃饱了无事生非?不是无妄之灾,刀架脖上,你能有今天?就弟兄们而言,谁的落草不是一本血泪账?谁的拼命不是逼上梁山?
由此看来,所为何事?一言以蔽之:皆为活命也!
那么,是谁在要你的命呢?你以为是祝山寿?你以为那乎格图?你以为狗屁师爷?
非也!非也!
那些人要杀你不假,但非出自他们个人本意也!他们若不杀你,势必就要为人所杀。有权不杀他们的人,若不杀他们,这人就要为另外权更大的人所杀,以此类推,谁要杀你,不是昭然若揭吗?
同理,你要存活,不就是要拼过一个又一个吗?不打不杀,你还有其他活路吗?
窃以为:大千世界,人与万物,究其根源,本无异样。不过是父精母血之耦合,采天地之精华,吸日月之灵性,化风雪雨露之滋润,承四时轮转之养育,壮其筋骨、灵其手脚、悟其思想,方称其为人。本无高低之分,亦无贵贱之别。然不其然,现今中国,礼崩乐坏,纲纪失常,人心不古,民生凋敝。官家权势之人以权势为法宝,一味追求个人享受,以巧取豪夺、贪得无厌为能事;以敲骨吸髓、极尽盘剥为乐事。只见朱门酒肉臭,哪管路有冻死骨,官家竭泽而渔赶尽杀绝无以复加。哪管天下苍生之死活,哪管百姓水深火热中苟延残喘,民不聊生中朝不保夕之窘境。一点一点挤占他人生存之空间,一步一步剥夺他人生存之根本。活着,就成了头等大事。于是乎,官逼民反,民不得不反,人为刀俎,我非鱼肉,蝼蚁尚且惜命抗争,何况人乎?所以我们这般拼死拼活,非为别事,实为图存耳!”
是狂轰乱炸的电闪雷鸣骇人惊声,还是玉面周郎一席话振聋发聩,只见梅杰目瞪口呆,半天没缓过神来。玉面周郎言犹未尽,丝毫不理会外面的倾盆大雨,继续说:
“至于‘何时是尽头’之问,窃以为:首先取决于你的目的。目的是行为的动力和根源,也是行为的结局和归宿。如果你只想惩小人,出恶气,一吐胸中不快,见好就收。那恭喜你,现在已达到你的目的了,退出江湖,隐姓埋名,便是尽头也。如果你不满于此,那就另说了。”
“多少英雄豪杰功败垂成,就倒在这个‘目的’上。没有目的的行为,如同没有方向之旅途,南辕北辙,越走越远,当然也就没了尽头。所以欲做长远之打算,必先做心中目的之抉择。如今你我,舍书本举刀枪,不问目的只管一味地打打杀杀,便是无魂之体的莽撞,无珠之眼的瞎闯,无头之苍蝇的乱转,免不了战战兢兢,度日如年,惶惶不可终日。至于我的目的,等以后有时间我再详谈。”
“常言道‘成王败寇’,只要成功了,什么土匪呀、流寇呀、造反者呀这些不雅身份都不成问题,因为,历史是成功者书写的。而所谓成功,无非就是达到目的!”
“你的目的又是什么呢?不搞清这个问题,就没办法回答‘何时是尽头’之问。我揣度你心结难解,盖源于此。”
看到梅杰听得津津有味,外面的雨越下越大,一时半会没有停息的迹象,梅杰拉开了畅谈的架势,接着说:
“‘何时是尽头’,其次取决于你的策略和手段。你我读书之人,当与刘胡子杀猪佬等土匪行事有所不同。做同一件事,如策略得当,手段得法,便可收事半功倍之效,反之,累死累活,适得其反,事倍功半。譬如,今天我之所以愿与狗屁师爷缔约,正是欲以退为进,以时间换空间,以小忍赢大谋。如不缔约,则树敌太多,左右掣肘,腹背受击,疲于奔命也。莫如我暂避一时,化短为长,养精蓄锐,以保三两之力,为日后拨千斤所用。如不这般,图一时之痛快,与狗屁师爷拼个你死我活,见个高低,除让官家坐收渔利外,还有何意义?”
“我猜,这也是你心结之一吧?”
“江湖一入深似海,抽身欲退难上难。要想到尽头,第三,还取决于你的力量和……”
还未说完,屋外一阵喧嚣和嘈杂声盖过了风雨声传来,不一会儿,老王八、小鱼儿和七、八个弟兄架着一个赤条条湿漉漉瘫软如泥的人闯了进来。
玉面周郎和梅杰睁眼一看,大吃一惊:“小虎,这是怎么回事?”
小虎睁开有气无力的眼睛,看到是玉面周郎和梅杰,艰难地挣脱众人的搀扶,滚身跪地,泪如泉涌,凄惨地大叫:“大哥呀,嫂子她们、她们……、遭了毒手啦!”
1*1=1  
1*2=2  2*2=4  
1*3=3  2*3=6  3*3=9  
1*4=4  2*4=8  3*4=12 4*4=16
1*5=5  2*5=10 3*5=15 4*5=20 5*5=25
1*6=6  2*6=12 3*6=18 4*6=24 5*6=30 6*6=36
1*7=7  2*7=14 3*7=21 4*7=28 5*7=35 6*7=42 7*7=49
1*8=8  2*8=16 3*8=24 4*8=32 5*8=40 6*8=48 7*8=56 8*8=64
1*9=9  2*9=18 3*9=27 4*9=36 5*9=45 6*9=54 7*9=63 8*9=72 9*9=8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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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楼 发表于: 10-06

3.缘份


自打当年陈涉辍耕垄上,不知天高地厚,为了表明自己有一副“苟富贵,勿相忘”的侠肝义胆,壮着胆子喊出“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口号以来。不知激发了多少同样不知天高地厚人的豪情壮志。然而,一番打打杀杀下来,不是为他人做了嫁衣,便是自掘坟墓早进天堂。证明了王侯将相不是谁喊口号,就唾手可得的,那真的是要种的!
“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生来会打洞。”
不管癞痢头老爹如何疼他,爱他,给他捂冬天的被窝、给他轻揉受伤的脸。教他拍渔鼓、唱小调,教他打渔、摸虾,教他讨米、要饭,小渔网终归还是成了一个四处流浪的孤儿。
癞痢头的临终遗言,将小渔网抛入了情感的漩涡:他爱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尽管老爹满头的癞痢曾让他饱受屈辱,可老爹在,天就在,家就在,希望就在。爹一死,天就塌了,家就毁了,希望没有了,人世间仅有的一丝温暖也消失了。环顾四周,他无依、无靠、倍感无助;瞻念前途,他惶恐、茫然、不知所措。不知道在这风雨飘摇的世上,他一根孤独柔弱的浮萍何以存活?对一个不到十岁的孩子,苍天的无情似乎还嫌不够,残酷的折磨似乎还不毒辣,连这个念想都不留给他----爹,居然不是他的亲爹!他竟然不是“老鼠生的儿子”。他或许有个“非龙即凤”的亲爹!可“非龙即凤”的亲爹为什么又抛弃了他,让他成了一个“老鼠生的儿子”呢?
小小年纪的小渔网,在折磨和煎熬中,一时惶恐不已,一时兴奋莫名,他,开始长大了。
他要找到亲生的爹妈,问一个明白,问一个究竟,否则,他将死不瞑目。
小渔网首先要做的是,他要为他唯一的身份证----葫芦,找个稳妥的地方。
可是放在那里才好哩?
他犯愁了。相好的朋友,也就只有多宝、三娃子几个人。这天,他把多宝叫来:“多宝,两年前,你说我是捡来的孩子,没有说错。我还打了你,今日个给你赔不是,对不起!”
“没事,没事!”多宝也是个有情谊的孩子“我爹说了,你以后呀,就到我家吃饭好了。”
小渔网鼻子一酸,差点掉泪了“不用了。不过我有一事相托,不知你肯不肯帮忙?”
“好,我一定帮”还没问什么事,就满口包票。可见心之诚也。
小渔网从床底下拖出箱子,取出葫芦,把爹给他讲的“故事”又给多宝讲了一遍“从今往后,我要去找亲爹亲娘,这个葫芦就是证明,所以十分的重要。只是我这一走,通州达府,走南闯北,风里雨里,十年八年,能否找到,很难说。这葫芦一是太重要,二是太大太招眼,我怎么能天天背在身上跑呢。所以呀,我想拜托你,将葫芦放在你家,帮我保管一下如何?”
“没问题!你啥时找到爹娘,啥时就来取。”
二天后,小渔网以为该上路的时候,多宝和他爹来了,手里提着那个装有葫芦的箱子。
“孩子,”他爹说“不是我们不愿帮你,实在是没有能力呀。你看,去年遭了水灾,今年又闹蝗灾,一家人口粮没了着落,我家正准备外出讨米哩!你这么贵重的东西,放在我家,恐怕也不安稳呀!”
这可怎么办?看到小渔网急的要哭,他爹又说:“你不要急,我有个主意,不妨试试:你到县城去,找一个叫“合意”的当铺,那当铺朝奉老陈是我远房的一个表亲,你给说明原委,少要几个当钱,言明托他保管个三年五载的,大概是可行的。一来你可以多两个盘缠钱,出门活络些,二来放在当铺也安稳。话又说回来,你如找到爹娘,他们大概出点钱赎回来,或不成问题。如果找不到你爹娘,这个东西再漂亮,对你一个穷人来说,也没啥作用的。你说,我说的有没道理?”
有道理没道理,是个办法就行。
“咚咚,咚” 小渔网带着癞痢头老肖的全套渔鼓家什,拍着渔鼓一路走,一路唱,来到了潜江县城。
以前,跟着老爹,走过监利、走过洪湖、走过江陵、走过沔阳、走过天门等不少地方,可从未到过自己的县城!
渔鼓(啊)一拍(呀)咚咚响,今天我不把别的讲,讲个故事你细思量,说段传奇你想一想:
……

十年前的那场灾难,对李慕义而言无疑是一次浩劫。老婆死了,儿子死了,女儿也死了!
他多次想追他们而去,可忠心耿耿的朝奉老陈,日夜守护不离半步,几次把他从死神手中又拉回痛苦的人世间,让他承受无尽的痛苦折磨。欲生不能,欲死亦不能,他完蛋了,除了还算活着,他什么也干不了,一具标准的行尸走肉。
从此,他再也不过问世事,只心向佛读经,一切都交给老陈打理,维系着当铺的运转。
这天开门不久,一个稚嫩但很老道的渔鼓道情由远及近:
……
何人不是爹娘生来爹娘养,
为何我是水里生来浪里长,
没见过爹的面不知爹的样,
不知娘的名不知娘啥模样,
儿想爹呀心发慌,
儿想娘呀泪汪汪,
……
“哎----,什么世道,遭孽呀!”声情并茂、有板有眼的说唱引来路人的一声叹息。
“走,走----,大清早,跑来嚎什么丧?”同样遭到了做生意店铺老板毫不客气的驱赶。
小渔网不慌不忙地收拾了东西,一步跨进合意当铺。
“你老生意好!”
老陈从算盘上抬起头,透过栅栏看去:一个刚及柜台高度的孩子,一手抱着渔鼓筒,一手提着一个箱子,背上背着一个破包袱,大大方方有礼貌的与他打招呼。
进的门来就是财,这是当铺的规矩。老陈当然知道,连起身相迎“好好好,你----”
老生意精的他,突然失态无语了,因为他看见了一双似曾相识的漂亮眼睛。心头竟然“咯噔”的强跳一下!
“大爷,能否麻烦你通禀朝奉陈老先生,说我有事求见。”见这人直愣愣盯着自己,小渔网不卑不吭的说。
“哦,老夫就是,请问何事?”
“爷叔在上,小的有礼了”说完,有模有样的双手打拱行礼。
嘿,这小人还有点意思。
“不用客气,来的都是客,不知小兄弟有何见教。”
“是这样的,爷叔。”小渔网说“贵亲多宝是我的老庚,光屁股好友。只因我家遭变故,欲典当一物,以求度日。是多宝他爹举荐贵行,请爷叔照顾则个。”
说完,将箱子打开,取出葫芦递上。
“啊----”怎么这么眼熟!老陈快速地在脑子里收索,可一时半会就是想不起在那见过。收物不收赃,这也是典当行的规矩。这样的稀世之物,怎么会落在小小年纪的穷小子手上?“难道是偷的不成?偷拿自家的,还是偷取别人家的?胆子也太大了吧!”
“你叫什么名字,家住哪里?以何营生?”
“我姓余,就是多余的余,单名一个望,大家都叫我小渔网。家住渔洋湖边,世代都是打渔人。”
“哼----,打渔的?恕难收当,还请你家大人来!”
“为何?”
“打渔人家何来此物?小小年纪不学好怎么行。不说实话,敝行就要报官了!”
“这是为什么?我一不偷,二不抢,你报什么官?再说,买卖不成仁义在,你收与不收,无关紧要,为什么平白无故怀疑我不学好?都说你是忠厚老者,现在看来,原不过是欺世盗名而已!”
从一个小孩嘴里说出这么一大套振振有词的话来,把老陈呛得哑口无言,只有暗暗称奇的份!
“因当物贵重,你年岁太小,老夫故而戏言之。不过,此事还需你家大人来,才为稳妥。”
“爷叔呀----”尚未开口,泪已双行“我要有大人,何须小人这般辛苦呀,事情是这样的……”
“我发誓,纵然走遍天涯海角,也要找到我的亲生父母,当此物件,一为妥善保管以为将来相认之凭证,二为筹措路资,助我浪迹天涯遍求寻访。这都是实话,望爷叔帮我!”
如果这一切是假的,说明这小孩演技高超,我心甘情愿认栽了!如果这一切是真的,我要不帮他一把,那还算是个人吗?
听完小渔网的讲述,朝奉老陈唏嘘不已,动了恻隐之心。他喜欢上这个规规矩矩口齿伶俐落落大方的孩子了。
“孩子,你小小年纪,只身一人,加之世道凶险,人心叵测,恐难遂意呀!你何不暂在我处安身,一面做事,一面打探,再等两年,长大以后,或有消息,再去寻找,岂不稳妥!”
“谢谢爷叔好心,只是儿望母心切,寝食俱废,怎得安稳?想父母思我,必定也是肝肠寸断,度日如年!早一日相见,早一天心安,吾意已决,断不能改,望爷叔见谅!”
“好孩子!”老陈抹抹眼泪,说道:“真是个好孩子!这样吧,你的东西暂且放在我这儿,不用典当了。我手里还有些零钱,你先拿去用。一旦找到爹娘,你要立马告知我,我得信后就拿葫芦与你汇合认亲,你当如何?”
小渔网闻言,爬在地上“咚” “咚” “咚”给老陈磕了三个响头“爷叔大恩大德,小子没齿难忘!如有那么一天,小子当奉养爷叔天年!”
二天后,焕然一新的小渔网洒泪告别了同样泪流满面的老陈,踏上了漫漫寻亲之路。
“老陈,哎,老陈!”老陈刚刚目送小渔网走远,回过身,就看见老东家李慕义颤颤巍巍地叫他“哎,东家,您怎么出来啦?”
“我都叫你两次了,怎么的?满面是泪,送人啦?”
老陈不知怎么地,心里又是“咯噔” 强跳一下!
真是奇了怪呀!什么事一再让他砰然心动,什么事让他一直心烦意乱,他思来想去,理不出个头绪,不由得长叹一声:“哎----”

潜江西城外的刘若金蠡园别墅的确还是一个闹市之外的风雅之地:这里有潜江人为宋朝状元修筑的毕家山、状元坊;有明万历年间的通政使刘道隆的别墅——秀野园;有四季渔歌、菱荷瓢香的千亩马昌湖;有咫尺之遥是潜江的八景之一——僧寺晓钟;还有逶迤蟒蟒的东荆河(当时称之为夜汊河)堤。
理不出个头绪的还有桃子浦种桃为生的老王八。
桃子浦的桃子是潜江的一绝。大佛寺
自古以来,这里的人们,家家都爱种桃树,这里的土地,对桃树格外青睐。每年三、四月份,桃花盛开时:层层叠叠、洋洋洒洒、铺天盖地,灿烂如霞、绚丽如云、蔚为奇观。久而久之,桃子浦就由此得名。
而最好吃的桃子就出在村西头的桃哥家,他家又红又大的桃子二、三个就有一斤重,个顶个的周正,鲜亮,油光水滑,吹弹得破。不仅皮薄肉厚,甜如蜜汁,香如精露,入口即化,唇齿留香、回味绵长。而且这桃子正好炎炎六月成熟下树,此时吃上一口,如含饴雪清凉,故而名曰“六月雪”。 六月雪像那画上画的仙桃一样可爱,让人爱不释手,垂涎欲滴。“此物不该人间有,馋煞神仙不忍羞。”大家都羡慕他家祖坟埋的好,几棵桃树不输一座金山,发家致富指日可待。
所以“六月雪”就成了极品中的极品,所以就成了稀罕之物,所以就成了灾难的根苗!
他爹老王,家中排行老八,于是人称“老王八”。 每到采摘时候,就是烦心的时候。不是烦心桃长的不好,恰恰相反,而是长的太好。好的东西谁都想要,可好的东西毕竟太少,给谁又不给谁呢?谁说了算,当然是主人家说了算。可主人家算个屁!这不,桃花才吐蕊,县太爷就差人来,说要包下今年全部的桃子,一个也不能少,少一个就赏一个板子。好说歹说,才勉强答应三留其一。这边刚停,那边又来人了。号称潜江一霸的何太爷带着七、八个家丁,姬指气使来到桃树下,大手这么一划拉说:何太爷的母亲今年八十大寿,这些桃子当寿礼,全部预订下了。老王八连忙解释说县太爷已包下了,一物难许二主,还望海涵。何太爷还没发话,手下的喽啰就气势汹汹喊叫起来:老家伙,敬酒不吃要吃罚酒么?惹翻老子,一把火将你这鸟树全烧了!
别人不知道,老王八自己清楚,好的桃子也就只有靠边的三、五棵树上,每季总共合起来也不不过四、五百来斤。别说应对这些有头有脸的“爷们”,还有那些没头没脸的道上“爷们”,就是连家里的老人孩子尝个鲜,左邻右舍的打发,三朋四友的往来、亲戚六眷的人情……都勉为其难呀!每年这时候不是得罪了东家,就是惹翻了西家,全家人颤颤兢兢大气不敢出惶惶不可终日,还奢谈什么发家致富?!
偏偏老王八又是一个“一根筋”爱认死理的人,犟起来,十头牛也拉不回来。从祖上接过这几根“传家宝”果树,他也没想过要借此发多大的财。“靠山吃山,靠水吃水”他就靠树吃果,养活一家人绰绰有余,活的有滋有味。因为有了这几棵桃树,他才能感受到别人羡慕的眼光,才能体会到别人求他的骄傲,才有了在成为村子里说话的资格。所以烦心归烦心,他照样乐此不疲,象照看自己的孩子,精心照看着这几棵桃树。
直到这一天。
何太爷的公子哥孝儿伙同吴家公子、马家少爷携带着二个妖冶女子在一群喽啰的簇拥下,闯进果园,家伙什往桃树下一铺,酒呀、肉呀、饼呀摆了上来,说是踏春赏花,饮酒赋诗。
一会儿工夫,只见:娇艳的桃花成了烂泥,新发的枝条成了打闹的武器,秽语遍地跑,淫笑满天飞,几个喽啰在树上爬上爬下追逐打闹,三个公子哥用大把大把的桃花打扮着妖冶女子,果园里一遍狼藉。
有人叫道:“老王八来了。”
这个老王八走近,不但没恼,反而向何孝儿递过来一把桃枝:“各位小爷,雅兴不浅呀。”
那何孝儿哈哈大笑:“嗨,老王八,你说这是‘人面桃花两不知’还是‘人面桃花两相知’?”
“不,不!这叫‘王八春水浓如染,孝儿桃花弄春脸’” 吴家公子又来了一句。
“哈哈,哈哈----”一阵浪笑。
这个老王八哪里懂这个,但是懂得这几个公子哥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是用这些话打趣于他。浪笑如刀刺来,他不由得勃然大怒,一把扣住何孝儿当胸,狠狠地给了一耳光。
喽啰一看主子挨打,“噢”一声围了上来,抓住老王八一顿胖揍。
那何孝儿脱开身,爬上一棵桃树,坐在树杈上,居高临下地指挥喽啰:“打!给我往死打!”直到老王八趴在地上不动了,他才心满意足地要从树上下来。
就在他起身要往下跳的时候,不知是脚滑了,还是衣服挂着树枝了,反正先是“咔嚓”后是“嗵”的一声响,却不见何孝儿掉下来,而是看他结结实实地挂在树枝上!原来,“咔嚓”声响是折断了树枝,“嗵”的一声响是肚子被刺穿了!
这下可惹了马蜂窝了!
还没等老王八搞清楚是怎么回事,就已被五花大绑地推进了知县老爷的大堂。旁边还坐着虎视眈眈的何太爷。
照例先是一顿杀威棒,不由分说,打的老王八皮开肉绽,惨不忍睹。
不管谁有理无理,死者为大!死了就先占三分理,何况还是何太爷的公子呢!
有什么好审的,这不是明摆的吗。一会,宣判下来“……查刁民王八,因与购桃人何孝儿发生争执,王某心生忿恨,故妖法折断桃枝,致何孝儿穿腹而亡……天理昭彰,不杀不足以平民愤,故判:一、王八处秋斩,二、肇事桃树充公……”
“不对呀!青天大老爷!你全搞错了,事情不是这样的,是……”
“大胆!是老爷我审案,还是你审案?”
一根筋就犟起来了!“不管谁审案,也要讲道理。一不问由来,二不问过程,三不查证据,分明是糊涂官判糊涂案!不分曲直,不辨事理,分明就是草菅人命,完全是……”
“大胆刁民,你还敢咆哮公堂!反了你的!来人,给我重打三十大板!”一顿大棒,打的老王八求生不得,求死不得。
投进大牢,没了音信。
千古奇冤,也没人替他喊冤。都是那该死的桃子和他一根筋的犟脾气,让他把人得罪遍了,就连他家的七大姑八大姨一大帮亲戚,如今都事不关己远而避之,只剩下孤儿寡母,由他自生自灭去吧。
事情一晃就过去了几年。老王八,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人们渐渐地都忘记了他。
只有桃子浦的桃哥忘不了。忘是忘不了,可他又有什么办法哩?
1*1=1  
1*2=2  2*2=4  
1*3=3  2*3=6  3*3=9  
1*4=4  2*4=8  3*4=12 4*4=16
1*5=5  2*5=10 3*5=15 4*5=20 5*5=25
1*6=6  2*6=12 3*6=18 4*6=24 5*6=30 6*6=36
1*7=7  2*7=14 3*7=21 4*7=28 5*7=35 6*7=42 7*7=49
1*8=8  2*8=16 3*8=24 4*8=32 5*8=40 6*8=48 7*8=56 8*8=64
1*9=9  2*9=18 3*9=27 4*9=36 5*9=45 6*9=54 7*9=63 8*9=72 9*9=8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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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楼 发表于: 10-06
4.桃哥

都说老子英雄儿好汉,可一向强势的老王八,却养了个桃哥这么一个窝囊的儿。平日爹说向东,桃哥不敢说西,爹说今日吃稀的,桃哥就不敢说吃干的,一切唯爹命是从,一切都以爹说的为准。爹恨铁不成钢,骂他朽木难雕。他一点也不愧疚,反而呵呵一笑“什么都听爹的多省心,我就只管种好桃子还不行吗?”娘说他缺心眼没主张只会听人调遣“像个桐油灯盏,拨一下,亮一下。”他呵呵一笑说“不亮就不亮呗,我一不读书二不写字的,要它亮干什么?”这一省心就省了快三十年,楞就没操过一个眼儿钱的心。就连找媳妇这样的大事,他照样不管不顾该吃就吃该睡就睡。娘本来就是一双火眼,天天盼儿媳妇进门,把双眼都急盼成了蒙蒙眼,还没见到儿媳妇的影子。老王八一抓走,娘只会哭,没几天,双眼彻底地瞎火了。
没有爹的日子,桃哥上升为“家长”。就这么个没心没肺的窝囊废家长,照样“桃花源里好耕田”,全然不知有蜀汉。爹被抓走后,桃哥完全没了方向感,明明抬起了腿,却不知道迈向何方。更却不知道柴在哪,米在哪,害的瞎娘饥一餐饱一顿。
桃哥这人呀,其实既不是好吃懒做之人,也不是偷奸耍滑之徒。只不过一是缺点心眼,像个没开智的孩童。二是少点脸皮,这大老爷们,脸皮薄的像小姑娘,除了爹娘见谁都害羞,一见生人,早已四脸鲜红,屁都不敢放一个。如果有事求人,即便打死他,也是绝不开口央人!所以人们戏称他为“桃子浦的假姑娘”。
磕磕绊绊又到了大年三十,没机谋心的家长连个年夜饭都没备下。瞎眼娘伤心的又哭了起来。这桃子浦的假姑娘天不怕地不怕,独怕他娘哭喳喳。娘一哭,本就没啥本事的他更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哭什么?你要我做什么呀,尽管说。”
“我说了,你能办到吗?”娘没好气的回了一句。
“说呀,是要我上山打虎,还是要我下海擒龙,只要你不哭,我都能办到。”他也气鼓鼓回敬一句。
有这样的儿子,你是该哭,还是该笑?娘说,我哭笑不得。
“儿呀,家家户户过年,多多少少也得有一二碗菜呀。你看你,到现在还冷锅冷灶,这年还怎么过?”
“既无钱,又无粮,你叫我拿什么做两个菜?要不,还有几个桃子,我给你拿来?”
提起桃子他娘就气不打一处来!“你这个不孝的畜生,你要气死我呀!呜……我的命好苦呀,我十八岁就嫁到你王家,没有享过你王家一天福呀,没吃过你王家一口肉,没吃过你王家一口鱼,呜……呜……”越哭越伤心,越伤心就越想哭“呜……呜……”
哭着哭着就不好啦,娘捂着心口就喘不过气了。
他赶紧将娘扶上床,给她盖上补丁摞补丁的被子后,顺势趴在脚头,睡了过去。
“噼哩吧啦,砰!”“噼哩吧啦,砰!”年夜饭的信号鞭炮声此起彼伏,心急的人家还点燃了红灯笼。
鞭炮声唤醒了窝在床上的娘俩,娘又开始抽泣起来。
“儿啊,娘怕是活不长了,趁我还有口气,你去给我讨口热汤来吧。”
“好,好,你不要哭了,我这就去,烦不烦人!”
说完,桃哥钻出家门,一阵寒风迎面而来,他打了一个寒颤,赶紧把衣服裹了裹,缩着头漫无目的走进雪地里。
村子在东头,他懵懵懂懂晕晕乎乎跌跌撞撞踉踉跄跄习惯性来到了西边的果园里。大雪地里,几根桃树枯枝在寒风中有气无力晃来晃去,既像是向他苦苦求救,又像是嘲笑他的无能。这才猛然想起,果园已经不是他家的了。
“去你妈的!”他狠狠地朝果树踹了几脚,悻悻的出了果园,继续向西而去。
高一脚,低一脚,在雪地里艰难的行进,来到了河边,他要效仿二十四孝之一的王祥,也来一个卧冰求鱼,“熬碗热呼呼的鱼汤,老娘肯定喜欢!”
可这卧冰求鱼技术难度太高了!缺心眼的桃哥做不来,他环顾四周,看见了一棵大柳树“对,撅根树枝来捅个窟窿再说。”
他来到大树下,伸伸手,够不着。于是往上一跳,抓住了一根大树枝,将整个人吊上面。用力往下一拽,“咔嚓” 树枝断了,人摔在雪地上。他懊恼地刚要爬起来,发觉屁股下面咯着个什么东西,不由自主好奇地扒拉扒拉起来----
啊,是一个人!
桃哥吓的三魂掉二魂。等了好半天,心跳平缓了,他又凑了上去,拿手指头往那人鼻子上一放“嘿!活的,还有气!”
三扒二扒,把这个人拉出了雪坑。仔细一看,嗨!是个女的!
“娘----,娘!”还没进门,就大呼小叫起来。“砰”一脚踢开门,和着一股寒风,闯进屋里,把女人往娘的身边一放“娘,看我给你带什么来了?”
娘被门口一股寒风惊醒,还没明白怎么回事,身边就多了一个雪坨坨,吓的一哆嗦:“这、这是什么?”
宝器儿子抓住娘的手“你摸摸看,这是什么?”,将娘的手放在女人的脸上。
“哎呀!”濒临死亡的娘跳将起来“畜生!大年三十的,你弄个死人来索老娘的命么?!”
“不是的呀!不是的,你再摸摸,还有气哩!”桃哥急于申辩,把老娘的手死死地按在女人的鼻子上“是吧?我说是活的吧!”
老娘这次还真摸着一丝游气,连忙叫道:“儿啊,快烧点热水来!”桃哥急忙忙点火烧水,老娘瞎着眼,只会在女人的身上摸来抹去,一会儿掐人中,一会扎脚板心,一会压胸脯、一会拉胳膊……反正就不停手的揉呀、搓呀、拉呀、拽呀……就在老娘累的气喘吁吁浑身大汗的时候,女人终于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嗯”声,鼻子的出气大了不少。
“好了,好了!热水来啦”
两人七手八脚扶起女人,撬开她的嘴,用汤匙一点一滴的将热水灌了进去。
“哇----” 女人哇的一下,将灌进的水吐了一床。
两人又忙活了半天,见女人还是昏沉沉的不醒人事,娘俩束手无策,不知如何是好。
娘这时已没了气力,动不了啦。
过了一会儿,娘饿的实在是受不了了,大口喘着粗气对桃哥说:“那柜子的底下,藏有一个小坛子,是我留的两升救命米,你拿出来,再削两个桃子进去,给熬两碗粥吧。”
等到熬好桃子粥,二人各喝了二大碗,有了点力气,又开始来喂女人,这才发现女人浑身滚烫,发着高烧!
娘赶紧让桃哥到屋外弄点雪进来,她为女人退去衣裤,再用雪擦拭全身。
娘一边擦拭一边细想:这女人细皮嫩肉,手脚无茧,四肢匀称,身有奶香,想必不是庄户人家。再看这对奶子饱满坚实,丰润柔软,想必尚未生育,还有这长长的眼睫毛、肉呼呼的小嘴、轮廓清晰的耳朵、直挺挺的鼻子,不用睁眼看,一摸就知道是个美人坯子,如果……我也……“哎----,但愿老天开眼啊!”于是更卖力的搓呀、擦呀。
瞎娘这么胡思乱想着,再看这位桃哥:当女人的玉体一丝不挂出现在眼前的时候,他的喉咙一阵阵发紧,口干舌燥,浑身发颤,手脚发木,眼睛发直,脑子一片空白,只有来回不停地去拨那桐油灯盏,唯恐有一秒不能看清这美丽的身子。
长这么大,他连生人的脸都不敢直视,何曾见过女人的身子!如今这么近距离、长时间、毫无忌惮、放肆大胆地、一寸一寸地、慢看细瞧,看看那一对挺挺的双乳山,再看看那神秘的芳草地……他,不饮而醉!而且醉的神魂颠倒、醉的心惊肉跳、醉的一塌糊涂。此时,他完全不知道自己身处何方,正在做何事。只觉得,往日破破乱乱的房子此刻篷壁生辉,宛若仙境,似乎还能闻到阵阵清香。只觉得活了三十岁,第一次产生这种恍恍惚惚的幸福感觉。这一切都只因为他捡回来一个女人,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女人。神秘的女人啊,你竟蕴含着如此诱人的魔力,直叫人血脉贲张难控!神秘的处女地啊,你竟拥有如此强大的勾魂摄魄力量,直叫人欲生欲死不能!女人啊,世界原来都是你的!
他想上前摸摸,不敢!他想说点什么,不会!
“儿啊,儿啊----,怎么喊你不答应?你在干什么?再弄点雪来。”
在娘坚持不停的努力下,女人烧退了,很快平稳地睡着了。母子二人这才歇了下手来。此时,外面天已大亮。
新的一天开始了。


大年初一头一天呀,家家户户过新年呀,
穿新衣,戴新帽,大碗的鱼肉端上来呀……


娘一醒来就说:儿啊,只怕是要找个郎中来才好哩。娘知道你不喜欢见人,但娘脚小眼瞎腹中空空,怎出得了门?
桃哥想想也是,可到哪里请郎中哩?
娘说,出村向东五里地的倒口潭镇,有位姓孙的先生,你把他请来吧。
好嘞。
桃哥不知在雪地里摔了多少跤,才找到了在家热热闹闹过大年的孙先生。
面对孙先生,他头都不敢抬,这孙先生见多识广,心想这就传言中的“桃子浦的假姑娘”吧,于是主动问他何事登门。他这才蚊子似的哼哼唧唧地说:“我家----女、女人病了,请先生过去看看。”
哦,你家女人?是你娘病了吧。“啥病?”
“不知道哩。”
“哪儿痛?”
“不知道哩。”
“哪儿不舒服?”
“不知道哩。”
“吃的好吗?睡觉好吗?”
“没吃,睡着不醒哩。”
先生略一沉思“好啦,好啦!看来没甚大碍,给你包点药带回去。给你娘熬个好汤喝,喝完了捂着被子发发汗就好了。唉,叫花子也有三天年假呀,一年到头我也该歇两天了。昨晚闹土匪,今日怎出诊?罢了,我就不去了,你就好好在家伺候吧。”
等到一手接药,一手交钱的时候,看到他傻傻乎乎伸出只空手,孙先生更不高兴了,知道说了也白说,便像打发要饭的把他“送”了出来。
没有请到郎中,一连三天,桃哥就没有合过眼。
这女人一会儿烧的连被子都要点燃似的。桃哥一盆一盆的雪端进来,瞎娘累的连喘气的力气都没了。桃哥只好壮起胆子,怯生生地接手来搓擦,几次过后,他老练了许多,“业务”水平大有长进,搓擦的很有章法,效果显著,女人的烧退了。可不大一会,这女人又全身冰凉的瑟瑟发抖,摸不到一丝热气。两人急的团团转,不知道如何是好。已经上气不接下气的瞎娘,不知道哪来的邪性,不由分说三把二把就把自己脱了精光,跳上床紧紧地抱住那女人“儿啊,快把所有的衣物都盖上来!”桃哥闻言,手忙脚乱的一阵捣鼓,将他所认为有用的东西像个小山似的全堆在她二人身上。看看那女人还是拔凉拔凉的,他急眼了!“唰” “唰”二下,把他自己也扒了个精光,一头钻进被子里,双手一箍,把老娘和女人死命的抱在怀里。
娘羞躁的想把他推开,可他两只胳膊像一把钳子,怎么也推不动。差点没把个瞎娘闷死!
几天来,三个人就在这忽冷忽热中一会儿上床,一会儿下床,一会儿捂出汗来,一会儿又透心凉,折腾过去,折腾过来!时冷时热,又急又怕,昏昏沉沉,精疲力竭,似死似睡……
“儿呀,快醒醒!”不知道是第几天的早上,瞎娘急促的叫唤声,将刚刚眯眼的桃哥惊醒。
“怎么啦?”
“儿啊,你快看看,这女人恐怕不行了!”
桃哥急忙将手指放到女人鼻子下一试“哎呀!没气了!”
那被女人唤醒的心中柔情,那憋屈已久的男人本能,那满满的憧憬与希望,怎么可以说没就没啦?!
这些天来,尽管没和她说一句话,尽管没和她对一次眼,更没有得到她的承认与许可,但桃哥早就将她视为了家人!而且是她的女人!有了她,才有家的忙碌和生活之气,有了她,才有家的牵挂和生活味道。活了小半辈子,他才第一次为一个人牵肠挂肚,第一次心有所属,第一次因为一个女人感受到了做人、做男人的滋味!
“不!这是我的女人!我不能没有她” 桃哥抱着女人,发出了一阵撕心裂肺的嚎叫,然后放声嚎啕大哭起来!
他像一个娘们哭的前仰后合,身子剧烈的颤抖着,时而将头埋入女人的怀里,时而吻着女人的嘴唇,鼻涕眼泪涂抹了她一身。
瞎娘知道儿子开智了,知道儿子有心有肺有感情了,知道儿子会要女人,成了一个真正的男人了,她由此感到了些许欣慰。
但看到他哭的如此动情,又不免有些酸涩。她上前去拉开儿子想放下女人。哪知这一动作激怒了桃哥,只见他一把推开瞎娘,抱起女人就往外跑,口里喃喃道:“郎中先生,救救她,救救她!”
完了,儿子疯了!
还没跑出多远,桃哥一个踉跄,栽倒在地。等他爬起来,他却折返了回来,嘴里兴奋地喊道:“娘,娘,你看,她没有死!没有死呀!”
疯的还不轻呀,“天啊,你收了我吧!”瞎娘绝望了。
是的!女人不仅没死,而且在桃哥的怀里,还睁开了一双长睫毛的大眼睛,傻傻地望着桃哥,仿佛是问:“这是怎么回事?你是谁?”
生命真的很神奇,神奇的令人咋舌,神奇的令人不敢相信,神奇的令人顶礼膜拜!
你不会知道,是谁赋予了你生命,更不知道何时何地何人将拿走你的生命。
你不会知道,生命之花何时开的绚丽多彩,更不知道生命之树何时寿终正寝或是夭折枯萎。
你不会知道,生命是如此的强大。任凭风吹雨打、电闪雷劈、刀砍斧剁、山崩海裂、天塌地陷……仍然挡不住她绵绵不绝,生生不息。
你不会知道,生命是如此的脆弱。只需一草一叶、一言片语、手指一钩、眉头一皱、心思一歪……便会灰飞烟灭、荡然无存、无影无踪。
你不会知道,生命就在生与死、存与亡、强大与脆弱、伟大与卑鄙、瞬间与永恒……之间转来转去,是是而非,难以言表,捉摸不定。
这么复杂的问题,我们的桃哥才不会为此伤神哩!他只知道:我的女人她还活着,只要她活着,我才能活,这就够了!
可他忽略了另一个问题:当紧绷的弓迸发出巨大的能力后,也就是“咔嚓”断裂危险之时。瞎娘一心要为儿子救活这个女人,释放完了她的全部生命之力,当听到目标实现的消息,“咔嚓”断裂随之而来。
瞎娘满意的闭上了那双早已看不见的双眼,心满意足安静地走了。
从此,一只凤凰涅槃,换来了一个桃哥的重生。
如同镜像,他还是他,只是彻底掉了过。桃哥不再是桃子浦的假姑娘,而成了一个货真价实的男人了。
颠倒的世界又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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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楼 发表于: 10-06
第六章 多情惆怅


【渔鼓词】
寻遍四野和八荒,人间丑陋如战场。
刀光剑影叹凄惶,你死我活为那样?
走过峰峦与叠嶂,到处都是魑魅魍魉。
见过江水鸣泱泱,到处都有流氓盗强。

1.自责
对一群男人来说,满腔的怒火找不到发泄的对象,是一件多么痛苦而沮丧的事啊!
土匪们陷入了空前的恐慌,到处弥漫着痛苦的气息,每个人都似乎在等待着什么。等什么?等死呗。错!死对他们来说是司空见惯的家常便饭,死对他们来说是最高的奖赏和理想的归宿。从落草的那天开始,他们就没有了对死的恐惧和害怕,相反,知道自己要死了,就生发出莫名的快感与兴奋!就像小时候听说要到外婆家去,一样的整宿不眠!一样的迫不及待!
他们在等待嗜血的召唤!

一连三天!玉面周郎、梅杰和小虎相伴相视却没说一句话!也没有流一滴泪!
巨大的悲痛像一头怪兽无情地吞噬着他们的情感,以致此时的语言很苍白、很无力、很无用、很多余!眼泪更是无济于事,很苍白、很无力、很无用、很多余!
那性如烈火的小虎被强烈的悔恨压的喘不过气来,几近疯狂。他脑子里翻来覆去的是兰香的一颦一笑,是李玉娘无比信任他的眼神,还有那小家伙活泼可爱的小脸。仅仅短暂三天相处,就让他尝到了那种久违的“家人”的味道,也让他知道了,这世上原来还有比杀人更令他热血沸腾的事!也让他初次领略到了那内心深处柔情如水的曼妙滋味。然而美好戛然而止,一切恍然如梦!如同在如饥似渴的时候,一碗琼浆送到嘴边,正欲畅饮,却发现空空如也,什么都不见了。不是有人说过吗,对一个人的惩罚,最残酷的惩罚莫过于先给他以希望,然后再无情剥夺这个希望,管叫这人生不如死,倍受煎熬!
小虎此时就处在生不如死,倍受煎熬的折磨中!他悔恨他的草率,悔恨他的无能,悔恨他还活着!当然最恨的还是那个瘦精扒骨的歹人!一想到这个让他咬牙切齿、血冲脑门、仇恨满腔的家伙,恨不得立即剥他皮、吃他肉、喝他血,然后----,“然后你能怎么样?”
很显然,这是一个耍单边的“单打一”的老手,和你小虎一样的货----土匪!
凭什么你就能杀别人,抢别人的东西,他就不能杀你的人,抢你的东西?虽说你没杀女人,杀孩子,可不一样是杀人越货吗?凭什么你就能当土匪,他就不能当土匪?虽说你是被逼无奈,难道他就是心甘情愿吗?
可见,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欠钱还钱,欠命还命,天经地义,老天爷还是一碗水端平的。
小虎,你知道吗?

小虎想不明白还情有可原,那才高八斗的梅杰,你想明白了吗?
多情善感的梅杰更加迷糊,丧失了妻儿的痛苦已让他濒临崩溃。他不吃不喝,一整天一整天无神的双眼直愣愣望着远方,一动不动,仿佛是一座石雕像,让人望而生畏。
“葛生蒙楚,蔹蔓于野。予美亡此,谁与?独处?
葛生蒙棘,蔹蔓于域。予美亡此,谁与?独息?
角枕粲兮,锦衾烂兮。予美亡此,谁与?独旦?
夏之日,冬之夜!百岁之后,归于其居。
冬之夜,夏之日!百岁之后,归于其室。

当然,清醒的时候,脑子里又是玉面周郎的宏篇大论,只是不知该如何听取那番“指点迷津”。 他想不明白老天爷既给了他一个读书的种子,却为什么又送他一个只配当土匪的命?人家活着是件稀松平常的事,他要活着却是如此艰难多舛?“命运为什么对我这般不公!”
人说自古英雄多磨难,可我又不是英雄,也没想当英雄,为什么一而再再而三给我这么多的磨难?
难道是我作恶多端,难道是我多行不义,难道是我得罪了上苍。
即便是我罪孽深重、十恶不赦,也该由我一人承担,为何要了老婆还要将无辜的孩子一块搭上?想到还未见一面而且再也不能相见的儿子,梅杰就心如刀绞、眼冒金星、喘不过气,几欲窒息。心有不甘,却不得不甘,何去何从,路在何方?
“所为何事”“何为尽头”的二问心结尚未解开,现在又多了个“路在何方”之问。
哎----“苦海无边,回头是岸!”
难道这就是佛经中所谓苦、集、灭、道 “四谛”之说么?

而一向处惊不变,能言善辨的玉面周郎,全然没有了往日的风采。他很想说点什么,给二位好兄弟打打气,嗫嗫嚅嚅半天却没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他陷入了深深的自责。
这是一个没有合法身份的松散团体,他也不是一个上面委派或是民主选举的头,更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土匪“大哥”, 甚至他连土匪都不是,又不会受到责、权、利的道德绑架与约束,他,自责什么?
因为信任。弟兄们把命交给他,愿意听从他的指挥,就是出于对他的信任。这种信任无疑是他最强大的动力,同时也是最巨大的责任。他不愿辜负这种信任,更不愿意推卸这份责任。所以弟兄们的喜怒哀乐,他不能视而不见撒手不管。
其实,自责的真正原因只有他一人知晓:从习家口第一次见到杀猪佬,他就有了这个念头,要一步一步改造这支土匪队伍,为他效命的神圣事业储备起一支强大的武装力量。所以,他要用恩威并重的手段,牢牢掌控这帮亡命之徒。他本欲培植小虎为头,奈何小虎年轻气盛,勇猛有余只可前驱杀敌,谋略不足难以掌舵领头。使他的这一计划受挫,影响到了他下一步。另外,他还有一个计划,就是说服梅杰加入同道会后,带梅杰南下两广,会同南方党人,徐图大事。可本欲接李玉凤结欢于梅杰的一招不慎,欲速则不达,适得其反,反陷梅杰于劫难之中。梅杰的无语无泪颓废萎靡,似有看破红尘之意,更让他骑虎难下,下一步无以为继。
玉面周郎怎不心急如焚?然而他该怎么办,又能怎么办?
毕竟他也是个不到三十岁的小伙子呀,既无成规也无成谋,能有多大的能耐?
他隐约感到了一种巨大的危机,一种在伸手不见五指黑夜狂奔的恐惧。
不管怎么样,决不能让弟兄们毁在我的手上。当务之急,就是重振土匪之血性,他不怕疯狂,只怕不疯狂。
对!就这么办。
他计划化整为零,将所有的人全部派出去,追杀那个瘦精扒骨的歹人,彻底消除这个隐患!

就在这时,老王八求见。
老王八现在精神多了,人其实也没那么老。
小虎一看到老王八,差点没从凳子上跳起来,因为老王八太像那个瘦精扒骨的歹人了!
虽说三十的晚上曾并肩作战,可那会老王八是胡子拉碴邋里邋遢,再加上天黑心急那能看真切。今天猛一见,全然没有了那天的印象,反倒是怎么看怎么就觉得像那个令他咬牙切齿的歹人。小虎死劲的摇晃自己的脑袋,唯恐是自己报仇心切,产生了幻觉。
老王八向玉面周郎问侯一声后,亲热地转向梅杰:“相公,近来可好?还记得老朽吗?”
哪知梅杰居然不理不睬,仍然沉浸在自己的冥想中,热脸贴上冷屁股,老王八好不尴尬。
玉面周郎曾听梅杰讲过牢中的事,期待 “狱友”重逢,唤醒他的多情善感,不料梅杰这般态度,着实令人不快。便上前打圆场,拍拍他的肩头“梅兄,认不出朋友么?”
梅杰回到了现实中“谁?”他环视一圈,这才看见老王八,好生面熟。“请问你是----”
未等回答,他恍然大悟“哎呀呀,是你呀?”只是不知道该如何称呼他“多谢你的救命大恩呀!你怎么在这----”
“呵呵,就叫我老王八吧,我本姓王,排行第八。小时人称小王八,老了人称老王八。王八就王八吧,千年王八万年龟,咱就图个命大,哈哈。”
“你们打县城,劫了牢房,我就跟来了,要说救命大恩呀,我还得感谢你们才是。要不,坐穿牢底我也难见天日呀!”
说着,两人手拉着手,坐到了一起。
“我还是叫你大叔吧,”梅杰诚恳的说:“不是你大叔援手相救,我早就命赴黄泉了!如此大恩,梅某没齿难忘!我该怎么相谢了?这样吧,虽说大恩不言谢,可我既身无分文,又无值钱的家私,只好将周公子送我一件稀罕之物转送与你,反正我以后也用不上了,权当我一点感恩之心。”说完,从内衣口袋里掏出西洋产的自来水笔递给老王八。
“不!不!不!不恰当,不恰当呀!这么贵重的东西我怎受得了?折杀老朽,折杀老朽呀。再说,我又不行文,要笔何用?断不可为,断不可为也!”
一个诚心相送,一个真心不受,一时推推搡搡,不知者,还以为二人练太极推手哩。
玉面周郎本不高兴将一番苦心之物转赠他人,见老王八不受,便上前顺水推舟,说:“大叔既不受此物,待明日有更好之物再赠亦不为迟也。梅兄无须强人所难。”
梅杰此时也觉得当着玉面周郎的面转赠他人似有不妥,便不再坚持了,正欲收回。小虎开口了:“你这人,好不识抬举!难不成你嫌梅兄心不诚,礼不重吗?还想要黄金万两吗?真他妈的!”
这一席话呛的他三人面面相觑,难堪之极。
老王八连忙说“好,好,好,恭敬不如从命,我收下了!”
小虎的不友好是有目的的,他耿耿于怀的是“这老王八是个什么来头,我要敲他一敲。”
“哎,你求见何事?”
哦,是这样的:我入牢已有些年头了,不知家人如今死活,家人亦不知我之死活。见眼下似无事情,恳请大哥给假数日,不知可否?
“可以,你需几日?”玉面周郎满口答应,希望早点打发他走。
“等等,你先说说,你家在哪里?都有何人?家中尚好,你将作何打算?家中不好,你又作何打算?”小虎连珠炮似的发问,明显带着几分敌意和挑衅。
我家就在长乐乡的桃子浦,以种桃为生。家族人口颇多,但往来甚少。我家只有一妻一子,老妻小脚眼拙,体弱多病,儿子年岁不小,但皮薄胆小,尚无娶妻。我这一走多年,不知二人何以度日,是否还在人间,是我害了他娘俩,呜----呜----
一个半百老头,说着说着,就呜呜的哭了起来,几度哽咽,几度抽泣,涕泪俱下,悲哀之极,不忍卒看,不是伤了真心,哪来这份真情流露?
“同是天涯沦落人啊”,梅杰不忍,陪着老王八一起落泪。
等了一会儿,老王八止泪又说“小虎兄弟,不瞒你说,至于将来如何打算,我也不知道。终归要等我回家看后,方能抉择。不过,不管我将来怎么办,弟兄们的恩德我是不会忘的!必有一天,我会报偿的。”
“好!话说明了,胜过千恩万谢,既如此,我这里还有些小钱,送与你安家之用,你何时回来,我们都欢迎。”玉面周郎爽快的说。
“山不转,水转,水不转,人转,有缘之人,千山万水总会相见,无缘之人,眼皮底下亦不相识。”小虎不冷不热的说。
而梅杰眼泪盈盈拉着老王八的手说:“大叔,为何见面之时便又成了分别之日,情何以堪?何日才能再聚首呀!”
等老王八走后,玉面周郎问小虎,方才问话何意?
小虎说,我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就是强烈地感觉到老王八与那个瘦精扒骨的歹人有几分相像!
哦----

毕竟是待罪之身,六月的一个夜晚,老王八偷偷潜回了桃子浦。
他先是大惊,继而大喜!万万没想到,桃子浦的假姑娘脱胎换骨终于成了一个十足的男人!儿子大大咧咧的言语、敢说敢当的行为,投足举手间,透出说一不二的果敢,显示出举重若轻的能干,与之前一说话就脸红的假姑娘,简直判若两人!更令他惊讶的是,这个曾经的窝囊废,居然娶了一个如花似玉的贤惠媳妇!过着有滋有味的小家生活。
匪夷所思,这一切都是在没有他的情况下完成的。“他娘的,这怎么可能呢?”老王八百思不得其解,他死命掐几下大腿,痛的他直咧嘴,这才相信:是真的,不是在梦中!
好!家还在,老婆子走了也算她超脱了。儿子还在,希望就在!
他很满意这个为他回家忙忙碌碌的媳妇,虽然她一瘸一拐,言语很少,却极为勤快,手脚不停的忙这忙那。美丽的脸蛋上总是洋溢着幸福的喜悦,感染着她身边的每一个人。那对长长的眼睫毛忽闪忽闪地述说着无声的语言,仿佛哼着一首快乐的歌。
老王八似乎想到什么,但又说不清楚是什么。这天晚上,三人吃完饭,老王八拿出带回的礼物:给桃哥一双千层底的滚边呢布鞋,可惜小了不少。给老婆子一块红黑相间的大方头巾,可惜老婆子用不着了,转送媳妇吧,又觉得太老气对不住媳妇这张漂亮的脸。感觉有点拿不出手,便伸手到衣兜里想摸点银子出来,却先摸到了自来水笔。“有了,这个好东西,配得上媳妇!”
媳妇接过公公的礼物,好开心!她当即把头巾扎上头,左右扭动着好让公公和丈夫欣赏。
当把玩自来水笔时,她的脸上现出了一种若有所思的古怪神情,一双长睫毛下的眸子盯着公公,似乎相问:“这是哪儿来的?”
啊----,老王八太熟悉这种表情和这双眼睛了!他想起来了!这不是梅杰的模样吗?难道----
他一把把儿子拉到屋外,反手将门关上,厉声问道:“说说,这个媳妇是哪来的?”
桃子不满意爹的一惊一乍,但还是一五一十把大年三十发生的事详细地叙述了一遍“娘死后,她就慢慢的好了,只是脚可能是冻伤了,脑子可能是发烧烧坏了,说话有点不利索,其余的都没问题,我要不是因为她,恐怕也随娘去了,你也看不到我了!所以说,不是我救了她,而是她救了我呀!”
老王八又问道:“她没说她叫什么?家在何方?家有何人?为何出现这里?”
桃哥想想也真是糊涂,这么长时间了,只知道痛她,爱她,只知道他二人能厮守一起就足够了,其他的一切,都不是问题,也根本不愿去想这些问题“没有问过,她脑子不好,时而清醒,时而迷糊,我不想刺激她,所以没问。好像----,好像她叫什么花吧。”
老王八还想问,“哇----”这时屋子里传来媳妇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声,两人扭头就往屋里跑去。进来一看,媳妇疯狂地亲吻着手里那着自来水笔,正放声嚎啕!
桃哥上去一把把媳妇搂进怀里,嘴里不停地说:“宝贝,好了,好了,我在这,我在这,不怕,咱们不怕!”
老王八明白了。
他正思忖怎么上前劝解,忽然听到大门上“嗵嗵,嗵”传来敲门声。老王八把门打开,一个人站在门口,对他说:“老八,你回来了!”
老王八刚要把门关上,那人抢上一步,用膝盖顶着门,硬闯了进来。
媳妇早停止了哭,她纳闷了:怎么出去了一个公公,却进来了两个公公?
其实不是她一个人纳闷,窗棂下还有一个人也同样大惑不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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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楼 发表于: 10-06

2.祸害


老王八排行老八不假,但是他还有另一个排行:就是老七负,因为他有一个老七正的双胞胎哥哥!
二十分钟的晚到,就让他受尽了哥哥的屈辱。
这个老七,打一出生,就是一个不守本分的家伙,吃着自己碗里的,眼睛却是盯着别人锅里,“我的就是我的,你的还是我的”是他的座右铭,也是他的行为准则。他肆无忌惮干了坏事,总能逃脱处罚,原因很简单,他有一个和他长的一模一样,却少心眼一根经的双胞胎弟弟,所以倒霉的总是这个晚了二十分钟的王八!
及至长大,爹娘将桃林交给了喜欢干活的王八,看到他干的有声有色,放心闭眼驾鹤西归了。没两年,上面的几个哥哥姐姐厌倦了这个世界,也跟随爹娘走了。还有两个姐姐迫不及待自嫁了,远离了是非窝。本来无人敢管的王七,这下更是大展神威,就像一匹没有缰绳的野马,更加变本加厉,到处惹是生非,狗见狗跑,鸡见鸡跳,人见人嫌,到了人神共愤的程度。就在大家躲瘟神一样的时候,这个王七,突然消声弥迹了,王八和村子里的人才消停过了了两年好日子。有人说,一贯偷鸡摸狗的他准是让人打死了。也有人说,他下湖到外面去搞大买卖去了。还有人说,他腰别两把刀,月黑风高走江湖去了。王八心里说“管他干什么,只要不找我的麻烦就行。”谁知几年后,在王八成亲的那天,如同突然不见,他又突然回来了。不同是,这次是穿金戴银、神气活现、一副发了财的派头,大摇大摆的回来了。
当晚的婚宴,王七搂着王八,一杯又一杯的敬酒,口里不停地唠叨过去对不住老弟,今日借花献佛,以酒陪罪,结果老王八一醉就醉到第三天的日上三竿。当他笨拙爬上新娘子身上时,新娘子大为惊讶:“你前两天蛮能干的,今日怎么摸不到门道又成了新手?”而他看到新娘子已是昨日黄花时,知道有人替他代劳了。
老王八提着刀要跟王七拼命,可哪里还有王七的人影?
老王八不敢也不想吱声,只好再一次哑巴吃黄连,打落牙和着血自己吞了。
满以为这是最后一次,谁知道真正窝囊的事又一次发生了:桃园里与何孝儿争斗的不是真王八,而又是那个该死的王七!
谁也不知道王七是什么时候回来的,也不知道他到桃园里干什么,更不知道他为何要与何孝儿争斗。这些谁都不知道的事,老王八在衙门说的清楚吗?自己都不敢相信的事,说出来会有人相信吗?世上哑巴吃黄连算苦吗?老王八说,我他妈的命才苦哩!
王七挤进屋来,一眼就看到桃哥搂着一个发呆的漂亮女子,一屁股就坐在桌旁的椅子上,翘起二郎腿,端起桐油灯,朝二人照了照,咂巴咂巴嘴开口道:“这是我儿媳妇吧?呵呵,长的蛮好看呀。”
桃哥这时也看清了来人是谁,他推过发呆的媳妇说:“这是我七伯伯,叫人呀!”
媳妇没吭声,怯怯地往桃哥身上靠了靠,她还没缓过神来。
“都说好汉无好妻,懒汉娶贤妻,小狗日的假姑娘,艳福不浅呀!过来,让老子好好看看。”说着伸出一只手就要拉媳妇,另一只手从怀里掏出一支凤头金簪。
“住手,老七!你想干什么?”老王八浑身发抖,怒喝道。
“嘿嘿,干什么?假姑娘他干不了的,是不是留给你来享用?”
“混蛋!给老子滚出去!”老王八一个箭步上前,抓住王七,就往门外推。
那王七不恼不怒,双手从下往上一抡,轻松挣脱老王八,把衣服一拉,露出腰间的双刀。用凤头金簪朝媳妇一指:“要我走容易,只要她陪我睡一觉!”
老王八正要发作,桃哥抢上前一步,正气凛然道:“我还是叫你一声七伯伯,知趣的就请出去,不知趣的话----”
“怎么着,小子长出息了?”
“不知趣的话----” 桃哥双眼喷火,一字一句的说“休、怪、老、子、不、客、气!”
“哈哈,”在他的记忆里,桃哥就是那个说话脸红的假姑娘,今日看来还有点血性啊“来吧,有点像我的种,放马来吧!”
我是流氓,还怕谁?
老王八新仇旧恨一下子涌上心头,口不择言的骂道:“王七,你个王八蛋,我操.你的先人!”说着抄起身后的一根顶门杠,朝王七劈头盖脑的打去。
“来的好!”不愧是江湖老手的王七,贯以偷袭取胜,岂有不防之理?他见王八杠劈过来,身子一矮,门杠正打在椅背上,“咔嚓”断成了两截,其力之大,震的老王八虎口生疼。那王七身子矮的同时,趁势一个前扑,将老王八扑倒在地,一把刀就架在他脖子上了。
“王七,狗日的,你不得好死!”
“老子好不好死,不要你操心。王八,你过去打不过我,今天你也打不过我,将来你还是打不过我。老子要的东西,从来就不会落空。你今天顺从我,我便饶你不死!”
看到爹被打倒在地,脖子上还架着刀,桃哥一股血直冲脑门,他转身想找个趁手的东西,没找到!于是一个虎扑,赤手空拳扑了上去。哪知王七早有防范,一见桃哥恶狠狠的扑来,他抬起一脚,向来者踹了过去。
“哎呀!”一脚正中桃哥面门,顿时血流满面,倒在地上。
“哈哈,你们那是我的对手!”他爬了起来,轻蔑地朝地下痛的打滚的二人吐了一口唾沫,笑兮兮朝惊魂未定的媳妇走过去“来,乖乖,扶我上床。”
他刚到跟前,“啪”的一记清脆有力的耳光打的他眼冒金星。
“臭娘们,你敢打我?”恼羞成怒的王七,一把薅住媳妇的头发,强行要将她拖进里屋。媳妇拼命双手护住头发,被拖拽在地,惨声连连。
倒地的桃哥一看媳妇惨遭毒手,顾不上满脸的血,跳将起来,一把拦腰抱住王七,奋力将枯瘦的王七举了起来,重重地将其摔倒在地。老王八这时也爬起来了,一个前扑,将王七压在身下,挥开双拳,噼哩吧啦一顿猛揍。
王七被打的嗷嗷怪叫。他一面抵抗着扭动身子,一面腾出手来摸向腰间。只一个空挡,他便拔刀在手,朝打的好不起劲的老王八一刀刺去。
老王八的拳停在半空中,胸口血涌如注,身子一歪,“噗通”倒地,一命呜呼!
桃哥一见,疯了一般,双手双脚齐上,向王七扑了过来。打着打着,非但没有打着王七,反而身上连中数刀,浑身上下,鲜血淋漓,气喘吁吁,手脚无力,被杀红眼的王七双刀逼到了墙角,一条命只在旦夕间,形势异常危险!
就在这时,大门“嗵”的一下被撞开了。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手持一把钢刀,疾风般闯了进来,朝着王七一刀劈来。
王七闻风丢开桃哥,回身双刀一架,躲过一刀。
那少年趁势一变,接着改劈为撩,一刀撩去了王七的鼻尖。王七大叫一声“哎呀,不----”未等他“好”字出口,少年的钢刀撩又变成进刺,不偏不倚,正刺中他的命根!
王七一看大势不好,无心恋战,使出船家跳帮的轻功绝技,双脚一点地,平地跳起三尺高,三蹦两跳,就窜出门外,朝那黑夜深处狂奔而去。
少年追出来,哪里还见一点踪迹。
他回转屋里,先看看血泊中的桃哥,见他血流的不少,但幸好没有什么致命之伤,并无大碍。他麻利地撕破衣服,给他绑好后。再来看老王八,见他已无气息,只好摇摇头,转向媳妇。
“梅丽,你还好吗?”
媳妇瞪着一双大大的眼睛,望着少年,张着嘴,似乎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少年大为惊讶:“梅丽,是我呀!我是小鱼儿呀!小虎哥哥派我来的,你----”
桃哥这时才知道,媳妇原来叫梅丽,并想起来前几年沙岭子要杀的土匪叫梅杰,马上就明白了媳妇是什么人!
见小鱼儿一脸的不解,桃哥说,她脑子时好时坏,这会儿受到惊吓,恐怕是又糊涂了,你不要见怪!
小鱼儿唏嘘不已,不知道该怎么办。他把桃哥扶上床,问清了前前后后的事情后,再把梅丽的情况和自己前来的缘由告诉了桃哥。末了掏出几个钱,递给桃哥“我不能久留,要回去报告,过些日子再来接你们。”说完要走。
一直默默无语的梅丽此时一把拉住他,嘴巴一张一合,却说不出一句话来,一双令人心碎的大眼睛,泪汪汪深情地望着他,那模样不用言语,也看的出那是对亲人的一种依恋和不舍。让小鱼儿好不落忍!欲走不能!

二天后,小鱼儿回到渔洋湖。
此时的渔洋湖又换了人间。昔日宁静安详的蒋家台村,现在是鸡飞狗跳,娘哭爹嚎,人心惶惶,争相藏匿,比躲土匪溜的还快。小鱼儿好生诧异,拦住一个急冲冲的过路人问:何事这等惊慌?那人更为诧异地答道:你这都不知道吗,官兵要来了!
“官兵来此干啥?”
“干啥?剿匪呀!”
“他剿他的匪,你们又跑什么?”
那人瞪着一双看到外星人的眼睛,以极不屑的口气说:“你真是个傻X?那官兵烧杀抢掠比土匪更可恶?能不跑吗?”
小鱼儿赶到驻地,这才发现,土匪们人去房空,不见踪影。他有点慌神了,刚一出来,就见一队四、五十个官兵,手执洋枪、气势汹汹、耀武扬威、放枪放炮、大喊大叫地迎面而来。
小鱼儿此时还身背着钢刀呢。他慌不择路转身又回到屋里,情急之下在柴火房里的一大堆柴火堆里扒拉出一个藏身之处,一头钻了进去。
刚刚藏好,十来个个官兵就闯了进来,端着枪,小心翼翼地把屋里屋外搜查了一遍。
看看没什么情况,刚要走,一个官佐模样的人过来,说“这个房子不错,我们小队就住这里了。你们几个把房子打扫一下,再抓几只鸡,搞点鱼,打个牙祭,犒劳犒劳弟兄们。”
“遮!”
这伙人分成两拨,一拨人出去找吃的,一拨人在屋里翻箱倒柜。
一个鸭公嗓子,一个大舌头,两个兵一边转来转去,一边牢骚满腹的扯淡。鸭公嗓子说:“我说老哥,怎么跑到这个鸟都不拉屎的地方来剿什么匪?”“你个傻x,你还以为到大城市里剿匪不成!”“不是,我是说,这么僻野的地方,我们怎么知道这里有土匪的?”
“我听说是一个叫什么七呀八呀的土匪,自首供出来的。”
“哦,这土匪不要命么,敢出卖他的弟兄们?”
“哈哈,这年头有奶便是娘,还讲什么义字当头。对了,听说那家伙让他的同伴一刀割了命根子,才跑来自首的。”
二人的对话,小鱼儿听得清清楚楚,也想的明明白白“原来是狡诈的王七,来了一招回马枪,偷听了我们的对话。唉,是我的错!”
就在小鱼儿在想办法的时候,先前出去的几个兵回来了,除了带来不少吃的东西,还抓来二个约莫三十来岁的媳妇。
官兵一进屋,把枪往墙角一放,就嚷嚷起来,这个说先躺会儿抽袋烟解解乏。那个说三差一,过来一个推几盘牌九过把瘾。另几个则是你推我,我推你喊着肚子饿,就是谁都不愿去做饭。
还是那个带队的官佐一指两个媳妇说:“吵你妈的X,这不是做饭的?”
官兵们各安其所,不吵了。
两个媳妇来到后厨,点火刷锅淘米洗菜宰鸡杀鱼做起饭来。
苦了小鱼儿,窝在哪里大气不敢出,一动也不敢动。支起耳朵仔细听着屋里的一举一动。
两个媳妇不停的扒拉添柴加火,只想快点做完饭就可以回家了。扒着扒着,就扒拉出一个人来,着实把她们吓了一跳!
小鱼儿把手指放在嘴上一“嘘----” 两媳妇明白了。明白归明白,可不扒拉就没柴烧了,再扒拉小鱼儿就藏不住了,怎么办?
都说“巧媳妇难为无米之炊”,这有米没柴火,巧媳妇还能炊吗?还真多亏了这两个巧媳妇,硬着头皮做完了这顿饭。
当把饭菜端上桌,官兵们吃着吃着就妈开了:“他娘的,这做的什么鬼东西,全是半生不熟的,把老子的牙都咯掉了!”
骂的两个媳妇一旁瑟瑟发抖。
几个官兵摔碗了,带队的官佐上来给两个媳妇一人一耳光,“给老子重做!”
两媳妇那还敢重做,捂着脸一屁股坐在地上“哇哇”地哭了起来。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啪--啪--”两声枪响,随后就听人大喊:“土匪来啦!”
带队的官佐一声吼“抄枪,给老子追!”临出门,回头给鸭公嗓子大舌头命令道:“你们俩留下,监督她们给老子重做!”
鸭公嗓子大舌头等他们走后,过来拉两个媳妇下厨房。两媳妇赖在地上,高低不肯起身。鸭公嗓子大舌头恼羞成怒,加大了拉拽力度,不知怎么搞的,拉着拉着,竟然把两媳妇的衣服给拉掉了。
颤微微的两个肉坨白花花的晃眼,顿时勾起了两个人的邪念。两个家伙一对眼,心领神会,跑上前去,一人扛起一个,往柴火堆上一扔,然后一个恶虎扑食,将女人压在身下,上面嘴凑了上去,下面就伸手扒裤子。
刚要行事,柴火堆里“腾”的一下,冒出个人来,手执一把明晃晃的钢刀,大喝一声:“呔!混蛋!”
鸭公嗓子大舌头起初吓的不轻,待抬起头一看,凶神恶煞一般的,不过仅一乡村少年而已,想自己堂堂官兵,正欲火焚身难耐,岂能善罢甘休。大舌头一脸的不耐烦:“去,一边玩去!别误老子的好事。”鸭公嗓子也开口道:“小毛孩,一会也让你开开荤。”
轻蔑激怒了小鱼儿。他浓眉倒竖,牙咬的咯咯作响,“唰”的一刀过去,正砍在大舌头的后脖子上,大舌头连“哼”都没来得及叫,一股猩红的血,喷溅而出,瞬间染红了柴火堆。身下的女人吓的背过气去。
鸭公嗓子正在兴头,一股热流飙来,蒙住了他的双眼。他拿手往脸上一抹,看到满世界一遍红色,侧过身来一看,才明白那红色来自大舌头的后脖子上!他惊叫一声,赤条条爬将起来,抱头欲窜。
小鱼儿纵身一跳,抢在他的前面,拦住去路,半蹲着又是一刀横扫,在鸭公嗓子的白肚皮划开一个大口子。随即,那肮脏的肠子、肚子“咕噜咕噜”滚落出来。
那鸭公嗓子开始并未感到疼痛,还好奇地低头看着自己肚子里流出的那些七七八八的东西,突然一阵剧烈的疼痛袭来,他捂着肚子踉跄走出两步,“噗通”一声倒地,四肢抽搐像鸭子划水,在地上划拉几下后,不动了!
小鱼儿收刀,招呼两个女人:“大嫂,快跑!”
见没有动静,他定睛一看,两个光条条的女人早吓的不醒人事!他上前蹲下,刚想拉她们,偏偏那伙追击的官兵回来了。一涌入门,就看到了屋里屠宰似的场面。官兵们举枪围拢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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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楼 发表于: 10-06
3.水患

天惶惶,地慌慌,洪水来了遭大殃。
冲了田,毁了房,爹娘爬在衣柜上。
没了衣,少了粮,全家老少去逃荒。
穿大街,走小巷,讨碗稀粥暖饥肠。
忍风雨,躲冰霜,恶狗身后叫汪汪。
我的爹,儿的娘,何时才能回到咱家乡……


光绪二十一年,公元1895年。
绵绵不断的雨,下的没完没了。本是多水的水乡潜江,屋漏偏逢连阴雨,再加上年未退的大水,一时间,淫水滔天,城堞浮洪涛巨浪中,肆廛倾圮,漂流殆尽,祸水遍地,颗粒无收,饿殍千里,老百姓哭爹喊娘不绝于耳,卖儿卖女屡见不鲜,人间又平添了一条血泪之河。
水啮平堤沙岸回,野田空见荻花开。
江涛挟雨秋仍壮,旅雁冲寒暮独来。
岁晚风霜欹客枕,夜深灯火傍鱼台。
悲时亦有《江南赋》,愁听荒城鼓角哀。
平时不见官家的影子,这时段,黑白皂隶如狼似虎如影相随,一会儿是拉工派夫、一会儿是催粮逼草,轮番往来、络绎不绝,百姓应接不暇,叫苦不迭。
此时,人称迂腐先生的江淹涛以往届进士身份递补就任新的河工道员,回到家乡主持水务。
这么一位两榜进士,何以仅授一河工道员呢?
说来令人啼笑皆非。
江淹涛本是一个书蠹,一个仕途经济的忠实信徒。自视清高的他从十七岁下场赶考,一考就考了三十年!还好,皇天不负有心人,前年下场,一篇策文写的议论恢宏,及至殿见,上头见其老成持重,终于“中”了个三甲一百二十七位,便点了他一个榜下知县。
可怜老先生心比天高,命比纸薄。黄卷青灯,半生辛苦,一心指望点个翰林什么的,方可告慰列祖列宗。谁知直到须发苍然,才外放做了个榜下知县,这番结局怎能称心如意,自然就有了些烦恼忧思。本又是个一把年纪的人,一向的辛苦劳碌,这些日子便鼻塞声重,胸闷头晕,恹恹的就落下外感内伤的毛病,于是往吏部递了个折子,告假回乡养病。这一养就是三年,慢慢地心生倦怠,不大想出门为官了。偏偏这时,家乡连年水灾,焦头烂额之际,地方官飞章入奏请帑,并请河工差遣委用。
这个时候,谁愿意讨这个差事?那主政官员绞尽脑汁,想起了闲赋在家的江淹涛,心想“江淹涛啊,江淹涛,你名字不是水多吗,想必是个‘水货’,那就让你管水去吧!”于是给他署了一个河工令。
这江淹涛天性自负,一个知县尚嫌委屈,岂肯曲就一区区河工道员?便托病不出。
这还得了!藐视王法么?
吏部一连三道传令:……用人之际,着即刻上任,不得有误!否则褫夺功名,交刑部议罪云云。
江老先生吓着了。转念一想也是,我都望六的人了,还图什么入金马,登玉堂呢?何不趁腿脚还灵便,做点实事造福乡梓,口碑于人,也未可知,如做不来,也就认命,到时再挂冠林下,也不为迟也。再说这点小事都做不来,不是授人口实,疑我两榜进士是浪得虚名?自以为满腹经纶,锦绣文章,这点小事何足挂齿。
于是,拜了河道总督,再拜县令,走马上任了。
上任伊始,老先生不顾年迈,顶风冒雨,餐风露宿,昼夜查访灾区,往来踏勘水情,仔细追源溯流,掌握了第一手资料,信心满满地提出了自己的第一套治理方案:“……,潜江水患,皆水失序也。潜江地势低洼,田土崩淤无常,故‘民无百世恒产,家无屡世素封’。尝闻水无全利,亦无全害。通之则利,壅之则害.水者,至阴至柔,无孔不入,无洼不积。然随行化形,无坚不摧,无所不能。其势无挡一泄千里,其力无拒摧枯拉朽,是为患也。据卑职所查,潜江水患,实为‘淤’‘堵’‘漫’‘积’四大顽疾,乃历年放任自流,疏于治理所致。故卑职欲效禹王之法,当以‘疏’为首义,清淤导流,联通水道,坚固堤防,节阀疏堵,标本兼治,方可根治顽疾,永绝后患。”
“治水与治病如出一辙:不可急功近利,不可短视求便,不可敷衍了事,不可一蹴而就,不可不尽力而为。本案欲分三步循序渐进,步步为营,稳打稳扎。首期当整治河道、疏浚域地。首当其中则以东荆河为主轴,从马家口到襄河河口共六十余里之要害,主轴一通则旁通也……;二期当巩固堤防、加高加宽东荆河、田关河、泽阳河、四水河等主要支流,归四方之溢水入正途,纳八方之野水入江河……;三期建闸分流、引水调节……如若遂心,则水患俯首听命,地方太平一劳永逸。”
“……欲成其效,需使全县乡区合力捍城之法:一日筑一寸,十日筑一尺。校计尺寸间,民力无轻掷……”
“现需人工若干,碎石若干,土方若干,杂木若干……,另需征调舟船若干,车马若干、营帐若干、炊具若干……,林林总总,合计帑项钱粮二千五百金。”
江老先生蛮以为呕心沥血的方案会得到支持,却没想到河道总督接此方案,拍案大怒:“老朽!朽木不可雕也!我有这些银两,何须要你洋洋洒洒絮絮叨叨?迂腐透顶!可恶!可恼!”于是,不予理睬,只催促他拉工派夫,催粮逼草,巡检河堤。
不出旬日,麻烦事就来了。
东荆河平日里不过里把宽,连日来的雨水汇集过来,没用几日就漫上了河滩。这些天,雨势不减,河水暴涨,眼睁睁看到东荆河成了汹涌澎湃近七、八里宽的一条大河。
更可怕的是,长久以来,东荆河涨一分,河堤就加高一尺,水再涨,堤再加,如此水涨堤高往复,东荆河已成地上悬河,旦夕就在人们的头上滚滚而去。两岸四五里内已无土可取,河堤已成垒卵,漫堤决堤只在眼前。
而最危险的一段,就在小虎当年与爹一起摆渡的赵家台一带。因为河水在这里拐了个弯,处在U型底的赵家台一带就成了河水冲击力最强的危险地带。
江老先生不敢懈怠,把河工衙门驻扎在堤坡的窝棚里,带着河道总督半指派半推荐的师爷,县令荐来的长随、工书等人日日夜夜就不停地巡查检视。他一把年纪,凡事都要招呼过问,亲力亲为,感动了四里八乡的百姓。大家又不曾见到其他的官员,自然都唯他马首是瞻,一时成了这里最有权威的人,开口闭口讲说:“这是江老先生说的!”
这天,几十辆骡马从荆门山区运来碎石石方。车夫们为赶二趟,不顾劳累,赶紧卸车,码好方堆,便请工书过来丈量结账。
丈量完毕,工书开了结账单,车夫们不干了!吵嚷起来:“明明运来的是二百方石料,为何结账只有百八十方?”
“吵什么?许是途中散落掉了,许是原本就不足数,跟我吵有什么用?”
“书爷,话可不能这样说,我等装车时仔细来着,途中也倍加小心,绝无不足之可能!差数如此之大,叫我等如何交差?”
“鬼知道你们搞什么名堂,少来烦我!”
吵来吵去,惊动了江老先生。
问清缘由,老先生微微一笑,说:“这有何难,三人六面再丈量一次,何须吵吵。”
车夫同意,工书不干了!
老先生诧异了,正欲呵责,那师爷一旁开口了:“再量一次,好生丈量,不得有误!”
工书二话不说,再量一次,结果数量分毫不差。
见两下再无争吵,老先生虽心有不畅,但水情吃紧,便不再追究,来到最险要的赵家台一段。尚未近前,就听到河堤上一阵激烈的争吵。
“小狗日的,要你领的木桩呢?”一个类似民工小头头,膀大腰圆的中年人向一个年轻人吼叫道。
年轻人低眉垂首回答道:“不是早搬过来用完了吗?”
“见你个鬼了,这才几根破木头?能管什么用?你去跟他说清楚,再不打桩固土,大堤难保!发什么呆,快去!晚了堤就要崩了!快去呀!我的小祖宗。”
“要去,你去!我受不了那工书的鸟气!每次要领一百方,他总要克扣二十方,多问他两句,他就骂爹骂娘的,谁受得了!”
说着说着两个人都提高了嗓门,吵了起来。几十个衣衫娄乱、浑身是泥、疲劳不堪,连战几昼夜未合眼的人,见无料施工,住了手,眼巴巴地看着大水发呆。
河水“哗---” “哗---”一浪接着一浪,发疯似的一阵一阵冲击着河堤,单薄的大堤在大浪的冲击下,无助的痛苦呻吟着,瑟瑟发抖,矮了下去。大水趁势漫上堤顶,大有一副不把大堤撞垮誓不罢休的架势,溃堤只在瞬间,形势异常严峻。
江老先生一看此景,脸色大变,大声呵斥道:“弟兄们,快点干呀,水上来了!”
他这么一叫不打紧,几十个人索性一屁股坐下,都不干了!任由河水在身上漫过。
那个类似民工小头头的人叫了起来:“大人,你要我们怎么干?要土没土,要桩没桩,我们只好以身挡水了!”
等他问清缘由,把师爷叫过来,命令道:“你带几个人去,先给我把狗日的工书扔进河里,然后把工料全部搬运过来!”一回头,对长随命令道:“你到县衙击鼓,要他带人来紧急救援!”
分拨完毕,老先生长叹一声“哎----,堤在,我在!堤毁,我命休矣!”纵身一跃,跳进水里。
几个民工大受感动,纷纷效仿,也跳进水里。民工小头头向前抓住老先生:“大人,你偌大的年纪,怎么能下来?你且上去督工催料,这里交给我等好了!”不由分说,几个人强行将他推上堤来。
几个大浪打来,大堤“哗----”“哗----”撕开了一个丈余宽的口子!
江老先生大叫一声“不好!”望着缺口又跳了下去!
……
成天望着湖水发呆的梅杰,有一天突然不见人影了,这可把玉面周郎急坏了。按计划,开了春就要带梅杰南下会盟的。眼看行期将近,这大活人怎么说不见就不见呢?他将弟兄们全部派出去找寻,下令挖地三尺一定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这一找就找了半年多,终于在监利县的一个庙里,找到了法号无了的和尚梅杰。玉面周郎赶了过去,好说歹说,好不容易说服了梅杰还俗,不料庙里的主持不放人,还说要报官。还是小虎举着一个火把,说你再不放人,我一把火烧了你这鸟窝!小虎狰狞的模样起了作用,庙里将梅杰放了出来。这一去二来,前前后后又耽误了一年。梅杰头发长出来了,玉面周郎带着梅杰要上路,临行前嘱咐小虎道: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眼下时机不好,一切以守住家底为大,不可轻举妄动。切记!切记!
就在他们走后的第三天,官兵来了。
官兵的突然袭击,差点将蒋家台村的土匪包了饺子。
还好,故作耀武扬威的官兵给土匪报了警。情绪低落的土匪无心恋战,顿作鸟兽散,偷偷地开溜。慌乱中,信息不通,难顾彼此,相互走散,结果成了一盘散沙。
小虎和刚养好伤的老余头,带着七、八个人冲出蒋家台村,左等右等,不见其他人的影子,也不知道官兵的情况,不敢贸然行事,芦苇荡里藏了三天,才试探着摸回蒋家台村。
昔日宁静安详的小渔村,如今一派萧瑟,家家关门闭户,大白天一个人影都不见!遭到洗劫的蒋家台村,成了一个鬼村。
百姓既恨官兵,也恨土匪。
无计可施的小虎愁闷不已,整天如坐针毡,大发无名怒火,谁的话他也听不进去。玉面周郎和梅杰一去杳无音信,他完全失去了方向感,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好在守着一弯湖水衣食不缺,用不着出去打打杀杀;好在不用养家糊口,一人吃饱全家不饿。他和土匪弟兄们浑浑噩噩不知今夕何年,醉酒寻梦那管明日风和雨。就这样,一晃就是三年有余,虽说少了点生活色彩,倒也相安无事。
无事?那就给你找点事干吧。刚一入夏,老天爷像是受了偌大委屈的任性丫头,没日没夜的“哭”,有时电闪雷鸣嚎啕大“哭”,有时抽抽泣泣连绵不绝的“哭”, “哭”的人心烦意乱,“哭”的人骨头都发了霉。“哭”的土匪个个怨声载道,牢骚满腹,怪话连篇。不甘寂寞的贱命土匪昨日溜一个,今日溜二个,没几天,死心塌地跟着小虎的,也就只剩下十来个人了。
“咚----,咚----,各家各户听着:大雨连绵,河水暴涨,成年男丁,一律上堤防洪抢险!不得有误!违者见官!”一遍又一遍的吆喝,挨家挨户的拉工派夫,几天功夫,村子里就看不到一个男人了。就像砍光了芦苇的掩护,一切都看的清清楚楚,小虎和土匪们怎么还藏的住?
“咚----,咚----,东荆河吃紧,大家做好逃命准备!”
“咚----,咚----,大水来了,大家快跑吧!”
“咚----,咚----,……”
藏不住,就不藏了。
小虎心里牵挂着赵家台,他把弟兄叫过来说:我要回赵家台看看,你们愿意随我去的,我欢迎。不愿去的,暂且各行其事去吧,水退之后,我们在此汇合。
剩下的十来个人大多都是当年随刘胡子杀出来的赵家台子弟,焉有不跟去之理?于是只留下老余头当联络,十来个人一夜之间回到了赵家台。
此时的赵家台空无一人,他们知道:妇女老人小孩都逃了,能干活的都上大堤了。
他们马不停蹄赶到大堤,正赶上溃堤决口!
溃堤决口最为可怕就是最初的一袋烟功夫!这时水小尚不足惧,只要堵上口子,不使水流加大,大堤可保。若此时惊慌失措,只顾逃命,那水流一旦增大,满河的水犹如一双巨大的手,瞬间就会将大堤撕成碎片,大堤就会一溃到底!你跑的再快,能跑过一泻千里的洪水?
小虎一见大势不好,把长辫子往脖子上一绕,二话不说,纵身一跃,跳入缺口!几个土匪弟兄接二连三也跟着跳了下去!手挽着手,面水而立!一堵人肉之堤堵住缺口!大堤上早已精疲力竭的民工,见到这伙不要命的好汉壮举,士气为之大振,纷纷赶了过来,手上能摸到什么,就往缺口处抛什么。什么框呀、篓呀、铁锹、扁担、独轮车……,统统地一股脑抛入缺口。实在找不到东西了,便脱下衣裤,装上泥土碎石,抛入缺口。不一会儿,大堤上全是光屁股的男人!说时迟那时快,也就那么惊心动魄的眨眼间工夫,堵住了口子!
这时,人们才认出来,“不要命的好汉”原来就是那个大名鼎鼎的土匪----小虎!
把老先生和小虎一帮人拉上来,正当人们额手相庆的时候,那没夯实的缺口处,汩汩地又冒出水来。
这下人们真的急眼了----因为两手空空,连衣裤都没有了!
“让开!让开!”随着一阵喝道,一群官兵押着一群衣不蔽体、污面蓬头,戴着脚镣手.铐的囚犯来到了缺口处。
“下去!跳下去!”凶神恶煞的官兵用枪口逼着,把囚犯一个一个推入缺口,要用他们的血肉之躯和生命,充当大堤抵御洪水。
一个年轻的囚犯刚要跳下去,被脚镣一袢,“噗通”一下,整个人栽倒在小虎的面前。小虎伸出手,将他扶了起来,四目相对,“啊----”两个人都楞住了。
谁?小鱼儿!
没等小鱼儿站稳,一个官兵赶上来,朝他的头就是一枪托!“下去!”小鱼儿顿时血流满面,一个踉跄,栽倒在河里。一个大浪打来,小鱼儿不见了人影!
“啊!”大堤上人一阵惊叫!
众人的惊叫声未落,一个人飞身跃入河中,接着深吸一口气后,一个猛子扎了下去。河水滚滚而下,只见河面上漩涡一个连着一个,哪里见到他们的人影!
接着,又有一个人跃入河中,扎了下去。河水照样滚滚而下,现出同样嘲笑般的一个连着一个漩涡。
“看!快看----”一个人手指着下游十来丈远的地方,几个人头在洪水中时隐时现沉沉浮浮“是小虎他们,快!快抛绳子!”
一伙人迅疾追了过去。
江淹涛,江老先生,官家署派的河工道员,此地的最高长官,很有感触,读了几十年书,活了半辈子,今天才领略了“沧海横流方显英雄本色”的真正含义。在人们的议论中,知道了这个令他感动的青年人就是土匪小头目。他喜欢这个土匪,为他的命运捏一把汗,他愿意……
就在老先生大发感概的时候,他身边的一个官兵正举枪瞄准了河中的人头。
“不!不要!”老先生一头撞了过去!
“砰----”一声尖利的枪声,从人们头上划过,不偏不倚,正中缺口处站立的一个囚犯头上,将目光朝下游张望的人们拉回到眼前。
中弹的囚犯像根折断的木头桩子一头倒下,把那群麻木的囚犯惊醒了----今日怎么都是个死!那就让死来的激烈些吧!
囚犯炸了,疯一般的纷纷爬将起来,其中的一个囚犯抢过一把铁锹,向一个持枪的官兵横扫过来,将其撂倒在地。
同样是生死关头,不等带队官佐发令,官兵们举枪齐射----
“砰!”“砰!”“砰----”
不长眼的子.弹四处飞窜,不管是囚犯还是民工,更不管你是土匪还是朝廷命官,挨着的就倒,撞着的就死!
但流出的都是鲜红的血,都能把河水染红的血。
那来不及夯实的缺口处,汩汩地冒出了红色的水,越来越大,越来越大……
“哗----”一声巨响,白浪滔天,土崩瓦解,大堤裂开了二三十丈的大口子。瞬间,滚滚倾泻,汹涌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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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3  2*3=6  3*3=9  
1*4=4  2*4=8  3*4=12 4*4=16
1*5=5  2*5=10 3*5=15 4*5=20 5*5=25
1*6=6  2*6=12 3*6=18 4*6=24 5*6=30 6*6=36
1*7=7  2*7=14 3*7=21 4*7=28 5*7=35 6*7=42 7*7=49
1*8=8  2*8=16 3*8=24 4*8=32 5*8=40 6*8=48 7*8=56 8*8=6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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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楼 发表于: 10-06
4.忧思


潜江溃堤的事都过去了两个月,才传到年轻皇帝的耳朵里,他闻讯眉头一皱,长叹一声。
太后一句话,说的明白:“潜江?潜江是什么鬼地方,我那修园子还是挪用北洋水师的钱哩,哪有钱赈灾?你这皇上,不做大事,操心这破事干什么?”满朝文武唯垂帘听政的太后马首是瞻,哪个敢抗旨不尊?你这个不谙事的小皇帝,又能怎么样?
多事之秋,不胜其烦。这一声长叹,已是皇恩浩荡了!
当然,偌大的京城里,不是没有人为之恸哭哀嚎。谁?游走在京城的玉面周郎和梅杰!二人闻讯抱头痛哭。然而,能做的也就仅仅抱头痛哭而已,除此,别无他法。
后来,还听到进一步的消息:死了成千上万的人,责任全在那个志大才疏,办事不力的河工道员江淹涛!有人担责,事情也就有了交代。至于他被乱枪打死,也算是咎由自取,一报还一报,不予追究。一场天灾人祸也就不了了之。
天下死了几只蚂蚁,何须大惊小怪!
本来南下会盟的二人,为何出现在风雨飘摇的京城?
三年前,玉面周郎硬拖着心灰意冷的梅杰,带着两个弟兄,一路哓住夜行,风雨兼程,但是紧赶慢赶还是耗了小半年时间才来到广州,在珠江边上找了间不打眼的客栈住了下来。
第二天,玉面周郎要去参加同道会会盟。考虑梅杰一直不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所以不能带他同去。便对他说:梅兄,我今天要去会一个朋友,你旅途劳顿,就不劳你作陪了。等我晚上回来陪你夜游珠江如何?说完,给他留下一些钱,带着两个弟兄出了门。
梅杰的确感到累。不是那种腰酸腿疼,手脚麻木的累,也不是头昏眼花,四肢无力的累,而是心里软软的、空空的、没着没落的、无欲无望的、不想难受想想更难受、从心尖到骨头沫子都是累的那种累。一言以蔽之:就是心累!
平日里以“马前三千卒,敢夺四百州”的侠肝义胆,“被明月兮佩宝璐,登昆仑兮食玉英”的高杰之志,“腹中储书一万卷,不肯低头在草莽”的琴剑书胆自勉的梅杰,此刻身如槁木,心如死灰。刚刚才三十出头的他,就在生死线上走了几个来回,经历了太多的生离死别,承受了太多的悲欢离合,见识了太多的人间泪水。从风流倜傥到胯下之辱,从睥睨天下到刀下冤魂,从踌躇满志到苟且偷安,从吟诗作赋到枪林弹雨,那一次不是沉痛的打击?那一次不留下剜心的痛?那一次不是毁灭性的颠覆?他若是不累,那早就是一个神仙了!
其实,这些肉体上累,还不足以让他万念俱灰,未老先衰。而“明天”的问题,才是他累的核心所在!
难得一人静处的梅杰,在客栈的床铺上半眠半醒,胡思乱想,转侧不安,不得要领,徒生烦恼。一想到“明天”,他顿时不寒而栗。
他知道弟兄们有情有义,都在关心、照顾着他。他并不想成为大家的累赘,也想大碗吃肉大碗喝酒,也想开怀大笑指点江山。他也领情玉面周郎的良苦用心,蒋家台的苦口婆心之论道,详解“所为何事”“何为尽头”的说辞,虽给他片刻的欢愉,但老婆儿子之死,却又郁结为“路在何方”之问。所以,“明天”就成了问题。“我还有明天吗?肯定有!若没有了明天,又哪来的今日之忧思?”
常言道,哀,莫大于心死。既然我还思考明天,那就说明我还没有心死;既然我心未死,那明天又何在?既然看不到明天,又怎么证明我还心未死?神不足惧,死不足忧,祸苦易忍,福乐易求,只是这颗心呀,总在半空中游荡,不踏实啊!
哎呀!走不出来的怪圈,梅杰头大了。
“不管明天了,现在当务之急是填饱肚子。”
于是他走出房间问客栈伙计,哪里有饭馆?伙计热情之极但一口粤语说的他云山雾罩晕头转向,等于白问。
出了门,他索性信马由缰,不问东西南北,溜达起来。
不远处见一树林,浓阴甚密,跟前一看,原来仅为一树。他好不诧异,都说独木难成林,为何此树有这等能耐?问过路人,方知此乃大名鼎鼎之榕树是也。
榕树底下,或卧或坐着不少的人。只见这些人个个面黄肌瘦,袒胸露腹,满是污垢的一条猪尾巴辫子无精打采地耷拉在脑后,旁若无人手捧着三尺长的大筒子烟枪,沉浸在吞云吐雾的片刻快活中。
梅杰长这么大,还是头一次走出水乡泽国,一路上有玉面周郎照应,他没觉得有什么不便。及至只身一人,漫步在异省他乡,他才明白了“十里不同音百里不同俗”所言不谬。地形不熟,言语不通,所见所闻虽有新鲜之感,亦有几分畏手畏脚之惧。
他不敢走僻静之地,只望人多处而行。走着走着,不知不觉随着一群人走进了一座大宅子。
抬头一看,门楣上挂一牌匾,上书遒劲四字:白云书院。再看左右,上联书:学问无大小能者为尊,下联书:做事分高下强者为王。
“好大的胆子,难道是山高皇帝远,公然张目称王么?”梅杰心里先是一惊,然后随口而出 “呵呵,既为强者何须高下之分!”不料身后有人接道:“哈哈,成王败寇当有成毁立判!”
梅杰又是一惊,回过头来双手一揖:“惭愧,孟浪之语,见笑见笑,还请海涵。”
那人伸手一摆,笑声朗朗:“哈哈,疑义相析,教学相长,不必礼谦。请问朋友,仙乡何处?来此做甚?”
梅杰这才看清,说话人乃一位短小精悍秃头顶宽下巴的老者,慈目善面,笑容可掬,正上下打量着他。
“鄙乡安陆府,来此----” 梅杰一时语塞,便随口说道“来此访友。”
“哦,不知贵友何人,可否访见?”
梅杰没有料到他进一步追问,不知如何应答,为摆脱尴尬,他来了个反客为主:“请问先生高姓,可是书院中人?”。
“鄙姓梁,正是本院山长,朋友可否有兴趣进院内小坐?”
正欲瞌睡,有人递枕头;百无聊赖,有人相邀,何乐而不为?
进得院内,一仆工近前拂椅奉茶,两人相对而坐。
“还未请教朋友大名,如何称呼?”梁山长问道。
“不敢!山长客气,晚生姓梅单名杰,字士轩。”
“哦,梅生。”梁山长又问道“不知梅生何处高就,做何营生?”
这一问,正戳在梅杰的心坎上,不由得他长叹一声:“哎----,穷途末路,槛井之中,摇尾求食也。”
“我看梅生举止文雅非池中之物,谈吐不俗非无能之辈,何出此言?”
“山长,凤鸟不至,河不出图,吾已矣夫!一言难尽,不提也罢!我有一事不明,恳请山长教诲。”梅杰想起了那个解不开的怪圈。
“请说。”
“请问,明日何在?”
如此唐突之问,居心何在?老者略为沉吟,明白了。回道:“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欲问明日何在,当问子欲何往?”
是啊,我自己都不知道要干什么,当然也就不知明日何在了。
“茫茫之地,四顾无路,飘零一叶,随波逐流。何去何从,心无定处。”
“哦,梅生年岁不大,却是沧桑满怀,想必是恶运连连,屡遭不测,故有此问么?”
老头眼真毒,一眼就知根底,一语就能中的。梅杰眼圈儿都红了,低头细声道:“然也。”
不料老头哈哈一笑,连声“恭喜,恭喜!”
梅杰大惑不解,忙问“喜从何来?”
“且不谈子困作《春秋》,丘失明作《国语》,司马迁腐作《史记》等等,仅就问问刀锋何来,梅香何来?难道不该道喜么?”
“山长如此说来,天下无忧苦,人间无悲难?人人皆欢喜?”
“非也,非也!砥砺再糙,朽木难为锋;风雪再寒,败枝难添香。古往今来,遭围困者,失明者,受刑者数不胜数,几人著《春秋》,几人写《国语》,几人撰《史记》?究其根源,盖因人而异也!”
“受苦受难,本为不幸,谁愿遇之?然谁又能免之?圣贤先哲,尚逼之不及,何况我等凡夫俗子。有道是,既无幸免,亦当坦然处之。大难当头,或怨天尤人、或呼天抢地、或哀嚎哭泣、或一蹶不振、或茫然失措种种行为,是能减轻苦痛一分,还是免除酸楚一毫?如此这般,只能苦上加苦,痛上加痛,非但无益,反而有害!之所以圣贤为圣贤,乃是他们泰山崩于前‘不动其心,不移其志’ ‘丹可磨不可夺其色,兰可燔而不可灭其馨,玉可碎而不改其白,金可销而不可易其刚’正如《论语 阳货》夫子语‘不曰坚乎?磨而不lin;不曰白乎?涅而不缁。’这也正是刘禹锡所赞赏的‘烈士之所以异于恒人,以其仗节以配谊也’。于是,他们越挫越勇,事上磨练。塞翁失马,福祸相依,始得功成名就。”
“所以苦难于人,痛感相同,处置不同,结局迥异:常人视为苦,于是为灾,且一灾到底,万劫不复;智者视为砺,于是为喜,且拾阶而上,也未必不是一种财富。故而为梅生道喜也!”
一席话说的梅杰目瞪口呆,老头却言犹未尽,讲兴大开。他喝了口水,继续说:
“窃以为,凡事皆有根源,万事皆有成因,归结于一点,无非是做人与做事耳!也就是说,什么花结什么果,什么人做什么事,反之亦然,故曰:事者,人也!”
“老夫此生,桀骜不驯,一般人难入我眼。却独服二人:做人,独服王守仁阳明先生;做事,独服曾文公国藩先生。阳明先生,此心光明一心不动。从百死千难中来,以入世事,炼出世心,以出世心,做入世事,非是容易,着实令人佩服。曾国藩先生,大巧不工,踏踏实实,战战兢兢即生时不忘地狱,坦坦荡荡虽逆境亦畅天怀。委实令人折服。所以,本院门联上首‘学问无高低’讲的是做人,‘做事分高下’ 讲的是做事。会做人,会做事,何愁天下无路?又何愁不能做一个能者,强者?遑论粪土王侯?”
“相比二人,你我所受之苦难,何足挂齿?”明日”之惑?何须多问?不知你以为然否?”
老头绕来绕去,却在这里给出了答案。梅杰闻言,面红耳赤,汗流浃背,心中狂跳不止!他方知“天外有天,人外有人”,自己的那点本事,无异于小儿科也。无言以对,便起身深深一躬。
正在这时,一人匆匆过来,对老者说:“山长,英吉利国驻广州领事戴维斯先生来访,现已到了院门外。”
梅杰见状,说声打搅了,正欲起身告辞。不料那梁山长伸出一只手,拉住他说:“不妨,若梅生有兴趣,可留下作陪,不知意下如何?”
恭敬不如从命,梅杰忐忑不安地答应了。
不一会,一位穿着肥大的长袍,步履稳健,风神潇洒,年约四十的中国人,和一位长腿细脖,鹰眼隼鼻,大把胡子瘦高个的西洋人手挽手,谈笑风生地走了进来。
梁山长笑容可掬地迎上,用英语和粤语与二人问好,不知说了句什么好笑的话,三人“哈哈”仰天大笑不止。山长拉过一旁的梅杰,给三人互作介绍。
梅杰双手一拱,正欲行礼,而那洪先生眉头一挑,手一摆,旁若无人,颇有轻慢之意,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梁山长。那西洋人却伸出手来,欲握手问好。可梅杰不知何意,竟傻傻地望着对方,不置可否。
四人好不尴尬!
分宾主坐定,三人时而英语,时而粤语,基尼哇啦,你方说罢,我再说,我说完后,你再应,间或着插言相问,夹杂着你问我答,好不热闹!
梅杰从未接触外省人,更没见过西洋人,起初觉得新鲜好玩,不时看看这个,再回头望望那个。慢慢地,一句话都听不懂的梅杰,强烈地感受到:他是一个多余的人!
如坐针毡的他正想告辞,忽然看见梁山长怒气冲冲的大喊大叫起来,神色凝重手舞足蹈滔滔不绝地说些什么。甫话音刚落,那戴维斯奋而立身,基尼哇啦一通,似与山长意见相左,反驳着什么。而洪先生时而摇头,时而点头,不发一语。梅杰听不懂,但也看的出:话不投机,谈崩了!
果然,三人起身,梅杰也跟着站了起来。三人边向外走,又边说几句什么,然后洪先生和戴维斯分别上了等候在此的马车,走了!
梅杰正要辞别,就听到梁山长怒气未消的喊叫:“大辱!奇耻大辱!”
见状梅杰哪里敢走,于是他上前劝慰道:“山长,气大伤身,请——”话未说完,那山长完全变了一个人,冲着他又叫了起来“浑浑噩噩,国弱遭欺,我辈无能,身好何用?”说罢捶胸顿足泪流满面。
梅杰吓坏了,上前搀扶住他“到底何事,山长如此?”见山长没理会他,独自流泪,便心生一计,说道:“大难当头,或怨天尤人、或呼天抢地、或哀嚎哭泣、或一蹶不振、或茫然失措种种行为,是能减轻苦痛一分,还是免除酸楚一毫?如此这般,只能苦上加苦,痛上加痛,非但无益,反而有害!”
这不是山长刚刚说过的话吗?正是!现学现卖,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以子之矛攻子之盾,事半功倍!
痛心疾首的梁山长止住哭声,用一种赞许的目光看着梅杰“哼,孺子可教!”他拍拍梅杰的肩头,说:“是啊,看来我也不能免俗呀。说人易,克己难,世之通病也。”
“山长,方才所为何事?”
“哎----,说来话长,进屋细说”
两人重新入座后,梁山长拿来一张地图说:我是哀其不幸,怒其不争才有失斯文呀!你来看----,这是我国,这是大英帝国,这是俄罗斯……,这,这里就是那个蕞尔小国日本,化外之民,犬戎蛮夷最可恨的就是这个邻居小日本!本不过是番邦蛮夷,屡获我中华文化滋养,不思报恩,反而觊觎我中华,二次鸦片战争跟着西洋人趁火打劫,三番五次挑起事端,这不,公然犯我海疆,一场海战居然将我北洋水师全军覆灭,逼我朝割让台湾给他,还赔偿他军费二万万两!你说----,你说----,像这样的小国我们都打不赢,长此以往,国将不国,民族将亡呀!是可忍孰不可忍!
“所为何事?”
“为何事?”山长拍案而起“皆因我朝病入膏肓羸弱无力,政府无能腐败无道;皆因为我人民浑浑噩噩愚顽乖戾,醉生梦死智衰力竭;皆因人为刀疽我为鱼肉,落后就该挨打呀!”
这是什么呀,地图?天下原来是这样的?什么英吉利?俄罗斯?美利坚?还有什么战争?什么条约?什么赔款?什么人民?什么民族?闻所未闻,听所未听,见所未见!在庙里打坐念经参禅会接触到这些东西么?一时间太多的信息,让他承受有余,消化不及。今天一天的所见所闻,足以让梅杰应接不暇,晕头转向,如坠五云之中,惊骇不已。梁山长的一番话说得他如刘姥姥进了大观园,既惊奇新鲜,骇人听闻又迷迷糊糊如听天书,不知所云。
他不知道是怎样告别梁山长的,不知道是如何走出白云书院,回途中,脑子里全是一些理不清理还乱的新鲜玩意,像一根巨大的搅屎棍,搅的脑子生疼。他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冲击,颠覆着他赖以生存的道德观念,令他既激动又惶恐,既兴奋又沮丧。一种莫名的情绪弥漫开来,几欲将他窒息!他努力想弄明白了点什么,可绞尽脑汁却还是雾里看花。心思百转,昏昏沉沉。
他机械地迈动着双腿,懵懵懂懂地在马路上转来转去。满眼看到的还是淫靡的华灯之下,软糯的南音泛起,酒肆茶楼里依然是人头攒动,灯红酒绿中任然是莺声浪语,大树底下依旧是袒胸露背瘾君子的快活自在,哪里看的出一丝战败的迹象?何曾有亡国亡种的些许惊恐?
“商女!一帮无耻的商女!”梅杰愤恨骂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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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楼 发表于: 10-06
第七章 生的咏叹


【渔鼓词】
渔鼓已破不再响,眼泪已干不再淌,
说破了嘴(呀)唱坏了嗓,心中的家园已荒凉。
叫一声儿的爹,尊一声我的娘,天地像张无情的网,
头破血流无力相撞,何时才能回家乡,依偎在爹娘身旁。

1 .醒悟
  那天,玉面周郎辞别梅杰,带着两个弟兄,通过七弯八拐走进了晦暗阴深的粤海会馆,被人引入一更阴暗的密室。
等眼睛适应后,才看到屋里还坐着不少人。
拜过会首,尚未落座,就听到一个嘶哑嗓子的声音说道:“小子,你太过分了吧?为了等你,误了我们多少大事!”
玉面周郎一惊,忙道歉道:“对不起,对不起,山高水远,路凶途险,逶迤来迟,还请海涵。”
“对不起就完事了?久不联络,还以为你早死于非命。”这个火气旺旺的声音他太熟悉了,玉面周郎称呼他“二叔”,是第五路的掌门人“你以为你是谁?小小年纪,不守规矩怎么行?”
这话太刺耳了!“我怎么就不守规矩啦?”玉面周郎嘟囔一句。
谁知,就这么嘟囔一句,惹来一阵咆哮“你守的什么规矩?要你遍联志士,你却良莠不分,整天和一帮土匪搅在一起,打打杀杀,成何体统?要你广聚钱财,你不仅丢了联络点,还赔钱救扶不起的穷鬼,至今不见你一文进账,你有何能?要你扩充队伍,如今你却成了鸡飞蛋打光杆一根,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你有何用?你说,你守的哪门规矩?”
咆哮者,不是别人,正是肥头大脑,满面横肉的会首!
看的出来,会首对玉面周郎不是满意,而且是相当的不满意!他的咆哮和质问,表明了不仅仅是迟到引发的不满意态度和立场。
不谙是当头一棒!
“我曾再三嘱咐你:目前我同道会只宜养精蓄锐、韬光养晦、引而不发、不要当出头的椽子。而你置若罔闻,不但不听,反而聚众闹事,扯旗造反,攻城略池,杀朝廷命官,抢官家银两,胡作非为,危害一方。如今要钱没钱,要人没人,反成了丧家之犬,惶惶不可终日?是何道理?说!”
“这----”
始料不及的他成了众矢之的,屋里所有的人都附和会首,七嘴八舌议论纷纷开始了指责和训斥,其情绪之亢奋言词之激烈,仿佛面对的就是一个十恶不赦的罪人。
形势急转直下,玉面周郎有些发懵,他搞不懂何以至此,不明白这些人的邪火从何而来?
他想抗辩几句,可动了动嘴,却急火攻心发不出声来!
面对大风大浪,枪林弹雨,激流险滩,生死关头,年轻而又成熟的玉面周郎何曾眨过眼?何曾素手无策?何曾哑口无言?今天他彻底地跨掉了,他不知道该如何摆脱这个痛彻心扉的窘境,甚至无法用言语来捍卫他做人的底线,当然,满身的功夫更是无用武之地。
痛苦一点点蚕食着他的理智,愤怒使他英俊面孔扭曲的狰狞恐怖,饱含委屈的泪水似乎一点就要燃烧。但是,他只能强忍着,默不作声!
然而,在这些人眼里,玉面周郎的默不出声,是一种无言的抗拒,是对他们的蔑视,更是对他们权威的挑战。这还得了!
还未等他理出个头绪,会首止住众人的口舌,宣布:
鉴于玉面周郎公然犯上作难,其行为严重与本会宗旨相悖,妨碍本会大道之使命,着革去“同道会”第九路掌门人之资格,即刻驱逐出本会。
“孺子不可教,朽木不可雕,无用之才,你走吧!”
“你走吧!”“你走吧!”----走,是什么意思?不要我了?这话怎么这么熟悉,怎么这么刺耳,怎么这么伤人!
二十年啦。就是二十年前 “你走吧!”这三个字,让他明白了他是一个不受欢迎的人,终将被亲人所抛弃,终将无爹无娘无依无靠,于是他愤然以亲人的血和命购销了这笔孽债,从此走上了一条不归路。
今天“你走吧!”这句话又响起来了,让他再次明白了他仍是一个不受欢迎的人,他仍将再一次被抛弃……

巨大的压力瞬间爆裂开来,露出了那道不忍回视的伤疤。
他姓周不假,但此周非彼周,彼周又是此周,因为他是他祖父周圣的儿子。所以既不是叔叔周堂的亲儿子,也不是他爹周亮的亲儿子。此外他不仅是他姨妈淑玉的亲儿子,而且还是他娘淑芬的外甥或侄子。
真乱!
也不乱!其实他就是爬灰产下的孽种!
号称大善人的周家台财主周圣,同一天给二个儿子娶了一对年方十七的双胞胎姐妹媳妇。大姐淑芬配二十岁的大少爷周亮,妹妹淑玉给了年仅十六岁的二少爷周堂。
可自打拜堂成亲,大善人就借口弟弟少不更事,当以学业为主,不可贪恋床梯之欢为由,愿为“代劳保管”新人。这一“代”就“代劳”了整整一个蜜月,当新人不再新后,大善人嫌太累不愿再保管了,便将淑玉放回到周堂的房间。
十个月一到,周玉成如期而降。大善人不由分说,硬把新生儿抱给了老大周亮。说是老大还没生,老二倒先有了,乡亲们会说闲话的!反正弟弟还小,以后还会生的,一家人,何必分彼此。于是,周玉成就管周亮叫爹,管淑芬叫娘,管周堂叫叔,自然淑玉就是婶。大善人周圣呢,当然就是爷了!
从此,周玉成就有了三个爹,二个娘。
小小的周玉成在别人指指点点交头接耳的神态和只言片语中,感觉到了自己的与众不同。过早的聪慧而使他极为敏感,敏感而又让他变得胆小,胆小而又造成他极度害羞,害羞就让他从小学会了隐藏起来保护自己,隐藏起来的他便学会了思考。
世人均以为杀人武器莫过于刀枪,实则不然。市井的流言蜚语,婆婆姥姥的说长道短,懒婆娘的咬耳根嚼舌头,酒后茶余的话题与谈资,众人的侧目与鄙视……这才是杀人于无形、杀人不流血、杀人不偿命的高精尖杀人武器!
首先中招倒下的是小玉成的亲娘,那个饱受屈辱的妹妹淑玉。还没来得及看清儿子的鼻子眼睛,还没喂一口奶水,就被抱离了怀抱。让日夜她剜心痛的是,儿子近在咫尺却不能以母子相认。更让她难以承受的是不管她走到哪里,哪里就掀起热烈的言论讨伐风暴!这风暴直刮的她灰头土脸、心惊胆战、手脚发麻、心跳加速。环顾四周,全是如刀的手指,全是如箭的眼神,全是如枪的吐沫。她有嘴难辨、有话难说、有苦难述、有命难活。新娘子三年一千多天后,她把命交给梁上那根绳子,远离了讨伐风暴。
解脱了?非也!
紧步其后的是小玉成的假娘,那个同样饱受屈辱的姐姐淑芬。淑芬是个听话的媳妇,也是个称职的娘。她以双倍的母爱精心呵护着这个不该出身的孩子。为此,她宁肯忍受野兽般丈夫的百般摧残,也不愿再怀一个自己的孩子。
她很清楚,在这样的家庭环境里,有妹妹的前车之鉴,她不会有什么好日子过。她倒是不怕死,只是担心一旦离去,这小玉成恐怕也活不下去。她也不懂得什么“天作孽犹可活,人作孽不可活”的大道理,只知道要活下去,就要想个法子自保。于是她以回娘家为名,经常偷偷地将小玉成带出去,一是让他远离风暴的侵扰,二是肯求娘家的一位武林高人,传点活命之术。
这位老气横秋的高人也姓周,起初高低不肯答应,但经不住淑芬跪在他门前三天三夜苦苦相求,这位高人才动了恻隐之心,将小玉成收作关门弟子。天性聪慧的五岁小玉成,仿佛明白娘的良苦用心,学的认真,练的刻苦,先是比作葫芦画瓢,一招一式学的有模有样,尔后是举一反三潜心揣摩,三分的天性,七分的刻苦,把个师傅乐的像捡了一块宝,遂将平生本领毫不保留倾心相教。向来不喜欢疯疯癫癫打打闹闹的小玉成则如鱼得水,如渴饮浆,有多少学多少,照单全收。难能可贵的是,小小年纪,沉稳老成,从不在人面前卖弄,及至五六年后,功夫好生了得,竟没有几个人知道他是习武之人。就连他爷,他爹,他叔都无从知晓,与他一般大小的同窗学友如梅杰之流也不知道他有一身好武艺。
好日子总是甜蜜而又短暂,剩下来的当然都是苦日子。
直到有一天,小玉成在河滩练武回家,刚到门口,就看见叔叔周堂慌慌张张从娘的房间出来,还没等他向长辈问好,那周堂一边整理衣服一边朝他挤眉弄眼地说:“小杂.种,把嘴巴给老子闭紧点!”说完转身而去。把小玉成搞的懵头懵脑,莫名其妙。等进家一看,发现娘衣衫不振坐在床边流泪,小人心里有了几分数。
小玉成猜的没错。死了老婆的周堂再也耐不住寂寞,终于瞅个空挡将嫂子按在了身下。
有了一次,就会有二次,有了二次就少不了第三次。只有哥哥一不在家,周堂便不分白天黑夜登堂入室,拿不敢反抗的嫂子尽情地泄欲。
时间一长,纸包不住火,噬人的风暴再起。
开始懂事的小玉成再也无法容忍了,他要保护娘,给叔叔一个颜色瞧瞧。
“娘,我出去玩一会!”从不大声说话他,这天扯着嗓门高叫一阵子,转眼就不见了人影。果不其然,周堂大摇大摆来了,直奔主题闯进内房。
一会,房间里就传出淑芬嘤嘤的哭声和哀求声:“他叔,求你放过我吧!玉成长大了,让他知道了怎么好呀?”
“他知道了怎么样?他能啃老子的球!”一阵浪笑“给老子躺好!腿叉开!”
这时,小玉成跪在大善人周圣的面前:“娘病的很重,爹又不在家,您老人家快去看看吧!”
小玉成连拽带拉,领着老混蛋,一脚跨进房间,看到赤条条流着哈喇子的老二趴在满面泪水的大媳妇身上快活的浑身发颤。什么也别说了。
之后的几天,财主周家热闹非凡:大善人愤怒地扇了老二几个耳光,连带踹了小玉成几脚;大少爷提着绿帽子将媳妇暴打一顿后,又打断了老二的一条腿;二少爷拖着残肢成天骂大街,说老头子霸占强奸了儿媳妇,生下了野种,逼死了他老婆……
在众人的鄙视、唾沫和指点中,淑芬选择了和淑玉同样的方式,追妹子而去。
小玉成后悔了,他知道这次是聪明反被聪明误,本是为保护娘,可儿捉娘奸在床,成了街头巷尾酒后茶余最富有感染力的谈资,叫娘情何以堪!从这个意义上讲,不是自己亲手逼死了娘,也是逼死娘的帮凶!
在周家的吵闹中,小玉成自然成了各自攻击对方最好用的武器,围绕着他那些言语,小玉成时而明白,时而糊涂:他到底是谁的儿子?
安葬娘后,本应是伯伯或是大哥现在叫爹的周亮对他说:“你是我儿子还是我侄子还是我弟弟?我为什么要养你?这里已不是你的家了,你走吧!”当他来到名义上的爹或二哥的家,现在叫叔的周堂更是气势汹汹:“你又不是我儿子又不是我兄弟,跑到我家来干什么?我才不养你这小杂.种,你走吧!”来到真爹而又叫爷爷的周圣面前,大善人更绝:“小混蛋,你有了两个爹,还嫌不够吗?还来找我胡子一大把的给当你爹吗?还想害死你妈一样害死我吗?你走吧!”
如此决绝的“你走吧!”三个字,将小玉成幼小的心灵击打的粉碎!本该绚丽的天空染成了漆黑一片!他被推向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当初的三个爹二个娘,到如今的无爹无娘,无家无室,无依无靠,小玉成茫然了。这世界如同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一样,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大凡“冤有头、债有主”,要恨也该有个恨的对象。可小玉成似有无限的仇和恨,该向谁复仇,又该何处泄恨?
既然“你走吧!”这么绝情,那我们就一起走吧!
与其留着你们继续为非作歹,不知还要残害多少女人和孩子,还不如趁早送你们进天堂去赎罪,超度卑鄙的灵魂!深夜,他操起了一把刀。这刀的一面镌刻着耻辱、仇恨,另一面书写着父子、亲人。
一刀下去,杀死过去,埋葬回忆,斩断了一切孽缘。
那以后他投靠了师傅,改了师傅的周姓。将“玉成”的名字和过去抛到了九霄云外,将“玉面周郎”的大号骄傲地书写在江湖的旗帜上。他和同龄人比起来,明显早熟许多。险恶的环境,逼迫着他快速成长。他已将自己的童年抛在身后。
自然,师傅的朋友们就成了玉面周郎的大叔、二叔……幺叔。师傅过世后,他又继承其衣钵,成了“同道会”第九路掌门人。

没想到,二十年后的今天,又听到了决绝的“你走吧”三个字!让他再次明白了他仍是一个不受欢迎的人,他又一次被最亲的亲人们再一次被抛弃。他又一次站在了抉择的十字路口。
不过,这次他没有动刀,而是跌跌撞撞昏昏沉沉回到了客栈,倒头便睡。
一觉醒来,已是半夜。有点口干舌燥,心口隐隐作痛,无法再入睡。索性起床走到窗前,观看夜景。南国的深夜与家乡大不相同,此时水乡早已万籁俱静,人息物安了吧。可这里的人,依然如蝼蚁,在大街小巷穿梭如织。他深感诧异:“难道这里的人生存比我和梅杰还艰难,都需要这般日夜忙碌么?”
突然,他想到了一个问题:梅杰呢?梅杰去哪里啦?怎么没见到他?
他连忙撞打开梅杰的房间,见里面空空如也,不禁大吃一惊。
人生地不熟的,这个书呆子会去那儿呢?这么快就学会了南国的夜生活?沉迷温柔乡啦?“不,不可能!他那么糟糕的情绪,怎么会呢?”对梅杰这点把握还是有的。那他到底会去那儿?
正在玉面周郎焦急的时候,梅杰回来了,身边还带着一个标致的十二、三岁小男孩。两人亲亲热热的互相搂抱着,有说有笑走进客栈。咋一看,两人不是父子就是兄弟!梅杰一脸的喜悦,与来时简直判若两人,哪里有半点出家当和尚的模样?这下把玉面周郎搞蒙了。
进门看到一脸发懵的玉面周郎,梅杰拉过男孩说:“这就是我给你说过的英雄,快叫周叔叔!”
小男孩大大方方地双手一拱,深深一躬:“英雄周叔叔在上,受小子一拜!”
玉面周郎有点不喜欢小男孩的油滑,皱皱眉头问:“这是怎么回事?”
“嗨,嗨,高兴点呀,周兄。”梅杰兴致高涨的说“你说巧不巧,我要回客栈迷了路,多亏这位小老兄帮忙,细问之下,原来竟是老乡!你说这是不是‘千里有缘来相会’?”
“呵呵,有这等事!小兄弟尊姓大名?家乡何地?在此作甚?”
小子姓余,单名一个望字,人称小渔网。潜江县渔洋湖人,在此寻亲。
“渔洋湖的人?!”玉面周郎和梅杰异口同声为求进一步证实的反问道。
渔洋湖的人怎么啦?难不成你们也是?
“不,不是。你一渔洋人,怎么会千里迢迢跑到广州来寻亲?寻谁?”
“哎,说来话长呀,我的大叔----”一声叫板后,小家伙取过背后的渔鼓,“嘭” “嘭”敲了两个定音,拉开嗓子唱了起来:
渔鼓(呀)一拍(呀)咚咚响,今天我不把别的讲,讲个故事你细思量,说段传奇你想一想:
…………
声情并茂的一曲唱罢,玉面周郎早已是“听评书掉眼泪----替古人担忧!”唏嘘不已,唉声连连。
那触动了心事的梅杰更是不能自抑,早已哭的稀里哗啦,泪流满面,未等唱完,情不自禁一把将余望搂在怀里,大放悲声。
此时,天已大亮。被又唱又哭折腾了一晚上的客栈伙计和客人们,都围拢过来,纷纷伸长脖子操着南腔北调彼此打听出了什么幺蛾子事,这般闹腾?
就在这时,一个人拿着一份帖子走进客栈,大声问道:“请问安陆府来的梅先生住在哪个房间?白云书院的梁山人有请。”
1*1=1  
1*2=2  2*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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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楼 发表于: 10-06
2 .抗争

梅杰将白云书院的所见所闻给玉面周郎细说了一遍,并要求他作陪应邀前往。
本就处在进退维谷的玉面周郎,听完梅杰的介绍,顿生仰慕之情,见他相邀,喜出望外,求之不得,焉有不允之理。于是两人打发了小渔网,相携来到白云书院。
等梅杰为二人做完介绍,三人分宾主落座。
寒暄过后,梁山长全然没有昨日谈笑风生的儒雅之风,心事重重的久不言语,只把一双鹰眼在两人身上扫来扫去。让不请自来的玉面周郎好生没趣,喝了一口茶后便起身:“山长若有不便,晚生告辞了。”
不要说为人师表的书院山长,即便寻常百姓人家,请人来做客,却又如此冷落失礼,未免有违待客之道吧。但凡有点自尊的人,谁能安坐?做主人的,此刻也该醒悟,即便虚伪应酬,也该欠一欠身子以示相送吧。
谁知这山长依然故我,只是摆摆手,示意他坐下,慢条斯理的说道:“既来之则安之,稍安勿躁。”
一向成稳老练的玉面周郎,昨天的屈辱未消,今日又遭无礼怠慢,不由得心生不快,岂肯屈就?急的梅杰一把拉住他,切切向山长说:“山长,请问你唤晚生前来所为何事?”言下之意就是你再不开口,我也要走了。
“哈哈,到底是年轻人啦!”山长不慌不忙的开了口“欲问何事,当先答我一题,如何?”
什么意思?接受考试吗?“请说。”
“请问二位:人生在世,何事最难?”说完,拿过身边一张纸,在上面随手写下几个字。
两人对眼相视,均猜不透这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梅杰昨天领教过山长的本事,尽管不知道他此刻问话所指,亦不敢造次,只好老老实实答曰:“无欲。”
山长点点头,又转向玉面周郎,等待他的答复。
玉面周郎不喜欢这种谈话方式,但还是答道:
“克己。”
山长又点了点头。默不作声,一双鹰眼继续在两人身上下打量,良久,仿佛下定了决心,开口了:
“老夫阅人无数,十之六七,皆大错不错。今观二位,非俗流也,故戏言之。然汝二人所答,均在我意料之中,二位请看--”山长展开刚写下字的白纸,只见上面赫然写着“欲”“己”两个大字。
两人惊愕!纳头便拜!
“免礼,快免礼!”山长微微一笑“雕虫小技,何足挂齿!不是老夫能掐会算,实为二人早将答案写于脸上,我不过是誊写于此也。”
“还望山长详解,以释悬疑。”
“昨日梅生‘明日之问’,看似唐突,实则道出梅生焦虑之情。我观梅生虽举止有度但又拘束谨慎,谈吐不俗而欲言又止,何至于此?既有‘明日之问’之忧,必是昨日不顺所致,既有昨日不顺,必是欲求而不得!于是焦虑不安,心无定数,情无所系,以致物极必反,颓废茫然,看破红尘,定‘欲’为罪。试图脱“欲”,然“欲” 久困心室,谈何容易,定纠结于‘欲’与 ‘无欲’徘徊,于是便将‘无欲’视作人生最难之事。这不足为奇,连东坡夫子也云:皆不足道,难在去欲。我所说是与不是?”
“至于周生‘克己’之说,则由我小把戏所知也。试想,不是一个克己制怒之人,面对失礼之戏焉有不恼之理。我观周生喜怒不形于色,好恶不露于声,其定力非一朝一夕之功,必是多年一以贯之‘克己’修养所致。所以我便知周生当‘克己’奉为圭臬,视为人生最难之事。我所说是与不是?”
“那我二人所说,对耶?错耶?”
“无所谓对错!芸芸众生,千奇百怪,人生境况,千差万别,各自迥异,不可一概而论。譬如:有人喜食辣味,有人喜食甜味,何对之有?何错之有?又譬如:登临巅峰,有人欲北上,畏南途为最难,有人欲南上,畏北途为最难,其实殊途同归,孰错?孰对?不过,愚意以为,二位所说,均为‘技’也。人生在世,屈指可数,而‘技’无穷,以有数求无穷,既不可能,也无必要。而且,舍本逐末,岂不是缘木求鱼,能不难乎?”
“如若有人以此问山长,先生当何以答之?”
“呵呵,我一言以蔽之:‘做人’为人生最难之事。当然这仅为我一家之言,他人也未必苟同。”
世间有一种佩服,叫五体投地,世间有一种距离,叫遥不可及。两个未见世面的乡下年轻土匪,遇到这种半仙半妖之人,焉有不服之理?
见二人似还有言相问,梁山长忙又说“此事系清谈戏言耳,就此打住。今日相约,实有大事相托,未知二君能允否……”
“今逢山长,如遇仙人,茅塞顿开,心诚悦服。愿效犬马,甘为驱使,在所不辞!”
山长起身离座,倒剪双臂,来回度步,语气沉重地说:“你二位应允,老夫深感欣慰。只此事非同小可,非甘心情愿之情愫不足胜任,非破釜沉舟之勇气不足担当。所以,我恳请二位深思熟虑后,再应允不迟。”
玉面周郎也觉得方才理智与情感有些失衡,竟在不知所托何事的情况下,就感情用事贸然应允,大有病急乱投医之嫌,完全有悖自己的行事准则,又见他说的云遮雾绕,不着所云,便顺水推舟的说:“晚生愚顽,敢问是家事还是国事,请山长垂示。”
家事如何?国事又如何?
若是国事,自当责无旁贷,勉力强行。若是家事,不便与预。
何谓家事?何谓国事?昔太宗手足相残,血溅玄武门,于大唐王朝而言:此国事乎?家事乎?北洋水师全军覆灭,葬身海底的将士,对罹难人家而言:此家事乎?国事乎?汝试为我析之。
山长回到座位上,啜一口清茶,定睛二人,说道:“‘知我者谓我忧,不知者谓我何愁’按说,我本一介布衣,亦食有鱼,出有舆,于愿足也,何忧之有?所忧者,乃我父母之邦,生我养我的这块土地也!二位,不知你们想过没有,我炎黄子孙,堂堂中华上朝,千年文明圣地,为何数次遭西洋联军欺负?明明是强盗登堂入室明火执仗烧杀抢掠,明明是我挨打受辱忍气吞声委曲求全,居然反赔银子几万万两。如今就区区小日本也能打到家门口,被人打的又是赔款,又是割地,丧权辱国、颜面尽失!其言也悲,其情也痛,其耻也深,其辱亦惨。”
“究其根源,窃以为:今日天下已非昨日之天下,昔日蛮荒之夷,化外之地的西洋列强,凭借世界科技兴起之时,趁机纷纷崛起。为王者,开疆拓土、锐意进取、巧取豪夺、贪得无厌;为民者,各逞其强、各显其能、各展其技、各取其需。一时新锐之思层出不尽,新潮之说不绝于耳,淫技巧具层出不穷,奇工异能屡见不鲜,坚船利炮肆意横行……反观我朝,面南为政者,不思进取、抱残守缺、尸位素餐、安于富贵;衮衮诸公为官者,争名于朝,夺利于市、脑满肠肥,醉生梦死;浑浑噩噩为民者,礼崩乐坏,人心不古,愚顽不化,一盘散沙。无怪乎西洋人视我堂堂中华为昏沉之睡狮,视我兆兆人民为东亚病夫,视我锦绣河山为冒险之乐园,肆意圈定各自势力范围,我一好好之国家已呈豆剖瓜分之势。此般光景,扪心自问,犹如病入膏肓苟延残喘,日薄西山气息奄奄。积弱而不思振作,落后而不图奋进,一味含辱苟全,为天下耻笑,长此以往,势必国将不国,亡国亡种。覆巢之下安有完卵?皮之不存毛将焉附?国之不存何以为家?二君:此国事乎?家事乎?如此境遇怎不令人扼腕叹息、痛心疾首,怎不令人肝肠寸断、寝食难安。若再无壮士断腕之魄力,刮骨疗伤之勇气,痛下针砭,变法革新,怎能强匡天下,威行四海,立于世界之林。”
“有鉴于此,吾友南海先生侠高士之才,负万夫之勇,学奥博而文雄奇,以天下为己任,以救中国为己事,气猛志锐,奔走呼号。意欲托古改制,以开民智,兴学校,发展农工商为要;以吸收新文明,改良我社会,促进我政治为纲;以立宪法,开国会,议国政为道;以变法图强、匡正纲常、重整乾坤为旨。在京城联络有识之士,上谏“变成法,通下情,慎左右”三条主张。昨夜来信云,言皇上见召,’乃知圣明英勇,能扫除旧国而新之……’事成有望,欲遍收志士,依作股肱,共襄大事。我本欲举荐梅生北上,现见周生独树乃奇,不失栋梁之才,岂能见才不用!遂冒昧恳请一往,若你二人联手,好似珠联璧合,定有一番作为!不知周生意下如何?”
好一个舌辨之士!好一番宏篇高论!
早已倾倒在梁山长才情之下的梅杰,此时神魂颠倒灵魂出窍,不能自己。欣然答道:“听先生一席话,胜读十年圣贤书。孟子有言:‘莫非命也,顺受其正,是故知命者不立于危墙之下。尽其道而死者,正命也;梏桎死者,非正命也。’先生耳提面命,晚生焉有不遵之理,愿为马前驱使。”
而走投无路的玉面周郎,梁山长的宏论似黄钟大吕振聋发聩,一击心中最柔软的那一部分,凭是好定力的他,也难免晕晕乎,飘飘然难辨究竟。
“不过,提醒二君,古今中外,变法无不以流血为始,概莫能外。若周生惜命,我亦不强求……”
“不!”玉面周郎被这一军将的热血沸腾,昂然答道:“‘朝闻道夕可死矣’ 周某既蒙先生教诲,敢不竭力而行,苟于国有利,何命可惜!”
一个人,一生要走很多很多路,然而重要的却只有关键的区区几步;一个人,一生要说很多很多话,然而重要的却只有有用的寥寥数语;一个人,一生会认识很多很多人,然而重要的却只有那么影响你走路和说话的几个人。也许成功和失败就在于多走对了一两步路,多说对了一两句话,多交对了一两个人而已。
于是,两个土匪“心如满月弓,志似穿云箭”来到天子脚下的京城。
玉面周郎和梅杰将手中的刀,换成了笔,投身在南海先生开办的报馆里。虽说远去了腥风血雨,远离了刀光剑影,可那颗激荡的心和那腔沸腾的血,无时不刻渴望着一场痛畅淋漓的暴风雨洗礼。
孰料,迎接他们的却是没完没了跑腿打杂琐碎小事,以及神经兮兮的同僚和诡异的氛围。丝毫体会不到变革来临的躁动与激情,一点也感受不到叱咤风云的豪迈与骄傲。整天忙得屁滚尿流手忙脚乱,却似一只没头苍蝇不辨西东,反倒是在梁山长哪儿获得的激情,没出几天就一点一点消磨殆尽。而那个如雷贯耳的南海先生仅在到来的那天见过一面,前后没有说过十句话,匆匆一别,至今连个人影都见不到。两人所带盘缠早已告罄,衣食无着落,窘迫窝囊,无以为继。
在这个叫拐角胡同的报馆里,那些个摇头晃脑的先生们,整天为“尊君权”还是“抑民权”,是“开议院”还是开“制度局”没休止的争来吵去,所抑定的变法措施大都是为了权利的再分配,没有一项涉及到农民最关心的土地问题,不但没有给老百姓带来现实的好处,甚至还损害了百姓利益。简直就是一地鸡毛,鸡毛一地!
京城的大街小巷,如蚁的百姓还是那副“不知有汉,无论魏晋”的德性。麻木的脸上两只无神的眼睛,迷离而又惶恐地一只遥望着天际,一只呆看着大地,变法于他们而言不谙是天方夜谭,图强对他们来说无疑是痴人说梦,“我明天的那一顿饭在哪里?”才是天经地义的问题,其他的一概免谈!
鲜明的反差,强烈地刺激着玉面周郎的神经。形势的发展太快了,太剧烈了,令人晕眩。他的脑子有点跟不上,变化有点让他无所适从。他本是踌躇满志而来,希望干出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业,一洗被赶出同道会的前耻。可直到现在,浑然不得要领,完全不明白今天的忙碌所为何事,更不清楚明日将有何事可干。盲人摸象的行径令他似乎看到的希望正在破灭,有力使不出的束缚令他冲锋陷阵的渴望正在消失,他没有闲情埋头舞文弄墨,也没有雅致纵横指点江山。他索性脱下长衫,一身短装打扮,充当报馆的杂役,勉为其难穿行其间。有点空闲时间,便与隔壁顺来绸布店的伙计小徐子,福旺客栈的当家郑老板等三五个人比划拳脚,切磋武艺,苦中作乐。
闲来没事,他便满京城的穷逛,尝尝天子脚下的百姓是什么滋味。一天,逛到后海的一个胡同里,看到一家大门紧闭的人家,门口蹲着的两只石狮子,没像其他人家的狮子头朝里拱卫着,而是一左一右分别朝向外边,似乎张望着胡同的两头。他心里“咯噔”一下,某根神经被扯动了。忍了又忍,还是没有敲门求进。
而梅杰却是如鱼得水,他很享受这里“谈笑皆鸿儒,往来无白丁”的氛围,丝毫不在意自己囊中是否羞涩,得意自己久不曾用的一支笔终于派上了用场,而坐而论道的“治国方略”更是让他入乎耳,着乎心,布乎四体,形乎动静,文思泉涌,笔兴大发。他不吃不喝兴奋不已,打了鸡血似的几天几夜不曾挪窝。洋洋洒洒笔走龙蛇,旁征博引奋笔疾书,一篇又一篇的万言之文,变成了铅字出现在报纸上,进入了人们的眼帘。他有点得意了,有点忘形了,有点不知天高地厚了。也许他并不在意结果的满意,而是享受过程的快意,有了话题,他就有了战场,有了战场,他就有了用武之地。梅杰活了,活的无米无柴,却活的有滋有味。他抓住“利不百,不变法;功不十,不易器”的反调,掀起了一场不大不小的论战。一时间,针锋相对,唇枪舌剑,硝烟弥漫,你来我往,互不相让。梅杰活像一只斗红眼的公鸡,亢奋无比,废寝忘食,乐在其中。
然而,玉面周郎的苦日子和梅杰的好日子并没有持续多久,一张大网已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撒了过来。
这天天还未黑,一队荷枪实弹的官兵气势汹汹闯入报馆,声称奉太后旨意,捉拿“乱臣贼党”。
“把这些穿长衫的,手上无老茧的统统给我抓起来!”
平日里口如悬河振振有词,以笔为刀横扫一切的先生们,一见这阵势,个个吓的屁滚尿流,呆如木鸡,屁都放不一个来。只有和梅杰还算谈得来的方先生,情急之下,试图抱头鼠窜,瞅了空挡,夺门欲逃,还未等跨出第二步,“啪,啪”二声枪响,这位勇敢者就直挺挺地倒在了门槛上,死了!
书呆子的梅杰还处在极度亢奋的激情之中,满脑子的之乎也者,官兵闯进来时,他还在字斟句酌奋笔疾书。两声枪响才将他拉回现实当中,一见方先生倒在血泊中,他才恍然大悟,意识到梁山长 “变法无不以流血为始”所言不虚。
可他此刻已六神无主,只能和其他人一样,乖乖地举起双手,被官兵一根绳子捆了个结结实实。
当他们一个一个被押出报馆,走出胡同口,大街上两边早已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一听说是闹变法的“贼党”,麻木的人们立刻来了精神,人人义愤填膺,个个咬牙切齿,开始仅是翻白眼,接着就是吐口水,然后朝他们喷出一口口绿莹莹的浓痰,后来有几个人冲出人群,劈头盖脑就是一顿老拳,打的几个“先生”头破血流,倒在地上爬不起来。
“好!”“打的好!”迎来一阵掌声。
官兵们行进受阻,端起枪欲驱赶众人。这一来反倒引来更多的“愤怒”之人,蜂拥而至。只见一个短装打扮的人在人群中嚷嚷道:“不能便宜了这些人,大家打呀!为民除害,不打白不打,打了也白打!”
中国自古就不缺装英雄,充好汉的角色,更少不了捡便宜,打混装的精明人,最乐意干的就是墙倒众人推,落井再下石。于是一哄而上,吐沫口水齐飞,拳头脚尖同上。
人群一阵骚乱!
梅杰挨了好几拳头,脸上青一块紫一块。他不得不蹲下来,以躲避如雨的拳头。不一会,突然感觉到双臂的绳子松了下来。他诧异的一回头,就看见玉面周郎口里喊着打,手上却将一把小刀伸过来,“咔叱”一声把他的长衫撕成了二截,在小徐子郑老板等人的掩护下,拉起他转身就跑,瞬间,钻进人群不见了踪影。
公元1898年9月21日,慈禧太后将光绪皇帝软禁在中南海瀛台涵元殿,然后下诏训政,以“伪六籍而灭圣经,托改制而乱成宪,伸民权而无君上,实属士林败类”将为首的六人头斩于菜市口。
一场变法大戏在闹哄哄中草草开场,又在腥风血雨中匆匆降下了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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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楼 发表于: 10-06
3 .哭歌

风大浪急的东荆河河面上,小虎一手托着身负重伤的小鱼儿,一手艰难地划着水,时而浮出水面,时而卷入水中,在河里拼命的挣扎。这时一根海碗口大小一丈来长的浮木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直直地狠狠地撞在小虎的头上。小虎一阵晕眩,连呛几口水,手上一顿乱抓。而没抓没落的小鱼儿,小虎的手一松开,就被脚镣手.铐拖着直往河底沉。
小虎急了,深吸一口气,一个猛子扎下去,拉住小鱼儿努力浮出了水面。睁眼一看,那根浮木居然还在跟前。他急忙抓住浮木,用尽全身的力气将小鱼儿托了上去,随后,他也爬上浮木,再也无力了。
没有了力气,只好随波逐流。两人扒在浮木上,任由河水漂流。不知漂了多远,也不知漂了多久,一个浪打过来,将两人又重新卷入河中。小虎死死拽住小鱼儿仰面躺在水面上,随着漩涡转呀转,突然,两人不动了!原来是漂到了河的一个死角处,两人被岸边的一根树枝挂住了。
精疲力竭的小虎动弹不得。无助的他睁大着双眼,像一只翻了肚皮的鱼,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绝望的等待着死神的降临,但他仍然将小鱼儿抓的紧紧的,紧紧的……
天渐渐黑了下来,雨停了,风停了,四周死一样的寂静,只有“呜呜”饮泣着的河水不舍昼夜匆匆流过。从云缝里钻出来的月牙,好奇地注视着不知为何哭丧的河水和两个等死的土匪。
又不知道过了多久,小鱼儿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昏迷的小鱼儿终于醒过来了,年轻的生命在黑暗的河里再一次显示出顽强的力量。他想动一下,可脚镣手.铐绕在树枝上动不了了。他侧过头来了,才看清小虎哥哥的长辫子也缠挂在树枝上,张着嘴喘息着气若游丝的一口气,而一只大手却紧紧的抓住他一动也不动。
刻不容缓!小鱼儿深深的吸了几口气,屏住气,使出全身的力,猛的往水里一沉,将树枝折断,带着小虎一起沉入河中。
他本以为小虎哥哥经水一呛,出于求生本能会松开抓住他的手。没料想,小虎一呛水,非但没有松开反而抓的更紧了。有水下救人经验的人都知道,一旦手被溺水者抓住,两人都将陷入极度的危险之中。也多亏了小鱼儿真是条好鱼儿,从小练就的一身好水性,关键的时刻没有慌张,只是曲起膝盖朝小虎哥哥的胯裆用力顶了过去,小虎禁不住疼痛果然松开了手,“咕噜咕噜”朝河底沉了下去。
小鱼儿将失去知觉的小虎拖上岸,将他搭在自己的肩头上,一阵剧烈地蹦蹦跳跳后,小虎终于“哇”的一声,把肚子里的水吐了出来,好了,他又活了。
两人在岸上趴了一会,才站起来,互相搀扶着,下了大堤,朝远处的一个灯光踉踉跄跄走去。

梅丽这几天紧张的寝食难安。
淅淅沥沥的秋雨,没完没了一连下了半个月。自从桃哥和村里的男人上了大堤,她就像掉了魂似的,什么也干不好,只知道从日到夜搂住儿子,未曾吃一顿安稳饭,未曾睡个囫囵觉。
梅丽从来没有想过什么叫“幸福”。因为她搞不懂,也不想搞懂。她只知道在这个破破烂烂的家里,有一个疼她爱她的男人,有一个知冷知热的丈夫,有一个肯为她舍命的心上人,有一个她心甘情愿牵肠挂肚的“冤孽”,还有一个给她带来欢笑源泉和明日希望的宝贝儿子,而且,肚子里又孕育着新的生命。她心满意足了,她陶醉无求了。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幸福吧。有了桃哥她就有了天,有了儿子她就有了地。头上顶着一片晴朗的天,脚下踩着结实的地,这是她的天堂,这就是她的全部,这就是她活着的意义。
自从那年小鱼儿走后,梅丽在桃哥的精心呵护下,一天比一天好了起来,除了一只脚冻坏了,说话和脑子也逐渐恢复了正常。她本想去找哥哥,可一来不知道该上哪里去找,二来一走了之对不起桃哥那份救命的情义,三来也舍不得桃哥那种眼泪汪汪不忍离别的感情,慢慢地打消这个念头,和桃哥过起了夫妻生活。儿子的到来,她就更不走不了,心想:“我就守在这里,哥哥终将找来的!”再说,有了爱她的人和她爱的人,她真的不想再过那种提心吊胆东躲西藏的土匪生活了!
患难与共,贫贱相交,相夫教子,其乐也融融。昔日的梅家小姐,死心塌地成了桃子浦桃哥的媳妇。
旁晚时分,听村里说:河西斜对岸的赵家台决堤了,死了好多人!她明明知道那里离河东岸的此地还有七八里路远,她任然心神不宁坐卧不安,难得把心放回胸窝里去。
天已夜深了,她毫无困意,索性点着灯,守着儿子就坐在床边,一边胡思乱想,一边静静地等待着桃哥的回来。
“啪,啪啪!”
有敲门声。
哈哈,桃哥回来啦!
“来啦,来啦!”梅丽忙不迭应道,三步一窜,拉开门闩,拉开大门。
哎呀,不是她的桃哥!而是两个鬼一样的人,衣衫娄乱披头散发耷拉着个头,脚镣手.铐叮叮当当,半死不活相互搀扶着,立在门口!
“砰!砰!”梅丽赶紧返身关上大门,上好门闩,顶住门杠,跑进里屋。“扑哧!”吹灭了油灯,紧紧搂住儿子,大气不敢出!
“大嫂,大嫂!求求你,给我们一口热水吧。”
梅丽瑟瑟发抖,蜷缩在床脚,不敢搭话。
“大嫂,行行好,救救我们。”
声音好熟!是谁呢?想不起来,不行!管他是谁,多事之秋的深更半夜就是不能让他们进来!还是不搭话。
“啪,啪!”又拍了二下门。“噗通”好像有人倒下了。随后,屋前的禾场的干草堆里又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动静。
尔后,没有了声音,四周归于寂静。
好漫长的一夜!
天终于亮了。听到远处早起吃露水草的牛叫声,一夜惊魂不定的梅丽这才慢慢起身,凑进大门门缝,朝外张望,哪里还有个人影。不由得长舒了一口气。
儿子也醒来了,醒来就喊肚子饿。
梅丽收拾好自己,打开了大门。叫过儿子“宝儿,帮妈妈去外面搬点柴伙来,妈给你烙饼子吃”。 四岁的宝儿应声出去了,她到厨房里刷锅点火忙活起来。
“宝儿,快点把柴伙搬进来呀,怎么这么慢呀?”
“宝儿--,怎么啦?”见儿子没有应答,她走了出来。看见儿子傻傻地站在干草堆前发呆。
等她近前一看,眼前的一幕吓的她连连后退,三魂掉了二魂!原来昨夜的两个人正蜷曲草堆里,不知是死还是活!
等了半天,不见有任何动静,她壮起胆子扒拉开柴伙,推了推其中的一个。那人哼哼二声,转过头来----
哎呀呀,我的个娘啊!脸上的那道刺眼伤疤,除了小虎哥哥还能是谁!
“我的----,小虎哥哥呀!”梅丽大叫一声扑了上去,抱着小虎放声恸哭!宝儿不知道妈妈为什么哭,吓的他抱着妈妈也“嗷嗷”大哭起来。
她有理由哭:这哭声里饱含着见到失散亲人的惊喜,这哭声里充满了述说往昔的心酸,这哭声里既有妹妹见到哥哥般的委屈,这哭声里又有太多想不明白的疑问。她为失去和拥有的爱而哭,为眼前的惨状和凄景而哭,她为死去的人而哭,也为活着的人而哭。她为这一辈子总在哭而哭,也为将来还要哭而哭。她哭的是那样的放肆无忌,哭的是那样的通畅淋漓,哭的是那样的纵情痛快!这哭声既是一种无奈,又是一种反抗,同时更是一种需要。能有这样的哭,也是一种幸福,也是一种享受!所以,她的哭既不是潜江人常有的一哭三顿、一高三低的悲切,也不是花鼓戏腔的一叹三咏、一短三长的哀婉。
其实,她也是爱小虎的,尽管这个爱很朦胧,很青涩,可毕竟是最纯真、最珍贵的初恋啊。当得知小虎爱的是兰香的时候,她就悄悄把这个爱深深地埋进了心里,并真心诚意地祝福他所爱的人获得他应该拥有的爱。
经过了这么多的生生死死,曾经沧海难为水,她原以为她的眼泪早就流尽了,没想到今日相见,这泪水却还是这样的丰富,这样的充盈,还是一样的不可遏制。
百感交集的哭声惊天地、泣鬼神,来自灵魂深处的哭声摧肠断、裂心肺,具有强大感染力的哭声把两个垂死之人从死神的手里夺了回来。
小虎和小鱼儿先是被哭声唤醒,茫然不知究竟,仔细一看,这泪人儿不是别人,竟然是几年不见的梅丽,一下子惊的目瞪口呆!
一秒钟,不!二秒钟,不!三秒钟,不!不知过了多久的空白,三人,不!是四人又是一顿抱头痛哭。
梅丽和儿子把二人搀回到屋里,卸下了刑具,安放在床上后,又是一阵边说边哭,痛哭中又间夹着一阵惊呼和笑语。
中午时分,被乡长强行安排在岸边守了一整夜的桃哥终于回来了。大老远就听见他那破房子里传出来的欢笑声。他急急忙忙跨进屋来。
冷冷清清的桃子浦桃哥家,迎来了久违的欢乐,换了人间。
梅丽将平时舍不得的吃的储藏食物,全部捣腾出来,做了满满一座菜。浦桃哥又跑到邻居家借来一瓶酒,兴冲冲拉开架势,非要与二人喝个痛快不可!
酒杯一摆,话就多了。
有赶着问的,就有抢着答的。有太多要问的,就有许多要解释的。然而,说着说着,又是哭声一遍。因为,高兴的事实在太少,而闹心的事却是一个接一个。都只见土匪杀人越货,没见土匪妻离子散;都只见土匪吃香的喝辣的,没见土匪死了一个又一个;都只见土匪王五王六,没见土匪被人打的屁滚尿流。嫂子和兰香死了,侄儿不见人影了,哥哥和周郎没信了,老窝被人端了,队伍散了伙了,老家被大水毁了,两人稀里糊涂从西岸冲到了东岸,到了家门口还被堵在门外了……
家,没有了。业,没有了。人,没有了。路,也没有了。
唉,伤心的事不说也罢!
小虎和小鱼儿在梅丽家养伤,一住就是五天了。梅丽的精心伺候和调养,两人的伤情好多了。小虎几次提起要走,梅丽哪里肯答应!不答应归不答应,可拿什么来喂养两个大男人呢?
这个愁坏了梅丽和桃哥。
此时的桃哥,早已不是从前的假姑娘了。梅丽的到来,激起了他男性的荷尔蒙剧增,几乎是脱胎换骨,变成一个豪爽、勤快、有主见、有胆识的当家人。
虽然没有祖传的家产,没有稳定的职业,更没有什么过人的本领,可他有一身用不完的力气,和一双闲不住的手。这几年来,倒也“比上不如,比下有余。”,虽是一日三餐清茶淡饭,但也能混个肚子不饿身子不冷。不过,也就仅此而已。
昨晚,两人床上细语。
“哎,我说,家里能吃的都吃光了,鸡也杀光了,明天该给小鱼儿弄点什么好吃哩?”
“不是去年过年还留着两块腊肉吗?”
“早就吃啦!哪能留到现在。”
“那怎么办?”
“我知道怎么办,还用问你!再说,又要抓药了,小鱼儿的腿上又化脓了。”
“我知道,不是手里没钱了吗?要有钱,我早就抓回来了。”
没了言语。
过了一会,只听见梅丽嘤嘤的抽泣:“小虎哥哥和小鱼儿就是我的亲人,好不容易才到我这儿来,我不能亏待他们。”
“好了,好了,不要哭嘛!”桃哥完全能理解媳妇的心情,也极力赞成盛情款待客人,可一文难倒英雄汉啦!“哎----,都怪我没本事!”桃哥极力劝解媳妇道。
“哎,我说你能不能找人借点钱,先把药抓回来再说。”
“好,我想想该找谁借呢?大家都不容易呀。”
“要不,把我嫂子的金簪卖了吧?”
“那不行!那是嫂子唯一的念想,怎么能卖哩。再说,这不是你说好了留给儿子将来娶媳妇用的吗?不行,不行,坚决不行!”
“那你说怎么办,呜----,呜----”
“好,好,不要哭,我明天借钱好了吧。”
早起,梅丽来看小鱼儿伤情,结果又哭了起来“桃哥呀,快来,小虎哥哥走啦----,呜----,我心里好难受----”
桃哥心情坏到了极点!他不明白小虎为什么一声不吭的就走了?“难道是嫌我待客不周吗”梅丽的哭更让他心烦意乱,六神无主。
恍恍惚惚,他出门了。
刚到村口,就看见高三儿耷拉着脑袋,双手笼在袖子里迎面走来。两人交错的时候,打了嘴巴躬“早呀!”“早!”刚要各走各路,那高三儿“啊--嚏!”打了一个喷嚏,袖子里“咣当”掉出几块银元,在地上滚了起来,其中一块正好滚到了桃哥的脚下。
桃哥弯腰将银元捡来起来,递了过去。
嗳--,这不是钱吗?我正愁借不到钱哩,出门就捡到了。“哎--,三儿,那里发的财?能借我两个吗?”
“不,不哩!”他接过钱,转身要走,桃哥一把拉住他:“兄弟,打个商量,我急于用钱,你借我两个呗!”
三儿把钱捂的紧紧的“桃哥,不行呀!我也等钱急用呀!”
“好兄弟,你看,我家宝儿的舅舅来看他,不料病在我家里,我找你借两钱,是抓药用的,你就帮帮老哥吧。”
“不行,不行,我这是卖身钱,是救命的!怎么能借给你哩!”
“卖身?什么意思?”
“哎呀,桃哥,事情是这样的----”
这不是发了水吗,我娘的娘家你知道的,就是对岸的赵家台,冲的一塌糊涂,什么都没有了。我娘又是个极孝顺的人,日夜想她的爹娘,这几天在家哭的要死要活。我家又是受过外婆家恩惠的,我们不帮谁帮他们?可我们家也穷呀,怎么帮呢?这不前两天,来了一伙人,说是奉了湖广总督瑞澄大人的命令,来我们这里招募新军,愿意当兵的,每人发八个大洋作安家费,我一寻思,反正在家没吃没喝的也是等死,反正我家三个儿子,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还不如充了军,拿这八个大洋先救娘再说,于是,就卖了身。你说我这钱能借给你吗?
哦,还有这样的事?
桃哥像喝了迷魂汤似的,顺着高三儿指的道,来到了募兵处。过去,都说“好铁不打钉,好男不当兵”,以为没人愿意当兵的,现在一看,想当兵的人还不少哩!三五成群的,围在一张告示前,都在那里议论纷纷。桃哥不识字,只好树起两只耳朵听人说,这才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原来,前年倭国与我朝打了一仗,我朝惨败。致使老佛爷龙颜大怒,当朝皇上痛下决心,进行军事制度改革,采用募兵制在全国编练新军36镇,以求重振军备。
国家大事,关我等小老百姓鸟事?但凡有口饭吃,谁愿去当炮灰?只是眼下一场大水,田毁地荒,让一家老小怎么活呀?
一个差官在一旁像卖罗卜白菜似的,极具诱惑力的大声吆喝着:
“这可是过去八旗大爷的美差呀,要不是皇恩浩荡,你一个汉人休想当兵吃皇粮啦----”
“过了这个村,就没了这个店啦----名额满了,就不要啦----”
“八个大洋一兵啦,一人当兵,全家活命啦----”
几个人挤上前来,桃哥被夹在中间,不由自主地跟着蹭了过去。
上了册,画了押,怀揣八个大洋的桃哥抓了药,又割了一斤肉,几乎是一路小跑回到家中,将剩下的钱一把塞给梅丽后,眼泪汪汪地抱起儿子亲了又亲,拉碴的胡子扎的宝儿又笑又哭。放下儿子又转过身来,又要抱梅丽亲热。
这不同寻常的举止,把梅丽闹傻了,推了他一个趔趄“你发什么癫?”小鱼儿见此情景,抿着嘴躲在一旁偷偷发笑。
谁知,桃哥原地蹲了下来,捂着自己的脸,半天不起来,先是痛苦的小声抽泣,接着是放声大哭,哭的浑身颤抖不止,哭的屋檐上几只麻雀“扑腾”乱飞。
“怎么啦,这是怎么啦?”梅丽和小鱼儿急急问道。
桃哥这几年来还是头回当着人面哭,还哭的鼻涕眼泪一大把,自己都觉得窝囊。可是一想到,他即将离开老婆儿子,不知何年何月才能相聚,心头一酸,眼泪又止不住的流了下来。
他这么一来,梅丽可受不了,也跟着哭了起来“呜----,借不到钱就回来跟我说呀,呜----,不要受人的气呀,呜----,”
小鱼儿以为桃哥是为了他借钱受的气。既心酸又心痛,心酸的是桃哥这般爱护令他倍受感动,心痛的是桃哥受点气竟是这么无能。于是说道:“桃哥呀桃哥,不该呀!小虎哥哥知道你们不富裕,回去就是去拿钱的!再说,你看我早好了,还需要这样养吗?”
小鱼儿一顿数落,以为桃哥会心情好点。可没想到,桃哥哭的更厉害,像一个受了莫大委屈的孩子,竟嚎啕起来。把小鱼儿和梅丽弄了个丈二和尚摸不着头。二人说不是,劝不是,只好任他大哭一场。
好一阵后,桃哥不哭了,才吐出了实情。
这下可不得了!天塌了!
首先是梅丽疯了似的,一把薅住他的头发,上前两个耳光!像个街头泼妇,口角白沫四溅,语无伦次竭斯底里狂叫道“你个混蛋!你个王八蛋!你个挨千刀的!你不要我娘俩了?你不要这个家了?你就是混蛋,就是王八蛋!王八蛋!”骂了一通,气力全无倒在地上,睁着两只通红的大眼睛,一滴泪都没有,煞是恐怖!
接着是小鱼儿,他也想打桃哥一顿,可是不敢。只好一把拉过桃哥,哀其不幸怒其不争一阵玩命的摇晃“桃哥呀桃哥,梅丽骂的对,你就是个混蛋王八蛋!有什么过不去的坎,值得你这样作践自己?慢说我死不了,就是要死了,你这八个大洋能管什么用?再说,天大的困难不是还有小虎哥哥吗,还有我们弟兄呀,还用你这个蠢死牛的办法吗?”
“不行,不行!坚决不行,现在就去退!”小鱼儿拉着桃哥一路狂奔来到募兵处,傻眼了!哪里还有官家的人?!
二天后,一群荷枪实弹的人,闯了进来,二话不说,一个字“走!”
梅丽死命地拽住桃哥,说什么也不放手!
官兵上前来拉,梅丽从怀里摸一把剪刀,架在自己的脖颈上,双眼喷火:“谁敢来!”
一个官长模样的人上前:“呔!不得撒泼!你是画了押,领了钱的,就是我的人了!难不成你想造反吗?来人----”
一阵枪栓响,枪口对准了夫妇二人。
“且慢!”一声巨喝后,小鱼儿站在了枪口前。
“且慢,你们抓错人了!”小鱼儿学着小虎的样----把辫子往脖子上一甩,嘴咬辫梢一字一顿的说“押是我画的,钱是我拿的,与他们无关,我跟你们走!”
“走哇!”
真的假的?当时办事的那个人又没来,又没照片作凭证,怎么说的清。管它真的假的,一个英俊小伙,换一个半拉老头,又没损失什么,何乐而不为?
突如其来的一招,将梅丽和桃哥完全搞傻了。等到反应过来,他们已经走远了。
大路口,还有好多人。送行的队伍中,有人唱道:
哥哥呀
不要悲伤不要哭泣
莫愁前途无知己
纵然相距千里万里
我的心中只有一个你

哥哥呀
不要难受不要叹息
莫恨肋下无双翼
纵使千刀砍万斧劈
谁也不能把我俩来隔离

哥哥呀
不要粗心不要忘记
莫恨两地苦相忆
即便风雨打雷电击
你永远都在我的心底……
1*1=1  
1*2=2  2*2=4  
1*3=3  2*3=6  3*3=9  
1*4=4  2*4=8  3*4=12 4*4=16
1*5=5  2*5=10 3*5=15 4*5=20 5*5=25
1*6=6  2*6=12 3*6=18 4*6=24 5*6=30 6*6=36
1*7=7  2*7=14 3*7=21 4*7=28 5*7=35 6*7=42 7*7=49
1*8=8  2*8=16 3*8=24 4*8=32 5*8=40 6*8=48 7*8=56 8*8=64
1*9=9  2*9=18 3*9=27 4*9=36 5*9=45 6*9=54 7*9=63 8*9=72 9*9=8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