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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潜坛写手]长篇原创:空旷地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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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线潜江客
 
楼主 倒序阅读 使用道具 楼主  发表于: 2008-01-03
空旷地带
潜江客


高家盛逢人便说,这年头,最没劲的就是吃饭。进了饭馆,看见红地毯、白桌布就反感,就恶心。那颜色刺眼啊,眼睛不舒服,胃就没了食欲。还有点菜,高家盛说,真是“英雄难过点菜关。”冬天倒好说,一个火锅,蒙古小肥羊也好,重庆辣子鸡也罢,就算定下了一道主菜。夏天也简单。江汉平原流行吃米茶。所谓米茶,就是先将大米焙至金黄--焙米是个细致的活,要用温火一点点地焙,手还要不停地翻动锅里的大米。焙老了,米尖就糊了,焙嫩了,再入锅煮沸时就成了糊糊。米茶吃起来清凉解暑,一口就能喝一大碗,所以对菜的选择也就不怎么讲究。最烦心的就是春秋两季。明明自己没味口,人家却偏要你一遍遍地看菜单。蟹黄粉丝煲、乌鸡甲鱼汤,名字好听,可吃多了也就腻了。再说这些玩意本来就图的是个名气是个看头,吃是吃不饱肚子的。多点些素菜吧,也不行,人家会说你瞧不起人,不给面子,还说什么名人就是名人,不一样哦,平日里好酒好菜吃得多了,就想换换胃口。可你换胃口也不要专挑我们这一回呀,我们可是真心诚意请你哟,再不领情也总要点几个当家的菜吧。现在经济形势是不好,单位里讨账的整天象苍蝇一只只往里飞,围着你嗡嗡转个不停。可再穷也穷不了这顿饭啊。好不容易,五六个人七八个菜点好了,那喝点什么酒?茅台、五粮液假酒太多,小作坊的苞谷酒、高梁酒又不成敬意,就来点家乡的园林青。园林青这酒好。高度的喝了能助你“一举成功”,低度的喝了能滋阴补胃。亲不亲,故乡人;香不香,故乡酒嘛。满上一杯,也就二两,再不添了,我们各人自扫门前雪。再不能喝,二两没问题。其实,高家盛说看见红地毯就恶心,真正怕的就是这酒。蟹黄炖莲子,再怎么说也比乡下的清炒茄子入口。可高家盛对酒过敏。一两白酒、一瓶啤酒就能灌他个面红耳赤。为了应付这种难堪的场面,高家盛也编了一大串推托的词令:我喝了酒,面如肝色、心跳加速、四肢无力、头昏眼花,反正一条,喝是喝不了的,要让我多吃点菜,就别再提这个酒字。
    回数多了,人们也都知道高家盛确实不胜酒力。那就请他去跳舞。请单位里的女同事作陪,现在已不时兴了,舞厅里满是涂脂抹粉、花枝招展的坐台小姐。台费也不算贵。一个晚上连小费带茶水钱也就七八十块,一回客请下来花个三五百不算多。那些有求于高家盛的单位也大都乐于安排这类活动,一来可以满足了一下自己的个人爱好,二来又可以借单位来客的名义也就是陪高家盛这位大记者的名义花公家的钱。还有一点,就是男人心中那点心照不宣的事。进了舞厅,挑上自己爽眼的小姐,包房一进,或者在《回家》的曲子婉转低徊之时,小姐的身子斜斜地靠过来,浓浓的香水味直往男人的鼻孔里钻,男人们也不妨大着胆子做点局部的小动作,那种感觉也还真让一些男人心驰神往、乐此不疲。
    可还是这个高家盛,跳舞也没兴趣。人家不信,说当记者的还能不上舞厅,还会不喜欢跳舞,还会对《回家》的曲子没兴趣?高家盛说他说的是实话,对音乐的感觉天生就差,学倒是学过几回,可就是入不了门。一个四步,也就是象散步吧,学了三四回,才勉强不会老踩对方的脚。这么说,人家更不信,说你大记者那么长的专访都写得出来——那篇给制药厂厂长写的长篇通讯在省报一发,别说厂长本人着实地风光了一回,市人大代表、市特等劳模顺手就拿了回来,就连厂子里积压大半年的“治癣灵”也被抢购一空——这就说明你高家盛可不是一般的人。第一,聪明,智商高;第二,有洞察事物本质的敏锐观察力;第三,能高瞻远瞩地把握事物的内在联系。所以说,你说你不会跳舞,学也学不会是句客套话嘛,哪能呢?
    高家盛有口莫辩。他心里清楚,舞跳得好,不是件坏事,现在的场面应酬也要会几步。从调到报社做记者的那天起,他就开始琢磨怎样适应都市的生活——襄水市是个十来万人口的小城,骑上自行车南北东西跑个来回也就个把小时,可与高家盛原来生活的林场镇相比,还是名副其实的都市,特别是到了晚上,天气晴朗的日子里,三三两两的人往街上一走,本来就不宽阔的街道也就热闹起来。商场的霓虹灯明明灭灭,舞厅茶楼的音乐忽隐忽现,诱惑你慢慢融入这轻歌曼舞的夜生活。在高家盛眼里,最初对都市夜生活的理解就是到舞厅跳舞,到茶楼喝茶,到市中心公园的卡拉OK地摊上一展歌喉--当然,这一切活动身边都不应该少了女人的陪伴,最好是一位暗恋自己多年又还未来得及表白的红颜知己。就是这么个念头,让高家盛在朋友们的怂恿下走进了茶楼、走进了舞厅。可不知为什么,当暗香阵阵的小姐们向他款款走来时,高家盛就不由得一阵紧张。他不敢抬头看那一头流云般飘散的长发,也不敢注视那一张张猩红的嘴唇。当小姐们口里亲热地叫着大哥往他腿上坐过来的时候,他会从骨子里发出一阵颤栗。其实他知道这些坐台女也都是逢场作戏,想能当晚尽快地“出台”,也想在结账时你的小费给得爽快点,其他的,倒没有什么不大正常的地方。高家盛听说过在舞厅里坐台的小姐你对她好点她就会心甘情愿跟你走的事,可他明知自己还没这个胆,也就不用担心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可就是唱唱歌、跳跳舞,高家盛也觉得被小姐拉进包房、拽进舞池的时候,舌头发麻,两腿也是僵硬的,手不知往哪放,更不敢直视小姐们那双火辣辣的眼睛。进了几回舞厅,一点长进也没有,次数一多,他便怀疑自己是不是天生的对音乐没有感觉,对音乐没有感觉,也就当然学不会什么伦巴与恰恰了。
    可是,在人们的眼里,不能喝酒,不会跳舞,那还当个什么记者?
    就有这么一次,地税局的办公室主任万清鹏请高家盛吃饭,万清鹏的一个同学和高家盛是老乡,万清鹏想在报纸上给顶头上司做个专访,可当时正开人大会,人大会一开就要涉及一些官员的换届,宣传部明确要求报纸暂停对一切个人的宣传。这是件为难的事,万清鹏便请上了高家盛的老乡作陪,求他想个办法。高家盛一听说是想作个人专访,自然是连连摆手,不行、不行,上头的规定硬得很。可万清鹏说,不管怎么样,饭是要吃的吧。吃完饭,万清鹏请高家盛去跳舞,高说不会,请他喊个相好的喝茶,高说没有,喊谁去?万清鹏又拉他去洗脚屋,高也不去,高家盛本来是对这些活动没兴趣,万清鹏却以为他不肯帮忙,就当着一桌人讲了个笑话:有个老头活了一百一十八岁,在村子里是“前无古人”的寿星。记者前去采访,问老人家长寿的秘诀。老人家沉默不语。记者便问:“您喝酒不?”老人回答:“不。”记者又问:“您抽烟不?”老人答:“不。”记者又问:“您打牌不?”老人又答:“不。”记者再问:“您找不找女人?”老人愤然答:“我一辈子没结婚!”记者听罢,将手中的采访本往地上一扔,也忿忿地说:“老不死的东西,美好的人生你一点也不会享受,你活这么大岁数做什么?还不早点死了算了!”笑话讲完,满桌的客人哄然大笑。高家盛知道万清鹏是在讥骂自己,有老乡在,又不好说什么,只好自我解嘲地说:“我是白活了几十年,怎么了?”
    那回挨了万清鹏的骂,回到家里,高家盛心里憋闷了好一阵。他想:你万清鹏别在我面前摆谱,你求我的时候多着呢,我没什么求你的,不就是吃几顿饭?没了你万清鹏,就没人请我了?赌气归赌气,高家盛心里也受了一些触动,不会跳舞,没人陪你喝茶,就遭人奚落,就被人瞧不起,就说你不象个记者。看样子,还是什么都得学一学。
    高家盛想到了李连玉。
    李连玉是报社唯一的新闻硕士,还是一所名牌大学的新闻硕士。他在这家县级小报当记者,一待就是三四年,也没听说他想跳个槽,老老实实地做编辑,去年接受组织考验入了党,升了个编辑部主任,这一切他好象特别知足,而他妻子在大学毕业时就留在了省城,两地分居的日子一过三四年,不知情的人要么说他不会来事,多往省里跑几趟,托人送几个红包,不就省得这么牛郎织女的过了;要么说他有献身家乡新闻事业的奉献精神。论业务,他还真是报社的顶梁柱。高家盛心里清楚,李连玉之所以不愿挪个地方,不愿进省城和老婆团聚,他为的是一个人,当然是一个女人。
    这个女人是李连玉小时候的同学,一起在农村长大,一起考上了市里的重点高中。后来李连玉考进了省里一所大学的新闻学院,而这个女同学只考了个地区师专,毕业后回镇上当上了教师。这个女人高家盛见过两次。一次是有年过春节,报社决定停刊3天,初一、初二、初三三天放假。本来李连玉可以早一点赶回省城和家人吃顿团年饭,可腊月三十这天中午,李连玉校完了节前最后一版稿样,便要高家盛和他一起去乡下采访。高家盛摸头不是脑,大年三十采什么访?报社没派什么特殊任务呀?李连玉不说话,唬着脸只说了一句话:“你去不去?”高家盛没法,去呀。在报社,李连玉比高家盛来得早,学历更不在一个层次,好多事高家盛都靠李连玉罩着。就说发稿吧,每个记者都有任务,一个月上多少篇才能算完成任务,再多上几篇就可以拿奖金。高家盛进报社前是个“文学青年”,写小小说可以,搞通讯报道却不在行。幸好李连玉对他特别关照,稿子一字一句地改,版面往好的地方排。现在李连玉有事,高家盛只好作陪。
    本来这是一次完全私人的行动,李连玉非要拉上高家盛,也有他自己的想法。大年三十往一个女同学家跑,而且自己的父母已去了省城,乡里没什么亲戚,那总得有个说法,一个人去更是不大合适。拉上高家盛一来多个伴就多了份借口,找起由头来也好开口一些;二来他也是想让人知道他为什么不回省城的原因。他不想让这件事弄得满城风雨,但老是一个人憋在心里,也不好受。他看准了高家盛,高家盛为人谨慎,让他知道自己的一些私事,他不会坏事。
    李连玉的家住在离襄水市区六十多公里的一个偏远乡镇。李连玉考上市里的重点高中出来读书的时候,镇上还没有通车。往市里办事的人要沿襄河大堤骑二十公里的自行车,找个亲戚朋友家放车,再坐汽车到市里。要么,每次出门,乡里、镇上都约上十几个一块走,请一辆农用车或者哪家开上自己的“手扶”,到了有班车的地方再换车。有人说越是偏远的乡村,那里的女人越是生得水灵。这句话得到了应验,李连玉喜欢的这个女同学,就是一个象地里刚刚抽出的嫩葱一样水灵的女人。高家盛见到她的那一刻,也不由得怔住了:这是一个地地道道生在乡村、长在乡村的女人,外出读了三年师专,却没有都市女人的外向、泼辣与狡黠,她笑容浅戚,微微地抬起头和高家盛打招呼,又静静站在一旁看着李连玉和丈夫握手、说话;这是一个初为人母的乡村少妇,自然倾泻的头发散披在肩上。淡淡的眉,就象温晴的天空中一抹轻浅的云彩;眼睛明亮着,好象能和每一位与她亲近的人说话;嘴唇未加修饰,却泛出玫瑰般艳美的色彩;每一个部位都共同装饰着一张清丽而成熟、温软而典雅的脸;这是一位执鞭讲台的乡村女教师,那件浅紫色的棉衣合体地罩着她亭亭的身姿,一条黑色的长裤好象刚刚熨烫过一样,让她的身体更显得修长而充满风韵。如果在都市,就这份简朴的打扮,也能让许多白领丽人黯然失色;就这样一丝文静的笑容,也能让人感觉出她异于常人的涵养。一时间,高家盛不知所措,可他明白了李连玉为什么要在年三十长驱六十公里来到这偏僻的乡村,明白了他为什么离不开襄水这座小城。
(全篇共五十七节  已全部更新完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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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线地平线
沙发  发表于: 2008-01-03
回复:空旷地带(长篇连载)
架势蛮大呀,的确是长篇的搞法,不错,潜江有这样的小说的确不错

2楼 发表于: 2008-01-03
回复:空旷地带(长篇连载)
虽然只是开篇,但看得出可读性很强。期待下一章~
离线水乡芝仁
3楼 发表于: 2008-01-03
回复:空旷地带(长篇连载)
开篇就觉得有事儿,让人欲罢不能
[url=http://10000050802.8.sunbo.net/]潜江,您好!![/url]
离线朱明安
4楼 发表于: 2008-01-03
回复:空旷地带(长篇连载)
据说里头的大段描写,有香港‘彩色’之风。不过也大可不必标明‘少年不宜’字样。放心的读,放心的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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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线湖北雪峰
5楼 发表于: 2008-01-03
回复:空旷地带(长篇连载)
严重支持!建议帮助置顶。
离线初夏
6楼 发表于: 2008-01-03
回复:空旷地带(长篇连载)
期待下文......
离线刘伯羽
7楼 发表于: 2008-01-03
回复:空旷地带(长篇连载)
想当作家真的要深入生活啊,:default11:
离线朱明安
8楼 发表于: 2008-01-04
回复:空旷地带(长篇连载)
本地的作家,本地的市井形小说:红男绿女故事。。。。。。。
朱明安胃病专科联系电话1360722189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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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线潜江客
9楼 发表于: 2008-01-04
回复:空旷地带(长篇连载)
她叫贺梦君。后来李连玉告诉高家盛,在一起走进高考考场的前一天,李连玉轻挽着贺梦君的胳膊,在离校园不远的百里长渠上散步。李连玉说:“无论我们的考试结果如何,我们永远在一起。”贺梦君轻声说:“要是我们考上了同一所大学,分到了同一个城市,我的一切就是属于你的;要是另一种结果,我们可能就……”李连玉捂住了她的嘴……
高家盛好不容易从刚才那阵不大自然的打量中缓过神来,在一旁帮李连玉打着圆场:报社让他们下来了解一下农村过春节的情况,看看农村的新变化、新气象,也看看镇上、乡里的干部访贫问苦的工作做得怎么样,正好路过你家的门口,就一块进来看看。贺梦君的丈夫也是镇上的一名教师,他对这突如其来的客人并没有什么反感,在一旁忙说做记者的真辛苦,挽留他们一块吃年饭。
贺梦君心里明白,李连玉选择这个特殊的日子来看她,是想让所有的震惊与惊叹告诉她,他还深深地爱着她!也许,这大年三十的探访,还暗示着另外一层含义:这团圆的一天,如果是属于他和她的,该多么令人兴奋、令人欣慰,那才叫幸福的人生。
在高家盛的不断催促下,他们在天黑前赶回了市里。高家盛匆匆赶回家吃团年饭,李连玉赶晚班车回了省城。
从乡下回来,高家盛觉得,李连玉是一个真正的男人!为了一个心爱的女人,三四年不提回省城与家人团聚的事;为了一个已嫁为人妇的女人,能在大年三十往别人家里闯,为的就是看一眼对方,听一听对方的声音。高家盛还有一种感觉,自己身边也该有这么一个女人,如果贺梦君是他的女人,万清鹏那小子就不敢小瞧他了。
第二次见到贺梦君,是在两年前的一天。前一晚上网斗了一夜“地主”,睡到中午,李连玉的电话打过来:让他马上赶到卫生局,把他从饭桌上拉下来——他来了重要的客人,卫生局的人不让他走,他要脱身。高家盛心想,卫生局他也熟啊,他这一去,人家肯定是一块儿留啊,那还不更遭了。他一夜没合眼,要再让他在饭桌上一本正经地说什么“面红耳赤、心跳加速、四肢无力”,那还不是把人往死里逼呀。可李连玉有求,他不能不去呀,再说不是重要的客人,李连玉也不会给他打电话,他知道李连玉的脾气,他是很少求人的。
高家盛风风火火赶到卫生局,果然不出他的预料,卫生局的几位局长硬是一个“高记”一个“高记”的不让他走。他只好现撒了个慌,说李连玉编的版出了点重大问题,社领导让他无论如何把李连玉找回去。可无论高家盛怎么说,卫生局就是不放人,还说:如果李连玉今天走了,就是没把卫生局的几位朋友当弟兄,就别再进卫生局的门。没办法,李连玉只好将高家盛拉到一旁,对他说:“贺梦君来了,在车站,你去接她一下,先找个地方吃饭,我随后就来。”
这可是高家盛求之不得的事。上次见过贺梦君后,高家盛的眼前就老是出现贺梦君的影子。他问过自己,这是怎么一回事?他对自己说:答案很简单,一是贺梦君太美,二是自己的身边没有象贺梦君一般出色的女人。至于他的脑子里是不是对贺梦君有点别的什么念头,说实话,他还真的没有。那是李连玉深爱的女人,李连玉那么优秀,那么倾心,也没什么结果,自己算个什么东西呢?
那顿午餐,高家盛专门挑选了一家闹中取静的小饭馆。大地方气派,可食客太多,襄水那么小,食客也大多认识高家盛,他不愿在和贺梦君共进午餐时有人打扰。太小的地方又显得寒碜,就象报社几个弟兄常去的“小福仙”,也就能摆两三张小桌,味道不错,价格也便宜,可带贺梦君去那种地方,他觉得丢人。他选的这家饭馆,是在步行街的一条巷子里。步行街人来人往,可这条小巷子却很静,再加上这家饭馆有个小阁楼,坐在阁楼上透过窗子可以看见中心公园的游船与垂柳,高家盛觉得,只有这样的环境,才配得上接待这位远来的贵客。
贺梦君这次进城,是来参加全市的骨干教师培训,时间有四五天。高家盛请贺梦君点菜,贺梦君推开菜单,笑着说:“我不挑食,你点的,我都喜欢。”高家盛只好点了两碟荤菜,一碟素菜,一个汤,还有一个点心。平时,高家盛最烦点菜,可这会儿,他觉得点菜是件特别有意义的事情,能荤素搭配,能照应好贺梦君的味口,就是一种享受——可他根本不知道贺梦君爱吃什么,他只是觉得,他点的菜,贺梦君会喜欢。
菜上齐了。贺梦君自然地端起盛满“百事”的酒杯,微微抬起手臂,将酒杯敬到高家盛的面前,表示对他盛情的谢意,然后又慢慢收回胳膊,将酒杯送到自己的唇下,轻轻地抿了一口,这一连串的动作,轻缓而优雅,高家盛暗暗地惊叹:这是一个适合作外交家夫人的女人。
席间,高家盛几次提起李连玉,说起他一个人在市里工作的辛苦与入夜后的寂寞,贺梦君都很无意地岔开了话题,问高家盛的夫人是否也在襄水,高家盛说:“我还没成家。”贺梦君忙说:“来,再喝一口,祝你早觅知音。”
李连玉脱身后,匆匆赶来见贺梦君。高家盛又坐了几分钟,就知趣地借故离开了。李连玉对高家盛选择的地点十分满意,说:“你要是爱上一个女人,没有人能逃出你的手心。”
下楼的时候,想起李连玉刚才说的那句话,高家盛的脚突然一滑,差点从楼梯上摔下来。也就在这一刻,高家盛决定多找机会接触李连玉,最好能完全走进李连玉的私人生活,还有他捉摸不定的内心世界。
在报社,李连玉是一个不大爱和人打交道的人,说话做事独来独往,逢年过节人家都往社长家跑一跑、坐一坐,他从来不。可自从他决定让高家盛了解他的私事,哪怕仅仅是那么一点点,他也觉得把高家盛看成了最值得信赖的朋友,便常和高家盛一起参加各种应酬,一起说说天气股票,说说国内经济世界局势,还说说单位的同事和街上的女人。这倒正和了高家盛的心愿,高家盛感觉到,和李连玉在一起,有学不完的东西。
时间久了,高家盛发现,李连玉是一个善于伪装的家伙。别看他平时不多说一句话,可一说起他感兴趣的事,也能滔滔不绝。比如说女人,一讲起女人,李连玉的话就多起来。他说:
女人是什么?是天然的艺术品。任何女人,不管她是否天生丽质,只有在她不假修饰的时候,才是最美的。从上帝创造人类的那天起,女人就是以艺术品的概念来到人世间的,所以对待女人,我们应该保持的心态除了欣赏还是欣赏。世界上有许多著名的收藏家,罗丹、莫纳的名画一幅幅地往家里搬,你以为这些人懂艺术吗?不懂。他们把这些艺术品重金买回家,能怎么样呢?还不是锁进了一层又一层的保险柜,从此这些艺术品就很难再有重见光明的一天,价值再高的艺术品进了保险柜,你说那是个什么东西呢?一钱不值。就象女人,环肥也好,燕瘦也罢,无论她是谁,对女人这种艺术品是不能有半点占有之心的。每个人的审美标准可以不同,贾宝玉只会喜欢林妹妹,他不会对虎妞感兴趣,祝英台也只会爱上梁山伯,面对再高大再英勇的林冲和武松,她也会没一点感觉。所以说感觉就是最美的标准。只不过,按照你自己的审美标准,你觉得这个女人美,你喜欢她甚至爱她,那你最好是远距离地打量她、欣赏她、赞美她,如果有可能,你也可以呵护她,让她靠在你的肩上轻轻地躺一会。可一旦你有了占有之心,而且觉得这个女人只能是自己的,只能放在自己的卧室里独自欣赏,就象一幅世界名画关进了牢笼,再美的东西也就失去了价值。艺术品真正的价值就在于她适合众人的审美情趣,让众人感到愉悦而她又不单独属于谁,她的超然与独立,就会成就她永远的诱惑与永远超凡脱俗的美丽。
还有,最美的女人并不是毫无瑕疵的女人。维纳斯美吧,可她断了臂呀。断了臂却更让她的美充满了神秘,人们不是总幻想能让她的断臂复原吗?怎么样,到现在也没有一个最佳的方案,无论你怎么去想象与模拟她最初的姿态,都是徒劳的。这也象我们欣赏与对待女人。女人有缺点并不就说明她不美,不值得你喜欢。一个女人,如果真的五官不怎么样,那还有她要么高贵、要么典雅、要么娴静的气质呀;没有什么气质,她还有与众不同的要么调皮任性要么刚毅果断要么小鸟依人般恬静的性格呀;要是性格也没什么特别的,她至少还有某个局部的构件让人怦然心动吧。比如说一头长发,象黑色的瀑布,你能说它不美吗?比如嘴角的一颗小痣,随着女人的笑容微微跳动,它点缀得恰到好处哇,这就是美啊!还有,女人有了弱点、缺点,你不要强求,你就用欣赏维纳斯的心态和心情去欣赏有缺点的女人,角度一换,心态一变,你欣赏的对象也会发生变化,女人身上一些在平时看来是不堪忍受的缺点也会变得无所谓甚至可爱起来。再说,女人都能有什么缺点啊?最大的问题就是一个虚荣。虚荣怎么了?你男人不爱面子吗?明明怕老婆却要在同事面前说什么你昨天边打牌老婆边给你捶背,明明手头紧得要命还要凑点钱买件名牌的西服往身上套。女人爱吃醋。女人吃醋说明她在乎你呀,说明她把你的位置放得很重,一个女人看见你和另一个女人亲热却无动于衷,那是因为什么,那是因为这个女人与你无关或者就算认识你爱过你可她已心如死灰呀。女人爱耍小脾气。脾气就是个性啊!有个性的人就是与众不同的人,不管男人女人,他的真正美丽就在于有个性,没个性的女人就象个面团,你捏一下,她瘪一下,你不捏,她就不动,有什么滋味呀。还有,女人爱花钱、爱出风头、爱管自己的男人,这也都是好事呀。爱花钱说明她对自己的男人有信心,男人能挣钱,女人才能花钱啊,你说女人花钱太多,就说明你没本事挣钱;爱出风头也不错,说明女人有自信,一个什么优点什么优势都没有的女人,她会出风头吗?爱管男人就更是好事了,男人来到世上,就是让女人管的,少了女人的管束,所有的男人都为所欲为,都忘乎所以,那是什么,是无聊、是无奈、是世界的末日啊!
对李连玉关于女人的大段高论,高家盛觉得有些话挺熟,好象是在哪本生活杂志上见过,也有些奇谈怪论好象是他李连玉自己的发明,而且你李连玉也是言不由衷啊?你说爱一个女人那你就远远地去打量、去欣赏,那你不是爱贺梦君吗?你怎么不远一点打量、远一点欣赏啊?襄水市太近嘛,省里不是更远吗?那种距离感不是更模糊、更含蓄、更美吗?你干嘛要待在襄水不走,干嘛还要年三十往人家家里跑哇?再说,你李连玉就一点“占有”贺梦君的念头也没动吗?那回在阁楼上吃完饭,谁知你们去干了什么,那是距离、是欣赏吗?伪君子一个嘛!
女人的缺点也是美?笑话,你说这话是因为你身边的女人没有缺点?谁呀,就是贺梦君,她有缺点吗?在高家盛看来,就没有,她就是一个完美无瑕的女人。面对一个完美的女人你却说女人的缺点也是美,这不是明摆着充阔、装高雅、显自己肚量比别人大、对女人的认识也比常人高个层次吗?
李连玉的高论,也有让高家盛佩服得五体投地的时候。
有一次高家盛陪李连玉到福利院采访,正碰上一群少先队员给福利院的老人打扫卫生、表演节目。高家盛问李连玉:你说那些老掉了牙的老太太还美不美?李连玉笑着说:“那要看是一个什么样的老太太。你看那坐在最前头一排看节目的老太太,有几个在专心致志地看表演,有的在打瞌睡,还有的既不象打瞌睡也没有用心看节目,这最后一种老太太,就是最美的。她们的美不在沧桑的外表,而在于她们的内心,她们在年岁已高时仍能保持一份超然尘世的心态,说明她们在年轻的时候曾有过一段刻骨铭心的爱恋,这段美好的回忆一直留在她们的记忆里,她们的一生就因为有了这些记忆而充实、而值得骄傲,她们也就有了看透世上一切恩怨的心理优势,她们的晚年才过得泰然,才过得悠然自得。
李连玉越是对女人的话说得头头是道,高家盛的心里越是不明白:李连玉如此精通女人的心理,如此宽容地对待每一个女人,那为什么他与贺梦君之间无缘牵手呢?
这个疑问一直压在高家盛的心里,只是李连玉再也不肯告诉他多一点的内幕,他感觉这里边肯定有什么不便言说的隐情。
离线潜江客
10楼 发表于: 2008-01-04
回复:空旷地带(长篇连载)

林场镇高口村的那条泥巴路,是全村人出出进进惟一的道口。两年前,市财政局就说拨点钱过来把路铺上砖碴、石子。路不长,如果仅仅铺上砖碴,七八千块钱就行了。当时市里的一位领导还到现场来看过,给财政局作过指示。可事情一拖两年过去了,钱一分没有,路还是老样子。
高正平是高口村新上任的村长,他想办的第一件事就是到市里把铺路的钱要回来。他想到了高家盛。高家盛和他是从小学到初中的同班同学。高家盛在林场镇党办当办公室副主任的时候,他们还是志同道合的文友。高正平的小说写得好,乡土味浓,村里的每一沟每一坎、每条河流每棵树,他都能入景,每一位村妇的装束每一位老汉的烟袋,他都能入画。高家盛写的是散文,文体不同,所描摹的景致却和高正平的差不多。也许就是个运气问题,高正平的小说投出去就象是泥牛入海,高家盛的散文却时不时地有省内外的报刊给他发个豆腐块。就是靠这常常见到的豆腐块,使高家盛从镇农技站抽调到了镇党办。在镇党办负责全镇的通讯报道工作期间,每年的省报、市报见刊率又一直名列全市之首,后来就直接进了报社。高家盛走后,高正平每天的日子就象突然长出了一大截。谈文学,高口村找不到第二个听众,论人生,村里的人更是把你当作神经病,高正平只好不说话,每天下地干活,回家后哄哄孩子,看邻居家的姑娘媳妇打几圈麻将。
去年实行村民海选,高正平出人意料地被推到了村长的“宝座”上。高正平的当选,也是“事出有因”。镇上任命的村干部村民不认账,村民选出的前任村长游手好闲管不了事。去年,镇上派来的人在村民大会上说,要是你们选出的村长再不合要求,那镇上就只好再给你们派一个了。一听说镇上又要派人来村里管事,村民们倒真的引起了警惕,大伙三三两两一合计,就把平时在大伙眼里是个“书呆子”的高正平选到了村长的位置上。
出门前,高正平给高家盛打了个电话。听说高正平要来找他办事,高家盛想起在林场镇的那些日子,也觉得该好好帮高正平一回忙。正巧他手上有一篇反映财政局去年年终违规发奖金的举报信,社里让他去财政局核实一下。高家盛来到财政局,把来意一说,又找个机会把话题往高口村的那条泥巴路上一扯,高家盛说:“那是我的家乡,父老乡亲们信任我,我也不能辜负了大家啊!局长,信上说的事究竟属不属实,你给个话吧。”高家盛的这一招谁都明白呀,局长忙说:“这样吧,先吃饭,再通知有关部门把钱先划到高口去,手续以后再办,两万,够了吧。至于信上说我们滥发奖金的事,不会吧,我这个做局长的都不清楚哇。这样吧,我们就来个特事特办,你今天就把修路的钱带走,奖金的事等我们开个班子会核实一下,你改天再来,好不好,大记者?”
高家盛心想,只要有钱,吃不吃饭无所谓。而且局长大人这么做,也是给足了他高家盛面子。财政局会怕你报社吗?不就是多发了几个奖金吗?财政局长和报社的胡总可是铁杆,每到礼拜六礼拜天就在一块搓麻,这谁不知道?报社的好多事还拿在人家财政局手里,局长只要一个电话过去,什么事都没有了。局长之所以给他高家盛这个面子,一来修那条路的钱也真该给了,前几天市里领导又过问过这件事;二来为这点小事,能花点钱摆平的,就用不着惊动老关系了。
高正平人未到,钱已进了高家盛的腰包。
高家盛在市里做记者,混得挺有面子,这话高正平早就听说过,可这一回,他是眼见为实啊!
两万块的修路钱,远远超出了高正平心中的目标。高正平接过钱,对高家盛说:“今天,你一切听我的。”高家盛装傻:“听你的干什么?”高正平说:“我也是头一回,就算你给我做个陪,壮个胆。”
做什么事还要人壮胆,高家盛心里再清楚不过了——到“柳平巷”找女人。柳平巷是襄水市区紧靠公安局大院的一条小巷,巷子宽四五米,两边楼房与平房交错而建,算是襄水市比较古老的街巷之一。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柳平巷开起了第一家发廊。高家盛采访时偶然路过柳平巷,还嘲笑过发廊的老板,这种偏僻的地方开发廊,能有人来吗?后来听说柳平巷的发廊一天天多起来,生意红火得不得了,进去洗头的客人神神秘秘,络绎不绝,他这才恍然大悟,是呀,这是个好地方啊!说在闹市吧,它又不与主干道相连,说它偏吧,一旁是公安局的家属院,越危险的地方越安全,选择柳平巷开第一家发廊的老板,精明啊。
柳平巷的大名,高家盛哪有不知道的呢?可别说,这么些年,高家盛除了偶尔路过柳平巷,偷偷侧过眼往两边看几眼,还真的没有起过心去试试那的感觉。一个人不便去,找个人又觉得谁都不放心。找李连玉吧,那哪开得了口。李连玉开口一个欣赏女人闭口一个赞美女人,他玩的是高雅的游戏啊,怎么会瞧得起那些靠金钱换皮肉的地方。
快三十了,高家盛碰过女人没有?没有。那他爱过一个女人没有?有,是在他刚进报社的那一年。
那年的“五四”青年节,团市委组织了一次全市青年歌手大赛。高家盛前去采访。演出前,他在后台随机采访了一位参赛的选手——来自商业公司的一名营业员,名叫苏怡娟。苏怡娟的父母都是北方人,也许是遗传的缘故,她是所有参赛选手中最高的一个,比一米七二的高家盛还略略显得冒出一点。高家盛请她说说参赛的感想,苏怡娟用一口标准的北方口音说:“很多选手都是抱着‘贵在参与’的念头来的,我却不一样,我来参赛,就是为了拿第一。为了我们商业系统的荣誉,也为了我自己。”高家盛问:“为了你自己,是说如果你比赛拿了第一名,就可以不再当营业员了,用歌声来改变你的命运?”苏怡娟回答:“将来的事,谁能想那么远,现在能拿回第一名,不是一件最快乐的事吗?有了今天的快乐,我们为什么要设想过于遥远的事呢?”
高家盛从苏怡娟的一番回答中感觉到,这是一个有个性有思想的女孩。尽管比赛结果,苏怡娟以微弱的劣势屈居第三,但他认为,这是一个可以接近的姑娘。
认识苏怡娟以后,高家盛就开始有事没事往商场里跑。今天买块肥皂,明天买一条毛巾,苏怡娟在五金柜台上班,到百货柜台要经过五金部,所以他每次都有一个好的借口:买点日用品,顺便看看她,和她说几句话。苏怡娟是个明白人,高家盛的那点心事她一眼就可以看个透亮。有一次,高家盛又去买了一袋洗衣粉,苏怡娟对他说:“你上星期不是刚买过一袋?洗衣粉碱性重,放多了坏衣服哦。”高家盛听出话中有话,脸涨得通红,嗫嗫嚅嚅和苏怡娟打了个招呼,三步并着两步地从苏怡娟的视线里逃离了。
高家盛恨自己,为什么在女人面前这么没有出息?丢人,太丢人了!他把这件事告诉了李连玉,李连玉鼓动他说:“怕什么,你今天就去商场,告诉她今晚请她去‘今夜情缘’喝茶。”高家盛让李连玉给他作伴,李连玉冷笑道:“你打光棍和我有什么关系,主意我是帮你拿了,去不去,你自己定。”
最终,高家盛还是没去。他给苏怡娟写了一封信,求李连玉给他递过去。李连玉实在赖不过,又看高家盛情急的样子,答应了他。高家盛写道:
我的语言长了茧,我的思绪却象春天里放飞的风筝。没有你的生活,是那么宁静,有了你的日子,我的睡梦从此不曾安宁。每当夜深人静,我的眼前就会出现你的影子,我心里就一直惦念着一个名字:怡娟。我知道我自己恋爱了,爱上了一个也许不该爱的姑娘,因为你在我的眼里,是那么的高贵与完美,我是什么?我是丑小鸭,是一只追赶飞燕的风筝。飞燕在空中的姿态是那么优雅,她忽高忽低,在人们的视线里永远是自由的,美丽的。而我呢?一只飞不高的风筝,无论我多么努力,多么执著,而我却永远追不上你飞翔的翅膀,永远只是一只远远凝望你的风筝。
在心里对一个姑娘有一些好感产生接连玉看过他写的情书,说:“别看你平时见了女人就脸红,写起情书,还是那么回事。”高家盛心里也直犯嘀咕,是啊,说也怪,自己的语言功能并不迟钝呀,说起吃饭、打牌还有和高正平说起写作上的事,不是条理清晰、头头是道吗?怎么见了女人语言上就出现障碍,心理上就象没有抹灰的砖墙,一推就倒了呢?
李连玉帮他把信转给苏怡娟好几天了,对方一点动静也没有。这几天里,高家盛没有心思采访,没有心思写稿,没有心思陪朋友聊天,做一切都没了心思。他想,自己的“初恋”就是这么一个无言的结局吗?沉默代表什么呢?是接受还是反感或者已经另有所爱,给个话不行吗?你苏怡娟没爱过人吧,你不知道喜欢一个人的时候心里那种难熬的滋味吧,可从表面上看,苏怡娟不是那种没有情感,没有情趣的人啊。
看着满屋子随意丢放的肥皂、洗衣粉,高家盛心里更有一种说不出的抑郁。住在单身楼看门的有一对年迈的夫妇,从农村来投靠儿子媳妇,儿子给老两口找了这么个地方看看楼道,一个月两百块钱。高家盛用一个废皮鞋盒装满了一盒日用品给老两口送去,说是单位发的,用不完。老两口感激不尽,口里还说:“还是报社条件好,什么都分,不象咱儿子那个单位,环卫处,工资都发不出。”看着老人慈善的面容,高家盛又想起了早些年听过的一首流行歌曲,那是邓丽君的早期作品,讲的是一位少年为了认识在街灯下卖香烟的那个小姑娘,就每天去买一包香烟。时间一长,姑娘见他吸烟如此厉害,就把他当成了烟鬼,好心地劝他:“偶然地抽抽也无妨,可千万别过量啊!”邓丽君呀,邓丽君,你这不明摆着在笑话我吗?
也记不清过了多少天,苏怡娟终于有了回音,晚上请高家盛到天街花园广场见面。
天街花园广场是襄水市新开发的一处公共游乐场,说它是公共游乐场,也倒不如就说它是旁边计划修建一百幢高标准商宅楼的配套工程。这计划中的百幢商宅楼,现在已完工的有四十幢,其他的,还没影。
傍晚的花园广场,游人如织。中老年人跳健身舞,年轻人手挽手散步,小孩子在人群间穿梭追逐。每晚八点,音乐喷泉准时打开,人们便聚集在喷泉四周,听音乐,欣赏随音乐抑扬起伏的水柱水花。高家盛来到广场的时候,他的脑子里是空白的,他想象过无数种见面时是欣悦是尴尬是平静是狂热的情态,他越是想得多,脑子里越是空荡荡的。他想,苏怡娟约他往这人最多的地方跑,而不是让他去一个宁静的地方散步或者喝茶,看样子是没戏了。既然没戏,又见什么面呢?干脆用沉默回答我,不是还让人更能接受吗?想是这么想,可高家盛也还是想亲耳听苏怡娟对他说一声“抱歉”,再说出个比如“我早已有了男友”这样的理由,他高家盛也觉得心里会平复许多也更有面子啊。
想到这,高家盛才发觉自己最大的弱点,就是在这个面子上。他所以在女人面前容易脸红,容易慌张,其实是担心走近他身边的女人太优秀,优秀的女人会压抑他的自信与自尊,一个男人有了这样的心态,见了女人不心慌才怪呢。认识苏怡娟以后,他感觉自己的这种压抑感在增强,在加重,象一块块碎石往他内心的每一个缝隙里填充,他有时甚至感觉自己会在某一个瞬间窒息。
苏怡娟是穿着那天在后台认识高家盛时的那套裙装来见高家盛的。广场上的灯柱设计得很低,光线从苏怡娟的裙裾边向上斜射过来,苏怡娟的身姿更显窈窕。
“嘿,高记者,你的情书写得是一流水准,我可是第一次收到这么感人的情书哦!”苏怡娟的第一句话就让高家盛不知如何回答才好。而且,广场上好象有人在向这边看。看见高家盛的窘态,苏怡娟又说:“情书写得这么好的人还怕羞,我可没见过哟。我的同事都说,和这样的男人恋爱,把平时的情书收集起来出本书,准畅销。嘿,高记者,有没信心?”
高家盛后悔来赴约了。
高家盛越是不自在,苏怡娟越是开心,情绪越是好。她趁高家盛没注意,一下子挽起高家盛的胳膊:“我们是去看喷泉还是散近她追逐她的冲动,高家盛不是第一次,可写出这么直白的情书,高家盛还是头一回。李步?”
广场上肯定有认识高家盛的人。能和苏怡娟这样的漂亮女人在广场上散步,高家盛当然是求之不得,可他就是怕苏怡娟那张嘴,开口一个“情书”,闭口一个“情书”,碰到认识的人,话一传到报社,同事们一开起玩笑,那更是不会饶人,上次王习中那小子晚上泡妞,结果第二天小姑娘找到了报社,同事们让他请客过了一个礼拜的早。
“还是到我家去吧。不用担心,不是我父母那,就在广场左边第三幢。我妈给我准备的嫁妆,装好了,还没住过。”苏怡娟的提意非常自然,没等高家盛吱声,就挽着他往那边走。
这是一套一百六十平米的阶梯式住房。尽管还没住人,各个房间的家俱和床上用品都已办齐,只是蒙上了一层薄薄的灰尘。
苏怡娟脱下外套,打开五十二寸的背投彩电,对还愣在一旁的高家盛说:“你是这套房子的第一个客人。随便坐,就是有点脏。现在好多了吧,脸还红不红?心还跳不跳啊?”她见高家盛不动,便拉他到沙发坐下,沙发轻轻扬起一阵灰尘。苏怡娟又说:“看你的样子,好象是第一次恋爱。哦,对了,我还没承认哦,你现在不叫恋爱,你应该是单相思吧。怎么,不生气吧?你没恋过爱,情书却写得那么漂亮,什么时候也教教我。”说着,苏怡娟的一只胳膊平放在了沙发的靠背上,可高家盛感觉这只胳膊就好象要随时向他靠过来,心里说不清是激动还是恐慌。他开口说了今天的第一句话:“不要再提情书的事了,好不好?”苏怡娟又笑了起来:“我还等着看第二封、第三封呢,怎么就不提了呢?我不再在大众场合提了,行了吧?”高家盛感觉她已经看透了他的心事,顿时有一种恐惧的情绪向他心头侵袭过来,这样的女人,太聪明了,说话做事无所顾忌,不好惹。可既然来了,马上走显然是不可能的,他下意识地挪了挪身子,苏怡娟这下没笑他,她起身去打开客厅的窗子,房子刚刚装修完,里边的空气的确有点难闻。
回到沙发上后,苏怡娟的笑容收敛了,她好象突然变了一个人,她这回真的一下子将胳膊放在了高家盛的肩上,语气诚恳地说:“家盛,我不适合你。你希望的是有一个爱你的女人,一个幸福的家庭,可这两点,我都做不到。”高家盛抬起头看着苏怡娟,眼神有些诧异。苏怡娟继续说:“你别以为我在笑话你,说真的,在女人面前象你这么害羞的记者,我还真没见过。也不是说人家记者怎么哪,都是些见了女人就象苍蝇的人,我绝没有这个意思。我刚才说的两点做不到,第一点我说你要找的是一个爱你的人。可我恰恰是一个心中缺少爱的人。我的心中缺少爱,不是说没人爱我,我的父母亲都是商业局的老职工,九十年代初离开单位做起了商品批发,这不,还没男朋友,房子就给我买好了,我是他们的独生女,他们不爱我爱谁?心中缺少爱,也不是说我没有爱心,每年局里号召大家给贫困地区捐衣捐物,我总是带头捐得最多,在公园碰到可爱的小男孩小女孩,哪怕不认识,我也会逗他们玩,和他们聊上好半天。那我究竟是怎么哪?我父母开着自己的批发部,我却要去那个集体商场站柜台,一个月几百块工资我买衣服吃零食都不够。为什么,我不想把我自己过早地依附在父母的身上生活。问题出在哪?我觉得出在我对男人的那种感觉上。世界上的男男女女,他们之间有真正的爱情吗?没有,人是物质的,是社会的,是为别人活着的。现在追我的人少说也有五六个,我没这个脸蛋,没这个家庭条件,会有这么些人围着我转?在我看来,男人和女人走到一起,与其说是因为爱,倒不如说是因为某种目的的结合。我把事情看得太透,你高记者在我身上找不到你需要的感觉。
我不希望有一个幸福的家吗?我说我不希望,你信吗?你不信,我也不会这么说。可我现在这个样子,不想靠父母,自己又不甘心现在的生活状况,参加歌手大赛,我也想能出个好成绩,改变一下我自己,起码五六年,三十岁以前吧,我不会老老实实地做什么人的媳妇。所以,到目前为止,我的心还未曾在任何一个心灵的港湾停泊。有的港湾很美,可风浪也很大;有的港湾风平浪静,可那里的水很浅。”
听完苏怡娟的大段表白,高家盛心想,在这个思维如此独立与活跃的女人面前,他即使有勇气说什么,可一切语言都将是空乏的,不会有任何的份量与说服力。
广场上的音乐声喧闹声渐渐静下来。高家盛说:“我走了,你也早点回去吧。”苏怡娟说:“我无所谓,给家里打个电话就行。你呢?回你的单身楼?这样吧,今晚留下来,怎么样?”高家盛一愣,苏怡娟又恢复了在广场上的那股洒脱,银铃般地笑了几声,接着说:“你别 美。我在想,今天就让你这么走了,回去朋友同事问你,你怎么说,那不就是单相思。我知道,男人最讲面子,最怕别人说他是单相思。今天你听我的安排。你留下来,我当然也是。我们聊一晚上,实在困了就在沙发上靠一靠。我答应你,做你一个晚上的女朋友,明天朋友们问你,随便你怎么回答,如果你愿意,你说我是你的女朋友好了。至于将来,就说我们性格不合分手了。”
高家盛觉得苏怡娟在同情他。他不需要这种怜悯。他说:“我可以留下来,但我不会对任何人说你是我的女朋友,因为本来就没有开始。”
那天晚上,是高家盛第一次那么近地和一个女人说话,而且是整整一夜。天微微泛亮的时候,苏怡娟困倦的身子靠着高家盛的肩头。那一刻,高家盛真有一种恋爱的感觉。苏怡娟的头又渐渐往下轻轻滑动,最后停留在他的双膝间,高家盛顺势搂过一只胳膊。高家盛心满意足了。他知道,这不是他的女人,但这是一个能让所有男人心动的女人,他高家盛,也不例外。
高家盛的这段单恋情感,知道的人只有两个。一个是李连玉,他请李连玉出过主意,一个就是高正平。当他讲到在天快亮的时候如何搂住了苏怡娟,苏怡娟又是如何温顺地躺在他的怀里时,高家盛讲得眉飞色舞,高正平冲着他神秘地笑,意思在问高家盛不要只讲表面那点事,孤男寡女,一个晚上的温存,会那么简单?高正平不相信高家盛那晚会从苏怡娟的“别墅”中老老实实地离开,高家盛也不作辩解。只是苏怡娟的那番话,对他思想的冲击和思维方式的影响是显而易见的。从那以后,在高家盛的眼里,女人就是女人。李连玉打的旗号对女人是要欣赏,苏怡娟告诫他不要和女人谈爱情,高家盛觉得,如果不能让一个女人欣赏你,那你对女人的欣赏只能是一种对自身的嘲弄,如果不能从精神上占有女人的灵魂,仅仅靠物质或者强权占有女人的肉体,那不仅不是爱情,而是强盗。
可现在,高正平要请他去的地方就是一个只讲金钱的场所,包房之中,何谈爱情?如果能从男女的生理上找到一点美妙的感觉,就算不错了。这种感觉,高家盛还从未品尝。

11楼 发表于: 2008-01-04
回复:空旷地带(长篇连载)
看了李连玉对女人的妙论,联想到生活中潜江客对女人的妙论,不得不说:潜江客对女人太有心得了:default6:

12楼 发表于: 2008-01-04
回复:空旷地带(长篇连载)
还有高口啊?该不是我们高易旁边的高口吧?
离线幻羽惊鸿
13楼 发表于: 2008-01-05
回复:空旷地带(长篇连载)
这小说真不错!
离线落花无声

14楼 发表于: 2008-01-05
回复:空旷地带(长篇连载)
真是一本好书啊,期待下文!:default5:
我以为天是蓝的,其实夜是黑的,我以为我是对的,其实我是醉的。